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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 CAST BY:伊香露
奶糖 发表于 2008-09-05 16:16:24
MISS CAST BY:伊香露
插图:樱城亚亚
第一章
仲夏的太阳发放着耀眼的光芒,徐徐增加着高度,隐没在大厦顶上。照进会议室的日光消失后,围桌而坐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只要走到外面一步就会满身大汗的季节,但在夏日的太阳隐去后,充满了房间的空调冷气就让人觉得很舒适了。
在离新桥车站很近的商住两用大楼里,整整租借了一层的维拉出版社,在午餐后召开了企画会议。
可以用宽广来形容的会议室中央放着椭圆形的大桌子,以企画营业部的部长为首的成员正围桌而谈。
“我已经看够了裸女了,趁现在就改变路线吧……”
集中在会议室的成员各自发表了自己的企画之后,听得无聊的部长小暮政志叼着烟嘟哝了这么一句。
“部长?”
小暮自从开会以来几乎就没开过口的。立花和树惊讶地看着他,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从和树大学毕业进入出版社被分配到这个部署以来,已经过了两年时间了。
他的身高有170公分,但是由于身体纤细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显矮。而且一望可知,是与运动无缘的身体。如今这纤细的身体外一件洁白的半袖衬衫,令轮廓分明的面孔显得更加出众。鲜绿色的领带打得很周正。
但是,虽然这副打扮很是普通,但那在耳边拂动着的、几乎长到了肩膀的柔软茶色头发,就让他脱离了普通的白领形象。果然是在传媒关系的出版社工作的年轻人,比较时尚,与众不同。
和树工作的维拉出版社,是个以出版纪行写真集等属于“硬派类”刊物的公司。
和树正是因为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而入社的,但是被分配到的却是这个部门--新成立的、专门负责全裸写真的部署。
公司认为,流行的浪潮还是不要违逆的好,虽然为了要不要出这种东西而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随波逐流了。而配属命令一下,和树也无法说些什么,于是就这么干到了今天。
如果说对女人的裸体完全没有兴趣,那也是谎话,开始干了之后也就顺其自然了。对和树来说,这是个很轻松的工作.
但是,身为部长的小暮刚才的发言无法不让已经习惯于裸体的和树吃一惊。而在场的人也都是一样,除了小暮,都在面面相觑。
“就是啊,总觉得出得太多了,走到了尽头呢。
恐怕是猜到了突然要变更路线的小暮的真意吧,和树身边的同期社员、田代浩志以赞同的表情说道。
田代与和树都是文科出身,但因为他从学生时代就热衷运动,体格相当健壮,带着体育会系特有的那种明朗气息。
“不过其他的还能有什么呢?能够像那样有冲击性,能够大卖的东西……”
像是要反驳田代的发言一样,和树不由探出了身体追问小暮。
的确现在不是无论什么女演员或者女艺人脱了都好的时代了,可是只要选对了模特,全裸写真集还是很能卖的,和树想。
“我跟你说啊,立花。该收手的时候就要收手啦。”
小暮拿下嘴上叼着的香烟,把它硬塞进已经装了一堆烟头的烟灰缸里,狠狠地碾熄了。
身为企画部部长的小暮虽然四十多了,还充分保持着年轻时代锻炼出来的好体格。即使是赤日炎炎的大夏天,也一定一丝不苟地穿着西服,无论是从那份刚毅还是认真的态度来说,都和身为领袖的身份非常相称。
“可是……”
和树虽然为小暮劝谕一样的口吻缩了缩身体,但还是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不过说到这里,和树已经很清楚了,小暮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心中已经决定不再出全裸写真集的意思。他可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的企画部长,自己这些人再说什么估计也没用……小暮的直觉通常都是正确的。
“我是觉得可以继续做下去的,可是部长您已经决定了吗?”
一边在手边的企画书上记录着和树与小暮的对话,今西隼人一边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与相信自己的直觉、并贯彻予以证明的小暮形成鲜明对照的,刚满四十岁的今西是基于数据做出判断的人,采取的也是脚踏实地的作风。
对维拉出版社的企画营业部来说,这个完全相反而又相容的二人组合是屡次建功的大功臣。
“我认为接下来该是男人了。因为现在流行的是中性。裸体的话,也不仅仅限于女性吧?”
对今西的问题,小暮干脆利索地回答。然后,他用这个还用我说么的表情扫了一下周围。
“男人的裸体吗?”
满脸惊愕的今西几乎目定口呆,代替他问出这句话的是和树。
男性的全裸写真集可不是从来没出过的。从这种出版状况来考虑,和树绝对不认为现在推出男性的裸体会有什么新鲜。
“部长,这不是一点也不新鲜吗?”
“是啊,其他出版社也在做的呢。”
“比起这个来,肯定是女性全裸的写真集更能卖的啊。”
就像是读出了和树心里话一样,周围一个个地冒出了不满的声音。
可是小暮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等到大家把反对的意见说得差不多了,他叼起一根新的香烟点上,露出了一个大胆而自信的笑容。
见到这个表情的瞬间,和树的脑海里泛起了不好的回忆。他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小暮这个独特的笑容就是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信号。
“都给我听好,我要做的可不是那些出了一大堆的、一个人的全裸写真集哟。”
说到这里,小暮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明白吗?”的表情望着大家的脸,然后施施然地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漂亮的男人,这样,纠缠在一起的……就是这样了。”
缓缓地靠在窗边,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小暮的眼光追着那飘飘渺渺的紫烟,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部长,那种东西是有专门的地方出的啊……我们这里出的卖不出去的吧?”
说这句话的,是一瞬间以呆掉的表情跟和树对看了一眼的田代。然后,和树也深有同感地重重点了好几次头。
久违了的小暮的意见居然是这个,让和树也是当场楞了。
两个大男人纠缠在一起,那不就是GAY的写真集吗?可是已经有专门以同性恋者为读者群的出版社了,他们请的模特也是真正的GAY,在这方面毕竟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出版全裸写真集这件事,一向是被专门针对女性的维拉出版社归进特别部类里去的。的确对海外的摄影师来说,拍摄男性不算什么稀奇,而且也能够卖出不错的成绩。可是这是在日本,能不能被读者接受是很难判断的。而且话说回来,这种写真集的模特到底要到哪里去找啊?为了畅销自然需要一定的知名度,而且没有醒目的容貌根本就不能考虑。如果要找小暮说的“漂亮的男人”的话,在演艺圈找起来会比较容易,可是说起“我们是要拍这个主题的”,人家哪有那么容易就接受啊?和树闷闷地想着。
“你们啊,是不是搞错了?我才不是要出真正的肌肉男GAY那种书的意思哟。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些,小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深吸了一口香烟。
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看来小暮已经有了很明确成熟的构想,对这一点,和他打了这么久交道的部下很容易就判断出来了。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之后只要像平时一样默不作声,听小暮的意见就好了。
围桌而坐的全部人都默然地把脸转向了一个人胸有成竹的小暮,准备听他的解释。
“这一次,我们来拍在女性中很有人气的人的双人照片,而且要拍得非常漂亮。啊,说穿了吧,就是要煽起女人的嫉妒心。世界上都有这么多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要找男人。可是又要让她们讨厌不起来,啊啊好不甘心啊……就是这样的感觉。”
小暮哔呖叭啦地说着像是早就想好了的话。
“唉唉--”
以为他到底要说出什么来,和树把充满期待地望向他,结果听完之后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完全就是超乎所有预想的想法。
两个男人的写真集也不是没有,可听说居然是要卖给女人,无法不让人大吃一惊。可是,考虑到如今的女性喜欢不一般的事物,再加上现在也是个漂亮的男人很受欢迎的时代,说不定这也是条不错的路。想到这里,和树的表情上带出了一些赞同的神色。
“莫非部长您已经决定找哪个模特了吗?”
小暮到底会说出谁的名字呢?和树产生了哪怕早一刻也想要知道的冲动。
“这一次的选题比较难。所以我们要多加加油才行……我希望其中一个是深泽优治比较好,他的对手根据预算考虑就必须是个新人了。啊,摄影师是真木村慎一。”
小暮干脆地说着,但对听着的和树他们来说,这声音更近乎于呻吟。
深泽这个人,因为主演的一部悲剧电视剧而在各个年龄层的女性中声誉鹊起,人气正在急速上升中。他是时尚模特出身,以中性而俊朗的容貌出名。而这样的男人,会痛快地接下两个男人做出亲密动作的写真集吗?这实在是个疑问。
“真木村根本不拍男人啊,部长。早听说过他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家出版社拍少年偶像写真集的邀请了,而且深泽也是,再怎么说也……”
以前曾经与真木村合作拍摄过原偶像全裸写真集的今西,以一副为难的表情这样说着。
真木村现年只有三十岁,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是很年轻了。他因为拍摄名女演员的一脱而一跃成为名家。而且最近他还放出话来,再也不拍裸体写真了,如今专门负责清纯派的偶像,这在业界一度成为热门话题。很多事务所慕他的名声能力,请求他拍自家的少年偶像,可是都被他本人很顽固地全部拒绝了。
“我当然知道这些。所以才要你们多加油的啊。”
执意于这个企画的小暮,根本不顾全体人员都露出了“这不可能”的表情,悠然地抽着香烟。
小暮这样子简直就像耍脾气要东西的小孩子,一时间谁也找不到话来回他,会议室被一片沉默笼罩了。
“深泽那边由今西君和田代来负责攻坚。还有就是真木村,立花,你去说服他吧。配戏的那个只要这两个人说好就没问题,期限是一星期。接着和编辑部商量制出时间表来,好了吗?那好,今天就到此为止。”
小暮说完了自己想说的,就叼着香烟向房门走去。
“啊,对了。立花,别一开始就靠今西君,你就多少自己努力一点吧。”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小暮在门前忽然站住脚,向着会议室里的和树转过头去,然后丢下这一句话就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独断专行,连听都不听别人的反对意见。小暮擅自结束了会议拍拍屁股就离去了。而被留下的所有人都只有一起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那扇门的份。
结果,在开这个企画会议之前,小暮就自己一个人连选角都准备好了,深知他那个一旦决定就不听解释的性格的部下们也只得无奈地站了起来。
“田代,你以前曾经和今西先生一起负责过真木村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会是个会改变自己决定的人吧?”
叫住正要和今西一起走出会议室的田代,和树用困惑的表情询问他。
虽然因为是工作而迫不得已,但是说老实话,和树根本就不擅长跟摄影师打交道。
与演艺相关的人自恋是会得到谅解的,因为这个职业也是必需这种要素的。而换到摄影师身上,自恋过头就会让人很难受了。
“嗯--他和其他的摄影师有点不一样呢。该怎么说好,他是不怎么会给被拍摄的人好脸色的人,不会表扬她们也不会宽慰她们的。”
抬头望着田代,听他这样回答之后,和树想到自己以前是曾经听过这句话的。
田代那时候为了讨好那个原偶像可是费了大劲,只要在社里一碰面他就大叹自己的辛苦。一般来说,只要是个摄影师,都会有一直拼命狂夸模特的老套手段,可是居然还有不会这么做的摄影师存在啊,那时的和树不禁大为感叹。
“那,是个好说话的人吗?”
“好说话倒是好说话,可是这和接不接受是两个问题吧?我这边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服深泽优治啊。”
田代把手里的企画书卷成筒,一边说着,一边用它啪啪地拍着自己的手掌。
“你和今西先生一起去,没问题吧?而且还有哭求这一手呢……”
“不知道。可是部长又为什么对你说那样的话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想问部长呢。”
和树耸了耸肩,鼓起了腮。
无论是茶色的大眼睛,形状秀气的薄薄嘴唇,还是那被几乎及肩的头发下的小巧面孔,都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你和今西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啊?”
田代笑笑望着和树的脸,侧侧头这样问道。
“怎么会。”
和树慌忙摇头。
和小暮形成鲜明对照的今西,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而且有着很不错的手腕,只要他负责交涉的话就基本没有不成功的。在还是新人的时候,和树他们没少受过今西的帮助。可是,这次小暮却向和树下了只限他一个人完成的命令,这对田代和和树本人来说,都是很不能理解的。
“这一次部长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和树也费解地耸耸肩膀笑了笑,无奈地加上了这么一句。
“算啦,就是不行也要努力过才成啊,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听到和树的话点了点头,田代放弃似地这样说着,像是鼓劲似地用手里的企画书敲了敲同事的肩膀,发出轻快的“嘭”的声音。
第二章
在光是站着汗水就从身上不断淌下来的大夏天的上午,和树来到了位于泉岳寺的真木村的工作室。
在玄关报上自己的名字后,那个和树只看过照片的真木村本人打开了门。
麻质西服下穿着一件白色T恤就出来迎客的真木村,给和树以预想以上的温和印象。无论是额上那微微卷曲的头发,还是那端正的五官,都一点也没有摄影师特有的严格感。
和树在玄关处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而他以很郑重的社交辞令般的口吻说道:
“请您进来吧。”
在走过一只手打开门让自己进来的真木村身边时,和树闻到一阵香气,不由得回过头来。
那并不是会让对方不愉快的自我表现强烈的味道,而是清爽又温柔的香气,如果不是接近到身体相触的地步,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现吧?
“怎么了?”
真木村以稳重的眼光低头看着突然站住脚步的和树。
对上真木村的视线后,和树顿时睁大了眼睛,慌忙摇头。
虽然不管自己还是他人都公认自己属于瘦的那一型,但和树总是认为自己的身高是和常人差不多的,可是被比自己整整大上一圈的真木村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不知怎地就慌张了起来。
和树自从进入这个业界以来,已经认识了相当多的摄影师。就自己所知道的这些人来说,个头都不算高的,而且态度很高傲。可是自己眼前这个真木村不但外貌出众,身上带着的感觉也很沉静。反而让很少见这一类型的和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
“怎么了?”
真木村微微歪着头,问以迷惑的表情望着自己的和树。
“不,没有什么……”
被那双意志坚毅的眼睛直看着,和树期期艾艾地支吾着。
“请进吧。”
似乎觉得很奇怪似的,真木村对摇着头的和树笑笑,伸出一只手去,请他快进去。
进了玄关之后,真木村像向导一样在走廊上走了起来。
和树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一间四周都是玻璃的宽敞的阳光室中。这里光线充足,但以窗帘遮挡住了眼下过于强烈的日照。中央放着一个圆形的玻璃桌子,四周围放着几把藤椅。
和树按他说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拘谨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带蕾丝的窗帘,点缀在四处的高大观叶植物,藤制的客厅用具组。如果这里再跑来只小狗,就和洋溢着新婚温馨气氛的家没两样了。
(请他拍男人的照片还是大勉强了吧……)
结束观察之后,和树在心中大大地叹了口气,暗自嘟哝了这么一句。
坐在对面的真木村,无言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露出好奇的神情四下张望的和树。
“那个……这里,这里真安静呢……”
把视线转移到真木村身上,和树发现对方正在注视着自己,不由得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他虽然这么开口说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但是并没有达到目的。
“是啊,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见自己的话让和树紧张了一下,真木村笑笑接着说下去。
“平时的话,总是有助手或者杂志社的编辑……啊,总之经常是有别人在的啦,比今天热闹很多。”
向着莞尔的真木村,和树也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
柔和的光线下的安静的阳光室,放松地坐在椅子上的真木村那稳重的眼神,线条优美的嘴唇发出的柔声细语。
这些似乎一起将自己包围了起来一样,反而让和树的紧张又增加了不少。
“立花君,接下来赏面一起吃个午饭可好?”
看看满脸都写着紧张二字的和树,面上一直挂着笑容的真木村忽然唐突地提出了这样的邀请。
“什么?”
还在寒暄的时候,冷不丁就提到了吃饭的事,令和树不由得惊愕地反问道。
“吃着饭也能谈事的吧?”
“啊,是的……”
面上带着明显的迷惑表情,和树含糊地回应着,轻轻地点了点头。真木村笑了笑,站起身来。
“这旁边很近的地方有我很熟的一家店。”
真木村向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和树回过头来,说了这一句话后,就先出了阳光室。
和树只是为了摄影的委托而来,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他十分惊讶,但还是站起来追在了真木村身后。
“那个,钥匙呢?”
在反光强烈的沥青路上,真木村眯细了眼睛等待着自己,和树回头看了看门,向他问道。 _
“这里是电子中控门锁,所以没有问题,好了,我们走吧。”
“是……”
简单回答了一句,听到和树那小小的回答声,真木村转过身去走了起来。而和树又瞟了一眼门,与已经走到前面的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跟了过去。
因为之前擅自把对方想象为自己认定的一般摄影师的固定形象,所以和树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前面走着的真木村的身影。
换了是平常,早在递名片自我介绍的时候,和树就会又一次认识到自己是多么不擅长和摄影师打交道了。
有人自恃声高名重,专门用倨傲不恭的态度给自己脸色看,也有人一见负责编辑是个年轻人,就用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自来熟的态度对待自己。而在自己看来,对方是要交托工作的重要的摄影师,绝对不能对他们失礼,所以多数的情况都只会给和树留下讨厌的印象。
到目前为止,自己接触过的摄影师大部分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也才自然而然地觉得真木村也是这样。这当然是自己先入为主的不对,可是真木村那种独特的温和形象的确是与其他的摄影师相去甚远,和树会如此吃惊也是当然的。
“就在这边的拐角上。”
突然站住脚步的真木村转过头来,呆呆地想着这些的和树猛然醒过来,收住了脚。
“啊……是……”
和树带自己来的地方,是个离工作室不算太远,整体笼罩在家庭气氛中的法国餐厅。
店本身很小,但桌子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宽,为每桌的客人制造了谈话的空间。现在虽然快要坐满了,但店内放着低音量的古典音乐,为店里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在入口打量了一下店里,真木村从空着的席位中选了最里面的位置,随意地指了指,侍应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他的身后,和树看着他和侍应生默契的交流,想起他说过这里是自己很熟的店,一个人点了点头。
说到吃中午饭的地方,这里与自己常去的新桥附近的店还真是情调大异呢。
各种年龄层的客人都有,也有很多穿戴整齐的女性,但是看起来都不像是公司粉领族的样子。这么说起来,泉岳寺这个地方本身就有着家庭的感觉,这里又是供应法国料理的店,也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气氛了。
“立花君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呢?”
两人在四人桌上面对面坐了下来,真木村看着望着菜单的和树问道,但和树没有答话,连脸也没有抬一下。
这张午餐用的菜单上面标着的价格,看得和树的眼睛都变成了两个黑点,再想想自己钱包里的货色,不由冷汗涔涔而下。
虽然提出一起用午餐的是真木村,但从彼此的关系来考虑,要出饭钱请客的自然是有事相求的和树。而且既然是请工作对象用餐的餐费,回到公司也可以用发票报销。可是,现在却是不用自己的钱垫上不行,可是一想到随身只带了一点点微薄的钱,和树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
“立花君?”
见和树还是不抬起头,真木村便再次轻声叫着他。
“是、是?”
好不容易才从菜单上抬起了头来,和树以半是抽搐般的声音应了真木村。他自己也觉出了声音中的异样,不觉就又红了脸。
“是我请你到这里来的,所以不用在意哦。”
真木村爽快地说着,笑口吟吟,似乎是读出了和树的心思一样。
“可是……”
“没关系。如果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的东西的话,我就点套餐了。可以吗?”
虽然表面上是个问句,但他的口气让踌躇的和树说不出意见来。见对方死心似地点了点头,真木村满足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举起一只手叫侍应生过来。
“立花君今年多大年纪?”
等点完单,侍应生郑重地点点头,离开了餐桌,真木村以很快活的口气问满脸困惑的和树:
“是,那个,我二十五岁……”
“是吗,看起来比这还更年轻。”
眯细了眼睛的真木村的笑颜是那么温柔,让和树也不禁害羞似的憨笑了一下。
“你的头发还要留长吗?”
