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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兄弟 BY:榎田尤利
奶糖 发表于 2008-10-10 11:59:32
继兄弟 BY:榎田尤利
(1)
「那种根本做不出成果来的家伙,我的科里才不需要。」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刻板。
是那种拒绝他人的接近,又绝对不允许对方否定自己的言语的声音。
金属框中冰冷的镜片看起来相当的薄,薄到会让人怀疑究竟有没有度数的地步。多半,那只是为了遮盖这张过于端正秀丽的脸孔的道具罢了。个子虽然不算高,但是均匀的细瘦身体配起英国式西服来可以说是正合好。但是虽然合适,却给人种过于无懈可击难以亲近的感觉。
当然他本人似乎根本就不想让人亲近。他的脸孔板得好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地打量了所有人一眼后,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办公事里的人良莠不齐,所以大家对我们处理服务科报以了相当的期待。如果有人没有自信能满足人们的期待的话,那么请立刻提出调职申请。我可没有闲到跟一个没干劲的部下一起工作的地步。」
高桥秋——在春天进行人事调动的时候,从关西分公司光荣调任过来的新上司。才二十八岁的年纪,就已经升任科长的职位,创造了公司里史无前例的纪录。
因为觉得他根本不像跟自己同年,仲村健辅微微地把头向右歪了歪。脖于发出干燥的咔嚓声来。
健辅就职的这家中心办公系统股份公司主要经营各种办公方面的业务,从办公器材的贩卖,到事内设计,情报咨询,备件更新等等,无所不包。简单来说就是提出建议,告诉对方如何创造一个又便捷又有效率的工作空间。刚刚迎来新上司的处理服务科通称SS科是营业部门,共配属有十二名职员,其中男性九名,女性二名。
「这里就是过去一年里每个人的业绩。其中包括签订新合同的数量,继续执行的老合同的更新内容,以合同金额进行排序——那边的那个,你去把这些发下去。」
高桥随手把文件塞给了附近的一个女性职员身员。身穿制服的内勤社员们都戴着名牌,但是他却看都没看名牌一眼。田口路子默默地接过文件,分发给十二个职员。
我们这里要来个超有前途又眉清目秀的上司了!——昨天还为这个话题谈得兴高采烈的女性们,现在却是一反前态。她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恐怕她们正以无言的话语说着:看来来的是个很烦人的家伙吧。
因为健辅也在想同样的句话。
不管怎么想这个上司都和自己合不来。
虽然健辅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怠惰的家伙,也不讨厌工作,可是精打细算地去一点点抠数字可不合他的胃口。健辅的信条是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勉强,按自己的步伐来做。现在又不是上学那时候,谁会愿意为了成绩被人打屁股啊。
下过话说回来,世界上有两样事物是不能选择的,那就是父母和上司。
没办法,人生毕竟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放弃的。当然放弃过头也不好。万事万物都要讲究一个度——这么想着健辅又把脖子向左边扭了过去。在想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一定会把脖子扭得咔咔作响,这是他的毛病,成了大人也没能改过来。
「虽然去年勉勉强强刚刚完成目标营业额,但是今年的目标是达到去年的160%。大家都听好,像那种不慌不忙的家伙,丢下不管就好了。」
一听到160%这句话,科里的成员们一起骚动起来。虽然最近情况是比去年好了点,但是这可绝对不是一个现实的教字。
「而觉得这个数字不可能达到的人,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这决定性的一句话,让寂静再次在房问里弥漫开来。
「负责营业的人请好好阅读资料。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自觉,但是你们的那些营业活动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了。眼睁睁地看着本来能拿到的订单从眼皮底下逃走……我说那边那个。」
高桥把视线从手里的文件里抬起来,看着站在最前排一侧的健辅。他纤细的下颚稍稍地抬了起来,因为健辅的身高有一米八六,相当的高。
你说的是我吗?健辅用食指指着自己示意。
「是的,就是那边的你。名字。」
你的意思是大个的家伙吗。虽然自己个子高也是事实,健辅不怎么在乎,但是如果对这么招呼自己的家伙叫一声:「那边那个长着一张女人脸的」呢?他多半就要发火了吧。
「我叫仲村。」
「仲村。你负责的是湾岸地区吗?」
「是。」
对部下直呼其名的上司一般分为两个类型。
一种是豪爽又爱照顾人的大哥型,而另一种,就是为了把立场的区别划分清楚,对部下使用高压的类型。简单点说起来,就是『你可别小看了我』的牵制。至于高桥科长属于哪一种,恐怕也是不言自明。
「原来如此,你是去年的业绩冠军啊。」
「是,啊,还好啦!」
高桥走上两步,站到了健辅的眼前。两人的身高差距接近二十公分,这个个子不高的新科长眼光尖锐地仰望着部下:
「正好我现在把话说明白。也许上任的水岛科长对你们的工作方式很满足,但是我可不一样。正相反,我相当的不满。」
「这样吗。」
虽然一上来他就开始训人,但健辅先若无其事地答应了一句。
「的确,你的老顾客是很多。但是湾岸地区即使在东京里,也该是合同增长数量第一的地区吧。可是你不管是去年还是前年,都很少有新合同。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比起新合同来,更该重视老顾客。」
健辅不慌不忙地回答了这审问一样的问题。健辅很少会快速说话。高中时代打橄榄球锻炼出来的体格,还有带点危险感的面孔很能给对方以威压感。如果说话速度再加快的话,那就不像个业务员,更像个小混混了。
「效率太低。从这一期开始,你要把重点换到新合同上来。」
「太着急是不行的。」
健辅毫不犹豫的回答让高桥皱起了眉头,站立不动的科员们顿时一起紧张了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明一下为什么不行。」
「要搬迁的有两个,大规模翻新的有七个,其他还有好几个公司预定要进行小规模的变更。如果我过于重视新合同的话,我就没有精力去负责老顾客们了。」
「那么你就一边继续服务老顾客服务,一边拿到去年一倍的新订单。」
这个似乎很能干的上司却说出了胡话来。这个意思是说,既然你敢跟我顶嘴,那就拿出点成果来给我看吗?可是实际上来说,如果不增加人手的话,那么就很难做得到了。
「我会努力的。」
「我要看的是成果。我根本不需要没有成果的努力。那叫做『白费』,仲村。」
被他冰冷的视线一瞪,健辅宽阔的肩膀微微地耸了一下。看来一上来就被他给讨厌了啊。
「你的回答呢?」
「是。我会为了做出成果而努力的。」
他又把相同的话重复了一遍,现场的气氛变得越发的紧张了。
但是健辅的确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所以没有一口断定自己肯定能实现的意思,而且他也不觉得没有成果的努力就是白费。虽然这些努力可能会是白费的,但也有可能会成为成长的食粮。健辅虽然不想和新科长对着干,但也没有全面服从他的必要吧。
高桥光滑的额头上刻下了皱纹,但是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迅速地扭过了头。
他走回了原本站着的位置上,叫出了上一期里业绩垫底的科员的名字,开始逼问他成绩垫底的理由。弄得那个还没有习惯工作的年轻人整张脸通红,慌乱得不成样子。
健辅又弄得脖颈的骨头响了一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那张脸!亏那张脸那么好看的……呼。」
在对面的桌子上放下午餐盘的田口深探地叹了口气。
「要是那家伙是个普通的大叔,那谁管他怎么样!来个讨厌上司也不是少见的事,要是那家伙腰上有三层游泳圈,头发掉得光光的,那我还能彻底死心。可是,可是,顶着那么张漂亮脸蛋,性格却糟到那个地步!」
「与其说他性格糟糕。」
咝,健辅喝了口咖啡回应道。他已经吃完了公司的午餐,正看着体育新闻休息一阵子。健辅不抽烟,喜欢咖啡。每次吃完饭之后,他都会享受这样一段咖啡时间。但是他对咖啡没什么讲究,不管是罐装咖啡,还是速溶咖啡,蒸馏咖啡都无所谓。
「不如说他是个独断专行的成果主义者吧。虽然他非常冷淡,但是也不分人前人后。不管对谁都一样毫不留情……上次还跟经理那边的老人顶起来了。」
「可是他似乎跟人事部的马进部长代理挺要好的啊。」
「也是,不讨好人事也当不成科长了。」
「虽然是这么说。哎,算我倒霉赶上发那每周的业绩评定表,那也不是我的错啊,凭什么大家都用冷漠的眼光看我!」
愤愤不平的声音是从健辅斜向的办公桌传来的。
田口今年二十六岁,比健辅小两岁,是短期大学毕业之后和健辅同期进公司的。
SS科的营业并不是只有桌面工作而已。在这间超过一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除了随机配置有办公桌外,其他空着的场所都放着为了自由进行工作而可以外借的计算机和移动电话。这就是所谓的无划分办公,也就是没有划分界限的办公室。只有要处理繁多事务的田口的办公桌是固定的,科员们通称它为「港口」。
「大家并没有恨田口啊。」
「他们是因为恨科长,所以迁怒到我身上。我真的不能接受。我可没法像仲村你这样看得开。」
「我也不是看得开啊。」
「别说假话了。就你—个人若无其事的不是吗。我还真是羡慕你这种贯彻到底的自我主义呢。其他人都紧张得火花四射……我得去催发票了。」
「真是不好意思。田口你今天一天都要留在公司里吧。」
健辅把体育报纸卷成一卷,说道。
高桥上任是在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五。
现在想起来,以前的SS科很是平稳,飘荡宽和的氛围。虽然有怎么也拿不到合同的科员在,但是大家都把帮助那个人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有目标值。也不会拿来当做是衡量人的标准。
但是这五天里事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新科长的方针似乎是「彼此竞赛」。
首先,他把至今为止都是两人一起负责的顾客全部改变为单独负责。如果是大客户的话,那么会设置主要负责人和副手,但是这种情况下,业绩全都算做主要负责人的。为了谁担任哪里的主要负责人,科员们争吵不休。很多人对决定感到不服,SS科的人际关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也就是说,那个传言是真的了?」
「什么传言?」
「高桥秋最拿手的就是提升业绩。而其次拿手的,就是恶化人际关系——这是从人事部的小川那里听来的。」
「原来如此。」
小川也是健辅他们的同期,是在人事部工作的女性。听说她和田口有相同的爱好,休息日两个人经常会一起度过。
「我也听说在活用市场分析上,没有人能干得比高桥科长更出色……可是我觉得从长远来看,公司里的人际关系才更重要啊。」
「也是呢。这么说来,高层那里很少有人会用长远的眼光来看吧。」
「啊,真是的,亏你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仲村你这人啊,就是神经太大条了,才会被他那么训。你就不觉得火大吗?」
「不,没什么啊。」
「你啊,看你外表又高又大,是个运动员型的,可你的内在也实在太漠不关心了吧。你就没点斗魂吗?」
「没有没有,才没有。我本来就没有为工作燃烧什么斗魂的意思。」
健辅把看完了的体育报纸递还给了咬着三明治的田口。
个子娇小、身体纤细,长着一张娃娃脸,留着很合适的半长发的田口,在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就成了男社员们注目的对象。当然有不少人来邀她,但是她本人却不理任何的一个。她对最先邀她去约会的男人说:「对不起,那一天有新交会。」把那个人一口拒绝掉,如今她还在说着这句话。所谓新交会,就是新日本摔交大会。这个身为在工作之海中彷徨的男人们的系舟之处「港口」的女性,却喜爱格斗技胜过所有的一切。
「不管怎么说啦,要是有比赛的日子还要留下来加班那就太惨了。在我燃烧斗魂的日子里,我才不想做什么工作呢。」
「这话你对科长去说吧。」
「我不就是不敢说才对你发牢骚的嘛。」
「哈哈,那你给他一记延髓斩把他干掉好了。」
「你对柔弱的少女说什么啊。」
「谁是柔弱的少女啊?那些必杀技田口你不是也都会的吗?或者坐在他身上来上一个虾勒。咱们科长很细的。」
「……仲村。」
「而且我觉得他那付眼镜是平光的,都是因为他在意自己长得女性化吧。也是,他的睫毛长得不可思议,都快擦到镜片了。」
「嗯…仲村君,那个。」
健辅看着一副困惑的表情竖起一根食指的田口。
「啊,田口,其实你很羡慕对吧?」
「……说谁羡慕什么?」
从头上降落下来的声音是僵硬的。
那是熟悉的顽固的声音。田口转过头去,默默地把三明治塞进嘴里,表示她已经彻底脱离了战线。喂,这也太狡猾了吧,你的斗魂又到哪里去啦?
「仲村。你说谁羡慕什么?」
「不,我只是在说一些闲话而已。」
「是吗。你还真是有空。在其他的人不是吃经济工作餐,就是外出途中去吃站式荞麦面店的时候,你却在公司里悠悠闲闲地享受餐后咖啡,跟女孩子说着无聊的闲话?」
「……与其说我有空。」
健辅缓缓地转过身来。
就在他的斜后方,高桥以良好的姿势站在那里。还是那一副一成不变的冰山表情。
「不如说我只是在午休时间休息而已。」
「如果是个想要成果的业务员,那就不该在午休时间还在公司里闲闲地呆着。」
「科长对工作真是热心啊。」
健辅试着挤出了—个笑容来。既然不管是笑的人,还是看着那个笑容的人,都知道那是硬挤出来的笑,那么这样的笑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我只是想在休息的时间里休息而已。万事万物都要讲究休养生息。今天的外部工作主要都是从下午开始,请不用担心。」
高桥以恶狠狠的目光盯了健辅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道:
「随你的便好了。结果才是一切。我期待着月底的业绩报告。」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立刻转过了身。
健辅目送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后背毫无破绽。该说是鼓满了干劲好呢,还是绷得紧紧的好呢——真亏他那样也不觉得累啊。
在他走得连这边的话也听不见了的时候,田口嘴里塞满了三明治,眼睛睁得大大地「嗯唔……」长出了一口气。
在从那个烦人上司魔掌中解脱出来的周末,健辅忙着做搬家的准备。
不过话说回来,搬家的并不是健辅。
因为有个人要搬到健辅和父亲住的家里来。而健辅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个人要住的房间彻底收拾干净。
「宣子她不知道有没有喜欢的花啊?」
「咦?花?」
今天一大早就慌慌张张的父亲声音都变了调。
「没什么,咱们家住的都是大男人,太杀风景。所以我想去车站前面的花店买来。玫瑰比较好吧?女人都很喜欢玫瑰对不对?……要不要给阿秋也买一把来?」
「啊?她的儿子已经很大了吧?那边就不需要了。」
「不需要吗?」
「不需要。」
看来兴奋过头的父亲判断力都已经迟钝了。他嘟哝着既然不知道喜欢什么,总之先买玫瑰过来,就向着车站前面的花店跑去。目送着父亲那更增白发的后头部,健辅苦笑了起来。
他站在玄关前面仰望着天空,用手指抹掉了太阳穴上的汗水。蓝天一晴如洗,树梢随着微风摇动。是个充满了春天温暖气息的假日。
在把八榻榻米的和室,与六榻榻米的西洋式房间,还有玄关扫除干净后,T恤的胸口就染上了汗水。马上搬家公司就要来了吧。
五十二岁的父亲再婚了,而再婚对像四十九岁,叫做宣子。
健辅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个说小十岁都没问题的没心机的可爱阿姨。她叫健辅「小健」,一笑起来脸上就出现两个酒窝。他们是在三年前,父亲去京都工作三个月的时候相遇的。听说她和前夫并不是死别,而是离了婚。详细的情况不知道,但是他们似乎很早以前就分手了。她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一定是很辛苦,但是宣子却不会表现在脸上或者态度上。健辅的父亲也是一副老实的性格,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相当的合适。
健辅的母亲在二十年前就因为事故而去世了。他对父亲能找到这样一位新的人生伴侣衷心感到高兴。
不过虽然健辅发自心底地为两个人祝福,但是对于和父亲与新母亲同住还是有些犹豫。这是个独立的好机会,他本来打算离开住了很多年的老家的。
可是当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宣子的眼睛立刻湿润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难道就不能一起住吗……这里可是小健的家哩。」
她用语调柔和的京都口音这么说着。
虽然这栋房子是很有年头的木造住宅,所以房间还是不少。宣子都已经这么说了,也只能像这个样子继续住下来了。语说回来,不管看起来是多么好的人,天长日久地住在一起都会透不过气来。等到达极限的时候再独立吧。
「还有啊,小健,阿秋的事情呢。」
阿秋是宣子的独子。健辅还没见过他的面。
「那孩子说要在东京找间公寓……可是我觉得还是先安定下来比较好些。能不能让他在最开始的一两个月里在这里打扰一下?没有必要把他当客人看,如果你能把他当弟弟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好啊,健辅一口答应了下来。不管是三个月还是半年,就慢慢住吧。虽然他并不想把宣子的儿子真当成自己的弟弟,但是只要当成房客就好了。
从宣子那里知道。阿秋也是个社会人。要是突然对对方说你有了个新哥哥的话,对方也会困惑的吧。
但是只要在父母面前,不管到了多大也还是孩子。连父亲都笑着说:「太好了啊,健辅,你不是也说过想要个弟弟的吗。」健辅是想要过弟弟,可那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想要个玩抛接棒球的对手的事。在父亲心里,自己就一直停留在了那个时候,这还真有点可笑啊。
健辅回到家里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正好沿着街道拐过来。也许就是这辆吗?果然没猜错,出租车停在了家前面,宣子带着一贯的笑容下了车。她身穿一件很有春天气息的淡粉色毛衣。
「小健。早上好。」
「欢迎欢迎。真快啊,我想搬家公司很快就会到了。」
「太好了,我赶上了啊?哈哈,我要看着他们搬进来呢。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相当有力气哦。」
宣子双手握成拳头,兴高采烈地宣言着。被她那无邪的开朗所感染,健辅也不由得泛起了笑意。
「行李由搬运公司运过来。不过什么东西放在哪里还是由宣子阿姨来指挥的好,所以真谢谢宣子阿姨能这么早过来。啊,对了,阿秋的房间里我也先放了张沙发床——」
话说到一半,忽然在途中彻底切断。
因为那个付了出租车钱,正走出来的男人……实在是太像了的缘故。
「小健?」
连宣子的疑问都没能回答的健辅,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盯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随意穿着的衬衫,洗得脱色的牛仔裤——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而已。
但是如果他戴上眼镜,把如今柔顺地散落在额头上的前发用发胶固定住,再穿上严严整整的细身西服,眉间挤出皱纹来的话——
不会错。
不会错的。这样的脸孔可不是哪里都能看到的。那不是相似,就是本人。
「科、科长。」
「仲村……?」
两个人就好像是被下了咒一样,统统一动都不动了。
「怎么了,你们两个?」
宣子施施然地说着,站到了高桥科长旁边。
这么说起来——宣子的姓就是高桥来着。可是因为高桥是个很常见的姓,所以之前健辅并没有留意过。
「阿秋,这就是小健。他跟你不一样,个子很大吧。啊哈哈。」
健辅感觉到了轻微的眩晕。
的确啊,这个阿秋就是那个秋啊。可是宣子只说:「你就当是有了个弟弟就好了。」可是,可是,上司,还是那个讨厌的上司成了自己的弟弟——这谁又能想象得到啊!