和树随意地拂开覆在额上的柔软前发,看着他这样做的真木村的目光有点飘,问道。
“不,这就到了极限了。现在这个季节很热呢。”
感到了射向自己肩膀的视线,和树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道,耸了耸肩。
“可是非常合适呢。普通来说,很少人适合留到这个长度的。”
被真木村带着笑脸一夸,和树也一改之前拘谨的表情,老实地泛起了高兴的笑容。
虽然是出自刚见面没多久的人的赞辞,但真木村的声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而且那面对自己的不造作的笑容,也让和树有想和他倾谈的感觉。
“是这样吗?我还想去剪掉算了呢。”
“不不不,这个样子很好啊。剪掉不是太浪费了吗?”
从在工作室里第一次见面,到两个人来到这间餐厅,真木村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看着这样的真木村,和树虽然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二人的闲谈却让他很放松很开心。
“好了,再不谈点工作的事你就太可怜了。” _
等以小小的盘子盛着的、摆放得相当精美的冷盘摆在两个人面前的时候,真木村稍停了一下,改变了话题。
那个冷盘摆设得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和树看得几乎出神,听到这句话才想起了自己的工作,啊地抬起头来。
“昨天电话里说,要拍的是两个男人的亲密写真。那么模特是用真正的CAY了?”
被这么突然地一问,和树把刚刚放进嘴里的洒着橘色调味酱的螯虾用水一口冲了下去,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不,其中之一我们想找演员深泽优治,您知道他吧?”
真木村理所当然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和他搭档的是谁?”
“这个……因为要取得他的认可,所以现在还没有确定。”
和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了这个早就预料到了的问题。
连模特都没有定,就直接和摄影师交涉,这在业界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做法。但明知如此,身为部长的小暮已经打定了主意又下了命令,和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提出这个企画的是谁?”
“我们的小暮部长。”
心想着就算让他不愉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树看着真木村。发现他的口气并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平静的时候,他不禁松了口气。
“啊……这样啊。话说回来,拍这样一本写真集,他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正要回答真木村的话的时候,侍应生来到了桌边,和树只得又闭上了口。
空了的冷盘盘子被撤了下去,接着送上了主菜。和树和真木村也就先中断了对话。
放在两人面前的,是比刚才那个整整大上了一圈的盘子,散发着将肉香与芳醇混合在一起的、很能激起人食欲的味道。带着细骨的小羊排,上面浇着红酒汁,再配上旁边颜色鲜艳的蔬菜,整道菜就好像画一样丰富好看。
这可是普普通通的职员很少能享受到的上等法国料理啊,和树的脸不由得松缓了下来,很开心地吁了一口气。
“请用吧。”
真木村望着他那张露出可爱表情的脸,小声地笑笑,催促着看得快要流下口水来的和树。
一瞬间,和树好像在说“不好,失态了!”一样皱了皱眉头,但是看到对方微微笑着请自己用菜后,还是拿起了餐刀与餐叉。
“部长的用意是……”
一口气吃掉了一半的主菜后,和树终于把刚才中断的对话继续了下去,他把开会的时候小暮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真木村。
“嫉妒心吗……你们那个OTAKU部长的想法也真有趣呢。”
真木村很感兴趣似地小声说着,然后很快地说到了正题。
“看来你们是认为我不想拍男性的写真集吧?其实我倒也不是这么决定了,只是没有碰到过想拍的对象而已。”
把盘子里的肉全部吃掉,而所配的蔬菜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之后,真木村把餐刀与餐叉放在盘子旁边,解释一般地说了这句话。
“这样啊?”
看看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又望望还有真木村只剩下了蔬菜的盘子,和树含糊地回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来。
“真木村先生讨厌吃蔬菜吗?”
突然改变了话题的和树,难以忍耐自己的笑意地看着真木村。
“蔬菜?”
“是啊。”
“胡萝卜、小萝卜、西葫芦……红青椒。我全都不喜欢吃的。”
真木村一个个地指着自己剩在盘子里的蔬菜,以很开心的声调说着。
“怎么这样……这对身体可不好啊。不可以一点也不吃的。”
一点也不挑食的和树一时间忘了对方比自己年长的事情,一本正经劝着。
“不过我有喝蔬菜汁哦。从那个就可以补充维生素了。”
和树的表情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变化了若干次,真可谓表情丰富啊,虽然心里觉得很有意思,但真木村还是尽量正经地回答了他。
“可是说啊……啊……!”
好像还没说教够似的,和树又张开了口,可是马上被小小的惊叫一样的奇妙声音打断了。
和树从衬衫胸口口袋里拿出手机,慌忙按下按键切换成了留言状态。
“那个,我设成震动了……对不起……”
话说到一半,对方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来,真木村还以为有什么事,用惊讶的表情望着他。和树尴尬地笑了笑。[TORI录入工作组所有,不接受转载]
其实和树很讨厌那种冷冰冰又大大咧咧的铃声,所以经常是设置成震动状态。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能穿西服把手机放进内袋的时候,放进裤袋里又会碍事,所以就放在了衬衣胸袋里。刚才一震动,就不禁发出了怪声。虽然知道这是工作不可缺少的工具,可是也够给人添麻烦的啊,和树开始这么想了。
“你不接那个电话吗?”
“是的,现在是在店里啊。”
真木村侧着头问,和树以谨慎地回答。
虽然外表和现在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是和树的回答是相当有相当有常识,而且又礼貌。这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让真木村有点不可思议地、但也是赞赏地看向了他。
“在里面就可以接了啊。”
“啊,可是……”
真木村稍稍偏过身体,指着后面的厨房,和树摇了摇头表示婉拒。
“也许会是工作电话吧?我不在意的。”
“是……那谢谢您了。”
接受了真木村的好意,和树回了一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木村很开心地打量着那快步离开的背影,却见和树忽然又站住脚回过头来,便对他微微笑笑,像催促他早点过去一样,用一只手指了指里面。
第三章
调整了彼此的工作结束时间后被田代邀来的和树,在基本上快坐满了的露天食摊中选择了离吵闹的一帮人最远的位置。
由于白天那烧烤一般的阳光,连日来就算是夜里也都是闷热不堪。但如今身处大楼之顶,享受着风的触抚,一时间忘掉了那份暑热。
圆形的塑料桌子上,放着各种作为啤酒下酒菜的小吃,煮毛豆、炸鸡、土豆……然后,田代又把作为晚餐点来的炒面盘子放在了两人面前。
“话说回来,深泽居然会接受,这可真难以置信呢……”
和树喝着细长啤酒杯里的生啤酒,向把柠檬汁榨到炸鸡上的田代,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嘟囔着。
白天的时候,和树在与自己负责的真木村吃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就是负责与深泽交涉的田代打来的。
听了留言之后,和树马上与公司联系,得知这个时候深泽已经接受写真集的工作了。
“我也是大吃一惊啊。可是我一说摄影师的名字,他相当爽快就答应了……”
田代用叉子叉起一块炸鸡推来推去,与和树一样露出了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算了,也许对深泽来说,能够被真木村拍摄是相当荣幸的事吧?”
“可是是两个男人的亲密镜头啊?何况连对方是谁都没定下来……”
接着把炸鸡塞进嘴里的田代的话,和树只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模特是当红的演员,摄影师又是一直拒绝为男人拍摄的真木村,就凭这份话题性,也许就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但是,内容也是一并说明了的,深泽那边未免接受得也太快了吧?对和树来说,这是个很难解释的疑问。
“也许是因为只是男人亲密的镜头而已,并不是来真的吧?反正就是受欢迎的人的双人写真集罢了。”
这么说着,田代一口气喝干了所剩不多的啤酒,一只手擦擦嘴角,叫住走过来的侍应生,举起空了的杯子叫着“再来一扎”。
和豪爽地喝干一大扎的田代相反,和树手里的一个玻璃杯刚刚喝了一半还不到。
田代那种与体格很相合的喝法让和树很是佩服,他不由得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杯子上。
原本和树不怎么会喝酒,刚进维拉出版社的的时候,被酒豪小暮以及其他同事们锻炼了不少次,居然有了一定长进。可是现在虽然他不会拒绝喝酒,也还是喝不了太多。
“真木村那边又怎么样了啊?”
见和树忽然沉默下来,田代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空了的啤酒杯,问道。
“啊……他说既然深泽已经接受了,那考虑之后给我们答复。”
“那不是基本上都OK了吗?”
“这样啊?”
“是啊,不然的话,他肯定当场就拒绝了。”
向着不解地歪着头的和树,田代断言道,把侍应生咚地放到桌子上的第二扎啤酒高高兴兴地划拉到了自己手边。
和树本来也没准备当场就能得到他的回答的。本来连跟深泽配合的人都没有决定,现在就要求他决定未免太急了一点。只是,从那时真木村的反应来看,并不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说老实话,我还真没有在决定另一个人选之前就得到他的首肯的自信。”
低低地说出没有底气的话来,和树捏起一块薯片,放进了嘴里。
“对了,你今天都没有说人坏话是不是?你这人啊,哪天见了摄影师,哪天就准保是一堆牢骚的。”
两只手迅速地动来动去、忙着又吃又喝的田代,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似的,抬起头来看着和树。
不知道是第几次地拨着随夜风飞舞的前发,和树诧异地看回停了手的同事。
“啊……”
“难道他是个讨厌得让你连牢骚也不想发的家伙?”
见和树的话音里混合着叹息,田代喝了一口杯里的啤酒,又把大感兴趣的眼光投向他。
“不是……该怎么说好,我还真没有见了摄影师的那种感觉……”
把视线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田代脸上转开,和树以手支颊,仰望着夜空。
“唉?”
听了和树这大出意外的回答,田代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和摄影师的缘分差到不能用不合来形容的和树,回到公司一定要找谁来吐苦水发牢骚,这都成了他的习惯了。小暮老是训斥他是工作就必须要忍耐,其他的同僚没有办法,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地听着。而在这些人里,田代因为与和树年龄相近,成了听牢骚听得最多的对象。
对田代来说,如今自己眼前这个没有任何怨言的和树太不寻常了,所以自然觉得不可思议。
“呐,田代……真木村平时是什么感觉?”
“你到底怎么了啊?”
被他一看,田代不明所以地歪过了头。
“该怎么说呢,嗯……很安静的感觉,可是……”
和树回想着与自己谈话的时候、自始至终都很稳重的真木村,为了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而皱起了眉头。
“是啊,作为一个摄影师,他是很沉稳的那一种人。所以就像一开始我说过的那样嘛,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田代拿起一根毛豆,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骨碌碌地打着圈,好像在说“谁叫你不听我的话”一样看着和树。
“是这样没错,可是他和我想象的差太多了,我吓了一跳。”
和树点点头,回他一个含糊的微笑。
的确,自己没有注意田代好心告诉自己的情报,带着对摄影师的偏见去见了真木村。所以真木村那毫无威压感的祥和气氛,让见惯了天狗(注:日本传说妖怪,鼻子很长,代指骄傲万分的人)的和树迷惑不已,结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了。
“不过,我想他对你来说会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 !
“如果他接受的话。”
“也是。如果他不接受的话,我们就会很头痛吧?”
“可不,是部长的主意么……万一不成,他肯定要变成这副德性了。”
原本还因为没有结果而皱着眉头的和树,听了田代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竖起两根食指放在耳朵上,做个鬼角的样子。
平时看起来总是像在笑的可爱眼睛,现在刻意地吊了起来,看了和树这个样子,田代同意地用力点着头,抽着肩膀大笑了起来。
这两个人同时进出版社,也是同时被拨到小暮手下工作,对自己上司的企画没成功会是个什么样子可是知道得不能再清楚。倒不是说身为部长就该保持形象不发火,但小暮闹起脾气来,完全让人无法想像是立下了不少功绩的能干人物,简直就成了个耍赖的小孩子,看得部下直发呆。话说回来,也是挺可爱的。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一旦决定了,我想深泽优治恐怕会是个问题人物。”
促狭地笑笑之后,田代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
“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他的神态让和树无法把他的话当作一句笑话来看。
“他的自尊心相当高……比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偶像或者中年女演员还要糟糕,我说真的。”
田代悻悻地说着,把毛豆一颗颗地挤进嘴里,然后把空了的豆荚扔进烟灰缸。
“算了,这也是第一次和男模特打交道,如果弄得不好,全都推说是部长不好就行了。”
田代耸了耸肩膀,吐了一下舌头。
“责任都推给部长啊?”
那打趣的口气让和树觉得很意外地笑了出来,也以玩笑的口气回答他。
“就是这样啦。那么,干杯--”
精悍的脸上笑意盈盈,田代豪爽地叫着抓起啤酒杯,和连第一杯都没喝完的和树叮地碰了下杯子。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干杯,但和树被田代的愉快感染,不由得也拿起了杯子,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反正现在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真木村的回答。就算交涉破裂了,在这世界上也不算什么稀奇的。再选择其他的摄影师,重新从企画的阶段做起吧。比起陷入僵局也要交涉下去,还是这样好一些呢。
和本人直接见了面,知道真木村是个值得认真交谈的人,那么应该会同意再一次交涉的。这样想着,和树慢慢地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第四章
维拉出版社企画营业部是由包括部长在内的六个人构成的,因此办公室也不怎么宽敞,给人有点狭小的印象。
办公桌对着排成横两行,纵三列,为了从部长小暮的位置能看到所有的人,他的办公桌放在和这六个桌子相对成直角的地方。[
过了午餐时间,各自都已经开始午后的工作,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的只有小暮和和树两个人而已了。
自从进出版社起就成为和树固定位置的这张办公桌,到了这个季节背后就会被夏天的太阳直接晒到。就算开了空调保持在一定温度,那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还是会让汗流浃背的。
这个下午和树没有固定工作,他正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着现在正在进行的企画书。
“打个电话问问如何呢……”
用手里的企画书代替扇子啪嗒啪嗒地扇着,和树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试着和真木村交涉后过了两天,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联络。虽然不喜欢催促别人,但到了这时候也该主动联络下看看了。考虑到工作的进程,和树这么想着。
翻开记事本,找到了真木村的电话号码。刚想要拿起话筒的时候,电话的铃声就同时响了起来,表示外线的灯在闪着。
“您好,这里是维拉出版社。”
拿起听筒,和树正要去按接听外线的按钮,但小暮比他快了一步。
听着小暮那营业用的礼貌又热情的声音,和树又把视线落回记事本上去,找到真木村的电话拨了号码。可是,他从话筒中听到的,却只有忙音的讨厌嘟嘟声而已。
“是,谢谢您。嗯,当然当然。”
电话打不通,和树只得死心把话筒又放了回去,却听见小暮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兴奋,不由把头转了过去。
“我想能够被真木村先生拍摄的话,他本人也会非常高兴。是,是,那么详细的商议以后进行。真的非常感谢。”
听着眉开眼笑的小暮口中说出真木村的名字,和树吃惊得顿时睁大了眼睛。
“原来打不通是因为……”
是因为真木村本人正在往这里打电话啊。凑巧到这种程度,和树不禁苦笑起来。
“部长,真木村说OK了?”
从笑口吟吟地挂上电话的小暮的样子,很容易就能猜出是什么情况了,但和树还是为了确认而问道。
“没错,他说他接受了。”
得到的正是和树预料的回答。
“这样就又解决一件了!部长!接下来不赶快决定拍对手戏的那个人……”
安心地吁了一口气后,和树这么说,但小暮却像是在说“没关系”一样地挥了挥右手。
“那个人真木村已经指定了。”
和树惊讶地歪过头去,小暮打着打火机,为叼着的香烟点上火,简截地说道。
真木村自己决定剩下的人选,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想不到的了。和树侧着头,等着小暮继续说下去。
他既然自己指定人选,那是不是已经有很好的点子了呢?可是这么说起来,和树还真是一时想不到能和深泽配的人物。
“是谁?请您快点告诉我啊。”
长长地抽了一口烟,小暮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和树忍不住焦急地催促他。
小暮忽然坏坏地一笑,突然一指指向和树。
“是你,立花。”
瞬间,和树的背上窜过一阵恶寒,脸上也泛起了与那可爱的面孔不相称的阴沉表情,望回呵呵坏笑的小暮。
“真木村想拍你和深泽。”
玩弄着叼在嘴角上的香烟,让它上上下下地晃悠着,小暮促狭地耸了耸肩。
“我、我什么?”
“就跟你说,跟深泽搭档的人决定是你了。让立花做那另一个人,这就是真木村开出来的条件。”
一时无法理解小暮的意思,和树反问道。小暮喜不自胜地这样回答道。
“为、为什么……”
吃惊得快说不出话来的和树呆呆地张大了嘴,眼神游弋地转向小暮。
他到底是在想什么才提出自己的名字的?为什么要指定只是一介上班族的自己做深泽的对手?搞不懂真木村用意何在的和树脑袋里一片混乱,翻来覆去地、没有意义地转来转去。明明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却只能像离了水的金鱼一样,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木村大先生亲自直接指名你,这可是个天大的抬举是不是?”
不理会和树的样子,小暮笑嘻嘻地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你就这么不高兴啊?”
两只手肘放在桌子上,小暮交叉着手指撑着下巴,眺望风景一样打量着心慌意乱的和树。
“部、部长……”
直到这时和树总算颤抖着嘴唇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看到小暮笑成那个样子,他的惊讶也无影无踪了,开始愤怒起来。
“我、我不要!我才不要做深泽的对手,浑身脱得光光的!”
“为什么不要?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面对和树的狂喊,小暮却作出一脸难以理解的样子,用乐不可支的声音反问回去。
“机、机会?什么机会?那可是拍裸体写真啊?”
说什么傻话,和树瞪过去,小暮还是一样雷打不动,嘴角带着坏兮兮的 愉快笑容。
“我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啊!”
“那又怎么样。畅销摄影师来拍普通上班族,这不就是灰姑娘男孩一样的故事吗?”
“我可不想拍裸照。我的工作是制作写真集,这个部长您也该清楚吧!”
伴着咔当一声巨响,和树愤愤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向着小暮的坐位走去,他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向部长怒吼道。
“喂,立花?你要去哪儿?”
见吼完了的和树转身就要冲着门往外走,小暮慌忙叫住了他。
“我去向真木村抗议!都是那家伙……”
和树怒冲冲地转回头,本来有着很可爱的大眼睛的面孔现在成了吊睛白额猛虎。
“等一下,立花!好不容易才谈下来的,你要毁了企画吗?”