「呀,宣子,你都到了啊!」
然后,另一个施施然的人抱着一束郁金香出现了。
「健三先生!哎呀,好漂亮啊!」
「本来想着玫瑰最好了,可是到了花店一看,郁金香开得真是可爱,我觉得还是这和你更合适啊……」
「谢谢你,我好高兴……啊,好久没有收到花了呢……」
两个人看都没看茫然若失的健辅他们一眼,甜甜蜜蜜地手拉手走进了家里。
剩下来的,只有尴尬到不能再尴尬的部下跟上司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恶意的玩笑吗……?
就连高桥的声音也失去了一贯的平静。
「还说什么怎么回事……你到现在都没发觉到啊?」
「你那是对上司说话的态度吗?」
「可你现在是我弟弟吧?」
「等一下,仲村,你多大?」
「二十八。」
「我也二十八啊。」
「到了夏天我就二十九了。」
健辅补了一句,高桥顿时沉默了下去。看起来,是健辅以几个月的优势比他年长了。
「你都没听你自己母亲说过再婚对象的儿子的名字?」
「……她和仲村先生……你父亲相遇是在半年前……也许那时候我听过也说不定。」
「你忘了?」
「名字里带健字的人多得像山一样吧!仲村也是个到处都是的姓。后来我就一直听她小健小健地叫——」
「她没说过工作的公司之类的话吗?」
「我妈连自己的儿子在哪家公司工作都搞不清楚。怎么说,她有点微妙的超凡脱世……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可能想得到?这根本就是傻瓜一样的偶然!」
所以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
健辅和高桥科长——或者说是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叹了口气。
「你是一星期前来东京的吧?那这段时间你住在哪里?」
「…我租了接周计费的公寓。因为我妈……母亲的准备比预定的要迟,所以我就先来了。毕竟调令不等人啊。」
真意外。吓了一跳。大吃一惊。
这男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他成了自己的家人。
「就忍耐到我找到房子吧。」
秋苦涩不堪地说。
「别跟我母亲说。要是知道我是你上司,那个人会担心的。」
「你为什么不叫她妈妈了?对着家人你还装什么生分啊。」
「罗嗦。」
他冷冰冰地回了健辅一句。
「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跟我才不算家人。只是我们的父母偶然之下结了婚而已。我可没有做你父亲的继子的意思,而且我也不会入户籍。所以我跟你才不是兄弟。」
「哦。那你对你母亲也这么说不就好了?」
「这……」
「你跟我较个什么劲。是你母亲跟我说要做家人好好相处的。她还拜托我把你当成弟弟,跟你搞好关系。现在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可没办法了。」
「……」
这个在公司里没有一丝破绽可击的上司,如今却为了寻找一句回话视线尴尬地四处游移,看到这个样子实在是一种享受。就好像健辅非常珍重自己的父亲一样,对秋来说,母亲也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不然的话,他也不会一把年纪还住到母亲再婚对象的家里来了。
「等我……找到公寓。」
秋的耳朵都通红了。也不知道那是悔恨,羞耻,还是愤怒。或者三者兼有吧。当他不把头发整齐地用发胶固定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就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两个人站在一起,不管怎么看都是健辅是哥哥。
「在此之前,我就跟你装作是家人好了。我母亲对这场婚姻真的很高兴,我也不想给她扫兴。不过代替的,在公司的时候另说。公司里我怎么也是你的上司。」
「我明白了,秋。」
「什么!」
他耳朵上的血色立刻扩展到了整个脸颊。
「可是我在家里也不能叫你科长吧?叫你的姓高桥也不自然。那不就只能叫秋了……你要我叫你阿秋我倒是也无所谓。」
「叫秋就好了!」
他愤愤地丢下这么一句话,抱起脚边的包就逃也似地冲进了家里。到玄关的时候他在石阶上绊了一下,纤细的身体剧烈地踉跄了几步。
健辅强忍着笑意随后追上去的时候,传来了搬家公司的两吨卡车接近的声音。
(2)
小春日和的午后。
从窗子里向外望去,行道树的枝叶被柔和的风吹动着,发出唰唰的歌唱声。这温和舒适的声音勾起了人的睡魔,健辅很努力才把一个哈欠憋回去。天气这么温暖,可自己却不能不在这里工作,这人生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呢?不管怎么想,窝在屋子里一动不动都太浪费了。
「——那么下一个,湾岸地区的报告。仲村。」
「是。」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想像个清高隐士一样直接说:「我不想工作,我要去看花。」毕竟拿不到工资可就麻烦了。
健辅缓缓地站起来,开始就手中的资料进行说明起来。
与户外暖洋洋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会议室里却充满了紧迫的气氛。这是高桥秋就任科长以来,第一次进行的月度报告会议。前面已经有几个负责人没能完成月度目标,不是被他说:「你这一个月都是在玩吗?」就是「原来如此。你的特技就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啊。」一字一句,毒辣得干干脆脆。
健辅淡淡地进行了营业报告。
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就不要勉强。不过度使用力量是工作的诀窍;如果自己过度用力的话,那种焦躁感就会被客户察觉到,这样的话,就很难说服对方接受这边的条件了。
「——以上就是上个月的状况。正在进行中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今后我也会与顾客保持紧密的联系,特别是IT行业我会更加留心。」
秋一直默默不语地听到最后,然后抬起眼睛来看着健辅,开口道:
「新合同怎么样了?」
「现在还是零份。」
「亏你挺胸抬头地说出这种话来。」
秋微微靠在椅子上,似乎很愕然地说道。
「听说你是NO.1,我还对你报以了多大的期待,可是看来之前只是你运气好罢了。虽然顾客对你的评价都不错,但说到底,你也只不过是个只能维持现状而已的人了吧?」
「虽然还没有到签订合同的地步,但是我已经把办公系统化的提案对八间公司提出了。」
健辅无视秋那挑衅一样的话语,只把事实报告了上去。
「其中有六间公司答复我,愿意做出积极的考虑。」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骚动。
健辅底下的年轻职员们小声地交头接耳,纷纷说着:「果然仲村先生好了不起……只用了一个月就拿到六间公司啊。」
「安静。」
秋的一句话让现场立刻再度充满了紧张感。
「……那怎么样?如果这六间公司同时提出要跟你签订合同呢?你就不管老顾客了吗?」
「嗯,是的。」
健辅连声调都不变一变地说道。
他有预感自己的上司会这么问。
「如果新合同签订下来,我就会把老顾客的工作分给年轻人们。」
「你说什么?」
「好比武井和濑名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们。」
被指名的两个年轻人顿时满面喜色。他们都是很认真热心,但是稍欠机遇,拿不到合同的年轻人。
「话说在前头,把工作分给别人,可不能算在你的业绩里头。」
「我知道。」
「……你还真是够为别人着想的啊。」
「别人也经常这么说我。」
「我这是在挖苦你。」
「我知道。」
「……」
两个人的对答让会议室都为之冻结。
秋的视线极为冰冷,他的脸颊似乎都已经抽搐了起来。
最后他用「仲村,会议之后你留下来」这一句话先结束了局面。这也好,因为健辅正好也有话必须要跟秋说才行。
会议结束了,科员们都离开了会议室。
有人对单独一个留下的健辅报以同情的眼神,也有人完全无视了他。惹新科长发了那么大的火,却还保持着一贯优秀的业绩,恐怕这样的健辅引得他们不快了吧。田口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对他小声说着:「斗魂,斗魂!」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鼓励。
在房问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健辅打开了窗户。
春风吹了进来,将秋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吹乱了。秋用右手按住了前发。
「关上。」
他用不悦的声音说。
「快点关上,坐到这边来。」
反正违抗他也没意义,健辅按他说的在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跟他对面而坐的秋把手从前发上放了下来。健辅心想你还是不要弄得那么僵硬比较好,但是就算说了,恐怕他也只会冷冰冰说一句不用你多管闲事而已,所以还是没有说出口。
「能不能请你不要做出打消科员志气的事情来?我很困扰。」
还在在意那几根散下来的头发的秋说道。
「啊?我做了这样的事吗?」
「你不是刚刚才做过吗。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按个人来统计业绩的?就是为了要让你们竞争才有意义,那你把工作分给其他人又算怎么回事!」
「啊……但是实际上,我一个人是负担不了那么多的工作量的。」
「像这种时候就报告上来,由我来考虑分担。……或者还是说,你想跟那些年轻人做个交易?」
「我想做交易的,只有换洗衣服而已。」
「给我认真回答。」
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都是认真的。附带说一句,我认为SS科的工作比起个人竞争来,还是按各人拿手的领域进行分担更为合理。」
「以如今的工作量来说是这样。但是这种做法根本是做不到我的目标合同数额的。不然一部分的成员会负担过重。」
「……你是真的要达到去年的160%吗?」
「谁会订个目标数值只为开玩笑?」
「你还真是有自信啊。」
「——你想说我的自信太没根据吗?」
眼镜背后的尖锐视线紧紧地抓住了健辅,但是健辅丝毫不为所动。
「有没有根据先不说。如果不增加人手的话,这个目标对我来说不太现实。」
「……仲村。你知不知道自己负责的地区有多少潜在顾客?」
虽然这个质问突如其来,但是这种程度的基本数据健辅已经都记在了脑子里。他回答出了那个数字,秋薄薄的嘴唇两角微微地提了起来,说了句:「不对。」
「那是一年半前的数据。而现在的潜在顾客数已经是过去的2.4倍了。」
「…2.4倍?」 [TORI录入工作组所有,不接受转载]
「不过能高到这种程度的也就只有湾岸地区和丸之内而已。是东京二十三区平均数值的l.8倍。而我的预估是建筑在可信的数字上,再进行归纳总结得出的结果。所以说,这个数值是不会错的。」
你自己根本就是数字堆起来的吧——健辅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虽然说活用掌握的数据是谁都能做的事,但是以基础数字为基准,引导出自己想要的数字来的人却不多见,看来年轻的科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的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的确是有可能性的。」
「你怎么说得这么事不关已似的。不是有可能,而是能做到。既然有需求存在,那拿不到工作的家伙就是白痴。我讨厌白痴和笨人。我可不要被别人说,那个高桥好不容易当了科长,结果却是我们高估了他。」
原来如此,看来他的压力也是相当的大啊。
「可是顾客增加的话,这边的体制按现在这样的话还是照顾不过来的。」
「这是与上面交涉的事情,是我的工作。身为部下的你没有必要担心什么。在说这些话之前,你先去好好地把合同给我拿回来。……真是的,像把工作分给后辈这种伪善,你最好只做今天这么一次。」
他站了起来,说出了十分不可爱的话。被人当成是伪善者,就连肚量不小的健辅也忍不住发火了。他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就算他是自己的上司,不也是自己弟弟吗。
「话就说到这儿,回去工作了。」
「请稍等一下。我也有话要说。」
正收拾桌子上的文件的秋带着很明显的困惑表情,再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冷玲地说了句:
「长话短说。」
健辅点了点头,走到了白板前头。他碰的一声摘下马克笔的盖子,写了个大大的数字「l」,然后他回过头去看着秋,说了句:
「首先,关于洗澡方面。」接着在数字的后面又用片假名大大地写下了「洗澡」两个字。
「……你说什么?」
「我家是用洗完澡之后剩下的水来洗衣服的。所以就算你最后一个进去,也不要放掉水。」
秋一瞬间哑然地张大了嘴巴,接着慌忙回头向后面打量,确认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
「喂,这里是公司吧!」
「因为你在家里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接下来,是换洗衣服,别把袜子跟其他的衣服混在一块儿。袜子要单洗。我们家一直都是这么做,而且对宣子阿姨也这么说了。更衣筐旁边有个小小的盒子,那就是放袜子用的。你要记得放到里面。」
咔,他大大地写了个「2」。
「这种话现在不……」
「还有。吃饭的时候,你总是一吃完就立刻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至少请你把自己的碗筷收拾一下。这种程度的事连小学生都做得来吧。宣子阿姨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
「不是!我妈妈她……」
他大声地叫起来,又猛地住了口,低下头去咳嗽了一声,毫无意义地整理起文件的顺序来。
「这、这不是在公司里该说的话吧。」
他的声音嘶哑了。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请你好好地在家里参加谈话。」
「……明白了。以后我会的。」
他一脸极不甘心地答道。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健辅根本一点也没说错。
高桥秋这个男人的确在工作方面相当能干。虽然他的做法很极端,但也只有这么极端,才能在短期之内做出成果吧。
可是,在他踏进家里一步开始,他就变得极度邋遢——邋遢到了让人想扒了他的裤子狠狠揍他屁股的程度。
健辅永远忘不了看到自己家走廊上乱扔着袜子那时的冲击。而且两只还扔在两处。看来他是觉得只要随便扔扔,自然会有什么人来收拾吧。
吃饭也是,等着人叫,然后不管其他三个人怎么干活,他都坐在那里不动如山,动的只有筷子而已。而且不喜欢吃的东西就满不在乎地原封不动剩下来,吃完了之后连「我吃饱了」都不说一句。至于什么收拾碗筷洗盘子,对他来说根本就跟做梦一样吧。
在从小就被教育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健辅看来,这样的存在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不管是宣子阿姨,还是老爸,你都一贯无视他们,所以才没有发现吧。也许你是不想跟我说话,可是你能不能多少注意一下身边的人?」
「我不是跟你说我知道了吗!总之,我不想在这里说这些无聊的话。」
「这才不是无聊的话。是很重要的事。」
「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很无聊吧。什么袜子,靠袜子就能拿到订单吗?」
秋好像任性的小孩一样撅起了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家伙。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吧。听好了,如果你还算是家庭里的一分子的话,就有必要要协力合作。」
「有限期的模拟家族吗。我可不记得必须得做到这个程度。」
「你干什么要这么跟我对着干?这比业绩达到160%要容易得多了吧。哦……也是,莫非对你这个人来说……」
见健辅坏坏一笑,秋皱起了眉头。
「想说什么?」
「不,我什么也没说。」
「你这让人不爽的家伙。……快点干脆说出来,这是上司的命令!」
既然是被命令,那就没办法了。
健辅维持着站在白板前的姿势,低声地说道:
「你是对我父亲抢走了你母亲感到不满?」
「什么!」
「原来如此啊。你有恋母情结。」
「你太没礼貌了吧!这是做部下的态度吗!」
梆!秋狠拍桌子跳了起来,与此同时,会议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门开了。
「那个……科长,人事部的马进部长代理给您的电话。」
田口伸头进来。
「要我请他以后再打吗?」[TORI录入工作组所有,不接受转载]
「不用。我马上出去。」
秋悻悻地说着,离开了桌子。
田口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白板,她嘟囔着:「袜子……」不解地歪过了头。秋皱着眉头向着白板走过去,粗暴地唰唰两下擦掉了文字。然后又恶狠狠地瞪了健辅一眼,旋转身体走出了会议室。
「哇~,心情好糟的样子啊~。仲村,你跟科长怎么了?袜子是怎么回事?」
「因为科长的袜子破了个窟窿,所以我提醒他注意。」
「咦?胡说!」
「对,就是胡说。」
「你搞什么啊,一个人在那里奸笑什么?太奇怪了。」
健辅和鼓着腮帮子的田口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虽然在公司里装出没事一样的表情来,但是秋生气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瘾了。说实在话,健辅也不想真的把秋当弟弟看。不过至少表面上要做得像真正的家人一些。
要说为什么,就是因为父亲和宣子希望能变成这样。
在秋搬过来的那一夜,四个人围着桌子,吃外卖的荞麦面和寿司。
秋一副很无聊的表情,只选放了自己喜欢的料的寿司吃,几乎不张嘴说句话。
他似乎特别喜欢鱼子寿司。四人份的寿司都放在一个桶里,所以自然就有四个鱼子寿司。像这种情况,一般吃两个还没什么问题。平时的话,恐怕他母亲的那份鱼子寿司也会给他吃吧。可是看着满不在乎地把第三个鱼子寿司放进嘴里的秋,健辅才认识到这家伙是被彻底给娇惯大的。当时他没有当场说出:「你别把别人的鱼子寿司都吃了好不好?」来,不过如果换了是海胆寿司的话,他说不定就会说了。因为健辅最喜欢海胆。
他自已根本连茶都不会倒,就连酱油都是宣子给他倒进小碟里的。在公司里西装笔挺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飞到哪里去了,彻底变成了一个都二十八了,还跟小学生一样要人照顾的大少爷。听宣子说,她离婚之后就和自已的母亲一起住,似乎就是那个外祖母把秋给惯成这个德性的。跟母亲去世之后,年纪小小就抓起了全部的家事的健辅简直是天差地远。
但是父亲却笑呵呵地说着:「真高兴啊。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再多一个儿子,我真是幸运。」跟宣子对视微笑。
「我也好高兴呢。能像这个样子……有了丈夫,秋又有了兄弟……有了家人真好。真的,太好了。」
宣子说着就不由得流下了眼泪,父亲慌忙把手绢递给了她。
「别哭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齐心协力一起过日子,阿秋也是。只要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说出来啊。」
看着挺着胸膛的父亲,秋一边捏起个上等金枪鱼寿司,一边毫无诚意地啊了一声。
「小健也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定要说出来哦。……不过啊,小健什么事情都做得那么好……饭做得比我还好吃呢。你做便当吗?你是在公司吃中午饭吧?我来给你做便当吧?」
「谢谢您。但是我们那里有公司食堂,有工作的时候我会在外面吃,不用多操心的。」
一边说着,健辅一边想。也许宣子,还有父亲一直都感到很失落吧。
只有单亲的家庭。
虽然有种种的理由,但是孩子一定会觉得寂寞吧,还会被别的孩子给欺负——在漫长的时间里,恐怕他们一直为此而责备着自己。
如果健辅有母亲的话。
如果秋有父亲的话。
到了现在,终于构筑起了一个父亲、母亲、孩子的基本的家族,他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吧。
说老实话,从孩子的立场来说,新的家人会让他们很困惑。好比健辅就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经习惯了只有自己和父亲两人的家庭,对没有母亲没有一点不满了。
如果他还是个高中生,可能还会吵着说都现在了还说什么这种话。但是他已经过了能不理不睬地闹别扭的岁数。而且健辅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的辛苦,觉得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最好。
而另一方面,秋则根本是一副半点不关心的样子。这让健辅很不高兴。
同住的一星期里,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才会跟大家在一起,其他的时间基本都窝在自己屋里。一副留在仲村家里根本不是自己意思的样子。照他这种态度,还不如干脆就让他住周式公寓的好。都是因为宣子说服他,他才答应在短时间里同住吧。还是说他不放心让母亲一个人住到别人家里呢。
——那家伙说不定真是个恋母情结。
就刚才他那种反应,健辅没法不这么怀疑。
不过算了,管秋是恋母情结还是罗莉控,都跟健辅没有一点关系。
反正只要再忍耐一阵子就行了吧。可是既然这段时间里要把他当家人对待,如果他连最低限度的规则都不遵守,那可就头疼了。
从今天晚上开始,那小子至少会把袜子分开放好了吧。
想象着嘴巴撅得高高的,不情不愿地把扔下来的袜子放进指定的地方去的秋,健辅就难以压抑自己的笑意了。
那个事件是在周末发生的。
「……下次你再说这个,我就揍你。」
「揍我?你揍我?开什么玩笑。你的拳头打得到我的脸吗?」
健辅故意地俯视着自己眼前的秋,傲然地挑衅道。
平时总是雪白的脸颊在一瞬间就涨得通红,他唰地挥起了右拳。那是很笨拙的攻击。就算健辅并没怎么打过架,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健辅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再煽动一句:「科长先生还真没劲呢。」秋越发血气上冲,胡乱地拳打脚踢起来。结果两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块倒在了厨房的地板上,稀里哗啦地弄出好大的声音来。
星期日那天下雨。而吵架的原因相当的无聊。不是因为袜子,袜子现在好好地放在指定的地方。
这回是因为布丁。
「你这人太卑鄙了!」
「把鱼子寿司全吃了的家伙才没资格说我!」
「你一个部下,居然吃了两个!」
「要说也是宣子阿姨说我,我可不记得该被你教训!」
没错。就是因为宣子做了布丁。
那是真真正正的焦糖布丁。说真的,做菜的话的确是健辅好得多。交给宣子的话,偶尔晚饭的餐桌上就会出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料理,当然健辅还是会默默地把那东西吃下去。虽然是很不可思议的味道,但是不吃也不行。
但是做点心就属于她得意的范畴了。
「小健,你喜欢什么样的点心啊?」
听她这么问,健辅就回答是布丁。健辅基本上不吃松糕或者饼干那种烤出来的点心。只有布丁他很喜欢,有时会专门去超市买来。
也许有人会想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吃这些,但是就健辅知道的,很少男人会讨厌布丁。而且有很多男人即使长大了也还是很喜欢布丁或者冰淇淋这些甜点。
正因如此,昨天,也就是星期六的时候,宣子做了布丁。
布丁模子有五个。而如今家里的成员有四个。就在今天早上,健辅在告知了宣子之后,吃掉了剩下的那一个。
看起来,秋对此极为不满。
他是认定该吃掉那个的肯定应该是自己吧。在健辅说「我吃掉了」的瞬间,他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他还穿着皱巴巴的淡蓝色睡衣,头发睡得到处乱翘,因为刚刚起床,他有点弯腰驼背,如果公司成员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厚脸皮的家伙。」
虽然他的嘟囔声很小,但是健辅听到了。
到了这里,自然就开始了唇枪舌剑。
「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什么。……只不过没想到你长得那么大的个子,还跟个小孩一样罢了。」
「啊,这样啊。毕竟你那么矮嘛。这还真是个喜欢布丁的不错的理由。」
「一米七算什么矮?只不过是你傻长了那么高而已。」
「你其实只有一米六八对不对?我可听宣子阿姨说了,她说那孩子总是虚报两公分的。」
「罗嗦!」
「抱歉啊,我吃掉了你妈妈做的布丁。」
「罗嗦!」
「看你耳朵都红了。你还真是有点什么就立刻都摆到脸上。因为你是恋母狂,所以你才会这么羞耻的吧?」
——然后,就进行到了前面说的那一幕。
无聊。
这吵架实在是再无聊也没有了。
两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为了一个布丁大打出手。这真是撕裂了嘴也说不出口啊。
「怎、怎么了,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被巨大的撞击声吓到的宣子从客厅里喊,父亲也一只手拿着报纸,满脸惊讶地往这边看。
「不好了!怎么办啊,健三先生!」
「哦哦,打架吗。兄弟吵架啊。宣子,这可是咱们家第一次兄弟吵架呢。赶快用手机来拍张纪念照片吧!」
父亲的发言让健辅顿时脱力。
他本来也不是认真要把秋给按倒的,两个人的体格差得未免也太大了,所以他手下留了情。唉,谁让自己是哥哥呢,没办法啊。
「咦?这、这样吗?兄弟吵吵架是自然的吗……」
「就是啊,兄弟就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跟我弟弟打得可凶呢。」
「可、可是啊,这么大的两个人打起来,那厨房可……呀!」
咚!秋的脚踹到了冰箱。
「笨蛋,那个冰箱很贵的!」
「我管你!可恶,给我滚开,你这块石头!」
咔,秋的手肘正中健辅的鼻梁。
虽然疼倒是不太厉害,但是可能是撞得不巧,鼻血哗地流了下来。反而是打了人的秋一脸惊讶地仰望着健辅。
正在健辅想着「你要打就打个痛快好了!」正要反击的瞬间,却听到了父亲急迫的叫声:
「宣子!」
回过头去,正看到宣子按着自己的胸口蜷曲了下去。
「妈妈!」
接着的悲鸣声是秋发出来的。他像猫一样拼命从健辅身下挣扎了出来,慌慌张张地跪在了母亲身边。
「妈妈!妈妈!你没事吧?我,我马上就去叫车。叫救护车来……!」
健辅本来还呆呆地想着这也太夸张了吧,看到父亲脸色大变地向着电话扑过去的时候,他才察觉到事态有多么的严重。
「等……等一下,我没事的。」
宣子靠在秋身上,抬起了头。
「不行,健三先生。不要叫救护车来……我只是,胸口有点透不过气来而已……真的,不要紧,吃了药马上就好了哩。」
宣子努力硬挤出笑脸来,但是她的脸色却已经苍白得好像纸一样了。
挂了电话的父亲跑回来,换下秋,抱住了宣子的后背。
「那就坐我的车去医院,我已经调查过哪里收急诊了。」
「必、必须要去有心外的医院才行啊!」
父亲向着脸色苍白得不输宣子的秋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就在开车十分钟就能到的地方,我手里就有介绍书。阿秋,你也一起来。」
看秋点着头的样子,就好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可是看来宣子的情况很不妙,旁观的健辅站起身来拿起车子钥匙。
「老爸,我来开车。你们也不能为了找停车场转来转去耽误时间吧?」
「开、开车的话我也……」
健辅不用力气地在秋的脸上拍了一下。
「你去照照镜子,看你那副马上就要倒下的样子。甭说了,赶快换衣服走吧。」
秋无法反驳他。
他只换了衣服,头发还蓬乱着,就回到母亲身边寸步不离。
车子很顺利地到了医院,停车场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没有空位。健辅让三个人在急诊门口下了车,自己在附近转着圈子,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个停车处,稍迟之后才进了医院。他没有带伞,身上都被雨打湿了。
进了这里,才知道秋刚才说的「心外」是「心脏外科」的略称。也就是说宣子她……的心脏不太好了。
秋依然苍白着脸孔,坐在候诊的椅子上。
「——老爸呢?」
「去办住院手续……必须要先住一天的院,做检查才行……」
他似乎神智恍惚,看都不看健辅地答道。
健辅用袖子擦了擦满是雨水的脸,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来。他走到附近的饮料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了咖啡和加奶咖啡,在秋的身边坐了下来。
秋每天早晨喝咖啡的时候,都要往里面放牛奶,糖只放一勺。健辅为自己在无意识间把这么细小的嗜好都记了下来感到吃惊。这样不真的像家人一样了吗……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健辅默默地把纸杯递了出去,秋也默默地接了过来。虽然他没有说出「谢谢」这样的话来,但是健辅觉得他瞥向自己的眼睛似乎在说着这句话。
「宣子阿姨呢?」
「……正在接受诊疗。」
他的声音很是无力。
就连那双总是狠瞪着部下们的眼睛,现在也只是呆呆地眺望着墙壁而已。他顶着一头没有梳理过的柔软头发——只要前发一放下来,秋看起来就好像学生样子。
「……过去开始心脏就不好吗?」
「嗯。」
「我都不知道。」
「她说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多半是不想让你这个新儿子担心吧。」
他们看都不看对方的面孔就这样说着话。
休息日的医院很是安静,也很少人影。偶尔会有住院的病人为了和探望的人说话,带着点滴在走廊上步行着。
「……从她一生下来就是这样了。我生下来的时候,她的情况恶化到相当严重的地步,后来也是……有好几次都倒了下去。外祖母在母亲的枕边哭着,啊啊,难道真的要死了吗……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健辅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年幼的秋的身影。
虽然他没有看到过,却很容易地就想象了出来。那个有着端正的面孔,纤细,手足修长的少年。
他站在病床的旁边,望着熟睡的母亲,就那么定定地一直看着。就好像害怕一旦自己转开眼睛,母亲就会停止呼吸一样,一直一直地看着。眼睛连眨都不眨。
「但是八年前我们找到了好医生,做了手术——她真的好了起来。」
传来了啜饮咖啡的声音。
「所以这种事情已经好久没有了……我不由得就慌了手脚。」
他的语调似乎是在辩解一样。
「会慌也是自然的吧。因为那是你母亲啊。」
是吗,健辅听到了小小的回答。
健辅瞥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脸色到现在也没有好转。虽然脸色不好,但也不会改变他外表的美丽。高而挺直的鼻子,有些尖细的下颚。所谓长到会落下影子的睫毛,一定就是在指他这样的睫毛了吧。
健辅在心里嘟嚷了一句「真是没办法啊」,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既然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能把他再叫成是恋母情结了。他有点迁怒,老爸也真是,把话都跟自己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秋。」
他久违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对上司说什么——秋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抬起那张消沉的美貌,看向了健辅。
「不要紧的。」
边说,他一边想我这是在说什么啊。又没根据,这不是不负责任的发言吗。可是像这样的时候……又有什么别的可以说呢。如果秋是自己真正的弟弟的话,自己作为他的家人,一定会对他这么说的吧。健辅想。
「不要紧的。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医生说已经差不多可以过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了……」
「是吧?那就没关系的。因为搬了家,宣子阿姨有点疲劳,我们又好像小鬼一样打架,把她吓到了才会这样的。」
秋歪着头,看着健辅的脸。健辅为那突然接近的美貌,一瞬间心里狂跳了一下
「……你的鼻血。」
「啊,哦。已经止住了。只不过伤到了一点血管而已。」
「是吗。那个……」
对不起,是我错了——健辅本来期待着他接下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都是因为你吃掉了两个布丁。」
这句话让健辅不由自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在这样的地方大笑太不谨慎,但是他实在无法忍耐。
「你、你笑什么?」
可能是发火了吧,秋的脸恢复了红润。
「对了,你为什么说话就不带口音呢?你不是在京都长大的吗?」
「不是一直在那里。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关西搬来搬去的。我呆过大阪,也去过滋贺……所以我的关西腔也是混了很多种的口音。外祖母死去之后,我被托给了千叶的亲戚,就在我上初中的时候。」
「难道说你因为口音而被欺负了?」
「还好。」
「所以你现在才用标准语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诊疗室的门开了,护士叫着「仲村先生,请进来。」一听到她叫仲村,健辅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也来?」
秋撅着嘴巴对健辅这么说,两个人还是一起进了诊疗室。宣子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正坐在一位壮年医生面前。
「母亲。」
「阿秋,还有小键……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啊。」
她的微笑也恢复了。
医生也把温和的面孔转向健辅和秋,笑着说:「啊,您有两个这么出色的儿子啊。」
「请你们不用担心。可能是因为刚刚转换环境的缘故,自律神经有些紧张吧。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住一天的院进行观察的好,我们要做心电图与B超看看。」
听了医生的话,秋僵硬的肩膀松缓了下来。看到他的样子,健辅也觉得自己放松了许多。跟他在一起,自己也紧张了起来。
「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都是因为我说要你到东京来……是不是太勉强你了……啊,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听到不用担心,父亲就软软地瘫到地上去了。
健辅不得不伸出手去扶他起来,不过也再次认识到了对父亲来说,宣子有多么的重要。看到一把年纪的男人眼中流出了眼泪,但却一点也不觉得他丢脸,反而觉得有些羡慕。
「我们回家一趟,拿宣子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来吧。」
父亲像是要改换心情似地这样说着。宣子温柔地微笑着,说了句谢谢你。
如果自己也能像这样爱上谁该有多好啊。
因为整天都忙于工作与家事,健辅的恋爱总是很不顺利。不管是学生时代,还是进了社会之后都是这样。虽然约会是很快乐,但是约会的时候,他也还是想着晚上的饭该做什么好。去年交往的那个女孩有着想要结婚的感觉,但是健辅却始终无法勾画出自己和她成为家人的样子。他交往并不是为了玩耍,但就是不能想象直到死都生活在一起。
你老是一副想要后退一步的样子……健辅总是这么被女性说,他的关系都长久不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呢,他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
在工作方面他贯彻自我步调,做得还不错,但是只有恋爱却完全不行。他从来没有过丧失自己的步调,好像被怒涛卷进去一样的恋爱。
有一天,自己也能经历那样的爱情吗?他试图想象站在自己身边的所爱的对象的脸孔,但是完全不行。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毫无想象力,又让脖子的骨头轻轻地响了一声。
他为了把车子开过来而出了医院,在雨中奔跑着,心想着宣子能够早点回家就好了。现在只要让家庭平稳下来就好了。
只有这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3)
月历翻到了五月,连休结束了——秋成为SS科的BOSS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他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公寓。假日里他也一直跑来跑去找不动产商,但是就是找不到合心的房子。毕竟现在房屋出租的淡季。
在公司里的秋仍然一如既往。
一开始科员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如果拿不到合同,就会被痛骂:「我们科才不需要穿西装的猴子。」如果对合同文件有不满,就会被刻薄地揶揄:「如果你日语说不好的话,那就先说出来。」不过人类就是会习惯的生物,渐渐的,科员们都有了:「反正我们科长就是那么一号人物」那种想开了倾向了。
「仲村先生,能请你看看这份文件吗?」
「哪一份?」
健辅看向后辈武井手里拿着的文件。那是新顾客的办公类型分析。
「嗯……不错。特别是这个文件管理提案相当好。其他的……这里的IT关系是不是应该再挖掘一下?」
「啊,是。这样啊。」
「如果做出一个现状与提案之后的比较,就更容易理解了。」
我会去做的,武井点点头。然后他笑了起来。
「果然和仲村先生商量就能清清楚楚地找出问题所在来,真是帮了大忙啊!」
虽然被他夸也不错,但是就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了吗。
「你也可以找科长商量啊。」
「啊,那个……等我全部都做完了吧。」
武井苦笑着搔了搔头。
「我说仲村啊,这个格式没搞错吧?」
这次是田口。
「就跟你们说,不要问我,去问科长才对。」
「咦~可是我是尽量不想去接近他啊。」
见田口撅起了嘴巴,武井也嗯嗯地表示了同意。
「没错。光是在会议上被他逼问就已经足够了。」
「不行,你们要好好地去问他。虽然那个人的确是又讨厌、又坏心、性格又歪曲,但是他倒是不会教错人。你们会觉得不舒服,也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对的吧。」
听了健辅的指摘,武井和田口彼此对看了一眼。
「怎么了,仲村,你不是和科长关系很糟糕吗。」
「你们啊。这里可是公司吧。没什么关系好不好的。」
部下跟上司沟通不良的确是个问题。虽然向那个严格的上司认认真真地报告或者商量的确是让人畏缩。健辅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可是健辅毕竟是代替不了秋的。
「是是是,仲村你说得都对。可是科长现在也不在吧?」
「他去哪里了?」
科长座位上确实没有秋的影子。
「我想是去了人事部吧。刚刚马进部长代理打了内线来。」
田口说,武井说着:「这么说起来的话。」也开了口。
「科长和马进部长代理认识。」
「是啊,因为马进部长代理之前也在关西分公司来着。他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吧。」
「他似乎是高桥科长的上司。这下真的不能惹他发火,不然就要被扔进仓库里去了。」
你多心了,健辅轻轻地拍了拍武井的肩膀。
虽然知道他们很害怕,但是秋是不会做出不加考虑就抛弃部下的举动的。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很无能,那话又另说。
「马进部长代理那个人啊,别看他长得似乎很温和的样子,在女孩子里很有人气……其实很恐怖的哟。那个人去年裁员的时候,可是把正式社员毫不留情地辞了一堆呢。」
「呜哇,这样吗……跟我们的科长又是不一样的另一种恐怖啊。」
不,我们的科长其实没那么恐怖的——健辅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还有别看他可怕,实际上他也有不少可爱的地方。当然这句话就更加说不出口了。
可爱——健辅为自己心里浮现出来的这个词稍稍地吃了一惊。对个一把年纪的大男人说他可爱……可是他也想不到其他任何合适的表现了。
虽然只是偶尔,但是秋真的是可爱的。实际上,他就好像个孩子。
比如昨天晚上就是这样——健辅回想着。
「好像在做梦一样啊。」
父亲一脸感动地说着。