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小暮规劝般地说,让和树一时间不甘心地咬住了薄薄的嘴唇。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表示只有这个无法让步。
“就是部长命令,我也绝对不要。”
粗鲁地拨起拂在脸颊上的柔软发丝,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和树就掉转身子冲出了办公室。
对进出版社以来就一直是自己上司的小暮,和树很是信赖也很是尊敬。可即使如此,他也并不想大大方方地说句“好的,明白了”就接受下来。只有这一次的事,就算是部长以上司的身份下了死命令,他也绝对不会服从的。
但是,对现在的和树来说,他虽然对无视自己的意见就答应了对方的小暮很生气,但论让他更愤怒的,还是真木村。
看到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着话的真木村时,自己还以为他是个很特别的好摄影师,对他留下了好印象的。但是,那只是作为委托工作的对象而言。和树真没想到,这个真木村竟会把自己选为被拍摄对象,看来他是个比以前那些难应付的摄影师更恶劣的家伙。
第五章
等不到电梯上来,和树一口气跑下了五层楼,冲出了大楼的玄关。
仲夏的太阳毫不留情地曝晒着因为愤怒而浑身发热的和树,仿佛要加倍地挑起他的火气。
和树向新桥车站跑去,但在检票口前又突然站住了脚,跑出来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拜托开到泉岳寺。”
告诉司机真木村工作室的所在地后,和树整个人猛地靠向座椅靠背,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车里开着冷气,徐徐的冷风吹在跑得满身是汗的身体上,又清凉又舒服。可是身体的温度是渐渐降下来了,和树的愤怒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平息的。
不管怎么想,和树都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提出自己的名字。
前几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就是加上去吃饭的时间,也才相处了一个小时多点。
“果然摄影师这种东西全都是自把自为、爱耍人的家伙……”
他不知是第几次地撩起贴在额头上的碍事的前发,愤愤地嘟哝着。
把怒火压抑在胸口,和树把视线转向窗外,装作是在看街景车流的样子。
车子停在工作室前面,和树连司机找回来的零钱都没要,就像一秒钟也不能多等似地直冲门前,咚咚地敲着门。
当和树再一次按下门铃的时候,玄关的门静静地开了。
和树为突然打开的门吃了一惊,唰地向后跳了一步。这时,从玄关里传出了真木村柔和的笑声。
“来得意外的早呢。我正在等你,立花君。”
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和树会跑到这里来一样,真木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说道。
受到了这意料之外的欢迎,和树以惊讶的表情望着真木村,但随即就明白了,这是小暮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的缘故。
“请进。”
从真木村扶着门侧身让出的一条道走过去,和树无言地脱了鞋子,大步在走廊上走了起来。
可虽然赌气跑进来了,这里毕竟是只来过一次的别人家,和树不知道该向哪里走才好,只得不情不愿地站住脚,转过头去。
“这样直走就是阳光室了。”
跟在他身后的真木村,客气地伸出一只手去,指着上次来的时候同样的地方。
按他说的进了阳光室后,和树打量了一眼和上回完全一样、给人以清爽印象的房间,大大地喘了口气。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玻璃桌子上放着的一套纯白瓷器茶具。就好像在等待预定登门的客人一样,一共准备了两个人的份。
“请坐。”
与和树一起进了阳光室的真木村,劝笔直地站在那里的客人坐到椅子上去。
和怒气冲冲的自己形成鲜明对照的,真木村的声音和表情都是那么冷静,这反而更煽起了和树的怒火。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必须让我做模特?”
啪当一声,和树板着一张脸,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真木村指给自己的椅子上,一口气说出了一直忍到现在的话。
“我、我只是个上班族。编撰书籍、编辑照片才是我的工作。”
见自己直盯着的对方一句话也不说,和树瞪他的眼光又更凶了几分。
“那又如何?”
和完全失去了冷静的自己不一样,真木村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仍旧好言好语地反问。和树不知道为什么,不甘心地咬紧了嘴唇。
“我才不想自己被拍,而且更不想被脱光了衣服拍!不管对方是谁我也绝对不会干的!用外行人是没什么,但也要对方同意才行对不对?可是我就是没那个意思!”
感到自己的脸颊像着火一般地滚烫,和树连气都不换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一直默默地等待着兴奋过度的客人把话说完,真木村以熟练的手法拿起茶壶,在茶杯里倒上茶,一只手推到和树面前。
“冷静一点,喝口茶吧。”
向着以怒不可遏的表情瞪着自己的和树,真木村微微一笑,劝他喝茶。
从那洁白精致的茶杯里,清爽的薄荷香气混着热气弥漫开来。
和树好奇地打量着那和自己熟悉的茶色完全不一样的、淡绿色的液体。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喝,但毕竟是刚刚粗着嗓子发了一顿脾气,和树最终还是没有战胜嗓子的干渴。
两只捧起茶杯,和树小心翼翼地把那有着奇妙颜色的液体喝了进去。
流过干涩的喉咙的液体带着稍稍有点奇怪的味道,一瞬间皱了皱眉。但等茶进了胃中之后,和树居然很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情绪多少平静了下来。 _
真木村一直带着沉稳的微笑看着和树的样子,像是在问“怎么样?”一样歪了歪头,和树不置可否,把杯子放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是让你这么生气的事吗?”
见和树的表情冷静了一些,真木村带着困扰的表情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那当然了。突然让一个普通人去做全裸模特,不管怎么说人家也不会高兴的。”
看到真木村一扫之前沉着的神态,说出这么沮丧的话,和树不觉也迷惑起来,声音便降了几度。
“可是女孩子都会让我拍的啊。”
“但是,我不要。”
真木村面带着难以理解的神色说着,而和树斩钉截铁地拒绝,心里为他把自己看成跟女人一样而很是无奈。
的确,如果是被名摄影师拍摄的话,即使是从没做过的女孩子也会心动,也会有人答应。可是对男人就不同了,何况还是全裸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会拒绝也是当然的吧?至少和树就绝对不想答应。
“可是,你这么说的话,这个企画就要作废了哟。”
舒适地把身体靠在椅子背上,默默地品着茶的真木村看着和树,忽然嘴角流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出其不意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如果是你和深泽优治,我就拍,不行的话这个企画就作废。” _
一瞬间,和树不明白他的意思,真木村面带笑容地又接了这么一句。
一边喝着茶,一边以爽朗的笑颜说出这算得上胁迫的话,和树呆呆地看着这样的真木村。
只要自己作出牺牲全裸的话,那一切条件就都能接受,真木村的这个意思和树无法理解。
“这个企画能不能成功,就全都看你的了。”
向一脸迷茫的对手,真木村又微笑着以这句话进一步逼迫过去。可是,和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个面带微笑地追击自己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不是我就不行?”
因为不明白真木村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执着,和树当初的气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用细弱的声音问道。和树本来就对这个想法根本不明所以,除了问他本人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方法。就是起用了自己,也没有任何话题性可言啊,这根本是一目了然的事,和树自己对这一点也比谁都清楚。
“因为身为摄影师的我,对你这个被拍摄者很感兴趣。”
“只有这样?”
“是啊,我中意你。”
这个未免过于单纯的简单理由,让和树几乎虚脱。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不管是谁都可以脱光衣服来拍摄吗?还是说,因为是被自己选上,对方自然会高高兴兴地接受?真木村难道是这么想的?和树为这个自负的家伙感到了愕然。
“你这个人啊,是我不用通过相机的镜头、也不用刻意摆姿势就决定的,很难得一见的拍摄对象呢。”
真木村不理会困惑的和树,一本正经地这样说道。可是突然被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和树一时根本找不到话来回应。
“就是没有相机,我也能够想象,按下自己心中的快门后会得到一幅最好的作品。”
真木村向着呆呆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和树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老师……我……那个……我是……” ,
和树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支吾着把视线转了开去。
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真木村,那认真而蕴涵着强烈意志的眼睛,还有与之对比的安祥温柔的微笑,让和树更加不知所措了起来。
“所以,我只是想拍你和深泽的组合。这和你脱不脱没有关系。”
真木村仍旧平心静气地说道。
从小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哪个摄影师要求和树做过模特。而且身为一介上班族,制作写真集的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受到如此热心的邀约。可是这次的企画并不是普通的写真集,考虑到这个因素,毕竟是无法说句“好吧,请您拍吧”就接受的。
“不管怎么考虑都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是单纯的写真集也许还好说,可是赤裸着和男人纠缠在一起……”
一时间无言的和树,总算又把视线转回到真木村身上,用为难至极的口气说道。
“和男人一起怎么也不能算是普通吧。这个实在是有些……我做不到。”
向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自己的真木村,和树接着说了下去。
“又不是要拍两个男人的做爱镜头啊?”
在一时之前还愤怒得嗓门都粗了,在说了几句话后,态度又一下变得扭扭捏捏,真木村在心里为他的变化之大而偷乐了一下,但仍然装正经地问他。
而和树自己也知道,刚才对真木村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了。
面对平静地与自己对话的真木村发那么大的脾气,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很傻,和树不由为自己的不成熟而感到了羞耻。
“可是我觉得,我们部长考虑的东西就和那个差不多的啊……”
听了真木村的话,和树抬起头来,害羞似地干笑了一下,像是要加强否定地摇着头。
“立花君。”
真木村以沉静的声音叫着再次把视线垂下去的和树。
“我认为那是不同的。你不是说过吗?非常美丽的,能够刺激起女人的嫉妒心的那一种。”
捕捉到和树缓缓抬起的眼光,真木村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着,微微侧了侧头。
“嗯,所以……”
“既然这样的话,那种镜头就更不可能出现了,否则只会引起她们的反感。根本不用那么直接,让读者去想象就可以了。”
真木村打断了和树的话这样说,为了让眼神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人放下心来,他的眼神充满和蔼。
“老师……”
在真木村说完这番话的瞬间,和树发出了近似嘟哝一样轻微的声音。
听了刚才的话,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真木村发这么大的火了。
一说自己要与深泽演对手戏,他就单纯地只想到了自己全裸地与深泽纠缠在一起的场面,而且还想当然地认为是当着镜头去做。所以才会为别人把自己当作傻瓜而光火。可是到这里来听了真木村的话,再冷静下来好好想了想,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得太过头了。
为什么一下就想到那种场面啊?那个超受欢迎的演员也不可能会答应做到这种程度的……和树现在为自己的想象而羞愧了。自己根本没有完全理解小暮的意图,而真木村却极准确地掌握了这个企画。
虽然作为企画营业部的成员工作了三年,但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啊,和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
“只用两个男人,能拍出有魅力的东西吗?”
总算恢复了平静,能够再次冷静地动脑思考的和树摆正了自己在椅子上的姿势,用认真的表情与声音询问真木村。
“这是根据我的手法和模特来决定的吧?不过我可是能够保证,深泽和你的话是能行的。而且可以断定,以我来拍你们两个那就绝对不会有错。”
只与和树对看了几秒后,真木村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似乎很愉快的笑容,以干脆的口吻肯定道。
“绝对,吗?”
和树不由得反问说得过于肯定的真木村。
“是啊,绝对。所以你不试试接受吗?”
向歪着头的和树,真木村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试图说服他。
和树呆呆地看着一步也不相让的对手。
本来的话,应该是自己大费唇舌地去说服他的,可是现在两个人却站在了完全相反的立场上。
“可是,还是……我的这张脸全国到处都是,就算再怎么说也……”
说到后来,和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真木村近乎执拗的劝说,让和树也心动了。
这种毫不退让的态度本来会让和树感到不悦的,他之所以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发泄完了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是因为他从真木村的语气中没有感到强迫的意思。
有着不像摄影师的风度与感觉的真木村,平心静气地以温和的笑脸坚持着,令和树也不由自主地就听了进去。可是如果身在东京做上班族的自己突然拍了一本非同寻常的写真集的话,双亲会吓到腿都软了的地步吧。就算闹到最后能解决,恐怕也有相当高的可能性要被赶出家门了。
“那这样如何,尽可能地让你穿着衣服,而且用绝对看不到脸的角度来拍?”
“老师……”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会拍出好作品,用我专业的技术起誓。”
真木村不给和树插口的机会,再次肯定道。
以自己的技术就绝对不会有错的自信……和树以交织着愕然和感叹的复杂表情,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真木村。可是他已经说到这份上,想要在他的职业水准上赌赌看的想法开始涌上了心头。
和树向杯子伸出手,把剩在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薄荷茶一口气喝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头也随之起伏了一下。
“我知道了。那么作为交换条件,请绝对不要拍到脸。无论是谁看到都不知道是我的那种程度。如果你能同意这个条件,我就答应。”
说完这句话,和树抬起纤细的手指,把麻烦的头发拨了上去,直视着真木村。
“好,决定了。”
带着笑容,真木村点下了头,愉快的说道。他突然站了起来,越过桌子伸出了手。
在他带动下,和树也站了起来,把视线落在眼前那宽大的、形状很好看的手上,然后对真木村报以一个接受的笑容。
“拜托了。”
握住真木村的手,和树礼仪周周地低下了头。
真木村带着无比满足的微笑,看着柔软纤细的头发晃动着低下头去的和树的脸。
第六章
飘荡着非同寻常的活力气氛的维拉出版社企画营业部的办公室中,正在为新企画而做着种种的准备。
其中,负责深泽的田代一来上班就拿着电话,跟他所属的事务所为确认日程而协商着。
“嗯……”
放下听筒,田代以不满的表情抬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
自从和树接受摄影的要求以来,为了配合每个人各自的日程安排,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可是,因为正当红的深泽和真木村的预定比较难配合的缘故,摄影开始的时间总是定不下来,和树与田代只得再三地打电话进行交涉。
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要以摄影师和红星的要求为最优先,和树的预定当然就被完全地无视了。
“部长,深泽那一边九月份要开始连续剧的拍摄,那之前的话,稍稍是有一点时间的。”
回过头去看着小暮,田代用苦涩的表情汇报着。
“稍稍是多长时间?”
“五天左右。可是只有这么多了,对方说一天也不能延长。”
田代以比刚才还要难看的表情回答小暮。
坐在他身边,听着两人对话的和树楞了一下,睁圆了大大的眼睛。
日程安排得很紧,这是常常与艺人偶像打交道的他们经常遇到的问题,而且也早就习惯限期摄影了。可即使如此,包括准备和路上的时间在内,海外摄影至少需要两星期,国内摄影最低也要有一星期的。得知只能限制在五天里,和树自然不能不感到吃惊。
“那真木村怎么样?”
和以呆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和树对看了一眼,小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咔当一声,走到他旁边来问道。
“真木村也说希望能在进九月前拍摄……可是只有五天的话……”
和树望着旁边的小暮,没有信心地说,耸了耸肩。
“我想这一边你肯定能搞得定。”
明知道和树很不擅长这种苛刻的交涉,小暮却好像乐在其中一样,用愉快地这样对他说。
“我、我吗?”
“是啊,摄影师这一边的调整比较轻松吧?而且你一开始拍摄就专心于那边好了,不用在意工作的。”
即使对方是上司,和树也还是生气了,用好像在说怎么可以这么任性一样仰头瞪着小暮。可是,原本模样就可爱的和树即使发了火,也不用指望对小暮会生效。
小暮以习以为常的表情听也不听和树的问题,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又补上了一句。
“你明白了没有?”
小暮奸奸地笑着,望着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和树。
“是……”
虽然表情上很明显是不情不愿,但和树还是点了头,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道。
“那就拜托了。”
很满意这个回答的小暮高兴地拍了拍和树的肩膀,唰地背过了身体。
“啊,部长。”
靠在椅背上的和树以不满的神情看着转身而去的小暮,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什么事?”
小暮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您没有忘记那件事吧?只有那个,请绝对要遵守。”
转过椅子,和树站起身来,这么说着,向小暮大步走了过去。
“那件事?”
被和树面对面定定地瞪着,小暮好像不能理解地歪着头问。
“请不要装蒜。部长不守约定的话,我就不干。”
小暮虽然笑笑看着以少有的严厉口气说话的和树,但马上变回了上司该有的认真神情。
“啊,我明白。”
与表情严肃的和树相反,小暮带着和善的笑容,像要安抚对方一样好言好语地说道。
“为了可爱的部下,这点事情我一定严守秘密。”
“真的吗?”
小暮像对小孩一样正经地说下去,可即使如此,和树仍然以认真的眼神看向他,向他确认。
曾经因要让自己做模特的真木村而生气,去对他怒吼了一番,可不知怎的情况逆转,自己被说服了。而且,是在离开真木村的工作室,一个人冷静下来思索过后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什么样的无谋决定。
等察觉的时候,想要撤回前言已经迟了,和树只有慌忙拜托小暮保守一切秘密。
“你信不过我吗?”
“不……可是……”
在小暮手底下工作到第三年,和树对他的性格知道得很清楚。可是现在他无法老实地点头。
当和树提出这次的工作除了企画营业部的成员之外,不告诉其他任何人,即使是社里的人也不行的时候,小暮二话不说地就应承了。
小暮只要说出“没问题”,那么就一定会守约,会丝毫不差地履行自己的诺言。但是,那时他对自己的要求答应得未免也太干脆了一点,所以和树至今仍然在意。
“这个企画我可是很中意。但是成功与否就要都看你的了吧?”
对不对?向歪着头的小暮,和树回以一个困惑而含糊的笑容。
“总之就跟很罗嗦的偶像一样嘛,绝对不要做让对方不高兴的事是不是?”
“部长……”
“我会守约,所以你就乖乖地专心工作,好不好?”
小暮用一只手啪啪地轻轻拍了拍为难着的和树的脸颊。
“大家都会帮忙的。是吧,田代?”
虽然背后交谈的对话很是认真,但反正是不关己事的,田代兴致勃勃地听着,被小暮突然一叫,他慌忙抬起头来。
“当然了,我们不协助立花怎么能行呢?”
田代刻意装出的正经声音让和树不觉眉头紧蹙,可小暮用“你看可不是嘛”的那种满意表情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相信你的话。”
知道不管再说什么,到了这时候也只能相信对方,和树还是诚恳地低下了头。
“对对,就这样做个乖小孩吧,像你平时一样就可以了。”
小暮用跟平时一样的口吻捉弄了一下和树之后,只留下哈哈的笑声,就丢下两人走开了。
向好像在说拜托了一样背转身,举起一只手的小暮,把手插进兜里的和树叹了一口气。
“立花,还是早点和真木村联络比较好吧?”
虽然田代也是一副看得发呆的神情,但还是伸过手去“砰”地拍了拍和树的腰,带着“用快振作起来吧”的表情催促着他。
“嗯……”
和树耸了耸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轻轻地咋了咋舌,转向旁边的田代。
“深泽什么时候OK?”
“从八月二十日到八月二十七日之间。”
简短地回答了和树的问题后,田代伸了伸舌头。
听了回答,然后再看了看田代,和树无奈地点了点头。
本来就限定只有一周,这下更是非要五天内拍完才行了。这种没有转圜余地的状况到底要怎么传达给真木村才好?和树无意识地把手向话筒伸过去,但是又犹豫了。
“就这么告诉他吧。是你的请求的话,真木村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见和树没有拿起手握着的听筒,垂着头低吟,旁边的田代搭话道。
“为什么?”
抽回了手的和树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
“还为什么,说想拍你的是真木村吧?”
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田代手里转着圆珠笔,反问和树。
“啊,是这样没错。”
“那么多少融通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和树疑惑地歪了歪头,但田代的回答是可以接受的。
的确提出最奇怪最强硬的条件的是真木村本人,这样的话,提出日程多少严格一些的条件,对方也是有可能会答应的,和树也开始这么想了。
“是这样吗……谢谢你,田代。”
田代手支着脸颊,默默地看着一个人微笑了起来的和树。
“嗯?”
注意到田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视线,和树再次收回了向听筒伸过去的手,看向旁边。
“有什么奇怪的吗?”
视线相交了一下,田代又匆匆地转开了,和树带着吃惊的表情问。
“不,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真木村会想要拍你。”
和树惊讶地望向突然开始这种话题的田代。
“果然,是因为你的脸很不错啊。嗯。”
再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和树的脸之后,田代似乎很认同自己的话一样,一个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和树把冷冰冰的视线转向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看的家伙,而后以夹杂着愕然的声音说道。
对和树来说,被夸长相不错,倒也不会感到不悦。可是因为和树的脸带着些稚气,常常被形容为可爱,因此他并不喜欢别人谈论自己的面孔。
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蛋,茶色的大眼睛,再加上小巧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的确并不能用男人味来形容。
很精美的五官,放在脸上就觉得很不对劲儿,与刚阳的相貌差得太远了,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也感到很是烦恼。
“你经常说讨厌自己的长相,可是好好看看,你这是偶像脸啊。”
“哪里偶像?”
“说是哪里……眉清目秀的感觉吧。”
“不要开玩笑!”
仍然面带认真的田代用了自己最在意的词语,和树也不客气地叫了出来。
“可是能让见惯了漂亮的人的真木村看得上眼,果然还是很不错的吧?虽然每天都在身边而没有发现到。”
“笨蛋……只是真木村这个人好奇罢了。”
“好奇哪里?”