「大家聚在一起吃火锅,这就是我的梦。我太高兴了,这真好吃啊。」
一家人和气蔼蔼地围着火锅,温柔的妻子为自己倒着啤酒,可爱的孩子们笑着说:「好好吃啊。」……健辅很能理解父亲的心情。
但是现在是五月过半的时候,时值初夏,还要情绪开朗地吃热乎乎的火锅。健辅真的不想有什么意见,但是梦境与现实之间总是有着巨大的落差的。
「秋,你差不多一点。你怎么就不吃鸡皮呢。」
「因为我讨厌。」
「你早不是挑食的年纪了吧?啊,住手。别把皮剥下来再放回锅里!」
「罗嗦。你教训我半天,还不是把我丢下来的鸡皮都吃了。」
「那是因为太浪费了啊。」
「亏你能吃得下去,那种疙疙瘩瘩的恶心东西。」
差不多就是这副样子。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话,那还能说这两争来争去的孩子满可爱的,可是他们现在成长过头,都已经成了大男人。不过不管怎么说,父亲至少已经实现了宣子的陪伴下小酌的梦想。而且健辅虽然满头是汗,火锅倒也还是满好吃的。
等吃完之后,他看到了很难得的东西。
父亲去洗澡了。健辅和宣子两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从与饭厅相连的客厅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
这段时间里,秋都会在吃完晚饭之后在客厅里留上一个小时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连自己该坐在哪里都不知道,一会在沙发角落上坐坐,一会又跑到座桌前正座一下,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这个家的客厅是西洋风格的,铺着地毯,也有成套的沙发,但是不知怎么的,就是留了个和风的座桌,是个和洋混合的房间。附带一提,父亲总是坐在三人沙发上,宣子坐在父亲旁边,健辅则盘腿坐在座桌前面,这是他们的固定位置。
这两三天里,秋也决定了自己的固定位置。
那就是过去仲村家养的猫那奥最喜欢的单人沙发上。给这猫起名的是年幼的健辅,皮革的沙发面上至今还残留着那奥的抓痕。秋在那上面放了一个宣子做的圆抱枕,似乎是宣告那里是自己的领地了。而且他与其说是普通地坐着,更喜欢用手臂抱着自己纤细的腿,好像蹲着一样窝在沙发里的姿势。
第一次看到那个样子的时候,父亲温和地微笑着,对健辅小声地说:「就好像那奥又回来了一样啊。」
那奥虽然是只野猫,但似乎是混有洋猫的血统,身体纤细,有着一又淡褐色的眼睛,又任性,又高傲。父子两个人都很疼爱这只猫,它活了十二年,在健辅上了高中的时候去世了。
现在想起来,自己哭得最厉害的时候,说不定就是那奥死的那一会儿啊。
母亲去世的时候,由于实在过于唐突,自己还是个孩子,所以搞不太清楚——什么是永远的别离。
从电视的声音听起来,播放的已经从新闻节目变成了娱乐节目。一边想着秋也会看那样的节目啊?健辅一边结束了收拾。
然后他向沙发那边望了一眼。
只见很灵巧地把自己缩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抱着抱枕的秋已经睡着了。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里,流露出很舒适的呼吸。一只脚搭到了扶手外面。
「哎呀……睡着了啊?」
「好像是呢。」
宣子看着儿子的睡脸,呵呵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能在这个家里放松下来了。都是托了小健的福啊。」
「啊,没有……我都好像小孩一样跟他吵架。」
「兄弟就是这样的吧?因为他外婆太疼阿秋了,结果把他惯得任性……他在公司里做得又怎么样呢?」
其实两个人在同一家公司,而且还在同一个部署里,在宣子出院回来的那一天,他们对她坦白了。哥哥是部下,弟弟是上司,也不知道她是对这种复杂的关系表示了理解呢,还是单纯地觉得好笑呢,宣子听了之后,只是笑着说了声:「哎呀,真是的。」而已。
「做得非常好。他会好好给予部下严格的指导呢。」
「那样就好啊。……他从小就是个很会学习,却很不会和别人打交道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不都会被周围的人疏远吗?就算只有脑袋聪明,没有人望的话也很难在社会上立足的。」
「啊。嗯……的确是这样吧。」
宣子是个能冷静地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评判的人。但是秋虽然没有人望,毕竟还是出人头地了,还是因为他很了不起吧。
「这孩子很笨拙的。其实他真的很寂寞,却一直隐瞒着不说。」
宣子怜爱地望着沈睡的儿子。
「这孩子上初中之前,他外婆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还在不停地住院又出院。家政妇到了晚上就要回去,阿秋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对于怎么说也是个庶民的健辅来说,很难想象出一个有钱雇家政妇的家来,不过这一点还是先放在一边吧。
「我离了婚的前夫不知道阿秋出生的事。我根本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他。」
「咦,那秋和父亲……」
「他们没见过面。现在也是消息不明……我啊,那时是个不知道世事的女孩子。被不怎么样的男人给引诱了,还给了他很多的钱……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就是个骗子一样的人。我被他给骗得昏头昏脑的。因为他对我甜言蜜语,而且他又是个很帅的男人。呵呵。」
他一定是很英俊的,这从秋的存在就可以证明了。那张面孔是继承了宣子与父亲所有的优点的吧。
这种感觉,健辅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父亲突然病倒了。虽然结果来说只是单纯的过劳,但是在车子到医院之前,健辅一次又一次地想着,如果父亲死了,那自己就要变成一个人了。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还有亲戚在,当然,也有朋友在。因为他性格稳重,有个什么的时候,又相当的可靠,健辅有着很多的朋友。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会变成一个人。
失去了家人,就会是这样的吧。
缩在沙发上好像猫咪一样睡着的秋,不知怎的看起来是那么的幼小。
「仲村?怎么了?」
「啊,没什么。」
田口出声叫他,健辅这才回过神来。武井已经回到桌边去了。
「你一个人是跳跃到哪里去了啦?你很累吗?」
「嗯……有那么一点啦。」
健辅像要把自己叫醒似地用手掌揉了揉眉心之后,说了句:「我要去跑外勤了。」拿起了外衣。今天他还要跑两家公司才行。
「还回来吗?」
「多半直接回家吧。我会再联络你们。」
「明白了,您走好哦~」
在田口的欢送下,他走出了SS科。
途中,他在走廊上与秋擦肩而过。秋应该也注意到了健辅,但是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因为他在公司里总是拉着一张脸,健辅也没放在心上,但是看起来他脸色似乎不太好。平时总是弄得整整齐齐的前发也稍稍地有些凌乱。
健辅的心毫无理由地骚动了一下。
他站住腿,回过头来。
「科长。」
秋只是稍稍地歪了歪脖子看着健辅。他的脸色果然很苍白,也没有了平时那种霸气。是被人事部那边给骂了吗?
「——什么事。」
要怎么办好呢。就是问他看你脸色不太好,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恐怕也不会老实地回答吧。稍微想了一想,健辅大步走到了秋的旁边。
「布丁。」
「什么?」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稍稍地弯下上身,把嘴唇凑在他耳边说:
「我接下来要外出,然后直接回去。我会买布丁回家的。」
「啊?」
秋哑然地长大了嘴巴。
「我要去台场那一带。那边有很好吃的店。你喜欢焦糖的,还是南瓜的?」
「你,你在公司说什么——」
「正因为是公司你才要快点回答我啊。焦糖还是南瓜?」
眼镜背后的大眼睛啪嗒啪嗒地眨了眨。
然后他用稍微变了调的声音答了句:「焦、焦糖的。」
「知道了。」
短短地回答一句,健辅又大步走了起来。
在电梯里,他回想起秋呆呆的表情,忍不住一个人偷笑起来。等他回家之后,他一定会骂自己在公司怎么说那种话的吧。可是不管他怎么发牢骚,布丁还是铁定吃下肚去。而且自己还是也买些南瓜的好吧?
按预定跑完了两家公司之后,在目的的店里买了布丁。也没有忘记宣子和父亲的份。
然后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来到了汐留。
健辅是想到最近刚刚建设起来的海岸东京宾馆去看看。那里的规模虽然不大,但是以充实的设施,与美丽的外观而成为话题。那里还一并设有很宽阔的迎宾厅,健辅想去看看那里能不能作为大型活动的会场。
他就在正在举办世界格子裙展览的迎宾厅里转了转,好好地看了看。
这里的宽广与天花板的高度都很理想。如果在这里的话,就可以做出好几个模拟办公室或者工作区,展示办公方式的变革——这想法看来很有意思。明天就立刻跟秋,啊,是科长好好谈谈看吧。
然后他又为了检查宾馆整体的感觉而观察了入口与大厅。宾馆内部色调统一,感觉沉稳,游客与利用者比较起来年龄层比较高。健辅判断这样有利于方案的展开。展示新式办公方式毕竟是公事,要是来的都是年轻人,吵来吵去就不合适了。
「啊,都这个时间了……」
他看了看最喜欢的手表,已经快八点了。
公司那边用电话联络过,所以没问题,但是饭在哪里吃好呢,健辅有点犹豫。他只有在回家吃饭的时候会跟家里联系,但是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会给宣子添麻烦的吧。可是在宾馆的餐厅里一个人吃饭又太没意思了。
还是去看看大厅旁边的咖啡厅里有没有准备小食吧。可是已经到了酒吧开张的时候,服务员很遗憾地对他说明,只有下酒菜那种程度的食物而已。
正当他觉得没办法了,想要离开的时候,视野的一角忽然闪过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纤细的侧脸。
那个坐在吧台旁边的人,毫无疑问是秋了。
他微微地低着头,手拿着杯子,是加冰威士忌吗?还真难得啊。
秋很不能喝酒,在家里的时候他基本都不喝的。只有一次,父亲给他劝酒,他喝了一罐啤酒,结果脸唰的一下就变得通红,然后就睡倒了。他没有拒绝父亲的劝酒,正说明了他的关心吧。不过不用说,看着醉倒的秋,父亲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好就是了。
健辅犹豫了一阵子要不要出声去叫他,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他既然是在宾馆的酒吧里,那么就不会是工作方面的商谈了吧。也许他是跟谁约好了。不过没听说他有恋人啊……可他就算有了,也不会和健辅说的吧。
——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健辅很感兴趣。
不,正确来说起来,应该是产生了嫉妒心也说不定。
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还打着光棍,你这个弟弟倒挺得意的。而且看他长得那个样子,能配得上他的也是个相当的美女吧。健辅越想就越不甘心了。
他巧妙地藏进了绿色植物的阴影里,装出在等人的样子,偷看着秋的举动。就好像在正跟踪人的侦探一样。
忽然间,秋抬起了头。
酒保对他说了什么。秋那张毫无霸气的面孔上泛起了微微的笑容。看来那个酒保很会说话吧。秋一露出难得过一见的笑脸,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要是他能再多笑笑就好了。
健辅心想着,我这还真多事啊。
他装出伶俐的样子,保持着毫无表情的面容,用数字作为武器抽打着部下的屁股……就算他不那么做,只靠他的一个笑容,也肯定有人会为他而奔走。那男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自己的面孔。好比他昨天打盹的那个睡脸——说出来肯定会被他揍,但是那真的好像天使一样可爱啊。
过了五分钟左右,秋等的人来了。
一看到那个人,健辅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换了位置站,从其他的方向进行确认。很是讲究的西服,胭脂色的胸袋饰巾,手上拿的皮包也是高级名牌货。不会错的,正是公司里广为人知的时髦人士,人事部的马进部长代理。
太奇怪了,他是不是带客人到这里招待呢?但看来又不是这样。
他叫了一声,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马进站到他旁边,向着秋微笑一下,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一副很亲密的人在说悄悄话的样子。
难道是?
不,不管怎么说,那种想法也太不可能了吧。
马进四十多岁,虽然已婚,但是没有孩子,作为公司里的潇洒男人在女性社员里很有好评。这样的马进找同性的秋做对象——
不不不,根本不可能。怎么会有那种傻事。
健辅一次次地试图打消自己心里产生的想象。但是那却好像隐藏在炭块中的小小火焰一样,想要完全扑灭是很难的。
两个人出了酒吧,向着电梯间走去。
他们要去哪里?不会是开了房间吧?
不不不,他们肯定是去最上一层的豪华餐厅才对。估计是在人事方面有些公司里不能说的话要谈吧。说不定还会说几句健辅的坏话。一定是这样没错。
健辅在自己心中做了决定,走出了宾馆的大厅。
他拿着公文包和布丁的纸袋,快步在车道边上绕了一圈,结果又回到了大厅里。门童很在意健辅的行动,伴着一个默默的行礼,为他打开了门。
不行的。就算这样回去了,也肯定会一直在意下去,这样还是现在弄个分明的好些。
健辅笔直地来到了前台。
「欢迎光临,您是要入住吗?」
「不,我有份很急的文件必须要交给上司,可是手机却打不通。我想请问一下中心办公系统公司的马桥有没有在这里订房。」
「马桥先生是吗,请您稍等一下。」
前台的女性操作着电脑进行检索,稍稍等了一下,她说着:「真是对不起。」抬起了头来。
「我们这里没有一位叫马桥的客人订房……您说的是不是马进先生啊?」
「——啊,谢谢。我可能是弄错宾馆了。我去跟秘书再确认一下。」
他很辛苦才挤出笑脸。这是怎么回事,马进在这里开房了。自己觉得秋在他的房间里没有错的了。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见得两个人就一定有奇怪的关系啊——健辅想说这都是自己多心了。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明明就住在东京里,却在这里的宾馆开了房间,还把公司里的人叫到这里……这怎么想都不太自然了。如果秋是女性的话,那这不管怎么看,都是目击了偷情的证据。
「……可恶!」
这次他出了宾馆,愤愤地骂了一声。
然后他径直回家了。他祈祷着自己回来之后,秋也能马上回来。回到家他就一直等秋的归来。但是健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的声音时,已经快凌晨五点了。
过了半个小时,确认秋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里,健辅下到了一楼。
饭厅的桌子上,放着吃完了的布丁盒,里面还放着塑料小勺。一边想着他就不能顺手扔一下垃圾吗,健辅一边拿起了那个小小的透明勺子。
忽然间,秋薄薄的嘴唇衔着勺子的画面从他脑海里浮现了起来。
微微的诱惑驱使了他,让他不由得想要去舔舔那个勺子,健辅慌忙把它扔进了垃圾箱里。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黎明的寂静中,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秋已经进入短短的睡眠了吧……再过一个小时,一天就又要开始了。
(3)
对于企业来说,情报共享是相当重要的课题之一。所以同事之间会传阅为数众多的印刷品,通过网络系统获得与传播大量的信息。
「听我说啊,我昨天听到了件很了不得的事哦。」
不过有的时候,情报的共亨是在水面之下进行的。在多数场合下,是在午餐时间或者茶水间里进行的窃窃私语……但是却会切实地一点点蔓延开来。
自然,像这种情况下传播的大多是公之于众会非常糟糕的情报。有时候也会因为过度的添油加酱远离事实,不过却也不是毫无一点真实。
「很了不得的事?」
两个人利用办公室的一角做成了小小的休息空间,在那里喝着咖啡,健辅漫不经心地听着田口说话。
这是第几怀咖啡了啊?今天不管怎么说也得把工作做完了才行。也不知道是该说是睡眠不足还是睡不着觉,他就是在想来想去,一遍又遍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哪,去年年末长尾小姐不是被辞退了吗?她还是合同社员来着。」
「是啊,人事部的吧。」
健辅慢慢地歪了歪脖子,发出咔嚓一声。
自从上高中的时候在比赛里撞到脖子之后,颈椎似乎就有点错位了。
「没错。就是小川小姐旁边的人。她们两个关系很不错的,就算在被公司辞了这后,偶尔还是会通电话。这是她们两个从隔了很久见面吃饭的时候听到的。」
田口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虽然健辅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但是心里想的全都是秋的事。秋今天早上也按时来到了公司,和平时一样冷着一张脸工作着。虽然他的脸色比昨天只有更差,可是科里的人都不敢跟科长对看一眼,所以几乎全都没发现到。
「真是吓人一跳呢。她居然在和马进部长代理交往。」
「噗!」
健辅不由自主地把咖啡喷了个满天。
「呀!仲村真脏!」
田口大呼小叫地向后退去。健辅虽然想道歉,可是咖啡呛进了气管里,他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对不……咳,那个……气、气管……」
「真是的~你搞什么啊。唉,都溅到我衬衫上了哟!」
「真、真的吗?」
「真的溅上了。你看,这里脏了一块。」
「不是那个,那个,马进部长代理的……」
田口点头:
「我一开始也怀疑呢,可是好像是真的。一开始是马进带她去喝酒,结果她喝过头醉倒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早上,人躺在宾馆的床上。」
「怎么这么容易就被骗了啊!」
「就是啊,要是只有长尾一个人的话,我也觉得是编出来的呢。」
「这是什么意思?」
田口把声音压得更低:
「小川跟我说,以前来打工的女孩子也说过同样的事……而且还不只一个两个。」
「……就是说,他经常这么干了?」
嗯,田口歪着头。
「虽说在公司里这么做不太好,可是男女间的关系外人很难插口吧?马进部长人很帅气,他在公司里受欢迎也是事实嘛。」
健辅把纸杯里的咖啡哗啦一声全倒进了下水道。
额头好热。胃热辣辣地发胀。心想着这种感觉是什么啊?这才发觉自己是在生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部长代理都已经结婚了吧。那不是搞婚外恋吗?」
「……哎哟,仲村你怎么了。一脸这么恐怖的样子。平时你不都根本不把这种八卦当一回事的吗?」
……没错。
管他谁跟谁偷情,都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健辅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一次却……扯到马进身上就不行了。都是因为他也许和秋有关系。秋是怎么回事呢。部长代理和秋是什么关系呢——不行,头脑根本就拒绝进行想象。
「也不是……因为我受过长尾小姐一些照顾……」
为了把话题搪塞过去,健辅扯了个牵强的谎。对于长尾,他根本连长相和名字都对不起来。虽然说过几句话,可是根本就没受过她什么特别照顾。
「哦?这样吗?算了。长尾她似乎还对部长代理依依不舍呢。他们分手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些矛盾……后来我又从小川那里问了马进最近的情况。他似乎又在跟别的女孩交住了。」
「别的……」
「不过我还没听说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可是啊,我看小川也该多留神一下马进才对。他喜欢的似乎是纤细的美人,她也充分属于部长代理的范围之内了吧?虽然她内心跟我一样燃烧着斗魂的说……啊,不好,科长回来了!」
田口三步并做两步冲回自己的桌子,一副没事一样的表情继续工作了起来。
似乎是刚参加完会议回来的秋把文件放到自己的桌子上,像是在找人一样地向四下打量着。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休息区的健辅,把视线固定在了他身上。
两人对视了。
——喜欢纤细的美人?这不是完全符合吗?
一瞬间,有影像浮现在健辅的脑海里,健辅立刻把它打消掉。那是被压在男人身体下,弓起脊背的秋。凌乱的头发,肌肤上流淌着汗水……或者是泪水,浸湿了薄薄的嘴唇。
不行。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时秋拿着文件缓缓走了过来。
他似乎是找健辅有事。看到他顶着一张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公司用扑克脸靠近自己,脉搏就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现在的自己又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还能和平时一样不动声色吗?
秋站到了健辅眼前,无言地递出了一份文件。
「……安保计划?」
真难以相信,自己居然还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来。健辅看了看文件,总之还是先接了过来。
「可是,这个不是我负责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到了。
文件的边上附带着一张便笺。那上面以向右上方挑起的神经质笔迹写了一句话:
「谢谢。」
一瞬之间,健辅为掌握不住这句话的意思而困惑了,不过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是布丁。
他的意思是谢谢你买的布丁。
「……好吃吗?」
健辅用只有秋能听到的小小的声音问道。
秋苍白的脸颊微微带上了些血色,虽然表情仍然很不悦,但是点了点头。健辅见秋难得如此老实,不由吃了一惊,看向了他的面孔。秋微微地撅起了嘴,无言地走开了。
健辅想起了清晨时的客厅。
布丁的容器,还有勺子。
——不管发生了什么,秋总归回来了。他回到了家里。然后他打开了冰箱,找到了布丁,吃掉了它。
这样一想,就觉得和秋这个存在多多少少地接近了一些。
像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多说什么的好。马进部长代理那件事——应该是有什么内情在里面的吧。健辅那些危险的想象根本就是自己想歪了而已。秋会到了清早才回来,一定也只是因为喝酒喝得太多罢了。
秋离去的背影显得精疲力尽,他几乎都没有睡,所以还是太勉强了吧。
……等到了周末,就带秋一起出去玩吧。
健辅下了决心。大家吹着初夏的风,做些有趣的事情好了。既然自己是哥哥,那么带着弟弟出去玩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正因为是兄弟,所以才会担心他的啊。
(4)
「……好没用的兴趣。」
「就是这样才好啊。」
天气很热,热得头顶上都剌剌的。
一边心想着要是带帽子来就好了,健辅一边这样主张着:
「又不是在工作,还是讲什么利益之类的,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有些暑热的五月晴天里,蓝天之下的秋撅起了嘴巴。
「本来也不需要什么意义的,只要闲闲地呆着就好了。」
「可是根本就钓不到鱼啊。」
「钓不到又有什么,我们也只是为了发发呆才来的不是吗?你看,都是你发呆发得还不够啦。要更呆一点才行。看。像张开嘴巴发呆~这样的。」
「白痴。说什么傻话,我跟你才不一样。」
「喂,咬钩了哦。」
秋慌忙抄起放在身边的钓竿。浮漂在很难称得上是美丽的水面一颤一颤地动着。
「……怎么这么轻?」
秋露出诧异的表情。听说这个钓场的鲤鱼个头相当不小,可是他轻轻松松就抬起了钓竿。
本来以为是鱼把饵吃光了,结果钓钩上却挂着一个不是鱼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
秋缩手缩脚地把猎物放进了健辅递过来的鱼网里。那个东西有着大大的钳子,很明显,它并不属于任何鱼类。[TORI录入工作组所有,不接受转载]
「是小龙虾。」
「……这里是专门钓小龙虾的地方吗?」
「不,是钓鲤鱼的。」
「那为什么钓到的是小龙虾?鲤鱼都去哪里了?我都坐了一个小时了,根本一条也钓不到啊!」
秋像个小孩子一样牢骚满腹地发起了脾气。从鱼网里救出小龙虾。把它放回水里的健辅有些后悔了。钓鱼这种兴趣也是有合适不合适一说的。对享受着鱼儿上钩的时间的人来说这是快乐的运动,可是对觉得只是浪费时间的人来说,根本就是一种折磨了吧。
秋很明显地属于后者。因为不能出远门,所以就带他到东京里有名的钓场来,可是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空手回家了。
「哟,小哥们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吧?」
出声招呼他们的人,是坐在旁边的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他的钓竿和钓饵都不是租来的,而是自己带来的。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了。
「是啊,我们是第一次来。」
健辅回答完,老人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鸭舌帽:
「可别小看了钓场哦。这东西可是不容易对付呢。你们根本就没探底,怎么能钓到这里的鲤鱼啊。」
看看老人的成果,明明都在一个地方钓鱼,人家可有了不小的收获。
「您说我们没探底,这是什么意思啊?」
真意外,秋自己发出了质问。健辅本来觉得他应该是很不会和陌生人说话的类型,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是说你们的钓饵没探到水底。肚子饿了的鲤鱼都在水底下找东西吃呢。」
「原来如此。可是我们不知道水有多深啊?」
「这个就必须要自己算才行了。来,把鱼竿提起来,得调整一下浮漂了。」
「啊,这样吗?」
秋把身体转向老人,很认真地接受了他的辅导。身穿风帽外衣和牛仔裤的秋就是说才二十岁也绝对没问题,所以这位常客老人也像对待孙子一样把自己的技术和法宝告诉给了他。
「好了。这样可以吗?」
「不错。啊,你稍等一下。你们这些鱼饵都是在这里买来的菜团子吧?」
「是啊。」
「这里的鲤鱼早就吃腻这东西啦。我把我自己原创的鱼饵分些给你们好了。」
「真是谢谢您……请问这个是用什么东西配成的呢?」
一边听着鱼饵的配料,秋一边热心地点着头。听着他们的对话,健辅觉得这两个人说得很投机。秋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正因为他对什么都太认真了,所以会追求结果。这个驯服不了的钓场对秋来说就好像是骨鲠在喉,不弄出点成果来他绝对不会痛快。
「成了。要是这样还没鱼上钩,那就是你们平时不够功德了哟。可没害女孩子哭吧?你们两个都是大帅哥呢,哈哈哈。」
肤色浅黑,满脸皱纹的老人豪爽地笑了起来。秋还是一脸正经地说:「我可没这么做,那个人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们是兄弟吧。」
老人问道。健辅原本以为秋会一口否认,没想到他一脸不情不愿地答了句:「啊,算是吧。」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很像呢。」
「咦?我们根本不像啊?」
「很像的。虽然模样不太像,人却很像,这就是兄弟啊。」
是吗?秋还是副不太能理解的表情。他不能理解也是自然的。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两个人不可能相似。健辅微微地笑了起来,喝了一口罐装咖啡。
微带些腥味的风吹了过来。
健辅看到有黄色的电车拉着汽笛开过去。总武线的车站就在附近。
以前自己在电车里看到这个钓场,就想来钓一次鱼。对于西服革履,前去工作的健辅来说,光是垂下钓线就可以坐下等着的钓场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明明那么近,却又觉得离自己好远。
他最近对秋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自从住在一起之后,还觉得稍稍有些理解他了……可是那一夜之后,距离就又拉远了。
健辅偷偷望了望他的侧脸。
没有用发胶固定起来的头发柔软地随风飘动着。看着那撅着嘴巴有点焦躁不安的表情,总觉得好幼小——果然用可爱这个词语来形容他才是最妥当的吧?
「……我脸上有什么吗?」
秋发现了健辅的视线,不悦地说道。
「没有。」
「你也认真钓鱼啊。」
「我这是认真地发呆。」
健辅放下鱼竿,放弃了比赛。他嗯~地伸了个懒腰,嘟囔了句:「天气真好啊。」
「……真是的,你这人做什么都是这个德性。工作也是,你也知道只要认真去做根本不只是那种程度吧。」
「我可是认真工作了的。」
「哼,明明保留了余力还敢这么说。你就这么不喜欢全力去做事吗。」
「总是马力全开的,就不累啊?」
「我就是对你这种自把自为最火大……啊。」
鱼漂动了。
老人劝告秋说:「你别着急,现在提竿还太早了。」
「怎……怎么,比刚才重了好多啊。」
「要是比小龙虾还轻才不正常了呢。哦,能看到了。」
渐渐接近浑浊的水面的,是一条个头相当不小的家伙。
秋站起身来,双手握住鱼竿。老人来到他身边,摆好架势准备帮助他。本来那是健辅该干的事,可是健辅无所谓,只要看着就好。
「哇,哇哇,好大啊!」
看着水面,秋两眼闪闪发光。
「小哥,放松一点。你看,把它诱导到鱼抄子里头来……好,很好。就是这样。哦哦,了不起,这不是钓上来了嘛!」
「真、真的钓到了,好大一条鱼哩!」
秋不自觉地漏出了关西腔来,然后表情变得很尴尬。但是健辅装出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手脚麻利地把鲤鱼放进桶子里,一脸满足的笑容。就好像恶作剧获得成功的小孩子一样。
「嗯,相当大呢。小哥你时机掌握得很不错,说不定有钓鱼的天赋哟。」
「不不不,都是您指导得好。谢谢您了。」
看着很有礼貌的秋,老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了句:「你太客气啦。」
那之后又钓上来好几条鱼,对一个初学者来说,这成果相当了得了。
战果累累的秋心情大好,甚至说出了:「还挺有意思的。」连预定的时间都延长了不少。
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秋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地方。老人有事先离开,把他自制的鱼饵放在那里,过了两点左右才回来。
「你钓了这么多啊。」
秋的水桶里已经挤满了鲤鱼,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健辅与其说是在钓鱼,不如说是用鱼饵在喂鱼更准确点。
「都是我平时行善积德。」
秋很得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肚子不饿吗?」
「我不饿。」
「你啊,就是那种一认真起来就不知肚子饿的类型吧。」
健辅是在揶揄他是个小鬼,但是秋稍微考虑了一下,认真地回答道:「也许吧。」接着又说:「饭的话我带了。」
「咦?」
「我也算是带来了。虽然我想会很难吃。」
秋的视线盯在水面上,把自己的提包给了健辅。健辅打开来,找到了一些用铝箔包起来的东西,是四个形状难看的准球形的东西。
「是饭团吗?」
「没错。虽然我想会很难吃。」
健辅拿起了其中一个,仔细地打量了一阵,然后再回头看着秋。
秋还是一样用尖锐的眼神盯着他,就好像在瞪着杀父仇人一样。当然,他并不是在憎恨健辅,只是单纯地想要看清健辅的脸而已。要说为什么的话——
「难道说,这是你做的?」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你今天早上是在厨房来着……咦……原来是在弄饭团啊……」
这实在是难得一见。
平时的话,明明连筷子都不会收拾一下的。
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吗?吃下去不要紧吗?
——像这种揶揄的台词不是没有出现在健的脑海里,但是比起这些来,说得夸张一点的话……健辅感动了。
那个秋,做了饭团。
「是梅干和鲑鱼的……虽然我想会很难吃。」
这是第三句「虽然我想会很难吃」了。
没关系,米是电饭锅煮出来的,应该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吧。至于形状,该怎么说呢,就好像大土豆一样凸凸凹凹的,不过也算很有个性吧。
「我不客气了。」
剥开铝箔,在露出的黑色块状物上咬了下去。一瞬之间,与预想不同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
「嗯?」
见健辅歪头疑问,秋慌忙说:
「所以跟你说会很难吃的啊!」再看看他,脸都红了。
「不,并不难吃的。」
「你不用顾忌我了。」
「为什么我非得要顾忌你呢……是真的味道不错。你是怎么做的?」
「咦?」
秋迷惑地凝视着自己做出来的饭团。
「还有怎么做……就、就是平常地做啊。握成团,包上海苔。」
对哦,健辅忽然明白了过来。
「是桌子上放着的海苔吗?」
「是啊,用了。」
「就是它。那是韩国的海苔。是上次去首尔旅行的人送给我的土产。」
「韩国的……?」
「对。那边的海苔盐味很浓,而且放了芝麻油,有一股香气。来,你吃吃看。」
健辅把饭团递过去。虽然是秋自己做的,他还是一副疑心重重的样子咬了一口。咀嚼了几口之后,他嘟囔了起来:
「不难吃啊。」
「是吧?挺好吃的呢。比起普通的饭团来,我好像更喜欢这个。」
难得夸他几句,可是秋却看也不看健辅,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团。就连浮漂动了,健辅告诉他,他也只是说着:「快点吃。」继续咬饭团而已。不过健辅发现他连耳朵都红了。健辅还没坏心眼到会把这个告诉他的地步,于是也默默地把饭团吃完了。
不坏啊。像这样的假日真的是不坏呢。
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在钓场钓鱼——还吃着飘荡着芝麻油香气的饭团。
结果两个人离开钓场的时候,都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了。
鱼他们没有带回去,而是根据重量交换了点券,只要积累点数,就可以换到打折券。秋把得到的打折券珍而重之地叠好放进了钱包里。健辅觉得这是「以后还想再来」的表示,觉得有一点高兴……或者应该说,可不是只「有一点」而已。
「接下来?」
在十字路口等信号灯的时候,健辅看了看身边的秋。
「我有点想喝啤酒呢。」
「……今天挺热的。」
这是句微妙的回答。健辅本来的意思是:「要不要就这样去喝几杯?」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啤酒其实在家也能喝。而且就算这关系是暂时的,好歹也算兄弟,回家一起喝啤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对,这么说起来秋不是基本不能喝酒的吗。而且今天是休息日,宣子肯定也准备好晚饭了。
但是健辅就是不想回去。他不想四个人一起喝酒,而是想和秋两个人对饮。
想要……再两个人多相处一会儿。
会这么想是不是很奇怪啊?
「这一带我们也不熟吧?」
看着健辅忽然沉默下去,秋似乎有点焦躁,用不悦的口气说道。健辅在心里试着翻译了一下。既然不知道这一带的酒店在哪里,那你带我去个合适的地方好了——可以这样理解他的用意吗?
管他理解得对不对,健辅就是认定了这条路。本来应该过街的,他却背转了身。
「那一带似乎比较热闹啊。」
健辅指着能看见居酒屋招牌的方向说着。秋也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照之中。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因为健辅想不到该说什么话才好。刚才明明还能平常地说话的,可是他却忽然找不到话题了。这就好像第一次约会似的。
「你累不累?」
无奈之下,健辅只好这样问道。
「一天都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浮漂而已,怎么可能累呢。」
「你不是钓到了七条吗?」
「是八条……要算上小龙虾。」
健辅以为他在开玩笑,正想要笑却被他瞪了一眼。看来他是真心要把小龙虾也计算在内了。还真是贪心啊。
「你找到住处了吗?」
「两三处吧。不过……」
「不过?」
「离车站太远了。可是离车站近租金又太贵。」
「这不是当然的吗?」
「东京的房租也贵得太过头了吧。」
道路的对面有一家看起来很舒服的居酒屋。健辅问秋那里怎么样,他回答没问题啊。
等着红绿灯变绿的时候,健辅说:
「住下来不就好了吗。」
这是他一直想说出口——可是之前怎么也掌握不到时机的一句话。
「一直住在家里就好。」
秋抬起头来望着健辅。
那是好像被陌生人突然搭话的小孩子一样的眼神。
「住在那个家里就好。房间有富余,离公司又近,还有宣子阿姨在……你也担心她的心脏吧?」
「那个——心脏的问题不用担心的。你的爸爸不是也想了很多办法吗。你放心吧。」
「嗯。我老爸可是个好人呢。」
健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秋破颜笑了起来。啊,原本他也会这样笑啊?健辅想要看的,就是这样的笑容呢。
「而且只要住在家里,也就可以把房租省下来了吧?」
「也是。」
「还有你最喜欢的沙发和抱枕哟!」
「…………」
信号变绿了。这里靠近车站,有不少行人。健辅两边的人都开始走了起来。可是两个人却不动地方。不过行色匆忙的人们并没有在意到他们。
「留下来吧,留在家里。」
「……可是。」
「难道你还是住不惯吗?」
没有……他用小小的声音回答道。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吗?」
「什么?」
「因为我母亲和你父亲结婚了,所以你是没办法才让我住那里……可是我毕竟是外人吧。而且在公司里又是你的直属上司。」
「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会觉得我碍事的……」
「没有,一点都没有。」
健辅很认真地答道。
「管你是我上司还是总理大臣,出了公司就根本扯不上关系了。只要在家里,你就是我超级邋遢的同年弟弟。」
「不、不正因为我邋遢所以才希望我走的吗。」
「你根本就没有一个人住的经验对不对?你根本就不会扫除洗衣做饭吧?你呀,不弄出点什么事来就算好的了。要是我是管理员,才不会把公寓租给你呢。」
「只要我去做就能做得到。我只不过直到今天都没得到过机会而已。」
「这可就难说了。」
健辅坏笑着说道,秋的拳头轻轻地打在他的胸口上。
得到了这有点粗暴的交流,健辅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喂喂喂我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两个男人或者兄弟之间经常有的事情吗——为了不让秋发现自己的动摇,健辅说了声「走吧」,就走了出去。正好赶上信号灯第二次变绿的时候。
「啊。」
刚刚走出一步,秋就按住了外衣的口袋。似乎是手机震动了起来的样子。
「喂喂 ……是。——是,我在外面……不……咦?现在……?」
秋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瞥了健辅一眼,然后背转过身去。
「……可是今天是星期日啊?」
秋的声音带着困惑的音色。
健辅预想到了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马上又进行了否定,但是却无法完全否定掉。他所想到的那张脸孔浮现在脑海里,不管他怎么试图去擦,就是擦拭不掉。
通话结束之后,秋合上了手机。
「我要去工作了。」
「可是今天是星期日啊?」
这一次换健辅说出了和刚才秋一样的台词。
「做管理的总会碰到很多突发事件。」
「谁找你?」
「……人事那边的部长代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才这样回答,是判断隐瞒反而不自然吧。困扰与迷惑从秋的脸上消失了,他的脸孔迅速恢复到了无表情状态。那是他在公司里的样子。
「为什么马进部长代理要叫你出去?」
「人事方面的问题吧。因为我有保密的义务,所以不能说。」
「哦?你要把咱们科的谁开除吗?」
「——我才不会那么做。」
健辅想和他开个玩笑,他却用恐怖的表情顶回了这句话。
「可是只要把没干劲的家伙炒掉,你不也能更轻松点吗。」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没有一点用干劲的话……可是大家都很努力。虽然在我这样的上司手底下工作有很多的不满,但是他们都在努力工作。」
健辅一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秋……他是在好好地看着的。他在好好地看着那些虽然口中发着牢骚,却拼命地想要增加业绩的部下们。而且他理解他们。
「你……你该把这句话对大家说出来啊。这样大家才不会误会你。」
「做上司的人被讨厌不也正好吗?反正我直到现在都一直被人讨厌,到哪里去都是一样,而且SS科比起其他地方已经好很多了。」
秋把一度转开的视线又转回了健辅身上。
「因为……有你做缓冲材料嘛。」
「真过分啊,你把我当靠垫吗?」
「我这是在夸你。要是没有你在,科里的人会更不满,说不定就会影响到业务了。我可不想看到事情变成那样。那是本末倒置。」
健辅从来没想到过,秋居然会当面夸奖自己。大吃一惊的健辅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正在他迷惑着的时候,秋看了一眼手表,小声说了句:「我必须得走了。」
——不要。你不要走。
这句话已经冲上了咽喉,健辅还是把它吞了回去。
你真的有必要去吗?你和马进,到底又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真的追问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就算是出轨还是什么,如果那都是秋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的,健辅就根本没有拉住他的权利,说了也是没用的。
「我想我会晚点回来。」
可是尽管明知道没有用,却还是要说出来。
「说不定——我早上才会回来。部长代理一说起话来就很长,要是喝起酒来就根本拦不住他了。」
如果真的对他说不要去的话,他会说「我凭什么要听你指挥」的吧?会说「这跟你没有关系」的吧?要阻止这个顽固的家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他问起「你为什么不让我走?」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回答他?