田代仍然固执地说了下去,当他反问“好奇哪里?”的时候,和树也不禁思考了起来。
自己问过真木村选择自己的理由,他说只是作为拍摄对象而感兴趣罢了。艺术家的主观动机是怎样的无从知晓,只要从制作出的作品判断好坏就行了。可即使如此,他会中意的
到底是在哪里?是自己的哪一点让他看上了呢?直到现在,这对和树来说还是个疑问。
“虽然搞不清楚,不过至少不是身为一介上班族这一点吧……”
搞不懂地摇着头的和树,粗鲁地撩起掉落下来的前发,一个人嘟囔。
“啊,有着偶像一样面孔的上班族的确是挺少见的。”
这么说着,田代看着露出困惑表情的和树,开心地笑着。
不但是同期入社的社员,和树与田代在平时也经常互相开开玩笑,是在各种方面上都挺要好的同僚。
在进出版社还没多久的时候,田代就好几次让和树来参加男性数量不足的自己朋友与女孩子的联谊。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强迫,但和树不讨厌田代那开朗的性格,满开心地和他交上朋友。
正因如此,他很容易判断出田代的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可是,面对着如今一本正经地说着话的田代,他还是无法料想这段对话真正的用意在哪里。
“随你去说吧。”
向还在笑的田代丢下短短的一句,和树重新转向桌子,拿起了听筒,用另一只手翻开了电话旁边的地址本。
仲夏的太阳发放着耀眼的光芒,徐徐增加着高度,隐没在大厦顶上。照进会议室的日光消失后,围桌而坐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只要走到外面一步就会满身大汗的季节,但在夏日的太阳隐去后,充满了房间的空调冷气就让人觉得很舒适了。
在离新桥车站很近的商住两用大楼里,整整租借了一层的维拉出版社,在午餐后召开了企画会议。
可以用宽广来形容的会议室中央放着椭圆形的大桌子,以企画营业部的部长为首的成员正围桌而谈。
“我已经看够了裸女了,趁现在就改变路线吧……”
集中在会议室的成员各自发表了自己的企画之后,听得无聊的部长小暮政志叼着烟嘟哝了这么一句。
“部长?”
小暮自从开会以来几乎就没开过口的。立花和树惊讶地看着他,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从和树大学毕业进入出版社被分配到这个部署以来,已经过了两年时间了。
他的身高有170公分,但是由于身体纤细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显矮。而且一望可知,是与运动无缘的身体。如今这纤细的身体外一件洁白的半袖衬衫,令轮廓分明的面孔显得更加出众。鲜绿色的领带打得很周正。
但是,虽然这副打扮很是普通,但那在耳边拂动着的、几乎长到了肩膀的柔软茶色头发,就让他脱离了普通的白领形象。果然是在传媒关系的出版社工作的年轻人,比较时尚,与众不同。
和树工作的维拉出版社,是个以出版纪行写真集等属于“硬派类”刊物的公司。
和树正是因为对这样的东西感兴趣而入社的,但是被分配到的却是这个部门--新成立的、专门负责全裸写真的部署。
公司认为,流行的浪潮还是不要违逆的好,虽然为了要不要出这种东西而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随波逐流了。而配属命令一下,和树也无法说些什么,于是就这么干到了今天。
如果说对女人的裸体完全没有兴趣,那也是谎话,开始干了之后也就顺其自然了。对和树来说,这是个很轻松的工作。
但是,身为部长的小暮刚才的发言无法不让已经习惯于裸体的和树吃一惊。而在场的人也都是一样,除了小暮,都在面面相觑。
“就是啊,总觉得出得太多了,走到了尽头呢。”
恐怕是猜到了突然要变更路线的小暮的真意吧,和树身边的同期社员、田代浩志以赞同的表情说道。
田代与和树都是文科出身,但因为他从学生时代就热衷运动,体格相当健壮,带着体育会系特有的那种明朗气息。
“不过其他的还能有什么呢?能够像那样有冲击性,能够大卖的东西……”
像是要反驳田代的发言一样,和树不由探出了身体追问小暮。
的确现在不是无论什么女演员或者女艺人脱了都好的时代了,可是只要选对了模特,全裸写真集还是很能卖的,和树想。
“我跟你说啊,立花。该收手的时候就要收手啦。”
小暮拿下嘴上叼着的香烟,把它硬塞进已经装了一堆烟头的烟灰缸里,狠狠地碾熄了。
身为企画部部长的小暮虽然四十多了,还充分保持着年轻时代锻炼出来的好体格。即使是赤日炎炎的大夏天,也一定一丝不苟地穿着西服,无论是从那份刚毅还是认真的态度来说,都和身为领袖的身份非常相称。
“可是……”
和树虽然为小暮劝谕一样的口吻缩了缩身体,但还是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不过说到这里,和树已经很清楚了,小暮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心中已经决定不再出全裸写真集的意思。他可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的企画部长,自己这些人再说什么估计也没用……小暮的直觉通常都是正确的。
“我是觉得可以继续做下去的,可是部长您已经决定了吗?”
一边在手边的企画书上记录着和树与小暮的对话,今西隼人一边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与相信自己的直觉、并贯彻予以证明的小暮形成鲜明对照的,刚满四十岁的今西是基于数据做出判断的人,采取的也是脚踏实地的作风。
对维拉出版社的企画营业部来说,这个完全相反而又相容的二人组合是屡次建功的大功臣。
“我认为接下来该是男人了。因为现在流行的是中性。裸体的话,也不仅仅限于女性吧?”
对今西的问题,小暮干脆利索地回答。然后,他用这个还用我说么的表情扫了一下周围。
“男人的裸体吗?”
满脸惊愕的今西几乎目定口呆,代替他问出这句话的是和树。
男性的全裸写真集可不是从来没出过的。从这种出版状况来考虑,和树绝对不认为现在推出男性的裸体会有什么新鲜。
“部长,这不是一点也不新鲜吗?”
“是啊,其他出版社也在做的呢。”
“比起这个来,肯定是女性全裸的写真集更能卖的啊。”
就像是读出了和树心里话一样,周围一个个地冒出了不满的声音。
可是小暮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等到大家把反对的意见说得差不多了,他叼起一根新的香烟点上,露出了一个大胆而自信的笑容。
见到这个表情的瞬间,和树的脑海里泛起了不好的回忆。他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小暮这个独特的笑容就是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信号。
“都给我听好,我要做的可不是那些出了一大堆的、一个人的全裸写真集哟。”
说到这里,小暮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明白吗?”的表情望着大家的脸,然后施施然地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漂亮的男人,这样,纠缠在一起的……就是这样了。”
缓缓地靠在窗边,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小暮的眼光追着那飘飘渺渺的紫烟,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这么一句。
“部长,那种东西是有专门的地方出的啊……我们这里出的卖不出去的吧?”
说这句话的,是一瞬间以呆掉的表情跟和树对看了一眼的田代。然后,和树也深有同感地重重点了好几次头。
久违了的小暮的意见居然是这个,让和树也是当场楞了。
两个大男人纠缠在一起,那不就是GAY的写真集吗?可是已经有专门以同性恋者为读者群的出版社了,他们请的模特也是真正的GAY,在这方面毕竟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出版全裸写真集这件事,一向是被专门针对女性的维拉出版社归进特别部类里去的。的确对海外的摄影师来说,拍摄男性不算什么稀奇,而且也能够卖出不错的成绩。可是这是在日本,能不能被读者接受是很难判断的。而且话说回来,这种写真集的模特到底要到哪里去找啊?为了畅销自然需要一定的知名度,而且没有醒目的容貌根本就不能考虑。如果要找小暮说的“漂亮的男人”的话,在演艺圈找起来会比较容易,可是说起“我们是要拍这个主题的”,人家哪有那么容易就接受啊?和树闷闷地想着。
“你们啊,是不是搞错了?我才不是要出真正的肌肉男GAY那种书的意思哟。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些,小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深吸了一口香烟。
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看来小暮已经有了很明确成熟的构想,对这一点,和他打了这么久交道的部下很容易就判断出来了。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之后只要像平时一样默不作声,听小暮的意见就好了。
围桌而坐的全部人都默然地把脸转向了一个人胸有成竹的小暮,准备听他的解释。
“这一次,我们来拍在女性中很有人气的人的双人照片,而且要拍得非常漂亮。啊,说穿了吧,就是要煽起女人的嫉妒心。世界上都有这么多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要找男人。可是又要让她们讨厌不起来,啊啊好不甘心啊……就是这样的感觉。”
小暮哔呖叭啦地说着像是早就想好了的话。
“唉唉--”
以为他到底要说出什么来,和树把充满期待地望向他,结果听完之后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完全就是超乎所有预想的想法。
两个男人的写真集也不是没有,可听说居然是要卖给女人,无法不让人大吃一惊。可是,考虑到如今的女性喜欢不一般的事物,再加上现在也是个漂亮的男人很受欢迎的时代,说不定这也是条不错的路。想到这里,和树的表情上带出了一些赞同的神色。
“莫非部长您已经决定找哪个模特了吗?”
小暮到底会说出谁的名字呢?和树产生了哪怕早一刻也想要知道的冲动。
“这一次的选题比较难。所以我们要多加加油才行……我希望其中一个是深泽优治比较好,他的对手根据预算考虑就必须是个新人了。啊,摄影师是真木村慎一。”
小暮干脆地说着,但对听着的和树他们来说,这声音更近乎于呻吟。
深泽这个人,因为主演的一部悲剧电视剧而在各个年龄层的女性中声誉鹊起,人气正在急速上升中。他是时尚模特出身,以中性而俊朗的容貌出名。而这样的男人,会痛快地接下两个男人做出亲密动作的写真集吗?这实在是个疑问。
“真木村根本不拍男人啊,部长。早听说过他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家出版社拍少年偶像写真集的邀请了,而且深泽也是,再怎么说也……”
以前曾经与真木村合作拍摄过原偶像全裸写真集的今西,以一副为难的表情这样说着。
真木村现年只有三十岁,对于一个摄影师来说是很年轻了。他因为拍摄名女演员的一脱而一跃成为名家。而且最近他还放出话来,再也不拍裸体写真了,如今专门负责清纯派的偶像,这在业界一度成为热门话题。很多事务所慕他的名声能力,请求他拍自家的少年偶像,可是都被他本人很顽固地全部拒绝了。
“我当然知道这些。所以才要你们多加油的啊。”
执意于这个企画的小暮,根本不顾全体人员都露出了“这不可能”的表情,悠然地抽着香烟。
小暮这样子简直就像耍脾气要东西的小孩子,一时间谁也找不到话来回他,会议室被一片沉默笼罩了。
“深泽那边由今西君和田代来负责攻坚。还有就是真木村,立花,你去说服他吧。配戏的那个只要这两个人说好就没问题,期限是一星期。接着和编辑部商量制出时间表来,好了吗?那好,今天就到此为止。”
小暮说完了自己想说的,就叼着香烟向房门走去。
“啊,对了。立花,别一开始就靠今西君,你就多少自己努力一点吧。”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小暮在门前忽然站住脚,向着会议室里的和树转过头去,然后丢下这一句话就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独断专行,连听都不听别人的反对意见。小暮擅自结束了会议拍拍屁股就离去了。而被留下的所有人都只有一起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那扇门的份。
结果,在开这个企画会议之前,小暮就自己一个人连选角都准备好了,深知他那个一旦决定就不听解释的性格的部下们也只得无奈地站了起来。
“田代,你以前曾经和今西先生一起负责过真木村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会是个会改变自己决定的人吧?”
叫住正要和今西一起走出会议室的田代,和树用困惑的表情询问他。
虽然因为是工作而迫不得已,但是说老实话,和树根本就不擅长跟摄影师打交道。
与演艺相关的人自恋是会得到谅解的,因为这个职业也是必需这种要素的。而换到摄影师身上,自恋过头就会让人很难受了。
“嗯--他和其他的摄影师有点不一样呢。该怎么说好,他是不怎么会给被拍摄的人好脸色的人,不会表扬她们也不会宽慰她们的。”
抬头望着田代,听他这样回答之后,和树想到自己以前是曾经听过这句话的。
田代那时候为了讨好那个原偶像可是费了大劲,只要在社里一碰面他就大叹自己的辛苦。一般来说,只要是个摄影师,都会有一直拼命狂夸模特的老套手段,可是居然还有不会这么做的摄影师存在啊,那时的和树不禁大为感叹。
“那,是个好说话的人吗?”
“好说话倒是好说话,可是这和接不接受是两个问题吧?我这边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服深泽优治啊。”
田代把手里的企画书卷成筒,一边说着,一边用它啪啪地拍着自己的手掌。
“你和今西先生一起去,没问题吧?而且还有哭求这一手呢……”
“不知道。可是部长又为什么对你说那样的话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想问部长呢。”
和树耸了耸肩,鼓起了腮。
无论是茶色的大眼睛,形状秀气的薄薄嘴唇,还是那被几乎及肩的头发下的小巧面孔,都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你和今西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啊?”
田代笑笑望着和树的脸,侧侧头这样问道。
“怎么会。”
和树慌忙摇头。
和小暮形成鲜明对照的今西,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而且有着很不错的手腕,只要他负责交涉的话就基本没有不成功的。在还是新人的时候,和树他们没少受过今西的帮助。可是,这次小暮却向和树下了只限他一个人完成的命令,这对田代和和树本人来说,都是很不能理解的。
“这一次部长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和树也费解地耸耸肩膀笑了笑,无奈地加上了这么一句。
“算啦,就是不行也要努力过才成啊,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听到和树的话点了点头,田代放弃似地这样说着,像是鼓劲似地用手里的企画书敲了敲同事的肩膀,发出轻快的“嘭”的声音。
第二章
在光是站着汗水就从身上不断淌下来的大夏天的上午,和树来到了位于泉岳寺的真木村的工作室。
在玄关报上自己的名字后,那个和树只看过照片的真木村本人打开了门。
麻质西服下穿着一件白色T恤就出来迎客的真木村,给和树以预想以上的温和印象。无论是额上那微微卷曲的头发,还是那端正的五官,都一点也没有摄影师特有的严格感。
和树在玄关处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而他以很郑重的社交辞令般的口吻说道:
“请您进来吧。”
在走过一只手打开门让自己进来的真木村身边时,和树闻到一阵香气,不由得回过头来。
那并不是会让对方不愉快的自我表现强烈的味道,而是清爽又温柔的香气,如果不是接近到身体相触的地步,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现吧?
“怎么了?”
真木村以稳重的眼光低头看着突然站住脚步的和树。
对上真木村的视线后,和树顿时睁大了眼睛,慌忙摇头。
虽然不管自己还是他人都公认自己属于瘦的那一型,但和树总是认为自己的身高是和常人差不多的,可是被比自己整整大上一圈的真木村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不知怎地就慌张了起来。
和树自从进入这个业界以来,已经认识了相当多的摄影师。就自己所知道的这些人来说,个头都不算高的,而且态度很高傲。可是自己眼前这个真木村不但外貌出众,身上带着的感觉也很沉静。反而让很少见这一类型的和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
“怎么了?”
真木村微微歪着头,问以迷惑的表情望着自己的和树。
“不,没有什么……”
被那双意志坚毅的眼睛直看着,和树期期艾艾地支吾着。
“请进吧。”
似乎觉得很奇怪似的,真木村对摇着头的和树笑笑,伸出一只手去,请他快进去。
进了玄关之后,真木村像向导一样在走廊上走了起来。
和树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一间四周都是玻璃的宽敞的阳光室中。这里光线充足,但以窗帘遮挡住了眼下过于强烈的日照。中央放着一个圆形的玻璃桌子,四周围放着几把藤椅。 "
和树按他说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拘谨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带蕾丝的窗帘,点缀在四处的高大观叶植物,藤制的客厅用具组。如果这里再跑来只小狗,就和洋溢着新婚温馨气氛的家没两样了。
(请他拍男人的照片还是大勉强了吧……
结束观察之后,和树在心中大大地叹了口气,暗自嘟哝了这么一句。
坐在对面的真木村,无言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露出好奇的神情四下张望的和树。
“那个……这里,这里真安静呢……”
把视线转移到真木村身上,和树发现对方正在注视着自己,不由得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他虽然这么开口说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但是并没有达到目的。
“是啊,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见自己的话让和树紧张了一下,真木村笑笑接着说下去。
“平时的话,总是有助手或者杂志社的编辑……啊,总之经常是有别人在的啦,比今天热闹很多。”
向着莞尔的真木村,和树也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
柔和的光线下的安静的阳光室,放松地坐在椅子上的真木村那稳重的眼神,线条优美的嘴唇发出的柔声细语。
这些似乎一起将自己包围了起来一样,反而让和树的紧张又增加了不少。
“立花君,接下来赏面一起吃个午饭可好?”
看看满脸都写着紧张二字的和树,面上一直挂着笑容的真木村忽然唐突地提出了这样的邀请。
“什么?”
还在寒暄的时候,冷不丁就提到了吃饭的事,令和树不由得惊愕地反问道。
“吃着饭也能谈事的吧?”
“啊,是的……”
面上带着明显的迷惑表情,和树含糊地回应着,轻轻地点了点头。真木村笑了笑,站起身来。
“这旁边很近的地方有我很熟的一家店。”
真木村向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和树回过头来,说了这一句话后,就先出了阳光室。
和树只是为了摄影的委托而来,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他十分惊讶,但还是站起来追在了真木村身后。
“那个,钥匙呢?”
在反光强烈的沥青路上,真木村眯细了眼睛等待着自己,和树回头看了看门,向他问道。
“这里是电子中控门锁,所以没有问题,好了,我们走吧。”
“是……”
简单回答了一句,听到和树那小小的回答声,真木村转过身去走了起来。而和树又瞟了一眼门,与已经走到前面的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跟了过去。
因为之前擅自把对方想象为自己认定的一般摄影师的固定形象,所以和树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前面走着的真木村的身影。
换了是平常,早在递名片自我介绍的时候,和树就会又一次认识到自己是多么不擅长和摄影师打交道了。
有人自恃声高名重,专门用倨傲不恭的态度给自己脸色看,也有人一见负责编辑是个年轻人,就用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自来熟的态度对待自己。而在自己看来,对方是要交托工作的重要的摄影师,绝对不能对他们失礼,所以多数的情况都只会给和树留下讨厌的印象。
到目前为止,自己接触过的摄影师大部分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也才自然而然地觉得真木村也是这样。这当然是自己先入为主的不对,可是真木村那种独特的温和形象的确是与其他的摄影师相去甚远,和树会如此吃惊也是当然的。
“就在这边的拐角上。”
突然站住脚步的真木村转过头来,呆呆地想着这些的和树猛然醒过来,收住了脚。
“啊……是……”
和树带自己来的地方,是个离工作室不算太远,整体笼罩在家庭气氛中的法国餐厅。
店本身很小,但桌子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宽,为每桌的客人制造了谈话的空间。现在虽然快要坐满了,但店内放着低音量的古典音乐,为店里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在入口打量了一下店里,真木村从空着的席位中选了最里面的位置,随意地指了指,侍应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他的身后,和树看着他和侍应生默契的交流,想起他说过这里是自己很熟的店,一个人点了点头。
说到吃中午饭的地方,这里与自己常去的新桥附近的店还真是情调大异呢。
各种年龄层的客人都有,也有很多穿戴整齐的女性,但是看起来都不像是公司粉领族的样子。这么说起来,泉岳寺这个地方本身就有着家庭的感觉,这里又是供应法国料理的店,也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气氛了。
“立花君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呢?”
两人在四人桌上面对面坐了下来,真木村看着望着菜单的和树问道,但和树没有答话,连脸也没有抬一下。
这张午餐用的菜单上面标着的价格,看得和树的眼睛都变成了两个黑点,再想想自己钱包里的货色,不由冷汗涔涔而下。
虽然提出一起用午餐的是真木村,但从彼此的关系来考虑,要出饭钱请客的自然是有事相求的和树。而且既然是请工作对象用餐的餐费,回到公司也可以用发票报销。可是,现在却是不用自己的钱垫上不行,可是一想到随身只带了一点点微薄的钱,和树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
“立花君?”