「再见。」
秋背转身体,走了出去。
这样好吗?
让他走了真的好吗?
这种焦躁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胸口的深处在发出咯吱吱的绞扭的声音?
「秋。」
走了几步的秋回过头来。健辅仍然没有说出「不要走」这样的话来。他明明并没有叫住秋,但秋却默默地站在了那里。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嘴角表现出的笑容,而是用眼睛表示出的微笑。
「钓鱼真的很有意思啊。」
他只说了这句话,再次背转了身体,溶进了人流之中。
这个时候,健辅并没有想到。
到了下个周末,秋就不在这里了——那是当时的健辅根本无法想象的。
(5)
「……阿秋他不知好不好呢。」
宣子停下正在洗碗的手,小声地说道。旁边擦着汤碗的健辅短短地回了句:「我想他应该没问题的吧。」
「那孩子从来没做过家事啊。」
「是啊。」
「他连个纽扣都不会缝。」
「不说缝扣子,首先他连针线都没有吧?」
「就是哩,他根本就没有的说……」
呼,宣子很寂寞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星期五下午九点。
从客厅传来父亲正在看的新闻节目的声音。一派平隐的餐后风景。父亲在,宣子阿姨在,健辅也在——可是秋却不在这里。
他最喜欢的那个沙发上,只有一个柔软的抱枕孤零零地躺在上面。
「……真是的,他连住址都不告诉我哩。」
问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说,宣子自言自语道。上个星期六,在愕然的家人面前,秋搬出了家门。他的东西还有很多就放在搬来的纸箱子里,还没有拆封,对搬动工人来说是正好吧。于是秋的房间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变得空空如也了。
「我已经找到了房子。」
秋只说了必要最低限度的这句话而已。至于他的地址,他连宣子都没有告诉。只说了句最近会联系家里而已。就是打他的手机,也全都是语音留言。
「小健你还能在公司见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阿秋生气的事啊……」
望着又难过又消沉的宣子,健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话。
秋到底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自己对他说希望他一直留在这个家里,结果起了反效果呢?可是那个时候的秋……不是露出了高兴的样子吗?平时那种扑克脸消失不见,变成了有点害羞的表情不是吗?
「那孩子啊,又任性,又自把自为——可是最重要的话却从来说不出口。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呢。」
宣子边擦着流理台边说着,她绑上去的头发垂落下来,看起来有些憔悴。父亲最近很担心她的身体。
「过去开始他就是这样了。我老是住院出院的,他一定很寂寞,却从来不会说『早点回来』这样的话。可是他一直都忍耐着。从他才只有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起就是这样——为了不给我增加负担,他就只是自己强忍着而已。」
「……这一点我似乎能理解。」
「小健你也是吗?」
「我爸爸经常出差。以前常常会有一星期都自己在家的情况……小学生的时候我很不安,可是我就是说不出口来。不会说让爸爸别走,也不会说自己很寂寞。我知道爸爸也不是自己愿意出差的。每次他出差的时候,都会拼命拜托邻居,让他们照顾我。等他出差回来的时候,都会送土产给邻居——」
「是吗……」
「大家也都很照顾我,所以我并不怎么会忧郁。等上了中学,不良的朋友跑到我家来聚会,我爸爸还给隔壁的婆婆啊阿姨啊特别送点心道歉呢。」
那真是辛苦啊,宣子笑了起来。
「……可是也不错啊。我真希望阿秋也能有那样的成长环境呢。」
「不,怎么说……他有他的过人之处。毕竟他才那个年纪就成了科长。」
「是吗?他不会在公司里和上面的人吵起来吗?我很担心他哟。」
「没有的事。」
就算有争执,也有人事部长代理帮忙疏通吧?毕竟他们的关系是假日里还会把秋叫出去的程度——
「小健?」
健辅在无意识中用力的抓住了流理台的边缘。一想起马进部长代理的事,阴郁的东西就又在胸口盘旋不去了。
可以吗?
就这样下去可以吗?因为都是成人了,所以就可以装做素不相识的样子放着不管吗?
「小健,你怎么了?」
「……我有点事。」
健辅解下围裙,放在饭厅的椅子上。
「出去一下。」
「老爸,借我车用一下。」
「喂,健辅?」
健辅向跟到玄关的双亲说了句:「我可能会晚些回来,不用担心。」就走了出去。
不去确认一下可不行。不管秋和马进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就算他们是在搞婚外情也没有办法。反正比起道德观来,所有的人类都更容易被感情驱动。
只要秋他好,那就好了。如果他真的喜欢马进,那么自己就放弃。彻彻底底地放弃。
——放弃什么?
健辅啪的一声关上车门,一个人坐上了驾驶席。
「……我到底是要放弃什么啊?」
一直装做看不见的答案,如今就摆在眼前了。
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健辅嘟囔了句:「可恶。」
「我也知道……知道这种事很不应该……其实我都是知道的。」
健辅拿出了手机。不知道秋的住处,他也不接电话,所以还是先给田口拨了个电话。
「耶!FIGHT!我是小田口哟!」
健辅不由得把手机拿远了点。从她那非同寻常的兴奋和周围闹哄哄的声音看来,她是在后乐园一带的居酒屋吧。恐怕刚刚才看完摔交比赛回来。
「抱歉在你正HIGH的时候打扰你。我有点紧急的事情,你能联络上小川吗?」
「什么联络不联络吧~小川她就在我旁边哟~姆哈哈哈哈!」
喝得醉醺醺的她高喉大嗓地叫道,把健辅的耳朵震得发疼。换了小川接电话,好在她还没喝醉,健辅多少安心了点。
「仲村君?有什么事吗?」
兜圈子或者撒谎不符合健辅的性子,他把自己的父亲和秋的母亲再婚的事情如实地说了出来。
「哇,吓我一跳。我第一次听说呢。」
「这也不是什么该对公司报告的事吧。不说这个,我现在有点急事要联络他,可是不知道科长他新的住处。也打不通他的电话……我想小川可能会知道的吧?」
「嗯,我的确是把写着紧急联络用的管理层联络方式的纸夹在记事本里了……如果高桥科长联络方式有变的话,应该有改动才对。我给你找找看。」
「麻烦你了。」
「没事啦。我找到就打给你。」
结束了通话之后,健辅握着手机靠在了椅背上。
他好后悔。如果早点这么做就好了。虽然直接质问秋可能会伤害到他……可是健辅已经没有自信能够继续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自己的眼睛总是追逐着他。无论是在公司里还是家里。
就算头脑不明白,眼睛却是明白的——自己想要他。
想要秋。想要的不是作为上司的秋,也不是作为弟弟的伙,而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秋。不想看到他被抱在其他男人的臂弯里。
「喂喂?」
在听到电话铃响起的那一刹那,健辅几乎是同时就按下了通话键。小川知道秋的新地址。当然,这是不能随便告诉公司里的人的。这次是因为信任健辅,相信他有急事,才作为朋友帮助了他。
「……是高原公寓的106号。」
「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那下次请我客好了,小川很开朗地说,健辅说着「约好了」一口答应了下来。他还听到田口在很近的地方大呼小叫:「也请我啦!」
利用了父亲刚刚为了家庭旅行而买来的导航器,健辅向着秋的住处开去。
虽然他心里非常着急,但是在开车的过程中稍稍地冷静了下来。不过他从来没想过要掉头回去。健辅才不要这样不痛不快地过日子。如果不把自己的心情做个决算的话,那么就只会在同一个位置上停滞不前罢了。
交通还算顺畅,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健辅开到了目的地。
他在私道的路边停了下来,站在了公寓前面。高原公寓是一幢比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的紧凑型公寓。106号房间在一层最里面的地方。附带一个连院子都算不上的晾衣场,住在隔壁的人把花盆还有垃圾什么的都放在了走廊上。从安全上来说,这个设计可并不怎么样。
虽然门上并没有挂着名牌,健辅还是毫无犹豫地按下了门铃,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按了多少次都没有一点反应。
看看手表,现在刚过十点。要睡还太早了些——何况还可以看出房间里面有着灯光。
健辅敲着门,还是没反应。
他不放弃地继续敲下去,把门板敲得咚咚作响,在健辅的拳头都打疼了的时候,外面的灯忽然亮了起来。秋果然在家。
门慢慢地开了,可是仍然挂着门链。
「……你干什么。」
秋似乎知道门外的人就是健辅似的。他的声音里没有力气。
「怎么样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要问问题的该是我才对。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虽然他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迷惑,但是似乎仍在他的预想范畴之中。
「我有话对你说。」
「去公司再说。」
「是私人的话。」
「我现在很忙。」
「等一下,就是你让我回去也没用。我就呆在这里了,直到你给我开门为止。反正今天晚上又不冷,我要坐到什么时候都不成问题!」
秋似乎从心底感到厌烦似地叹了口气,接着传来了解下门链的声音。
等门完全打开,秋就无言地缩回了房间的最深处。所谓是最深处,也只不是小小的厨房对面的一居室而已。本以为房间会乱得好像猪窝,可是现在看来,都不是猪窝不猪窝的问题。所有的家具几乎都还在打在包里,堆成了一道纸箱山脉。
「你有没有搞错啊。」
大家具里唯一被拆封了的就只有沙发床而已,还连个茶几都不带。这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计划的搬家。
「反正回来了也只有睡觉而已,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是我妈妈怎么了吗?」
秋在床边坐了下来,扭着头问健辅道。就算健辅想坐,也没有椅子,只有跟秋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也在沙发床上坐下。
「宣子阿姨她很好。」
「那你都这个时间了还找我干嘛……」
秋还穿着衬衫和长裤。只脱掉了袜子而已,头发散乱着。他似乎是筋疲力尽地回来,都没梳洗下就倒在床上了。也许他真的是生病了吧。
「你今天反常地很早回家吧?」
「……」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疲惫?」
「跟你没关系。」
「就因为有关系我才说你的。……喂,你给我转到这边来。」
健辅对用背对着自己的秋感到很火大,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忽然,秋的身体就好像娃娃一样歪倒了下来,脱力地扑通一声横倒在床上。
「喂,秋?」
他就像个断线的木偶似的。健辅慌忙看向他的脸,只见他的眼睛充血,脸颊上是不健康的红潮。嘴角有点裂开了,还带着干涸了的血块。
「你这是怎么了?」
「……有点,感冒……」
他的呼吸很急促。健辅把手放在他的头上,都不需要体温计,就能明显地感觉出他发烧了。
「怎么会,总之你先睡下。哪,快把衣服脱了,不然要皱掉了。」
「别、别管我了。」
「给我老实一点躺下,你这个病号。」
两个人不但体型相差悬殊,再加上秋又发了烧,就好像一个孩子一样容易对付。健辅就跟剥果皮一样扒了他的衣服,一把把他按进了被窝里。
「你有药吗?」
「……多半……在那边的箱子里吧……」
「你等着。」
健辅站起身来,检查了纸箱子。他拿开那些写着衣物的箱子,打开了杂货箱,从里面一个空点心盒里取出了常见的药品。基本上都是胃药,不过也有镇痛退烧药。还有开封的退烧贴片。
健辅从厨房拿了瓶伊云矿泉水,走回了床边。
「这些药是你平时吃的吗?」
秋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过敏了。首先让他就着水吞下了药片,再把退烧贴片贴在他的额头上。水就放在他能够得到的地方。
秋闭着因为发烧而肿胀的眼睑,泄露出微弱的呼吸。
「……你到底被他怎么了?」
病人不能说太多的话吧。所以就单刀直入地问好了。
脱掉他的衬衫的时候,现出了淤血的痕迹……脖颈、胸口、腹部散落着红色的瘢痕,让健辅根本没法不去在意。可是看到别一种痕迹的时候,他受到了冲击比这更大,那是双手手腕上受到拘束而造成的淤血。
「部长代理有SM的兴趣吗?」秋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脸泛起扭曲的笑意,小声说了句:「什么都被你看穿了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吧……」
「是你同意的吗?」
「当然了……虽然我也觉得在公司里偷情很不好……可是对GAY来说,难得会遇到合适的人。很多时候不能不妥协……」
他小声地咳嗽了起来。又喝了一口水。
「我调动到本公司的事情也是,基本上都是马进部长代理推动的……于公于私他都照顾了我很多,所以让他捆个手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
「我可觉得你能荣升进本公司来是对你正当的评价。」
「那真是多谢了。」
「……我可以问你件事吗。」
「你从刚才起不就在问这问那了吧。我可是病人啊。」
从在床边的健辅俯视着秋的脸孔。他用手指拨开了快要掉进秋眼角的前发。秋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你喜欢部长代理?」
「——既然是可以和他上床的程度,该算是喜欢过了吧。」
「那现在呢?」
「不知道。多少是惰性吧……不过不管怎样,都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
「因为我们是兄弟?你担心你这个又是同性恋又给人当第三者的弟弟?哈,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哥哥啊。可是我……」
「不是因为我是你哥哥。」
健辅把手撑在了秋的脸孔旁边。
他把体重压了上去,沙发床咯吱地响了一声,秋小小的头也微微沉了下去。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润着的眼睛仰望着健辅。
「我已经。」
健辅的脸慢慢地贴近了秋的脸。他的嘴唇上的伤口是自己咬破的,还是被人打在了脸上呢?不管是哪种,健辅都感觉到了强调的愤怒与嫉妒。
「不能再把你当成是弟弟了。」
他轻声说着,而后落下一个轻得好像羽毛一样的吻。
秋没有动。
他大睁着眼睛,僵硬在了那里。
「我喜欢你。」
保持着好像要碰到,又好像没有碰到的距离,健辅说道。
「我一直都只想着你的事。自从你出了家门之后,就变成了二十四小时都在想你……我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你……说,什么啊。」
「你喜欢被人捆起来殴打吗?」
「怎、怎么可能。」
「那就和那家伙分手。」
「你,你是GAY吗?」
「也许吧。虽然我直到今天都没有任何自觉。」
秋的睫毛颤抖了起来。健辅虽然很想亲吻那睫毛,可是做得太过火的话,被他讨厌了就糟糕了。于是他慢慢地撑起了身体。
「秋,我想要成为最接近你的人。……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个,可是我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啊。」
秋缓缓地摇着头,拉起被子来直盖过了头顶。
他是害羞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自己有希望?正这么期待着的时候,被子里传出了绝望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
闷闷的声音在颤抖着。
「秋?」
「别……别再说这样的话。听着,我把话说清楚吧,你这样的类型和我要的差得太远了。我才不会和你这种男人交往——让一百步,我们是兄弟。既然你和我是兄弟,却、却还要求什么交往……那不是开玩笑吗?别人好不容易才……你给我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那部长代理那样的人你就喜欢了吗?」
「……总比你好多了。而且我们也没分手。不管怎么说,反正你就别多嘴管我了。」
健辅丧失了语言能力,他无言地俯视着膨胀的被子。
他没想到会遭到这么彻底的拒绝,即使是他,也难以忍受了。——原本还以为他多少会有一点喜欢自己的。
「你是我哥哥吧——你一直都对我这么说的。」
秋说得对。
提出为了父母,要玩一场和平的家人游戏的人,正是健辅自己。
「那就少对弟弟说那么恶心的话。」
秋还蒙在被子里,吐出了越发伤人的话来。既然他都已经说自己恶心了。那是怎么也没办法了吧。
「我知道了。」
健辅如此回答。
「……我回去了。你当心身体。还有快点把住址告诉宣子阿姨吧。她很担心你的。」
咕噜,秋总算蠕动着露出了头来,可是马上又翻了个身,用后背朝向了他。
「……你别跟部长代理说多余的话。」
「我不会说。」
就算受到粗暴的对待,他也还是喜欢马进吗?健辅的嘴边浮起了自嘲的笑意。真是个傻瓜,原来根本没有自己能插足的缝隙啊。
早知会变成这样,那还不如不告白的好。
健辅第一次理解了为了喜欢上谁而左右为难的人的心情。原来被拒绝是会造成如此之重的打击的。
完蛋了,胸口好疼,一刺一刺地作痛。
那种疼痛就好像被冰刀刺中了一样。原来失恋之后胸口会疼痛的话不是夸张,而是事实啊。
「偶尔……」
健辅本想说偶尔也回家来看看的,但是最后还是住了口。
他是不会再回来的了。两人作为兄弟,今后也会过得十分尴尬吧。在公司也是,见到对方的面就会浑身不自在。健辅想自己干脆还是调任到哪里去好了。
他已经连气都叹不出来了。
既然如此,男人那无聊的自尊心还是让他无论如何地挺直了脊背。尽管根本没有人会看到,他还是毫无意义地挺起了胸膛,说了声「保重。」就走出了房间。
外面很暗。已经是深夜了,这也是当然的吧。
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改变了,还是愚蠢的失恋男人会错意的缘故吧?
「仲村,你今天怎么散发着很不对劲的气氛啊。」
「……啊?」
「该怎么形容,就好像空气都沉淀了一样的感觉。黏稠稠黑糊糊的。」
「……什么话啊。」
时间都已经过了九点,SS科一半以上的成员还在卖命地加班中。健辅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转开,把脖子向左右歪了歪。电脑他虽然会用,但绝对说不上是玩得转。
「你今天怎么那么拼命啊?而且表情也好恐怖。」
「我哪里恐怖了。只不过因为太忙在拼命工作而已。」
健辅并不喜欢像这样拼死地工作,但是一旦闲下来的话,他心里就会难受得要死。星期五失了恋,然后又到了星期一。心里原伤痕根本都还来不及痊愈。
「我觉得你好像很不对劲。」
「会吗?」
「这周末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比如说你失恋啦?」
健辅正在操作鼠标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呀,我本来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难道真的说中了?真的失恋了?不对,难道说在此之前仲村居然有女朋友的啊?」
唰,田口一下把身子都探了过来。
「什么居然会有女朋友,你这人……」
「啊,失礼了。果然有的啊?」
「保密。」
「根本没有吧?感觉不出你有女友的说。仲村你又不是会对这种事东躲西藏的人。看来是这样了,你告白了,然后被拒绝掉,心碎一地。是不是?」
健辅一时想不到任何话来回她,皱起了眉头看着田口。田口这人,偶尔直觉会灵得出奇。恐怕是因为她的观察力相当优秀吧。
「哦?这世上也会有女人甩掉仲村的啊。」
「……你这算安慰我吗?」
「是我正直的感想。仲村在公司里很有人气的。」
「那真是多谢。」
「总之你打起精神来吧。失恋了就用工作来逃避,这可一点也不像是仲村的作风吧?这种时候就要尽情地去大玩一场哟,老爷。我们一起去看比赛好了。」
「怎么连老爷都叫出来了……」
「因为你不是约好了要请客的吗?……对了,你跟科长联系上了吗?」
完蛋了。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失恋上,把跟田口和小川说过这件事情都忘在了脑后。
「是啊,多亏你们帮忙,联系上了。谢谢你。」
「你们是兄弟可是吓了我们一跳呢,怎么都不跟大家说一声的。」
「拜托了。我们并不是亲生兄弟。我也要跟小川说声谢谢……啊,都这时候了。」
「人事部那边今天似乎也在加班的样子。听说刚才……啊,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追逐着田口的视线,看到小川出现在了SS科的门口。
清清爽爽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是个清秀高雅的大家闺秀,一点也看不出她跟田口一样都是个格斗痴来。和她对视之后,她招着手。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叫田口,可是她真正找的人其实是健辅。
「仲村君,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啊,田口也一起来吧。」
小川似乎很在意周围人的眼光,把健辅他们带到了没有人在的休息区。其他的人都在积压自的部署上忙着,只要说得不太大声,就不会被人听到。健辅先在自动贩卖机里买饮料,请田口和小川喝。
「上次的事多谢了。虽然我回礼回得有些晚……」
「不说这个,仲村君……你是不是和上面有什么麻烦了?」
「咦?」
被她这么一问,健辅的心一瞬间大跳了一下。说到上面,也就是上司了?自己向上司告白,然后壮烈牺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了不得的麻烦吧。
「你说仲村和高桥科长?」
田口问,小川摇了摇头。
「是更上面的人。海外营业部的堀田。」
小川说出的这个名字是健辅怎么也没想到的。因为不管是业务上,还是私上关系上,他都跟这个人几乎扯不上什么关系。
「堀田部长?不,我不记得有什么问题啊。」
「这样吗?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样了?小川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嗯……我听到他们在电话里对话来着。」
「电话?」
「是偶然的……对方是堀田部长——他们在说把仲村君派到台湾分公司做起爆剂去……」
「你等一下。」
发出了不平之呜的是田口。
「仲村可是我们SS的业务尖子,为什么要把他派到海外去啊?而且台湾分公司不是因为太冒进落了个惨淡不堪的下场吗,怎么会跑出这种没边没沿的话来!这不就等于处分降职了吗!」
「咦,我被处分啦?」
「真是的呀,你还在说什么胡话啊?肯定是有什么人在陷害仲村。我绝对不能原谅!BONBAIE!」
「BONBAIE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干掉他!的意思。」
「这种情况你让我干掉谁啊?」
「嘘,你们两个人都冷静一点。」
小川压低了声音。
「不要紧的。总之是先回避过去了。他们说了这次就先不考虑来着。」
也就是说,健辅还是可以在本公司多呆一阵子了?
虽然这倒是比什么都好……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被处分?的确自己把一些合同交给了年轻人,业绩有所下降,可是论总业绩还是头一名的啊。
「我想不到自己做了任何该被处分的事。」
「我也觉得奇怪呢。是不是有什么怀恨之类的?」
「什么怀恨不怀恨的,堀田部长也不是什么话都会在电话里说啊。我怎么知道。」
「营业本部怎么能这么做呢。要是仲村走了,那160%的目标根本就是做梦里再做梦了。」
「也是啊。这么说起来,这边说了『哎呀,可是SS科的科长会来跟我哭的,那可就为难了』来着。」
SS科的科长——
健辅缓缓地扭着脖子,从办公器材的缝隙间偷看向了科长的座位。
秋并不在那里。
「……小川,关于那个电话的事。」
「嗯。」
「堀田部长是在和谁通话?」
「还能有谁,我们的部长代理马进啊。」
怎么会……
是自己多虑了吧。
就好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块拼图,在把这块拼图拼上去之后,呈现出的竟是一幅与预想完全不同的画面一样。
健辅手扶额头,回想着那夜的事。发烧的秋,受伤的秋,就是说出了喜欢,却仍然躲在被子里不出来。甚至说自己恶心。
——开什么玩笑。别人好不容易才……你差不多一点。
他这么说。
……别人好不容易才?好不容易是什么意思?
「仲村?」
「抱歉,我想起件急事来。」
「咦?」
田口与小川面面相觑。
「我回去了。下次我再好好请你们两个人吧。你们挑地方。」
「等一下,仲村君?」
健辅没有回头。他抓起公文包和上衣,连电梯都不等就直接冲下楼梯。在公司门前打了出租车,说出了秋的住址。
也许自己是又会错意了也说不定。
也许只是自己擅自编出了有利于自己的故事也说不定。
就算是这样,万一是真的呢?健辅忍不住要去这样想。不,应该说是为了万一,还不如是自己搞错才好。
尽管秋讨厌自己,会让自己很难过。可是比起让秋痛苦来,还是自己痛苦来得好一点。
车停了下来,健辅付了车费,站在了高原公寓前面。
秋的房间还亮着灯。健辅知道他不会欢迎自己,他绕到了后面,从那个窄得好像猫额头一样的院子里试图侵入房间,就好像是在做小偷似的。
途中他踢飞了一个花盆,发出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周围的邻居似乎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他慎重地前进着。
走到了看得见秋的房间的位置。因为匆忙地搬过来的缘故,秋连窗帘都没有装。从落地窗可以把房间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窗户还稍稍开着。
从那里流出了香烟的烟雾。秋是不抽烟的——可是,马进却是个烟民。
健辅走得更近,纸箱遮住了下面三分之一的窗口,他从死角向里面看去,看到了马进的背影。似乎是从公司直接来的,身上穿着衬衫。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房间还真是杀风景啊。」
秋在离马进稍远的位置站着,果然也是衬衫领带的打扮。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从没有听到声音来看,应该是没有回答吧。
「你就为这么点小事特意让我远道跑来一躺?太天真了。到宾馆去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
马进踏出了一步,香烟交到左手,右手抱住了秋的后颈。
健辅看到了秋的脸。
那是一副已经彻底死心放弃的——毫无表情的脸孔。虽然他是个在工作中很少有表情的男人,但是那时至少还带着紧张感与霸气。可是现在的秋却完全没有那一切。一副不管怎样都无所谓的样子。
「我就可以好好欣赏你在意着的薄薄的墙壁,强忍着喘息的样子了。」
那淫邪的声音让健辅登时心头火起。他握着拳头,强忍着不立刻吼出来。
「……我不要在这里。」
秋的声音很细小。
「为什么?」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我问你为什么。」
「如果我直接到部长代理家里去的话,你也会困扰的吧?」
他的声音稍稍地增加了力量。马进的肩膀摇晃着,多半是低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就算你来也没问题。我的家庭已经崩溃了。我私下里拿了补偿费呢。所以我家的老婆根本就不会觉得难堪什么的。那个人就是个无情的女人。我想她一定会杀到你家人面前去,逼问他们到底要怎么处理。」
「……」
「你妈妈刚再婚吧?一定很担心你的。所以你也别再给她添麻烦了……啊,秋,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啊。」
两个人的脸重合了。
马进的手臂搂住了秋的腰,把他拉了过来。
健辅咬紧了臼齿。他差点就叫出「住手!」来。
别碰他,别用你的脏手碰秋——从身体内部产生的、至今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冲击灼烧着胃壁。
「……呜,真的。」
秋扭转了身体逃了开来,对他诉说道。
「真的,我不要在这里。……只有这一点,你让步一下可以吗?」
「难说。虽然你是有那么点可怜……可是本来就是你不对。都是因为你说要和我分手。」
马进的手指抬起了秋的下颚。
「你在关西分公司的时候我可没少疼你吧?怎么一有了新家人,就这么翻脸无情了呢。」
「这跟我家人没关系。」
「是吗?……听好了,秋。是谁把工作的基础一步步教给了中途进公司的你的?是我。要是没有我的力量,你要想荣升到本公司来也是难上加难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跟我分手?」
这句话让健辅多少安心了点。
秋想要和他分手,真的要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放心了之后,愤怒就加倍地燃烧了起来。那个家伙居然用告诉家人来威胁秋,逼秋把关系继续下去,健辅真想现在就挥拳进去把马进狠狠地揍成烂泥。
——不可以向他的胁迫屈服。
会这么想,也是因为健辅怎么说也是无关的外人吧。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要是真的捅出去了,那在社会上受到更大打击的人是马进才对。他不但是有妇之夫,而且职位还比秋高。恐怕他是不会把威胁付诸实现的。
如果他的那么做了的话……宣子阿姨和健辅的爸爸都会大吃一惊的吧。
可是过上一段时间,慢慢地谈谈,他们最终也还是会理解的。宣子是爱着自己的儿子的,这与他的性癖根本无关,而且——还有健辅不管怎么都会站在秋的这一边。就算要跟父亲闹翻,他也不会抛弃秋的。
健辅的手缓缓地搭上了窗边。
他轻轻地打开了窗子,因为他藏在纸箱后面,两个人并没有发现到。
「算了。我会让你重新考虑清楚的。上次你对我言听计从……被绑起来的感觉怎么样?比平时还要兴奋吧?」
搭在窗子的手瞬间捏紧。
由于过度的愤怒,健辅的脸上简直要冒火了。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健辅拼命地对自己说着。
忽然间,两个人从健辅的视野中消失了。
马进把秋按倒在了床上。传来了挣扎的声音。
「如果你不想再被捆起来的话,就给我老实点吧。」
「……你、你……太卑鄙了!」
「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谁都会变得卑鄙的吧。你还太年轻,所以才不知道罢了。」
唰,是丝绸摩擦的声音——秋的领带被解开。
「哦呀,你放弃了?真可爱啊,秋。你真的很可爱……你知道会被怎么样了吧?」
健辅把窗户打开到了能钻进去的程度。
可是纸箱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健辅心中暗骂搬家公司。这些人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挡不挡别人的路的!
「你很弱小,你的弱点太多太多了。可是你却在逞强……所以才让我想欺负你的啊。我老婆这样的人强得过头了,要说欺负起来很快乐的,就是你这样的弱小的人才好,不然就会很无聊了啊。」
人渣!健辅咬紧了嘴唇。
刚才那句话真想让他老婆也听听看!
「不过话说回来……他真是有了个好弟弟呢。」
他?
健辅停下正在搬纸箱子的手,凝神细听。他说的弟弟是指秋的话,那「他」不就是在说自己了?
「明明在SS科那么努力,却要被丢到马上就要倒掉的台湾分公司去,这不是太可怜了吗?不过那里的茶点倒是很美味啦。哈哈哈。」
对上了,果然就是这件事。
他用处分来威胁秋。想要把秋拴死在自己身这。
已经到了极限了!健辅一脚步踹飞了纸箱子——实际上,他踢飞了好几个轻箱子,踩着重箱子冲进窗子,立在了两个人跟前。
无论是衬衫被解开的秋,还是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压在秋的身上的马进——两个人都彻底呆掉了。
「什么茶点不茶点的啊!你这混蛋!」
他一马薅住马进的脖根子,把他从秋的身上摔了出去。然后勒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起来。
「你得意个屁!——你这样的人,就欠塞进蒸笼里跟小笼包一直蒸熟了!」
纸箱之山突然间四下崩裂。
马进个子虽然高,身体却不半实,很简单就被扔了出去。他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后背,呻吟着当场瘫软了下去。健辅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一样感谢过自己壮实的体格。
「你、你……」
秋呆呆地坐在了床上。
「你、是从哪里……」
「窗户。你太不小心了,根本忘了上锁。」
「仲村……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虽然还瘫坐在地上,马进的嘴却恢复了精神,健辅回过身去恶狠狠地瞪着他,吐一样地说道:
「你他X的给我闭嘴,恐吓犯。」
健辅已经好久没有说过粗话了。其实他也只是高中的时候模仿来玩玩而已,没想到真发走火来就自然地骂出了口。
「谁、谁是恐吓……」
「也是,这种场合应该是性骚扰吧?管他是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原谅敢加害秋的家伙。」
「加害?你说什么啊?我们可是彼此同意才……」
咚!马进旁边的箱子被一脚踢开。侧眼看看那凹下去一个坑的箱子,马进倒抽了一口气。附带一提,健辅的脚是28公分,所以那个坑也相当的大。
「话说在前头,刚才的那些对话我可是都用手机录下来了。」
「什么!」
「我是无所谓。就算要落到离开那公司的地步我也不在乎。反正工作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我有自信比现在赚得还多——秋也是一样。他可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男人。」
秋现在仍然只是呆呆地望着健辅而已。
他没有说出任何住手,或者你别管闲事之类的话。
「可是你又怎么样?到了这把岁数,老婆丢下你跑了,很不好过的吧?你这可不是普通的婚外情,对象是部下,而且还是个男人,到了还威胁人家……而且你偷情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你以为什么都能瞒着别人,那可是大错特错。你也知道有句俗话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吧?」
噼噼,马进的脸颊痉挛了起来。
「你、你……」
他以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是后背很疼,还是在装腔作势呢。
「你敢对我施加暴力。你给我记住了。」
哼,健辅冷哼一声作为回答。
谁管你记不记住啊。就算脊梁折了也是你自找的。虽然打断别人的脊梁骨有一定难度,可是健辅认真起来,弄断一条腿或者一只胳膊不在话下。可是健辅不想让秋看到这样的自己。这种理性最后还是艰难地控制住了健辅的暴走。
马进捡起上衣和皮包走了出去。
虽然他装出平静的样子,可是哪微微颤抖着的手指却暴露了他的恐惧。健辅本想再丢下句话给你他颜色,但还是无主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了。
隔壁的房间打开了一下,马上就又传来了关上的声音。是打算对这边的骚动不闻不问了吧。健辅多少有点反省,刚才一定吵到邻居了。
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他短短地吐了口气,看向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小山。要把这些收拾干净一定很辛苦。
「你,你是傻瓜吗……惹怒了人事部的部长代理……」
秋瘫坐在床上,愕然地道。健辅苦笑一下,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自己也许的确是个傻瓜吧。但就算很傻,自己也比起公司来更重视秋,这也没办法。公司只要再找哪里都有,秋可是只有一个。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且录音什么的……」
「啊,那是撒谎的。」
「……什么?」
「是为了让他闭嘴骗他的。手机本来就不能录那么长时间的音啊。」
秋张口结舌地看着健辅。
「不过我想这样会比较有效果。要是那家伙就此死心了最好……啊,这也说不好就是了。」
「骗他……」
健辅对自己居然能想到这么好的方法而很是佩服自己。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没想到马进的胁迫录下来,一时火大就直接冲进去了。
扑通,秋仰面朝天地倒在床上。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定秀疲惫了吧。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累坏了。
「秋。」
健辅靠到他的身边,叫着他的名字。这三天里,不知道在心里呼唤过多少次的名字。
「我可不想成为你的弱点。」
没有回答。
秋只是望着天花板而已。
「不管是老爸,还是宣子阿姨……他们一定也都是这么想的。家人居然会变成弱点,那实在太奇怪了吧。有了家人会变得更强才对。」
「……你不是我的家人。」
「秋。」
「我本来也想要跟你做家人的。」
这么说着,秋翻了个身,面向着墙壁。
被脱到一半的衬衫衣襟微微卷了起来,露出了他的皮肤。健辅不由自主地转开了视线。想要把危险的感情从头脑中驱赶出去。
「你的家住起来非常舒服。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就是觉得很自在。就连无聊的家人游戏……也都好有意思,不光妈妈高兴,我也觉得秀开心。」
「……嗯。」
「可是明明已经做了兄弟……我却觉得越来越痛苦。」
听他这么一说,健辅立刻不安起来。难道是自己在没发觉的情况下做了什么吗?是不是自己伤害了秋,害他不想再一起住下去了呢——
「那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我做了什么吗?是我害你这么痛苦的……」
「白痴,不是的。」
「咦?」
秋背转过身去,抱住了头。
「你怎么就这么迟钝啊。」
「……秋。」
「够了。我不管了。你这样的人干脆回去好了。」
这声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闹别扭。健辅困惑已极地皱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迟钝?