见和树还是不抬起头,真木村便再次轻声叫着他。
“是、是?”
好不容易才从菜单上抬起了头来,和树以半是抽搐般的声音应了真木村。他自己也觉出了声音中的异样,不觉就又红了脸。
“是我请你到这里来的,所以不用在意哦。”
真木村爽快地说着,笑口吟吟,似乎是读出了和树的心思一样。
“可是……”
“没关系。如果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的东西的话,我就点套餐了。可以吗?”
虽然表面上是个问句,但他的口气让踌躇的和树说不出意见来。见对方死心似地点了点头,真木村满足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举起一只手叫侍应生过来。
“立花君今年多大年纪?”
等点完单,侍应生郑重地点点头,离开了餐桌,真木村以很快活的口气问满脸困惑的和树:
“是,那个,我二十五岁……”
“是吗,看起来比这还更年轻。”
眯细了眼睛的真木村的笑颜是那么温柔,让和树也不禁害羞似的憨笑了一下。
“你的头发还要留长吗?”
和树随意地拂开覆在额上的柔软前发,看着他这样做的真木村的目光有点飘,问道。
“不,这就到了极限了。现在这个季节很热呢。”
感到了射向自己肩膀的视线,和树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道,耸了耸肩。
“可是非常合适呢。普通来说,很少人适合留到这个长度的。”
被真木村带着笑脸一夸,和树也一改之前拘谨的表情,老实地泛起了高兴的笑容。
虽然是出自刚见面没多久的人的赞辞,但真木村的声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不舒服。而且那面对自己的不造作的笑容,也让和树有想和他倾谈的感觉。
“是这样吗?我还想去剪掉算了呢。”
“不不不,这个样子很好啊。剪掉不是太浪费了吗?”
从在工作室里第一次见面,到两个人来到这间餐厅,真木村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看着这样的真木村,和树虽然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二人的闲谈却让他很放松很开心。
“好了,再不谈点工作的事你就太可怜了。”
等以小小的盘子盛着的、摆放得相当精美的冷盘摆在两个人面前的时候,真木村稍停了一下,改变了话题。
那个冷盘摆设得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和树看得几乎出神,听到这句话才想起了自己的工作,啊地抬起头来。
“昨天电话里说,要拍的是两个男人的亲密写真。那么模特是用真正的CAY了?”
被这么突然地一问,和树把刚刚放进嘴里的洒着橘色调味酱的螯虾用水一口冲了下去,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不,其中之一我们想找演员深泽优治,您知道他吧?”
真木村理所当然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和他搭档的是谁?”
“这个……因为要取得他的认可,所以现在还没有确定。”
和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了这个早就预料到了的问题。
连模特都没有定,就直接和摄影师交涉,这在业界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做法。但明知如此,身为部长的小暮已经打定了主意又下了命令,和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提出这个企画的是谁?”
“我们的小暮部长。”
心想着就算让他不愉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树看着真木村。发现他的口气并没有改变,还是那么平静的时候,他不禁松了口气。
“啊……这样啊。话说回来,拍这样一本写真集,他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正要回答真木村的话的时候,侍应生来到了桌边,和树只得又闭上了口。
空了的冷盘盘子被撤了下去,接着送上了主菜。和树和真木村也就先中断了对话。
放在两人面前的,是比刚才那个整整大上了一圈的盘子,散发着将肉香与芳醇混合在一起的、很能激起人食欲的味道。带着细骨的小羊排,上面浇着红酒汁,再配上旁边颜色鲜艳的蔬菜,整道菜就好像画一样丰富好看。
这可是普普通通的职员很少能享受到的上等法国料理啊,和树的脸不由得松缓了下来,很开心地吁了一口气。
“请用吧。”
真木村望着他那张露出可爱表情的脸,小声地笑笑,催促着看得快要流下口水来的和树。
一瞬间,和树好像在说“不好,失态了!”一样皱了皱眉头,但是看到对方微微笑着请自己用菜后,还是拿起了餐刀与餐叉。
“部长的用意是……”
一口气吃掉了一半的主菜后,和树终于把刚才中断的对话继续了下去,他把开会的时候小暮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真木村。
“嫉妒心吗……你们那个OTAKU部长的想法也真有趣呢。”
真木村很感兴趣似地小声说着,然后很快地说到了正题。
“看来你们是认为我不想拍男性的写真集吧?其实我倒也不是这么决定了,只是没有碰到过想拍的对象而已。”
把盘子里的肉全部吃掉,而所配的蔬菜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之后,真木村把餐刀与餐叉放在盘子旁边,解释一般地说了这句话。
“这样啊?”
看看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又望望还有真木村只剩下了蔬菜的盘子,和树含糊地回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来。
“真木村先生讨厌吃蔬菜吗?”
突然改变了话题的和树,难以忍耐自己的笑意地看着真木村。
“蔬菜?”
“是啊。”
“胡萝卜、小萝卜、西葫芦……红青椒。我全都不喜欢吃的。”
真木村一个个地指着自己剩在盘子里的蔬菜,以很开心的声调说着。
“怎么这样……这对身体可不好啊。不可以一点也不吃的。”
一点也不挑食的和树一时间忘了对方比自己年长的事情,一本正经劝着。
“不过我有喝蔬菜汁哦。从那个就可以补充维生素了。”
和树的表情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变化了若干次,真可谓表情丰富啊,虽然心里觉得很有意思,但真木村还是尽量正经地回答了他。 .
“可是说啊……啊……!”
好像还没说教够似的,和树又张开了口,可是马上被小小的惊叫一样的奇妙声音打断了。
“抱歉,我的手机……”
和树从衬衫胸口口袋里拿出手机,慌忙按下按键切换成了留言状态。
“那个,我设成震动了……对不起……”
话说到一半,对方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来,真木村还以为有什么事,用惊讶的表情望着他。和树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和树很讨厌那种冷冰冰又大大咧咧的铃声,所以经常是设置成震动状态。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能穿西服把手机放进内袋的时候,放进裤袋里又会碍事,所以就放在了衬衣胸袋里。刚才一震动,就不禁发出了怪声。虽然知道这是工作不可缺少的工具,可是也够给人添麻烦的啊,和树开始这么想了。
“你不接那个电话吗?”
“是的,现在是在店里啊。”
真木村侧着头问,和树以谨慎地回答。
虽然外表和现在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是和树的回答是相当有相当有常识,而且又礼貌。这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让真木村有点不可思议地、但也是赞赏地看向了他。
“在里面就可以接了啊。”
“啊,可是……”
真木村稍稍偏过身体,指着后面的厨房,和树摇了摇头表示婉拒。
“也许会是工作电话吧?我不在意的。”
“是……那谢谢您了。”
接受了真木村的好意,和树回了一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木村很开心地打量着那快步离开的背影,却见和树忽然又站住脚回过头来,便对他微微笑笑,像催促他早点过去一样,用一只手指了指里面。
第三章
新桥界隈的某座楼顶上,摆放了夏天惯例的露天排档,到了黄昏时分,下了班的职员和OL们让这里变得热闹无比。
调整了彼此的工作结束时间后被田代邀来的和树,在基本上快坐满了的露天食摊中选择了离吵闹的一帮人最远的位置。
由于白天那烧烤一般的阳光,连日来就算是夜里也都是闷热不堪。但如今身处大楼之顶,享受着风的触抚,一时间忘掉了那份暑热。
圆形的塑料桌子上,放着各种作为啤酒下酒菜的小吃,煮毛豆、炸鸡、土豆……然后,田代又把作为晚餐点来的炒面盘子放在了两人面前。
“话说回来,深泽居然会接受,这可真难以置信呢……”
和树喝着细长啤酒杯里的生啤酒,向把柠檬汁榨到炸鸡上的田代,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嘟囔着。
白天的时候,和树在与自己负责的真木村吃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那就是负责与深泽交涉的田代打来的。
听了留言之后,和树马上与公司联系,得知这个时候深泽已经接受写真集的工作了。
“我也是大吃一惊啊。可是我一说摄影师的名字,他相当爽快就答应了……”
田代用叉子叉起一块炸鸡推来推去,与和树一样露出了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算了,也许对深泽来说,能够被真木村拍摄是相当荣幸的事吧?”
“可是是两个男人的亲密镜头啊?何况连对方是谁都没定下来……”
接着把炸鸡塞进嘴里的田代的话,和树只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模特是当红的演员,摄影师又是一直拒绝为男人拍摄的真木村,就凭这份话题性,也许就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但是,内容也是一并说明了的,深泽那边未免接受得也太快了吧?对和树来说,这是个很难解释的疑问。
“也许是因为只是男人亲密的镜头而已,并不是来真的吧?反正就是受欢迎的人的双人写真集罢了。”
这么说着,田代一口气喝干了所剩不多的啤酒,一只手擦擦嘴角,叫住走过来的侍应生,举起空了的杯子叫着“再来一扎”。
和豪爽地喝干一大扎的田代相反,和树手里的一个玻璃杯刚刚喝了一半还不到。
田代那种与体格很相合的喝法让和树很是佩服,他不由得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杯子上。
原本和树不怎么会喝酒,刚进维拉出版社的的时候,被酒豪小暮以及其他同事们锻炼了不少次,居然有了一定长进。可是现在虽然他不会拒绝喝酒,也还是喝不了太多。
“真木村那边又怎么样了啊?”
见和树忽然沉默下来,田代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空了的啤酒杯,问道。
“啊……他说既然深泽已经接受了,那考虑之后给我们答复。”
“那不是基本上都OK了吗?”
“这样啊?”
“是啊,不然的话,他肯定当场就拒绝了。”
向着不解地歪着头的和树,田代断言道,把侍应生咚地放到桌子上的第二扎啤酒高高兴兴地划拉到了自己手边。
和树本来也没准备当场就能得到他的回答的。本来连跟深泽配合的人都没有决定,现在就要求他决定未免太急了一点。只是,从那时真木村的反应来看,并不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说老实话,我还真没有在决定另一个人选之前就得到他的首肯的自信。”
低低地说出没有底气的话来,和树捏起一块薯片,放进了嘴里。
“对了,你今天都没有说人坏话是不是?你这人啊,哪天见了摄影师,哪天就准保是一堆牢骚的。”
两只手迅速地动来动去、忙着又吃又喝的田代,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似的,抬起头来看着和树。
不知道是第几次地拨着随夜风飞舞的前发,和树诧异地看回停了手的同事。
“啊……”
“难道他是个讨厌得让你连牢骚也不想发的家伙?”
见和树的话音里混合着叹息,田代喝了一口杯里的啤酒,又把大感兴趣的眼光投向他。
“不是……该怎么说好,我还真没有见了摄影师的那种感觉……”
把视线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田代脸上转开,和树以手支颊,仰望着夜空。
“唉?”
听了和树这大出意外的回答,田代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和摄影师的缘分差到不能用不合来形容的和树,回到公司一定要找谁来吐苦水发牢骚,这都成了他的习惯了。小暮老是训斥他是工作就必须要忍耐,其他的同僚没有办法,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地听着。而在这些人里,田代因为与和树年龄相近,成了听牢骚听得最多的对象。
任何怨言的和树太不寻常了,所以自然觉得不可思议。
“呐,田代……真木村平时是什么感觉?”
“你到底怎么了啊?”
被他一看,田代不明所以地歪过了头。
“该怎么说呢,嗯……很安静的感觉,可是……”
和树回想着与自己谈话的时候、自始至终都很稳重的真木村,为了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而皱起了眉头。
“是啊,作为一个摄影师,他是很沉稳的那一种人。所以就像一开始我说过的那样嘛,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田代拿起一根毛豆,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骨碌碌地打着圈,好像在说“谁叫你不听我的话”一样看着和树。
“是这样没错,可是他和我想象的差太多了,我吓了一跳。”
和树点点头,回他一个含糊的微笑。
的确,自己没有注意田代好心告诉自己的情报,带着对摄影师的偏见去见了真木村。所以真木村那毫无威压感的祥和气氛,让见惯了天狗(注:日本传说妖怪,鼻子很长,代指骄傲万分的人)的和树迷惑不已,结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了。
“不过,我想他对你来说会是个很好打交道的人。”
“如果他接受的话。”
“也是。如果他不接受的话,我们就会很头痛吧?”
“可不,是部长的主意么……万一不成,他肯定要变成这副德性了。”
原本还因为没有结果而皱着眉头的和树,听了田代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竖起两根食指放在耳朵上,做个鬼角的样子。
平时看起来总是像在笑的可爱眼睛,现在刻意地吊了起来,看了和树这个样子,田代同意地用力点着头,抽着肩膀大笑了起来。
这两个人同时进出版社,也是同时被拨到小暮手下工作,对自己上司的企画没成功会是个什么样子可是知道得不能再清楚。倒不是说身为部长就该保持形象不发火,但小暮闹起脾气来,完全让人无法想像是立下了不少功绩的能干人物,简直就成了个耍赖的小孩子,看得部下直发呆。话说回来,也是挺可爱的。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一旦决定了,我想深泽优治恐怕会是个问题人物。”
促狭地笑笑之后,田代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
“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他的神态让和树无法把他的话当作一句笑话来看。
“他的自尊心相当高……比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偶像或者中年女演员还要糟糕,我说真的。”
田代悻悻地说着,把毛豆一颗颗地挤进嘴里,然后把空了的豆荚扔进烟灰缸。
“算了,这也是第一次和男模特打交道,如果弄得不好,全都推说是部长不好就行了。”
田代耸了耸肩膀,吐了一下舌头。
“责任都推给部长啊?”
那打趣的口气让和树觉得很意外地笑了出来,也以玩笑的口气回答他。
“就是这样啦。那么,干杯--”
精悍的脸上笑意盈盈,田代豪爽地叫着抓起啤酒杯,和连第一杯都没喝完的和树叮地碰了下杯子。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干杯,但和树被田代的愉快感染,不由得也拿起了杯子,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反正现在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真木村的回答。就算交涉破裂了,在这世界上也不算什么稀奇的。再选择其他的摄影师,重新从企画的阶段做起吧。比起陷入僵局也要交涉下去,还是这样好一些呢。
和本人直接见了面,知道真木村是个值得认真交谈的人,那么应该会同意再一次交涉的。这样想着,和树慢慢地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第四章
维拉出版社企画营业部是由包括部长在内的六个人构成的,因此办公室也不怎么宽敞,给人有点狭小的印象。
办公桌对着排成横两行,纵三列,为了从部长小暮的位置能看到所有的人,他的办公桌放在和这六个桌子相对成直角的地方。
过了午餐时间,各自都已经开始午后的工作,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的只有小暮和和树两个人而已了。
自从进出版社起就成为和树固定位置的这张办公桌,到了这个季节背后就会被夏天的太阳直接晒到。就算开了空调保持在一定温度,那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还是会让汗流浃背的。
这个下午和树没有固定工作,他正坐在自己位子上看着现在正在进行的企画书。
“打个电话问问如何呢……”
用手里的企画书代替扇子啪嗒啪嗒地扇着,和树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试着和真木村交涉后过了两天,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联络。虽然不喜欢催促别人,但到了这时候也该主动联络下看看了。考虑到工作的进程,和树这么想着。
翻开记事本,找到了真木村的电话号码。刚想要拿起话筒的时候,电话的铃声就同时响了起来,表示外线的灯在闪着。
“您好,这里是维拉出版社。”
拿起听筒,和树正要去按接听外线的按钮,但小暮比他快了一步。
听着小暮那营业用的礼貌又热情的声音,和树又把视线落回记事本上去,找到真木村的电话拨了号码。可是,他从话筒中听到的,却只有忙音的讨厌嘟嘟声而已。
“是,谢谢您。嗯,当然当然。”
电话打不通,和树只得死心把话筒又放了回去,却听见小暮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兴奋,不由把头转了过去。
“我想能够被真木村先生拍摄的话,他本人也会非常高兴。是,是,那么详细的商议以后进行。真的非常感谢。
听着眉开眼笑的小暮口中说出真木村的名字,和树吃惊得顿时睁大了眼睛。
“原来打不通是因为……”
是因为真木村本人正在往这里打电话啊。凑巧到这种程度,和树不禁苦笑起来。
“部长,真木村说OK了?”
从笑口吟吟地挂上电话的小暮的样子,很容易就能猜出是什么情况了,但和树还是为了确认而问道。
“没错,他说他接受了。”
得到的正是和树预料的回答。
“这样就又解决一件了!部长!接下来不赶快决定拍对手戏的那个人……”
安心地吁了一口气后,和树这么说,但小暮却像是在说“没关系”一样地挥了挥右手。
“那个人真木村已经指定了。”
和树惊讶地歪过头去,小暮打着打火机,为叼着的香烟点上火,简截地说道。
真木村自己决定剩下的人选,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想不到的了。和树侧着头,等着小暮继续说下去。
他既然自己指定人选,那是不是已经有很好的点子了呢?可是这么说起来,和树还真是一时想不到能和深泽配的人物。
“是谁?请您快点告诉我啊。”
长长地抽了一口烟,小暮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和树忍不住焦急地催促他。
小暮忽然坏坏地一笑,突然一指指向和树。
“是你,立花。”
瞬间,和树的背上窜过一阵恶寒,脸上也泛起了与那可爱的面孔不相称的阴沉表情,望回呵呵坏笑的小暮。
“真木村想拍你和深泽。”
“我、我什么?”
“就跟你说,跟深泽搭档的人决定是你了。让立花做那另一个人,这就是真木村开出来的条件。”
一时无法理解小暮的意思,和树反问道。小暮喜不自胜地这样回答道。
“为、为什么……”
吃惊得快说不出话来的和树呆呆地张大了嘴,眼神游弋地转向小暮。
他到底是在想什么才提出自己的名字的?为什么要指定只是一介上班族的自己做深泽的对手?搞不懂真木村用意何在的和树脑袋里一片混乱,翻来覆去地、没有意义地转来转去。明明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却只能像离了水的金鱼一样,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真木村大先生亲自直接指名你,这可是个天大的抬举是不是?”
不理会和树的样子,小暮笑嘻嘻地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你就这么不高兴啊?”
两只手肘放在桌子上,小暮交叉着手指撑着下巴,眺望风景一样打量着心慌意乱的和树。
“部、部长……”
直到这时和树总算颤抖着嘴唇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看到小暮笑成那个样子,他的惊讶也无影无踪了,开始愤怒起来。
“我、我不要!我才不要做深泽的对手,浑身脱得光光的!”
面对和树的狂喊,小暮却作出一脸难以理解的样子,用乐不可支的声音反问回去。
“机、机会?什么机会?那可是拍裸体写真啊?”
说什么傻话,和树瞪过去,小暮还是一样雷打不动,嘴角带着坏兮兮的 愉快笑容。
“我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啊!”
“那又怎么样。畅销摄影师来拍普通上班族,这不就是灰姑娘男孩一样的故事吗?”
“我可不想拍裸照。我的工作是制作写真集,这个部长您也该清楚吧!”
伴着咔当一声巨响,和树愤愤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向着小暮的坐位走去,他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向部长怒吼道。
“喂,立花?你要去哪儿?”
见吼完了的和树转身就要冲着门往外走,小暮慌忙叫住了他。
“我去向真木村抗议!都是那家伙……”
和树怒冲冲地转回头,本来有着很可爱的大眼睛的面孔现在成了吊睛白额猛虎。
“等一下,立花!好不容易才谈下来的,你要毁了企画吗?”