「亏……亏你自己都说出口来了。」
「说出口?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把我当弟弟看的。」
说过,自己的确是说过这话的。
可是那是因为自己对秋抱着恋爱感情啊——
「……啊。」
说到这里,健辅总算醒过味来了。
「咦?难道说……」
没有回答。
健辅试着把手放在了秋的肩头上。
他并没有拒绝。健辅心脏狂跳地再把脸孔凑近去看看。秋的脸藏在凌乱的头发里,看不到他的样子。
可是他的耳朵却从头发里露了出来——已经是通红的了。
「做兄弟的话。」
秋的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叫,不好细听就要本听不见。
「——是不可能的了。」
健辅也这么想。
秋说得一点也没错。
已经不可能做兄弟了。没法再回头……健辅想要的,并不是弟弟。
那有着漂亮形状的耳朵就好像熟透了的果实一样鲜红鲜红的,引诱着健辅。他就像被吸引了一样,用嘴唇夹住了它。纤细的肢体抖动了一下。耳垂的柔软触感让健辅很是感动。他想起了把花瓣年糕放进口中时的感触。
「……秋,转到这边来。」
健辅出声叫过之后,身体慢慢地动了。
总算露了出来的脸孔,红得和耳朵有一拼。
(6)
他们按着顺序进了浴室。
健辅只在那个很难弄出热水的莲蓬头下冲了五分钟,他腰上裹着浴巾在狭窄的房间里走动着,听着秋淋浴发出的水声。[TORI录入工作组所有,不接受转载]
健辅没有和男人做过。
知识倒是听说过些,真的没问题吗?万一把秋给弄伤了不就坏了吗?要怎么才能让秋舒服呢?需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
「呜……」
健辅只顾着一个劲地拼命考虑,不留神把脚步的小指头撞在了纸箱子上。真不是一般的疼。正他抱着那只脚用另外一条腿独腿乱跳的时候,秋浑身冒着热腾腾的水汽从浴室出来了。虽然也只裹着一条浴巾而已。
「……你在做什么啊。」
看到单脚站着的健辅,他皱起了眉头。
「撞、撞到了。」
「白痴!」
他只尖刻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又走进了浴室。这次他马上就出来了,手中拿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也不看健辅,就在床上坐了下来。
傻呼呼地站在那里也没什么用,健辅也在他旁边坐下。他对不敢贴着秋身边坐的自己感到很难堪。但是也不想被秋当成是个厚脸皮的男人。
秋的身体上飘出香皂的清香。他赤裸的上半身带着中性化的味道,一点也不像健辅那么健壮。平时总是隐藏在衬衫下的皮肤是那么白皙,质感也相当的光滑。
想要碰触他,能够碰触他就好了。
想要亲吻这白皙的肌肤,吸吮它,轻以地咬啮下去,残留下痕迹——
「套子和润滑剂。」
秋用坚硬的声音说道。
「咦?啊,嗯。」
健辅直勾勾地盯着这突然间被递到眼前的现实用品。那东西放在用英语标着「LOTION」的瓶子里,乍看起来就像是化妆水似的。
「这样真的可以吗?」
发出这个问题的是秋。
「你明白吗?就算我长得再怎么像女人,我也是个男人啊。不用这种东西润滑,就根本进不去的哟。」
原来如此,润滑剂就是为这个准备的啊。
在感叹的同时,光是一想象到将自己的分身进入秋的身体里,那里就瞬间做出了反应。健辅心乱如麻地换了个姿势坐,秋继续说道:
「如果你为难的话,那就不要做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再恢复成上司与部下,以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呜,哇!」
「我说,你到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
装绅士装到现在也是极限了。健辅一把压倒了秋,用体重封住了他的动作。虽然只有这样而已,秋就连挣扎也做不到了。
「我知道你是男人,知道得再清楚也没有。再跟你说,你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像女人。虽然你很漂亮,但却是一副仪表堂堂的男人模样。」
「白……」
「不要说我是白痴。我是认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只要看着你就会变成这样了……」
健辅将激烈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的分身压在秋的腿上,他小声「啊」地叫了一声。似乎是被吓到了的样子。
「不只是这里……连我的心脏也都跳得快要裂开了,你看。」
赤裸的胸膛贴在了一起。
自然,健辅分散了体重,不然就要把秋压坏了。
「……好快。」
健辅以嘶哑的声音回问了句:「是吧?」他的心是真的在剧烈跳动。只是在他身边的话还不会有这样的心跳,这样的心跳还伴随着小小的疼痛。……才不想让秋被那种家伙抱,要是再早些遇到他就好。虽然嫉妒过去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是健辅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这样想。
至少——
「秋。」
至少,想要从现在开始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我们不再做兄弟,做恋人吧。」
健辅真心地做出了这样的告白。秋说着:「你、你说什么这么丢脸的说啊。」可是那红得不能再红的脸颊,却比话语还要准确地反应了他的回答。他还真是个容易懂的男人。他会在公司里板着一张脸,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总是会把表情反应在脸上吧。
健辅试着亲吻下去,秋把头扭开了。
健辅轻声地「喂」了一声,用一只手搭在他的脸上,慢慢把头扭了过来。秋并没有做出真正的抵抗。看来在这方面上,秋是个相当害羞的人。
「基本上,我会随心所欲地做的,要是有什么不该做的,你就告诉我。」
「什么随心所欲……嗯……」
一始始秋还似乎在生气的样子,可是他哼出的那一声却是那么的柔和——健辅的理性就这么再也保不住了。几次慢慢的碰触之后,然后吸吮上去,可是秋一旦张开薄薄的嘴唇迎接了健辅,就立刻变成了贪婪的亲吻。
健辅想要坦白,自己曾经多少次地想象睡在隔壁房间的秋,进行了不洁的空想。他多少次地想象出了那对嘴唇,可是现实却比空想的还要甜美、灼热。健辅不由得沉迷了下去。
秋还没有愈合的嘴角伤口绽开了,健辅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舔了舔那里,手臂中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疼吗?」
没事,回答的声音也还是轻轻的。
就这样将嘴唇移动下去,品尝着他的脖颈。
秋的肌肤是那么的细致光滑,适度的肌肉张力感觉也很舒服。舌头沿着锁骨滑动下去,秋的身体轻轻地闪避起来。
再向下,到达了胸口小小的突起。
这里是不是会有感觉呢,轻轻地用指尖转动了一下。
「……鸣。」
秋压抑着声音,微微地扭动了起来。
他紊乱的呼吸听起来是那么的恼人,健辅的欲望顿时越发高涨起来。想要再多听一些。想要听到秋的声音,想要听到他哀求自己的话语。
「这里你并不讨厌吧?」
健辅持续着刺激,一边这样问着。秋闭着眼睛,似乎在拒绝似的摇着头。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不要,还是在说好。可是不管他的答案是哪个,健辅也没有收手的意思。他非常喜欢那小小种子一样的突起,想要更加疼爱它。他将另一边也含进了口中。
「啊……呜……」
秋轻轻地抓住了健辅的头发。健辅以为他会拉自己的头发,他却反而按了下来。似乎他喜欢被这样做。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那健辅也不再客气了。
用舌头按下去,再用嘴唇吸起来,轻轻地咬啮着,已经膨胀充血的两个突起从种子变成了小小的果实。同时健辅以腿柔和地刺激着秋的那里。虽然隔着浴巾,但是已经可以感觉到那里兴奋了起来。伴随着吸吮乳头的节奏,一下下地抖动着。
「啊,啊,啊……不行,的。」
「嗯?」
秋以变了谓的声音诉说着,轻轻地拉着健辅的头发。
「啊……那里……不要再……」
「怎么了。疼吗?」
「不是……啊,嗯……」
「你似乎很喜欢这里呢。我真想一直做下去。」
健辅捉弄地说完之后,拉头发的力量变得更强了。健辅稍稍地抬起头来看着秋。
他看到了一双湿润的眼睛。胸口与腿间就又是一紧。
「住手,不行……」
「怎么了。」
「都说了……已经……要不行……了……」
秋涨红着一张脸说着。他的呼吸异常急促,真的已经失去了从容。
「要不行了?我只是玩弄了这里而已哦?」
「可、可是,你的,腿也……啊……」
「你不想被我碰这里吗?还真敏、敏感啊。」
「罗、罗嗦。」
「你怎么生气了?我可是很高兴呢。」
健辅稍稍撑起上半身,俯视着那湿润的两颗果实。被健辅的唾液润湿的那里反射着光,看起来极度煽情。
他剥下了秋的浴巾。健辅自己的浴巾已经扔在床下面了。
「你……你看什么……」
秋扭动身体试图遮掩,但健辅不允许。他将自己的身体嵌入了秋的腿间。
「秋,你起来。」
他伸出手臂,将秋的身体拉了起来,两个人形成了对坐的样子,打开双腿的秋跨坐在了盘腿而坐的健辅身上。虽然他并不讨厌这样,但是却把额头靠在健辅的肩膀上,低低地垂着头。
明明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羞耻,却羞耻得尽人皆知——这个样子的秋真的是可爱得不得了。
「抬起头来。」
「……怎么……」
「KISS。」
稍稍地犹豫了一下,秋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别看他在公可总是一张扑克脸,可现在的表情却是诱惑得惊人。抚摸着他的头发催促着,他自己将嘴唇重合了上来。
「……嗯……」
深深地重合着嘴唇,互相贪婪地亲吻着。
他们交换着灼热的亲吻。健辅将秋的右手向下方导去,握住了已经绷紧得作痛的自己的屹立,在接触到那热量的瞬间,秋被吓到了一样「啊」了一声。
纤细的手指包裹了上来。
轻柔地握着,健辅停下丁亲吻,深深地叹了口气。
「感觉……好舒服。」
「……简直都能用来钉钉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健辅低声耳语着,也用手包住了秋的要害。秋的上半身立刻颤抖起来,才刚刚平息了一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们用彼此的手掌与手指爱抚了对方一阵,健辅把手向着秋刚才拿来的瓶子伸了过去。虽然还想再好好地享受一阵子,可是兴奋太强烈的话,就不能持久了。
秋发现到健辅的动作,稍稍有点畏怯。
「一、一下就这样的话……会进不去的。」
当然,健辅也根本就不想这么粗暴。
「我知道的。要润滑之后再扩张对吧……?你的,这里。」
「啊……!」
「我动了……」
已经充分润滑了的手指潜入了最深处。
在手指碰到的那一刹那,那里紧紧地收缩了一下,似乎在害怕着。虽然健辅知道那只是单纯的肌肉反应,却觉得那好像是另一种生物一样。
真的可能以这么狭窄的地片来交合吗?虽然充满了疑问与不安,但是欲望却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够压抑的。缓缓地抚摸着,给予轻柔的刺激,渐渐地掌握了松弛与紧张的节奏,那是与秋的呼吸相关联着的。
「啊……呼……」
中指潜入了进去。
被润滑剂润湿的那里,抵抗渐渐地弱了下去,一点点地接受了健辅的手指。退出的动作与吸人的动作——两者不断地重复着,越来越能够进入到深处了。接受两根手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花时间。
「呀……啊,啊啊……」
按下最敏感的部分时,秋的腰部抬了起来,发出呻吟声。
快乐已经凌驾在了羞耻之上。秋的双臂缠住了健辅的脖颈。
「啊,啊啊!啊……嗯……不,不要……不行的,哩……」
秋无意识之间泄露出的关西腔给了健辅强烈的刺激。
这是犯规,实在是太诱人了。
平时他都说着完美的标准语,可是这稍稍有些卷舌的口音实在让人忍耐不住。
「可恶……」
将舌头舔上充血的乳尖爱抚着,秋的内侧顿时做出反应来,闭合得更紧。
已经是第三根了。
健辅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他迅速地准备着,又加上了更多的润滑剂。体液和润滑剂已经让秋的腿间得到了充分润湿,就好像失禁了的小孩一样。
抱起他的腿来,将身体挺入进去。
秋虽然想要协助,可是在最初用力地压上来的瞬间,还是反射性地将身体向后退去。
健辅用力将他拉了回来。
秋无声地躲避着。是很疼吧。可是在这里中途停下的话,只会让秋更加难受而已。健辅计算着时机,缓缓地将身体向前挺进。
在完成八成的时候,秋无力地瘫落在床单上的手臂颤巍巍地抬了起来,绕住了健辅的后背。
「秋……」
健辅不知道该怎么办表达翻涌而上的爱怜之意了。
健辅静静地把脸靠了过去,亲吻了他。在慈爱而平隐的亲吻之中,秋睁开了带有热度的眼睛。
「你疼吗……?」
不疼,他轻声地说着。
「那,我再进一点也可以了?」
「咦?」
「还不是全部呢。」
「……撒谎……」
他睁圆了眼睛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使得健辅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他一把抓住秋的腰,用力向自己拖了过来。
「呀……啊啊!」
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健辅的后背传来一阵疼痛。似乎是被抓了。
灼热又狭窄的秋的内部,让他好像马上就要熔化了一样。
「啊,啊啊……啊,呜……」
将律动刻印进最深的地方,秋的反应越发强烈起来。
健辅飘飘然的几乎要飞上了天。为了能够一起达到高峰,他用一只手向着秋的分身伸击。
「啊……别,别碰,不行了哩……」
秋阻止了健辅的动作。
「怎么不行?」
「不、不行就是不行……啊,要——」
「要出来了吗?」
「别说……也,也别动……」
秋已经再也没有去想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的富裕了。他扭动着腰弓起身体的样子实在是绝品,健辅不由自得屏住了呼吸。同时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秋焦急似的摇着头。
「啊,啊……嗯……」
「……你想要我怎么做?」
「哈……啊……」
秋没有回答,代替地用双手扶住了健辅的脸。他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健辅脸颊与下颚,将嘴唇贴了上去。
「你作出那样的样子来……会让我想把你弄得乱七八糟的啊。」
健辅调整了呼吸,将秋的双腿抱了起来。秋下定决心似的闭上了眼睛。接着,就是彻底放纵自己已经暴走的欲望了。
已经看到了顶峰。
想要两个人一直冲上最高处,一起堕落下去。在落下去的时候,一定会有着升天一样的感觉吧。
马进部长代理调到地方的相关公司去了——这话传到健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那一夜过去一个月左右,六月中旬的时候了。
这个调动从事实上来说,基本上就是处分了。
「莫非是你做了什么?」
星期六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公寓前的私道上。
这几天里老天爷似乎都忘了是在梅雨天气,一直都是晴天。今天的天气也是阳光普照,正是适合搬家的好天气。
「我可什么也没做。」
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却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情报源不用说了就是那两个人。
部长代理实在太过轻视了长尾小姐的的执意。
他提出了分手,虽然她答应了,却无法忘记部长代理。后来她也迟迟不能适应新的职位,忧郁一日重似一日,造成了精神上的不安定地向部长代理打电话求助,却惨遭拒绝。这个打击更加重了她精神状况的恶化,结果她直接杀到部长代理的家里去了。
「据说闹得简直天翻地覆一样啊。」
田口顶着一张怎么看都是十分开心的表情说道。
「光是想象就觉得好~可怕了。不过啊,既然是自己造下的孽,就该自己偿还对吧?干人事的人还在公司里搞婚外情,那真是糟透了。」
可是偷情的事被妻子发觉了,又跟调动有什么关系呢?
健辅说出了这个疑问,这次换小川告诉了他:
「这事你要保密哦。部长代理太太的父亲可是我们的大股东呢……」
原来如此,是触怒了那边的人啊。健辅真想大叫痛快了。可是把这些背后的事情都和秋说了,秋却只是哼了声而已,根本就没有一点兴趣的样子。
秋现在穿着短袖衬衫和牛仔裤,一副初夏的凉爽打扮,不过头上扎着一条毛巾。而健辅手上还戴着一付手套。已经收抬好了所有的行李,而搬家的卡车现在差不多也该到了。
「那混蛋不在了,你也能松口气了吧。」
「也是。不过……他照顾过我的事也是真的。而且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错。如果说起来的话,我才应该被他夫人责备呢。」
秋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流云,说出了这样的话。这还真像是认真又有责任感的秋会说出来的话。听到他这么说,健辅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
「不说这个,你……和那些女孩们真亲近呢。」
「那些女孩们……是说田口和小川吗?」
「……啊。」
「咦,难不成你吃醋啦?」
「大白痴,才不是。」
坦白地说,其实健辅连他这种马上就生气的地方都很喜欢呢。
「她们是朋友。跟我同期而已。」
「我知道,我又没吃醋。」
「而且她们又是BONBAIE。」
「休为什么会提起猪木来啊。」
(注:安来尼奠?猪木,日本非常著名的摔交手,BONBAIE是他的口号。)
「你知道BONBAIE是什么意思?」
「那当然了。『干他一架』嘛。」
原来如此,用关西腔说起来就是这样啊。最近秋和健辅阿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时不时漏出一关西话来。这让健辅非常的高兴。
秋要搬去的地方是离这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比这里宽阔一些的公寓。这次的公寓是新建筑起来的,有两间寝室。健辅的东西已经都送到了那里,从这个周末开始,他们就要一起住在那里了。
也就是说,他们离家了。
想要住在一起——在上周的周末,他们对父亲与宣子这样说了。
父亲瞠目结舌,宣子却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秋说不想对他们撒谎,所以健辅对父母说了实话。做兄弟是不可能了,因为两个人都对对方产生了恋爱感情。
「其实我之前……想到过一点。」
宣子这样说道。
「因为阿秋对女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就想难道说会是……可是我没想到,是和小健……」
然后她转向丈夫,深深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健三,真的对不起……把小健也卷进来了。对不起……」
「啊,啊……不……那个……」
父亲似乎陷入了轻微的恐慌状态,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也是自然的。一个单身男人带大的儿子,却突然说自己有了个男性的恋人,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妻子带来的孩子。
后来父亲说要考虑一下,健辅和秋也只能点头而已。
「伯父他也许不会接受我们的吧。」
秋低声地嘟嚷着。
「这可难说。他跟宣子阿姨的样子并没什么变化。两个人似乎也谈了很多很多,我想过不久他就会得出结论了。」
宣子经常会打电话来。健辅他们最害怕的,就是父亲和宣子的关系受到影响。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变成那样,这让他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 很对不起你的爸爸。」
「才没有。」
健辅一口否定了秋低声说出来的话。
「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我也是。」
「可是,我让他难过了。」
「正因为是家人,所以偶尔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啊。」
会悲伤,痛苦。
会吵架,打架……这都是普通的。既然成为了家人,那么像普通的家人一样生活不就好了吗,健辅这么想着。
——我想要承认他们。
健辅永远忘不了,在他们离开家里的前一天晚上,从深夜的客厅中传出的对话。
——我真的这么想。是我们把他们两个带到了一起。都已经是这样了,我们不能再把他们拆开……我脑子里也很明白。我觉得我遇到你就是命运的安排,那么两个男人之间也会有这样的事吧……可是我的心情现在还调整不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我死去的妻子报告才好。
健辅的眼泪差点冒出来。
父亲说到母亲,这是隔了多少年的事啊。
即使如此,健辅也不会回头了。
因为健辅知道。而且父亲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发生最重要的存在突然消失的事情。令人无法相信的别离,会在没有任何兆头的情况下瞬间降临。
所以必须要珍惜如今才行。
因为与所爱的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并不会是永远的。
健辅拿下戴着的手套,握住了站在身边的秋的手。
「干、干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想这样过一会儿而已。」
卡车还没有来。
虽然这是私家道路,还是不知道会不会有谁过来,即使如此健辅还是不管不顾地握着秋的手。
他不想要放开这只手。
虽然他不由自主过于用力了,但是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回握着健辅的手而已。
从今天开始,要住在一起了。
自己的弟弟,也是自己的上司,变成了自己的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