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小暮规劝般地说,让和树一时间不甘心地咬住了薄薄的嘴唇。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表示只有这个无法让步。
“就是部长命令,我也绝对不要。”
粗鲁地拨起拂在脸颊上的柔软发丝,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和树就掉转身子冲出了办公室。
对进出版社以来就一直是自己上司的小暮,和树很是信赖也很是尊敬。可即使如此,他也并不想大大方方地说句“好的,明白了”就接受下来。只有这一次的事,就算是部长以上司的身份下了死命令,他也绝对不会服从的。
但是,对现在的和树来说,他虽然对无视自己的意见就答应了对方的小暮很生气,但论让他更愤怒的,还是真木村。
看到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着话的真木村时,自己还以为他是个很特别的好摄影师,对他留下了好印象的。但是,那只是作为委托工作的对象而言。和树真没想到,这个真木村竟会把自己选为被拍摄对象,看来他是个比以前那些难应付的摄影师更恶劣的家伙。
第五章
等不到电梯上来,和树一口气跑下了五层楼,冲出了大楼的玄关。
仲夏的太阳毫不留情地曝晒着因为愤怒而浑身发热的和树,仿佛要加倍地挑起他的火气。
和树向新桥车站跑去,但在检票口前又突然站住了脚,跑出来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拜托开到泉岳寺。”
告诉司机真木村工作室的所在地后,和树整个人猛地靠向座椅靠背,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车里开着冷气,徐徐的冷风吹在跑得满身是汗的身体上,又清凉又舒服。可是身体的温度是渐渐降下来了,和树的愤怒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平息的。
不管怎么想,和树都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提出自己的名字。
前几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就是加上去吃饭的时间,也才相处了一个小时多点。
“果然摄影师这种东西全都是自把自为、爱耍人的家伙……”
他不知是第几次地撩起贴在额头上的碍事的前发,愤愤地嘟哝着。
把怒火压抑在胸口,和树把视线转向窗外,装作是在看街景车流的样子。
车子停在工作室前面,和树连司机找回来的零钱都没要,就像一秒钟也不能多等似地直冲门前,咚咚地敲着门。
当和树再一次按下门铃的时候,玄关的门静静地开了。
和树为突然打开的门吃了一惊,唰地向后跳了一步。这时,从玄关里传出了真木村柔和的笑声。
“来得意外的早呢。我正在等你,立花君。”
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和树会跑到这里来一样,真木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说道。
受到了这意料之外的欢迎,和树以惊讶的表情望着真木村,但随即就明白了,这是小暮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的缘故。
“请进。”
从真木村扶着门侧身让出的一条道走过去,和树无言地脱了鞋子,大步在走廊上走了起来。
可虽然赌气跑进来了,这里毕竟是只来过一次的别人家,和树不知道该向哪里走才好,只得不情不愿地站住脚,转过头去。
“这样直走就是阳光室了。”
跟在他身后的真木村,客气地伸出一只手去,指着上次来的时候同样的地方。
按他说的进了阳光室后,和树打量了一眼和上回完全一样、给人以清爽印象的房间,大大地喘了口气。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玻璃桌子上放着的一套纯白瓷器茶具。就好像在等待预定登门的客人一样,一共准备了两个人的份。
“请坐。”
与和树一起进了阳光室的真木村,劝笔直地站在那里的客人坐到椅子上去。
和怒气冲冲的自己形成鲜明对照的,真木村的声音和表情都是那么冷静,这反而更煽起了和树的怒火。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必须让我做模特?”
啪当一声,和树板着一张脸,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了真木村指给自己的椅子上,一口气说出了一直忍到现在的话。
“我、我只是个上班族。编撰书籍、编辑照片才是我的工作。”
见自己直盯着的对方一句话也不说,和树瞪他的眼光又更凶了几分。
“那又如何?”
和完全失去了冷静的自己不一样,真木村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仍旧好言好语地反问。和树不知道为什么,不甘心地咬紧了嘴唇。
“我才不想自己被拍,而且更不想被脱光了衣服拍!不管对方是谁我也绝对不会干的!用外行人是没什么,但也要对方同意才行对不对?可是我就是没那个意思!”
感到自己的脸颊像着火一般地滚烫,和树连气都不换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一直默默地等待着兴奋过度的客人把话说完,真木村以熟练的手法拿起茶壶,在茶杯里倒上茶,一只手推到和树面前。
“冷静一点,喝口茶吧。”
向着以怒不可遏的表情瞪着自己的和树,真木村微微一笑,劝他喝茶。
从那洁白精致的茶杯里,清爽的薄荷香气混着热气弥漫开来。
和树好奇地打量着那和自己熟悉的茶色完全不一样的、淡绿色的液体。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喝,但毕竟是刚刚粗着嗓子发了一顿脾气,和树最终还是没有战胜嗓子的干渴。
两只捧起茶杯,和树小心翼翼地把那有着奇妙颜色的液体喝了进去。
流过干涩的喉咙的液体带着稍稍有点奇怪的味道,一瞬间皱了皱眉。但等茶进了胃中之后,和树居然很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情绪多少平静了下来。
真木村一直带着沉稳的微笑看着和树的样子,像是在问“怎么样?”一样歪了歪头,和树不置可否,把杯子放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是让你这么生气的事吗?”
见和树的表情冷静了一些,真木村带着困扰的表情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那当然了。突然让一个普通人去做全裸模特,不管怎么说人家也不会高兴的。”
看到真木村一扫之前沉着的神态,说出这么沮丧的话,和树不觉也迷惑起来,声音便降了几度。
“可是女孩子都会让我拍的啊。”
“但是,我不要。”
真木村面带着难以理解的神色说着,而和树斩钉截铁地拒绝,心里为他把自己看成跟女人一样而很是无奈。
的确,如果是被名摄影师拍摄的话,即使是从没做过的女孩子也会心动,也会有人答应。可是对男人就不同了,何况还是全裸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会拒绝也是当然的吧?至少和树就绝对不想答应。
“可是,你这么说的话,这个企画就要作废了哟。”
舒适地把身体靠在椅子背上,默默地品着茶的真木村看着和树,忽然嘴角流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出其不意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如果是你和深泽优治,我就拍,不行的话这个企画就作废。”
一瞬间,和树不明白他的意思,真木村面带笑容地又接了这么一句。
一边喝着茶,一边以爽朗的笑颜说出这算得上胁迫的话,和树呆呆地看着这样的真木村。
只要自己作出牺牲全裸的话,那一切条件就都能接受,真木村的这个意思和树无法理解。
“这个企画能不能成功,就全都看你的了。”
向一脸迷茫的对手,真木村又微笑着以这句话进一步逼迫过去。可是,和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个面带微笑地追击自己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不是我就不行?”
因为不明白真木村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执着,和树当初的气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用细弱的声音问道。和树本来就对这个想法根本不明所以,除了问他本人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方法。就是起用了自己,也没有任何话题性可言啊,这根本是一目了然的事,和树自己对这一点也比谁都清楚。
“因为身为摄影师的我,对你这个被拍摄者很感兴趣。”
“只有这样?”
“是啊,我中意你。”
这个未免过于单纯的简单理由,让和树几乎虚脱。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不管是谁都可以脱光衣服来拍摄吗?还是说,因为是被自己选上,对方自然会高高兴兴地接受?真木村难道是这么想的?和树为这个自负的家伙感到了愕然。
“你这个人啊,是我不用通过相机的镜头、也不用刻意摆姿势就决定的,很难得一见的拍摄对象呢。”
真木村不理会困惑的和树,一本正经地这样说道。可是突然被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和树一时根本找不到话来回应。
“就是没有相机,我也能够想象,按下自己心中的快门后会得到一幅最好的作品。”
真木村向着呆呆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和树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老师……我……那个……我是……”
和树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支吾着把视线转了开去。
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真木村,那认真而蕴涵着强烈意志的眼睛,还有与之对比的安祥温柔的微笑,让和树更加不知所措了起来。
“所以,我只是想拍你和深泽的组合。这和你脱不脱没有关系。”
真木村仍旧平心静气地说道。
从小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哪个摄影师要求和树做过模特。而且身为一介上班族,制作写真集的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受到如此热心的邀约。可是这次的企画并不是普通的写真集,考虑到这个因素,毕竟是无法说句“好吧,请您拍吧”就接受的。
“不管怎么考虑都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是单纯的写真集也许还好说,可是赤裸着和男人纠缠在一起……”
一时间无言的和树,总算又把视线转回到真木村身上,用为难至极的口气说道。
“和男人一起怎么也不能算是普通吧。这个实在是有些……我做不到。”
向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自己的真木村,和树接着说了下去。
“又不是要拍两个男人的做爱镜头啊?”
在一时之前还愤怒得嗓门都粗了,在说了几句话后,态度又一下变得扭扭捏捏,真木村在心里为他的变化之大而偷乐了一下,但仍然装正经地问他。
而和树自己也知道,刚才对真木村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了。
面对平静地与自己对话的真木村发那么大的脾气,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很傻,和树不由为自己的不成熟而感到了羞耻。
“可是我觉得,我们部长考虑的东西就和那个差不多的啊……”
听了真木村的话,和树抬起头来,害羞似地干笑了一下,像是要加强否定地摇着头。
“立花君。”
真木村以沉静的声音叫着再次把视线垂下去的和树。
“我认为那是不同的。你不是说过吗?非常美丽的,能够刺激起女人的嫉妒心的那一种。”
捕捉到和树缓缓抬起的眼光,真木村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着,微微侧了侧头。
“嗯,所以……”
“既然这样的话,那种镜头就更不可能出现了,否则只会引起她们的反感。根本不用那么直接,让读者去想象就可以了。”
真木村打断了和树的话这样说,为了让眼神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人放下心来,他的眼神充满和蔼。
“老师……”
在真木村说完这番话的瞬间,和树发出了近似嘟哝一样轻微的声音。
听了刚才的话,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真木村发这么大的火了。
一说自己要与深泽演对手戏,他就单纯地只想到了自己全裸地与深泽纠缠在一起的场面,而且还想当然地认为是当着镜头去做。所以才会为别人把自己当作傻瓜而光火。可是到这里来听了真木村的话,再冷静下来好好想了想,这才明白是自己想得太过头了。
为什么一下就想到那种场面啊?那个超受欢迎的演员也不可能会答应做到这种程度的……和树现在为自己的想象而羞愧了。自己根本没有完全理解小暮的意图,而真木村却极准确地掌握了这个企画。
虽然作为企画营业部的成员工作了三年,但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啊,和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
“只用两个男人,能拍出有魅力的东西吗?”
总算恢复了平静,能够再次冷静地动脑思考的和树摆正了自己在椅子上的姿势,用认真的表情与声音询问真木村。
“这是根据我的手法和模特来决定的吧?不过我可是能够保证,深泽和你的话是能行的。而且可以断定,以我来拍你们两个那就绝对不会有错。”
只与和树对看了几秒后,真木村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似乎很愉快的笑容,以干脆的口吻肯定道。
“绝对,吗?”
和树不由得反问说得过于肯定的真木村。
“是啊,绝对。所以你不试试接受吗?”
向歪着头的和树,真木村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试图说服他。
和树呆呆地看着一步也不相让的对手。
本来的话,应该是自己大费唇舌地去说服他的,可是现在两个人却站在了完全相反的立场上。
“可是,还是……我的这张脸全国到处都是,就算再怎么说也……”
说到后来,和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真木村近乎执拗的劝说,让和树也心动了。
这种毫不退让的态度本来会让和树感到不悦的,他之所以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发泄完了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是因为他从真木村的语气中没有感到强迫的意思。
有着不像摄影师的风度与感觉的真木村,平心静气地以温和的笑脸坚持着,令和树也不由自主地就听了进去。可是如果身在东京做上班族的自己突然拍了一本非同寻常的写真集的话,双亲会吓到腿都软了的地步吧。就算闹到最后能解决,恐怕也有相当高的可能性要被赶出家门了。
“那这样如何,尽可能地让你穿着衣服,而且用绝对看不到脸的角度来拍?”
“老师……”
“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会拍出好作品,用我专业的技术起誓。”
真木村不给和树插口的机会,再次肯定道。
以自己的技术就绝对不会有错的自信……和树以交织着愕然和感叹的复杂表情,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真木村。可是他已经说到这份上,想要在他的职业水准上赌赌看的想法开始涌上了心头。
和树向杯子伸出手,把剩在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薄荷茶一口气喝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头也随之起伏了一下。
“我知道了。那么作为交换条件,请绝对不要拍到脸。无论是谁看到都不知道是我的那种程度。如果你能同意这个条件,我就答应。”
说完这句话,和树抬起纤细的手指,把麻烦的头发拨了上去,直视着真木村。
“好,决定了。”
带着笑容,真木村点下了头,愉快的说道。他突然站了起来,越过桌子伸出了手。
在他带动下,和树也站了起来,把视线落在眼前那宽大的、形状很好看的手上,然后对真木村报以一个接受的笑容。
“拜托了。”
握住真木村的手,和树礼仪周周地低下了头。
真木村带着无比满足的微笑,看着柔软纤细的头发晃动着低下头去的和树的脸。
第六章
飘荡着非同寻常的活力气氛的维拉出版社企画营业部的办公室中,正在为新企画而做着种种的准备。
其中,负责深泽的田代一来上班就拿着电话,跟他所属的事务所为确认日程而协商着。
“嗯……”
放下听筒,田代以不满的表情抬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
自从和树接受摄影的要求以来,为了配合每个人各自的日程安排,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可是,因为正当红的深泽和真木村的预定比较难配合的缘故,摄影开始的时间总是定不下来,和树与田代只得再三地打电话进行交涉。
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要以摄影师和红星的要求为最优先,和树的预定当然就被完全地无视了。
“部长,深泽那一边九月份要开始连续剧的拍摄,那之前的话,稍稍是有一点时间的。”
回过头去看着小暮,田代用苦涩的表情汇报着。
“稍稍是多长时间?”
“五天左右。可是只有这么多了,对方说一天也不能延长。”
田代以比刚才还要难看的表情回答小暮。
坐在他身边,听着两人对话的和树楞了一下,睁圆了大大的眼睛。
日程安排得很紧,这是常常与艺人偶像打交道的他们经常遇到的问题,而且也早就习惯限期摄影了。可即使如此,包括准备和路上的时间在内,海外摄影至少需要两星期,国内摄影最低也要有一星期的。得知只能限制在五天里,和树自然不能不感到吃惊。
“那真木村怎么样?”
和以呆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和树对看了一眼,小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咔当一声,走到他旁边来问道。
“真木村也说希望能在进九月前拍摄……可是只有五天的话……”
和树望着旁边的小暮,没有信心地说,耸了耸肩。
“我想这一边你肯定能搞得定。”
明知道和树很不擅长这种苛刻的交涉,小暮却好像乐在其中一样,用愉快地这样对他说。
“我、我吗?”
“是啊,摄影师这一边的调整比较轻松吧?而且你一开始拍摄就专心于那边好了,不用在意工作的。”
即使对方是上司,和树也还是生气了,用好像在说怎么可以这么任性一样仰头瞪着小暮。可是,原本模样就可爱的和树即使发了火,也不用指望对小暮会生效。
小暮以习以为常的表情听也不听和树的问题,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又补上了一句。
“你明白了没有?”
小暮奸奸地笑着,望着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和树。
“是……”
虽然表情上很明显是不情不愿,但和树还是点了头,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道。
“那就拜托了。”
很满意这个回答的小暮高兴地拍了拍和树的肩膀,唰地背过了身体。
“啊,部长。”
靠在椅背上的和树以不满的神情看着转身而去的小暮,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什么事?”
小暮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您没有忘记那件事吧?只有那个,请绝对要遵守。”
转过椅子,和树站起身来,这么说着,向小暮大步走了过去。
“那件事?”
被和树面对面定定地瞪着,小暮好像不能理解地歪着头问。
“请不要装蒜。部长不守约定的话,我就不干。”
小暮虽然笑笑看着以少有的严厉口气说话的和树,但马上变回了上司该有的认真神情。
“啊,我明白。”
与表情严肃的和树相反,小暮带着和善的笑容,像要安抚对方一样好言好语地说道。
“为了可爱的部下,这点事情我一定严守秘密。”
“真的吗?”
小暮像对小孩一样正经地说下去,可即使如此,和树仍然以认真的眼神看向他,向他确认。
曾经因要让自己做模特的真木村而生气,去对他怒吼了一番,可不知怎的情况逆转,自己被说服了。而且,是在离开真木村的工作室,一个人冷静下来思索过后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什么样的无谋决定。
等察觉的时候,想要撤回前言已经迟了,和树只有慌忙拜托小暮保守一切秘密。
“你信不过我吗?”
“不……可是……”
在小暮手底下工作到第三年,和树对他的性格知道得很清楚。可是现在他无法老实地点头。
当和树提出这次的工作除了企画营业部的成员之外,不告诉其他任何人,即使是社里的人也不行的时候,小暮二话不说地就应承了。
小暮只要说出“没问题”,那么就一定会守约,会丝毫不差地履行自己的诺言。但是,那时他对自己的要求答应得未免也太干脆了一点,所以和树至今仍然在意。
“这个企画我可是很中意。但是成功与否就要都看你的了吧?”
对不对?向歪着头的小暮,和树回以一个困惑而含糊的笑容。
“总之就跟很罗嗦的偶像一样嘛,绝对不要做让对方不高兴的事是不是?”
“部长……”
“我会守约,所以你就乖乖地专心工作,好不好?”
小暮用一只手啪啪地轻轻拍了拍为难着的和树的脸颊。
“大家都会帮忙的。是吧,田代?”
虽然背后交谈的对话很是认真,但反正是不关己事的,田代兴致勃勃地听着,被小暮突然一叫,他慌忙抬起头来。
“当然了,我们不协助立花怎么能行呢?”
田代刻意装出的正经声音让和树不觉眉头紧蹙,可小暮用“你看可不是嘛”的那种满意表情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相信你的话。”
知道不管再说什么,到了这时候也只能相信对方,和树还是诚恳地低下了头。
“对对,就这样做个乖小孩吧,像你平时一样就可以了。”
小暮用跟平时一样的口吻捉弄了一下和树之后,只留下哈哈的笑声,就丢下两人走开了。
向好像在说拜托了一样背转身,举起一只手的小暮,把手插进兜里的和树叹了一口气。
“立花,还是早点和真木村联络比较好吧?”
虽然田代也是一副看得发呆的神情,但还是伸过手去“砰”地拍了拍和树的腰,带着“用快振作起来吧”的表情催促着他。
“嗯……”
和树耸了耸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轻轻地咋了咋舌,转向旁边的田代。
“深泽什么时候OK?”
“从八月二十日到八月二十七日之间。”
简短地回答了和树的问题后,田代伸了伸舌头。
听了回答,然后再看了看田代,和树无奈地点了点头。
本来就限定只有一周,这下更是非要五天内拍完才行了。这种没有转圜余地的状况到底要怎么传达给真木村才好?和树无意识地把手向话筒伸过去,但是又犹豫了。
“就这么告诉他吧。是你的请求的话,真木村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见和树没有拿起手握着的听筒,垂着头低吟,旁边的田代搭话道。
“为什么?”
抽回了手的和树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
“还为什么,说想拍你的是真木村吧?”
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田代手里转着圆珠笔,反问和树。
“啊,是这样没错。”
“那么多少融通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和树疑惑地歪了歪头,但田代的回答是可以接受的。
的确提出最奇怪最强硬的条件的是真木村本人,这样的话,提出日程多少严格一些的条件,对方也是有可能会答应的,和树也开始这么想了。
“是这样吗……谢谢你,田代。”
田代手支着脸颊,默默地看着一个人微笑了起来的和树。
“嗯?”
注意到田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视线,和树再次收回了向听筒伸过去的手,看向旁边。
“有什么奇怪的吗?” .
视线相交了一下,田代又匆匆地转开了,和树带着吃惊的表情问。
“不,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真木村会想要拍你。”
和树惊讶地望向突然开始这种话题的田代。
“果然,是因为你的脸很不错啊。嗯。”
再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和树的脸之后,田代似乎很认同自己的话一样,一个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和树把冷冰冰的视线转向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看的家伙,而后以夹杂着愕然的声音说道。
对和树来说,被夸长相不错,倒也不会感到不悦。可是因为和树的脸带着些稚气,常常被形容为可爱,因此他并不喜欢别人谈论自己的面孔。
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蛋,茶色的大眼睛,再加上小巧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的确并不能用男人味来形容。
很精美的五官,放在脸上就觉得很不对劲儿,与刚阳的相貌差得太远了,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也感到很是烦恼。
“你经常说讨厌自己的长相,可是好好看看,你这是偶像脸啊。”
“哪里偶像?”
“说是哪里……眉清目秀的感觉吧。”
“不要开玩笑!”
仍然面带认真的田代用了自己最在意的词语,和树也不客气地叫了出来。
“可是能让见惯了漂亮的人的真木村看得上眼,果然还是很不错的吧?虽然每天都在身边而没有发现到。”
“笨蛋……只是真木村这个人好奇罢了。”
“好奇哪里?”问“好奇哪里?”的时候,和树也不禁思考了起来。
自己问过真木村选择自己的理由,他说只是作为拍摄对象而感兴趣罢了。艺术家的主观动机是怎样的无从知晓,只要从制作出的作品判断好坏就行了。可即使如此,他会中意的
到底是在哪里?是自己的哪一点让他看上了呢?直到现在,这对和树来说还是个疑问。
“虽然搞不清楚,不过至少不是身为一介上班族这一点吧……”
搞不懂地摇着头的和树,粗鲁地撩起掉落下来的前发,一个人嘟囔。
“啊,有着偶像一样面孔的上班族的确是挺少见的。”
这么说着,田代看着露出困惑表情的和树,开心地笑着。
不但是同期入社的社员,和树与田代在平时也经常互相开开玩笑,是在各种方面上都挺要好的同僚。
在进出版社还没多久的时候,田代就好几次让和树来参加男性数量不足的自己朋友与女孩子的联谊。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强迫,但和树不讨厌田代那开朗的性格,满开心地和他交上朋友。
正因如此,他很容易判断出田代的话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可是,面对着如今一本正经地说着话的田代,他还是无法料想这段对话真正的用意在哪里。
“随你去说吧。”
向还在笑的田代丢下短短的一句,和树重新转向桌子,拿起了听筒,用另一只手翻开了电话旁边的地址本。
[2005.11] MISS CAST BY:伊乡露
插图:樱城亚亚
第七章
傍晚时分,在这可以少少从炎热中解脱出来,喘上一口气的时刻,和树走访了真木村的工作室。
“欢迎光临。”
真木村以上身穿一件T恤的休闲打扮出现在玄关处,用明朗的声音招呼着和树,把他请进了屋子里。
“失礼了。”
看着那针对自己的爽朗笑颜,和树不禁迷惑了一下。但还是低下头去,追在了旋转身体向走廊走去的真木村的背后。
新企画的调整好不容易结束了,再过三天后,摄影就会开始。因为深泽提出在此之前想见一见和树,所以他才来到了这个工作室。可是,这一次和树并不是以摄影师的责任编辑的身份来到这里,所以现在心里是一团乱麻,充满了各种想法。
对不是专业模特,却只能接受这个任务的和树来说,只求这种情况能够早一点结束。
跟在真木村身后,和树走进了阳光室,正靠坐在藤椅上的一个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维拉出版的立花君。”
向着缓步向这里走来的人,真木村简单地做了介绍。
本来的话,负责摄影师的和树是会在磋商阶段就和模特见面的。可是只有这次,和树不想让不是内部人士的人知道自己要做模特,所以到现在才第一次见到深泽。
“初次见面,我是深泽优治。”
和树只是沉默地打量着这个向自己微笑的人。
他那纯白笔挺的衬衫,和带着光泽的黑色紧身裤子,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时尚杂志的彩页模特。
这个人的个子应该和真木村差不多,但是由于身体更纤细的缘故,看起来更是高挑。从他转行做演员之前是时尚模特这一点考虑,他会有着细瘦的体态也是自然的。不过,那没有经过化妆、却形状清晰的眉毛也好,长长睫毛包围着的深黑色眼睛也好,轮廓深邃得不像日本人的眼眶也好,都酝酿出一种令人无法接近的气氛。
虽然自己已经很熟悉电视和杂志上的他,并不算是完全陌生的人。但眼前的深泽,与自己熟悉的那个演员的印象有着相当大的差距,令和树也吃惊不已。
“初次见面,我是立花和树。”
看到深泽的手以和缓的动作伸到自己的面前,和树慌忙反射性地递过一张名片,一边做着自我介绍,一边有些迷惑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可以叫你和树吗?”
“嗯,啊……”
“那就请多指教了,和树。”
“请、请您多指教。”
和树本来很是紧张,但听到深泽那有礼貌的声音,还有与那天工造作的容貌不太符合的客套笑容,让他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真的是上班族啊……”
带着笑容,打量了和树一阵子之后,深泽确认般地看向名片,以难以相信的声音这样说着。
一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用意,和树为了确认自己的穿着而向身上看去。可是不管怎么看,自己这穿衬衫和打领带的样子也都只能是一介上班族而已。
“一点也不像呢。”
看着不明所以的和树,深泽笑着耸了耸肩膀,他身边的真木村把话接了下去:
“不过,他可是个很称职的工作者呢。是吧?”
真木村说完这句话的口气很是认真,说完了之后,他向和树轻轻地挤了挤眼睛.
还没等和树回答,深泽就以很开朗的声音接了下去。
同时投过来的视线,让和树只有点头来回应。
称职什么的先不说,除了做上班族的经验外,和树其他什么经验也没有,除了点头,他也想不到别的回答了。
“我是觉得实在太浪费了……不过……原来如此……”
见和树那紧张的样子,深泽一个人嘟囔着,那端正的脸孔上浮起明朗的笑容,发出似乎很好奇的笑声。
深泽那十分端正的面孔初看起来带着很强烈的紧张感,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却会在一瞬之内笼罩上了柔和的空气。虽然不是不在意深泽了意味深长的话,可当和树仰望着他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心中的紧张一下子都松缓了下来。
在企画的开始阶段中,深泽所在的事务所站在为重要艺人着想的立场上,对和树不能公开身份这一点颇为不满。和树本来觉得,如果他们连最低限度都不能接受的话,恐怕这件事要真的泡汤了,可是事情却进行得意外地顺利。后来才知道是深泽本人对于此事表示了宽容的态度,推动了计划地进行。和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还不敢置信,但直接见到他本人,却觉得能够理解了。
“你在说什么不明不白的话?”
真木村瞪了交替看着自己和和树、笑得意味深长的深泽一眼。
“嗯?没有啊?”
深泽摇着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可是嘴角的笑容却是依然如故。
“奇怪的家伙……好了,坐下吧。”
真搞不懂你,真木村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就恢复了热情的声音,招手请两个人落座。
“只有红茶了,要不要喝呢?”
深泽笑着点点头,先回到了自己刚才坐的座位上,拿起茶杯问和树道。
深泽和真木村的面前都放着一个茶杯,里面还剩着一些红茶。
“啊,是……谢谢招待。”
和树在深泽的正对面坐下,看看两人的茶杯,老实地点头道谢。
无论是劝人用茶的话,而是以麻利的动作把红茶从屋中倒进杯子里的做派,都充满了家庭的感觉,和深泽那完美到近乎雕刻的容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这里的主人是真木村才对,深泽的立场和自己一样是客人,那为什么会毫不拘束地来招待自己呢?和树默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
见和树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坐在深泽旁边的真木村出声问道。
“不……”
因为真木村的询问,和树一下子又把视线移动到他的身上,露出了一个“没什么”的笑容,摇了摇头。
“和树总是这么老实的吗?”
边把散发着芳香热气的茶杯递了过来,深泽边问。也不知他到底问的是谁。
“不管是谁,第一次见优治都不敢说话的。”
放松地靠在椅子背上,翘起二郎腿来,真木村瞟了深泽一眼,以带着揶揄感的口气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真木村老师?”
问也不问地就往真木村的杯子里倒满红茶,深泽带着明显是明知故问的表情道。
“因为你看起来就一副臭拽的样子啊。”
低低地笑了一声,真木村干脆地下了结论。
不管对深泽直呼其名的真木村,还是嘴上叫着“老师”、却一脸开玩笑样子的深泽,从他们的言语和态度中,都可以看到两个人是很熟悉彼此的。
要不是因为这次的写真集企画发展至此,还真不知道真木村和深泽熟到这个地步。而且真木村明明只拍摄女性,根本没有和深泽结识的缘由啊?看着这两个人,和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那个……”
和树带着顾虑重重的表情张开了口,两个人的视线都一起转向了他。
“那个,老师和深泽先生以前曾经一起工作过吗?”
在两道兴趣勃勃地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上,和树向真木村发出了疑问。
见真木村那自然而然地与自己相交的视线变得很柔和,和树轻轻地松了口气。
“不,我们没有合作过。”
“不过我们认识很久了。从我刚当模特的时候一直到现在。”
真木村以简短的句子否定,深泽则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谈过神来,以很开心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别看老师这样,其实也是拍摄时尚杂志出身的。你知道吗?”
深泽接下来的这个问题让和树吃了一惊,他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到现在为止,和树与不少摄影师打过交道,可是一点都不熟悉他们的履历。或者说,是没有去了解的兴趣。站在负责的工作的立场上,只要能拍出好照片,能够卖就行了,其他也不用说什么。
对于真木村,和树知道的也只有:是光凭他的名字写真就能大卖的精英,基本上是专门负责拍摄裸体照片的摄影师而已。
“你这人啊,原来不是说过就算托关系也不拍男人的吗?”
“你什么意思?”
深泽歪着头,意味深长地对着真木村坏笑,真木村以诧异的表情看着他。
“我是说,你为什么这次会答应?”
深泽呵呵地笑着,把充满特别用意的视线转回到和数身上。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些奇怪的话。别说这个,你的感想到底怎么样?”
见和树完全不理解深泽的话,真木村干脆地插进了两个人之间,改变了话题。
深泽听到真木村的话,立刻做出了灿烂的笑容。即使知道像这样堆出笑容给人看是他的工作,那也是带着特有的熟练味道的完美笑容。
“真·不·愧是真木村老师。实在是很好很好,只是……”
“嗯?”
“不能拍到脸吧?那实在是太可惜了,明明比偶像还可爱的。”
真木村疑问着深泽到底要说什么地哼了一声,微笑着看着和树的深泽这么说着,耸了耸肩。
“这也是没有办法。”
“只要他接受就够了?”
老实承认的真木村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样耸耸肩,把视线转向和树。
和树插不进两人的对话里,一直沉默着。他为真木村看向自己的平稳的眼神而迷惑了,不知如何是好地泛起一个半是抽筋的笑容。
考虑到摄影工作的顺利进行,摄影师和模特培养起良好的关系是再好不过的,这和树也很明白。可是,深泽那难以预测真意的发言,以及真木村轻轻带过的态度,都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一丝不安。
“好了好了,现在可不是光聊天的时候吧?来做热身吧!”
像是要驱散和树的不安一样,真木村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用明朗的声音这样说着,站起了身来。
“咦?现在开始吗?”
这个过于突然的提案让和树不由得发出了疑问,呆然地仰望着真木村。
在这种日子、这种场合就提出热身的摄影师,和树是第一次见。
“是啊,这是为了你。”
两手抓住椅子的背,真木村微微弯下身来,看着惊讶的和树。
从来没有处在被拍摄的立场的自己要做模特,自然是需要相当的准备和联系的吧。可话虽如此,自己和配合的深泽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还没有共处多长时间。在这个时候就来热身练习,和树可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练着练着就会习惯了,是吧、”
深泽这样说着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站在了还坐在那里的和树身后。
“好,我们走吧。”
温柔地握住踌躇着的和树的手臂,以不容他拒绝的力量带着他站了起来。
“深泽先生……”
被他拉了起来的和树把困惑的视线投向了被深泽握住的手。
“我也是第一次站在他的镜头前面,所以我们一样啦。”
深泽瞥了瞥真木村,把嘴唇贴近和树的耳边,以接近耳语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带着几分开心,又带着几分让对方安心的意思的宁静声音,令和树不觉就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少时间了哟。”
这个声音让和树又看向真木村,见他面带笑容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便呼地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自己推脱了。虽然不是没有似乎被他们给骗了的感觉,但下最终判断的毕竟还是自己。真木村和深泽就算都有着无从推测的一面,但也都对自己报以友好的态度。现在也没有什么踌躇的理由,拖下去也不能让事态有所进展。只要对日后的工作进展有好处就好了吧……和树这样想着,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第八章
出了阳光室,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前面有一扇门。真木村是把自己的住宅和工作室造成隔邻而建的,两者之间只隔着这扇门而已。一踏进去,就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因为职业关系,和树至今已经见过无数的工作室了,在个人所有的工作室中,这是相当大的一个。
工作室建造得有如巨大的车库,层高是普通建筑的两倍,从天花板吊下无数的照明灯来。面对道路的那一面有着搬运大型器材的拖车与轨道,到处是工作室的横幅。
除此之外,就是满目皆是的器材,各自放置在一定的地方,收拾得井井有条。
“到中间来。”
以极其熟练的手势拿起一台照相机,真木村示意深泽和和树到工作室中央去。他再拖过一台照明灯,让它对着两人照射。 -
从来没有站在摄影机和照明灯对面过的和树,为这初次接触到的强烈光线而眯起了眼睛。
“不用摆POSE了,优治你带着他,随意动动看看吧。”
真木村对深泽只说了这么一句指示,然后把视线转向了和树。
“为了让你习惯快门的声音,我没有放胶卷,可以吧?”
真木村以不变的平稳声音说着,对着被光线晃地连连眨眼的和树歪歪头。
不管放不放胶卷,这对和树来说都是第一次的经历,他能做到的,也只是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连连点头罢了。
“OK!那我们开始了!”
把和树的点头当作是开始的信号,真木村大声地喊着,离开了二人。
这个声音让和树的身体一瞬间颤抖了一下,但见深泽像是在说冷静下来一样地对自己笑了笑,然后打量起周围来。
几秒钟之后,深泽面上泛起想出了方案的表情,大步向着墙边走去,拿起一个看来平平无奇的凳子,拎着它又走回了和树的身边。
深泽把凳子放在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的和树身边,自己坐下来,交叠起了两条长腿。
这期间真木村一直在连续地按下快门,快门闪动的声音,和相机卷动空卷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中回想着。
工作里应该早就听惯这样的声音了,但一听那隔着一定间隔的金属质声音,和树的肩膀就颤抖了一下,反射性地把视线转向了相机。
“和树,你坐在地板上。”
以优雅的姿势坐在那里的深泽回过头来,以接近耳语的声音说着,轻轻拉了拉和树的手腕。
和树正要按他说的坐下时,不意间真木村按下了快门。
一瞬间,和树就以这种往下坐到一半的姿势,硬梆梆地僵硬在了那里。
“和树,不要在意!就这样继续下去!”
第一次听到了真木村的怒吼声,让和树的石化程度更加深了。
很多摄影师在拿着照相机时就会变一个人。有的会变得非常严厉,也有的会变得亲切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和树本来已经很了解这些了,但是从没有作为模特来经历过这些,所以即使意志告诉自己要克制,身体却丝毫不受控制地自行对声音作出了反应。而且,真木村忽然只叫起他的名字来,这更让他陷入了加倍的紧张状态。
深泽拉起好不容易坐到地上的和树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自己的双手捧住。
“很快就会习惯的,所以没关系的哟。”
向着从自己头上传来的声音看去,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和树仰望深泽的样子。与那俯视着自己的深邃双眼一接触,和树不由得心脏噗嗵地大跳一声,又赶快把头转了开去。
能够毫不犹豫地直视着对方,是身为模特或者演员必须具备的条件,也是他们的家常便饭。而且,不管他本人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深泽那直视的眼睛有着在一瞬间带动起现场气氛的魅力。
“和树今年多大了?”
低着头盯着地板的和树,因为这平静的声音而少许地抬起了头。
“二十五岁……”
“和树,抬起头来。”
认真地呼唤着和树的名字,深泽的声音就好像安慰孩子的母亲一样,带着令人感觉舒适的温柔。
“和树?”
垂着头的和树,在又一次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总算把脸抬了起来。
趁着气氛为之一缓的时候,真木村开始以很短的间隔按下快门。和树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身体对这种声音的反应,但是神经却依然保持着敏感,而且视线在不觉间追逐着照相机的镜头。
“我们差不多呢。”
“深泽先生呢?”
看起来,深泽一点也不在意不绝按动的快门的声音,和真木村的动作。他就像这里只有两个人一样,直视着和树的眼睛与他谈话。
和树的视线彷徨在这样的深泽和真木村之间。
“我二十七岁。以后叫我优治吧。这样才不拘束,对吧?”
捕捉着和树的视线,深泽一笑,露出了漂亮的牙齿。
仰望着深泽的和树,被他的笑颜所感染,也跟着笑了一笑,但因为他还有几分紧张,这个笑容看起来就像在抽筋一样。
“和树……”
以平静的声音呼唤着对方的名字,深泽抬起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就这样撩起了和树的前发。
“和树,要不要去染一染头发看看啊?我想这样就绝对不会被认出来了。”
“是这样吗?”
这么说着,深泽忽然拉住和树的手肘,带着他和自己一起站了起来。
“老师,镜子在哪里?”
位于两人正面的真木村放下照相机,旋转身来指了一指,静默的工作室一角,放着一面带照明的穿衣镜。
“谢啦。”
向着真木村莞尔一笑,深泽带着拘束的和树站到了镜子的前面。
“和树,你不觉得我和你站在一起相当合衬吗?”
站在稍远的位置让镜子映出自己两个人,深泽以满足的表情看着倒影,开口问镜中的和树道。
被他这么一说,和树也仔细地打量起两人的影像来,可是他完全不能理解深泽的意思。
好像在夸示那出众的容貌一般,深泽的站姿是那么优雅,明显与他人不同。无论是柔软微卷的头发,还是被纯白的衬衫包裹着的白皙的皮肤,都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闪闪生辉,眩人眼目。
和他比起来,自己却还是一副平凡普通的工薪族样子。即使是和树,也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差别。
真木村和深泽到底是根据什么认定自己可以胜任这个工作呢?搞不懂的和树,只能认为他们是弄错了人选而已、
“是吧?保持这个发型,染成更明亮的茶色或者金色,感觉就会大不一样了的。”
无从理解和树思绪的深泽伸过手来,抚弄着和树的头发,很愉悦地说道。
和树那原本就是茶色的头发,因为强烈的照明而泛起了金色的光泽,随着深泽手指的动作唰唰地摇动着。
“我真的不太理解,我到底有哪里适合做您的搭档……就是和优治先生这样站在一起,我也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啊。”
而且站在一起也只会让人看到两个人之间巨大的差距而已。和树不禁对镜子中的对方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拍下来就知道了。既然老师和我都很喜欢你,那不就好了吗。”
深泽把脸向和树靠过来,带着促狭的微笑在他耳边低语。
但是,和树却以无法理解的表情摇了摇头。
能让这两个人看中,的确可以说是一种光荣。可是为什么只凭这个理由,就起用了一介百姓的自己来作模特呢?和树不能理解真木村和深泽的想法。
“优治,把衬衫脱了吧。”
从旁边看着镜中的二人的真木村重新端起了相机,深泽的嘴角泛起微微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以不安的目光追逐着在镜中出现、又马上消失的真木村,忽然被深泽抓住了双肩的和树惊讶地抬起了头来。
他就这样被半转了身体,突然与深泽正面相对了。和树的眼睛一时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好,只得别过脸去转开了视线。可是马上又被深泽放在脸颊上的手拨了回来。
“和树,解开扣子。”
深泽握住和树的手腕,导向自己的胸口,放在了自己衬衫的扣子上。
和树呆呆地看着自己缓慢动作着的手指,就好想在看别人的手一样。
“优、优治先生?”
和树那充满了踌躇与顾虑的声音,只是让深泽眯细了眼睛笑了笑而已。
“怎么了?” 0
从深泽那平然微笑着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和树唯一明白的一点,就是身为男人的深泽现在在催促自己脱他的衣服。所以和树没法立刻把它付诸实行。
“做不到吗?”
深泽带着笑容,再次催促着和树,可即使如此,和树还是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
给别人脱衣服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也不是没有经验。可是,就算再怎么适合“美丽”这个形容词,深泽也不是女人,而是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入假包换的男人。
“和树,你把他想成女人就行了。”
一只手按在镜子上的真木村,以严格地表情和口吻对困惑的和树这样说着。
这声音让和树的肩膀猛然抖动了一下,他咬紧了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动作起放在对方衬衫钮扣上的手指来。
工作室里开着空调,非常凉爽,可是和树却感觉到自己已经一身大汗了。
“和树,继续下去。”
在深泽的催促下,和树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试着去解他胸口的扣子。可是这和解开自己衬衫的时候不一样,解了好久,就连一个扣子也没解开。
深泽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直俯视着皱着眉头、笨拙地动作着的和树。而通过镜头看着这两个人的真木村嘴角流露出了笑意,看起来像是在后悔没有放胶卷,又像是在以欣赏这一幕为乐的样子,仍旧不绝地按着快门。
忘记了顺着背脊流下来的冷汗和快门声,和树拼命地努力者,终于解开了一个扣子,然后去解第二个。
扣子解开之后,衬衫的衣襟之间就露出了赤裸的胸口。
和树的视线、深泽的视线,还有镜头后真木村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解着钮扣的手指上。
最后一个扣子也解开了,和树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做好,他放下了手,闭上了眼睛。
“和树,接着呢?”
被深泽叫到,和树缓缓地抬起眼来,从那裸露出来的白皙的胸口看上去,看到那个比自己要高的男人的眼睛,对着他摇了摇头。
见和树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深泽轻轻地拉起了他的两只手腕,引导着他把手滑进自己披着的衬衫当中,搭上自己的肩膀。
和树随他摆布着,就好像没有自我意志的木偶一样。 身体却僵在原地一动也动弹不得。
碰触着深泽那清凉的皮肤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着,和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和树……”
深泽诱惑般轻呼着自己的名字,在这个声音的驱动下,和树的手笨拙地动作了起来。
再次闭起眼睛,和树的两手像是要抚摸那锻炼良好的肌肉一样,沿着他的手臂滑了下去。
衬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掉落在地板上,之前那一动不动的深泽的手动作了起来,环上了和树的背部。在和树吃惊地睁开眼睛的瞬间,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地就被深泽揽进了赤裸的胸膛中。
“好了,你做得很好。”
与行动不相符的开朗的声音,让不知不觉间就屏住了呼吸的和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慢慢地顺着深泽的身体就滑了下去,虚脱一样地瘫倒在了地上。
“OK,这样就可以了。”
接着,真木村那同样兴奋的声音在工作室中回响了起来。
坐在深泽脚边的和树听到这句话,抬起了疲惫的脸向他看去,真木村没有放下照相机,向着他走了过来。
“很不错。我想实际拍摄的时候一定会更有意思。”
“我也觉得很棒呢,是吧,老师。”
“优治,没放胶卷你就来了这么美味的场面,这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说什么啊,这不是才刚刚开始吗。而且我又没化妆,拍下来也没法用的。”
“的确也是……”
听着这两个人在自己头上交换着的微妙而默契的对话,和树带着半是看呆半是放弃的表情,交替打量着他们两个,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对了对了,马上安迪就要来了呢。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真木村看看腕上的手表确认了时间,似乎很开心似地这样说,然后向着和树伸出了长长的手臂。
还瘫坐在地板上的和树老老实实地借了真木村一臂之力,站了起身。
“那个……请问安迪是谁?”
和树对真木村点点头表示感谢,为这个初次听到的名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是唯一一个你给了他许可的工作人员。安德烈·早见。通称安迪。”
“是化妆师吗?”
笑笑地打量着和树,真木村大大地点了点头。
因为和树接受模特这个任务的条件是不能暴露真实身份,真木村这次拍摄就不能使用工作人员了。但是,就算可以没有摄影助手和造型师,化妆师却必须得是专业的才行。结果,以真木村选择绝对有保证的人选为条件,和树接受了化妆师的存在。
“安迪这个人啊,别看外表挺花哨的,但是个能让人安心的男人。”
深泽的话意思是要暗示和树,这个人自己也很熟悉,但是这对和树来说,只是激起了他的不安而已。光是面对真木村和深泽,自己就够累的了。如果再加上一个两个人都熟知的朋友,恐怕自己的疲劳又要双倍了吧。
第九章
在过了深夜的时间带,星星点点地分散在麻布地界的餐厅和酒吧为了闲散出现的客人,并没有把照明放暗。
在从西麻布的交叉点到广尾的途中,一个细小的叉道路口张设着小小的告示牌,指示着餐厅兼酒吧“帕夏”的所在地,这些地方都是一直营业到天亮的。
吧台设计得比较紧凑,大概只能坐十个人。但是在朦胧的间接照明灯光下,整间设计成洗练风格的颠子就为熟客们营造出了舒适的气氛。
和树他们一起用过了餐,安德烈说自己之后没有工作预定,请真木村去喝酒。
真木村也没有拒绝要好朋友的理由,两个人就来到了熟悉的店“帕夏”里。
店主是一对熟人夫妇,从开店的时候起,真木村就坐在离门最近的吧台一端,这里是他的固定位置。安德烈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喂,把自己的兴趣嗜好带到工作里来,这不太好吧?”
斟满了酒杯的伏特加,透明的冰块在摇晃着,安德烈以揶揄的口气说着,瞟了旁边托着腮帮子的真木村一眼。
“兴趣?”
“你就少装了。那孩子不正是阿慎你喜欢的类型嘛。”
看看一副不明所以地回问自己的真木村,安德烈惊讶地道。
如今作为化妆师而活跃着的安德烈,其实十几岁的时候也是时尚杂志的彩页模特。他从身为瑞典人的母亲那里继承了北欧人特有的白皙肌肤,淡茶色的柔软头发。但是深灰色的大眼睛,以及浑身飘荡着的东方感,都是混有日本血统的证明。
但是,在少年时代出众的高挑个头,在十几岁后半的时候就停止了生长,结果没有能成长到做模特的地步。维持着那混血儿特有的美感的安德烈很在意身边的人一个个地追过自己,于是就干脆地金盆洗手,退出了模特界。但是他毕竟无法脱离熟悉的时尚界,便选择了化妆师的道路。
他和真木村认识是在刚开始做化妆这一行的时候,但是像这样要好不过三年以上。安德烈比三十岁的真木村年轻两岁,两个人都在同一个世界里打拼了那么多年,所以谈起话来很是轻松愉快。
“果然还是满不过安迪你啊……”
本来想装不知道糊弄过去,可是被人一语道破,真木村耸了耸肩膀,呷了一口杯子里剩下的波旁酒。
“可是那孩子不行吧?一看就知道是完全的直人(注:指性向正常的人)呢。”
“恐怕吧……他也选了个全是看女性裸体的工作。”
“这跟那个没有关系吧?阿慎你还不是一样。”
真木村表情微妙地说着,安德烈高声地笑了起来,挤兑了他一句。
工作上专门拍摄女性照片的真木村,在私生活上却是绝对不会和她们打交道地,这是安德烈非常清楚的事情。因为安德烈本身也是和他有着同样嗜好的人,就算真木村本人不说,面对朋友也还是隐瞒不住的。
“啊,是这样啦。”
“我说啊,阿慎。”
只说了一句,真木村就沉默了下来,安德烈以平静的声音叫着他。
“还是不要打对直人出手的主意比较好吧。”
安德烈那双长长睫毛包围着的魅惑的深灰色眼睛,窥伺着露出兴奋表情的朋友。
“有危险吗?”
真木村哧地笑了笑,回看着那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样的眼睛,低声叹了口气。
“是伴随着危险的啊。”
安德烈虽然最上这么说着,但似乎也搞不明白到底怎么样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
“二位,今天怎么这么灰暗啊?”
这么迟的时间到店里来,也没有喝醉的样子,只是静静地说着话而已,于是“帕夏”的老板娘,冈野彩子救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真木村和比他大五岁的彩子结识,已经有八年了。当初,真木村还是二十几岁做摄影师助手的时候,彩子整带着开自己的店的目标,在银座一间很有历史的店里做店员修行。但是两个人还只是意气相投的酒友而已,但是经历的岁月加深了他们的友情。在互相独立后,他们仍然保持着来往。同时就在麻布经营起了一家夫妇合营的店。打着餐厅兼酒吧的牌子,丈夫冈野负责料理,提供的餐点绝对不输给正式的餐厅。
彩子容貌端整,带着凛然的色彩,那柔和地挽上去的发髻为她增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稳重。不过那娇小的身体上严整地穿着红酒色的衬衫,再罩上细襟的马甲,看起来就像个调酒师一样。
为那姿态作了几分缓和的,正是她那符合女性身份的温和的口吻了吧。而且那笑容不绝的表情令人一见就觉得安心。
“怎么,安迪又有烦恼了吗?”
隔着吧台站在两人面前,彩子看着不做答只把视线转向自己的两人没有针对对象地问。
即使是随时都郑重仔细地接待客人的彩子在店里只有真木村和安德烈两个人的时候,便也恢复了对朋友的放松口吻。正因为两个人都是自己重要的客人,所以彩子也不认为自己有把他们当外人来对待的必要。而且真木村他们确实也觉得,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还是和彩子一起谈更有建设性些。
“什么叫‘又’啊?真是失礼啊彩妈妈。”
听她提到自己的名字,安德烈露出了很明显的不服气的表情,抬头盯着彩子。
“不是吗?” 彩子毫不在意地歪歪头,把视线转到真木村身上。
“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感受到催促一样的视线,真木村笑着回答,把喝空了的杯子滑到了彩子面前。
“喜欢上直人的GAY……这已经充分构成烦恼的因素了吧?”
从琳琅满目的酒瓶中,彩子拿出一瓶伊凡·威廉姆斯的蓝牌酒,看着她在真木村的杯子里倒进双份的波旁酒,安德烈不由得把身子探过了吧台,以与之前不同的愉快声音这么和她说。
“你是说阿慎吗?”
把杯子递到真木村面前,彩子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向他询问。
“是啊。也不知道是什么蒙了心,还搀合到工作里头来,这不是公私不分了嘛。
“不是这样的……只是觉得,作为模特而言他真的是个不错的素材而已……”
安德烈那冷冷的说法,让真木村慌忙反驳,但是返回来的却是加倍怀疑的视线。
“能不能和我详细说说啊?”
把交抱着的双臂放在吧台上,彩子以“有话就都说出来”的表情交替眺望着,给他们施加压力。
听取客人的烦恼,为他们担任倾听人,这也是酒保们习惯做的事情。说得更不客气一点,这也是工作之一。但是烦恼的人是旧交真木村。现在并没有别的客人,完全可以进行私人的谈话。
“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啊?”
听了安德烈多少添加了点油醋的事情经过,一直表情很认真的彩子忽然变成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彩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木村是GAY的,之后才慢慢地注意到。
她虽然并没有对GAY抱着厌恶感,但自己毕竟是普通地与男人相爱的女性,一定是一点也不了解真木村的心情吧。彩子想。不过交往都这么长时间了,多少也对男人之间的恋爱事情有了不少了解。作为深知真木村的人,彩子被刚才的话引出了极大的兴趣。
“一言以蔽之,是个和我很像的可爱偶像派。”
安德烈开着玩笑,真木村迅速地伸过手去,咚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他非常的害羞,而且本人连自己长得很好这一点都没有发现到,这实在可爱呢。”
摇晃着斟满了琥珀色液体的杯子,真木村表情柔和地说着。彩子和安德烈同时发出了一声近似无奈的叹息。
“只是喜欢上了而已?还是说……”
“想要他的全部?”
彩子欲言又止,安德烈干脆地继续说了下去。
“‘喜欢上’和‘想要’,对我来说是同义词。”
真木村对两人投向自己的兴味深长的视线,报以安稳的眼神。
“可是居然都带到工作里来了,这确实是不像阿慎你的作风。”
“不,这个是两回事。说真的,我一开始并不是为了这个的……虽然我现在是很想要他了。”
真木村脸上泛起暧昧的笑容,回答歪着头的彩子。
见到初次来到工作室的和树的瞬间,自己就感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这的确是事实。刚开始还想这也许只是因为他有一副自己喜欢的容貌而已,在用餐与他说话的时候,这个疑惑渐渐地解开了,自己是被他强烈地吸引了。所以他才提出要和树做模特的条件,这并不是有什么不良的居心,是真心地希望能看到他和深泽的组合。
“就结果来说就是这样。不过你也要借此迅速解决战斗是不是?”
真木村老实地点点头,安德烈笑着耸了耸肩膀。
“那孩子知道阿慎是GAY吗?”
“看来是一点都不知道的样子。在出全裸写真集的出版社里,就微妙地不会往这上面想吧……对不对?”
回答彩子那有点过于直白的问题的,是只在晚餐的时间里与和树打过短短交道的安德烈。
“是啊。如果他知道了,绝对不会接受的吧。”
真木村说着,想起了和自己谈话时的和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迷惑着不敢与自己对视的视线,难以隐瞒踌躇的语言,都是初次见面的缘故而已。之后因为让他当模特的事,他大怒地跑到工作室来怒吼,但从他那混乱的样子来看,者很明显地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是GAY才采取的行动。
“让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参加工作,还是做裸体模特,这会很难善后吧?”
本人既然完全不知道,那么自然也不能刻意向没有疑问的对方告白自己是GAY。和树一点也没察觉到就结束工作都是很可能的事情,但真木村也不能一直隐瞒自己的心意啊。不过,从刚才的话听起来,彩子并不觉得如今的状况对真木村非常不利。
从真木村的口气里听不出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稍停了停,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我也说过了,我是真心想要拍他们两个人的……以后工作的时候,多少会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自制心吧。”
“你是想在摄影结束之后再说吗?”
安德烈问,真木村轻轻地咋了一下舌,摇了摇头。
“还是……顺其自然吧。”
虽然他这么说,但从口吻中听得出他有点没自信。
“他是工作上不能不留的人吗?是阿慎的话,只要说一声,一定会有很多的男孩子自己靠过来的吧?”
从彩子平稳的声音和表情上看来,能发觉她对真木村的关心。
这可不像喜欢上了男性的女人要表明自己的心意那么简单,弄得不好会很麻烦,这一点彩子也很明白,所以她也感到了为难。喜欢上的人是个直人,这段恋情很明显会是艰难万分的。而且再考虑到如今和树与真木村出于的复杂状况,自己实在无法像过去一样笑着鼓励他。
“阿彩……”
真木村表情微妙,叫出了从刚见面起一直保持到现在的亲密称呼。
“我啊,好久没有这么认真起来了。”
把手中杯子里的冰波旁酒倾入口中,真木村意外地露出了明朗的微笑说道。
与和树见面是一个偶然,这只是自己喜欢上的人偶然是一个直人罢了。既然已经有了会有多么困难的觉悟,就说明自己是真心地想要他了,那么也不想伪装自己的感情。真木村想。
“恋爱倒并不是件坏事,可是……”
彩子带着有些困惑的表情说了一句,又好像在说“没有办法”一样地笑了起来。
“要不要我帮忙?”
在他们对话的期间,安德烈一直露出半是惊讶半是放弃的表情,但他很快睁大了深灰色的眼睛,带着恶作剧的笑容看着真木村。
“不用了。安迪介入的话,事情只会更麻烦吧。”
真木村一口回绝掉,但是为了表示感谢的意思,叮地和安德烈碰了一下杯子。
“是啊,这一回安德烈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做观众来得好些。”
虽然多少还有些迷惑,但彩子已经感觉到了冷静的真木村对自己感情的想法,于是故意开起像小孩一样闹别扭的安德烈的玩笑来。
“OK。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会开口。不过,你要给我堵嘴费哦……”
说着,安德烈就把脸靠近真木村,突然把嘴唇贴了上去。
虽然为安德烈唐突的行动一瞬间感到困惑,但真木村没有拒绝他,温和地接受了他的嘴唇。
“一个吻就能让我闭嘴,是不是很便宜了啊?”
只是重叠了几秒钟而已,安德烈就静静地离开了真木村,促狭似地说着。
“你可要好好守约。”
好像在说拿你没办法一样,真木村叮嘱了安德烈一句,把视线落在杯子中渐渐消融的冰块上。
“再来一杯。”
一口气喝干了变得很淡的波旁酒,他把杯子咚的一声放在彩子面前。 _MI} wN>c
“OK。”
安德烈干脆地说,笑得露出了那漂亮而整齐的牙齿。
“现在可不是和我接吻的场合吧?你也快点去找个对象比较好是不是?”
回了安德烈一个更意味深长的微笑,真木村的表情立刻又变得非常认真。
“是啊,你们两个单身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呢。”
彩子把斟满了酒的杯子递给真木村,认真地交替打量着两人,似乎很奇怪地说着。
“我知道了。我也会加油的。”
安德烈不在意彩子的话,用调侃的声调这样回答。
真木村只是笑着看着安德烈的侧脸,但是想想知道自己的心情的和树会做出什么回答,他还是觉得很不安。
如今这样交换着的对话,是在彼此都很熟悉的基础上才成立的。而对和树的时候,对话是无法这样轻松地进行下去的。对此,真木村知道得不能再清楚。
“阿彩,你也来喝一杯吧。”
为了挥去这淡淡的担心,真木村刻意地发出明朗的声音,邀请彩子也加入了他们的酒局。
第十章
摄影的日期就在明天了,现在和树正坐在出版社的办公桌前,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坐在椅子上恍惚地打发着下午时间。
考虑到这么短的摄影时间,小暮给了他这段期间完全不用管工作的指示。虽然快一周的脱产会给原本的工作造成影响,但同僚们一起帮助自己分担了现在手头的工作,和树并没有担心的必要。
企画营业部的所有人看起来对这个企画都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甚至超过了提出这个提案的小暮。自己的同事中居然产生了一位写真集的模特,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事件,他们自然是兴趣勃勃。可是,和树本人却对这些家伙们兴奋的表情很是看不顺眼。
在提出这个了不得的企画时,自己还只是负责与摄影师联络的编辑而已,到底是哪里搞错了,最终变成了被拍摄的对象呢?虽然自己的确是接受了这个条件,不应该有什么怨言,但即使明知如此,和树还是嘟嘟囔囔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立花?”
见和树想事情想得入了神的样子,小暮从自己的座位上出声招呼他。
“是,是……”
被突然叫到名字,和树啊地回了神,把脸向他转了过去。
“工作交接已经完成了吧?既然没有事情,你可以早点回去的。”
小暮嘴角叼着香烟上上下下地晃动着,告诉和树不要留在这里发呆了。
“啊,可是……”
“你不是还要准备摄影的吗?”
听了和树含糊的回答,小暮马上这么说道。见他一副很乐的表情,和树对他报以不悦的冷冷视线。
知道小暮对这个企画比其他的人都要上心,和树自然不会觉得这个事情的根源关心自己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这么难得的写真集,你还是去保养一下面孔比较好吧?”
小暮坏坏地笑着,看着沉默不语的和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哪里用得着,反正也只是拍我的背部而已。”
瞪了一眼身边的小暮,和树撅起了嘴唇。
“别这么说嘛,拍个两三张又怎么样。那可是真木村的摄影,说不定以后能值个大价钱哦。”
把香烟夹在手上,小暮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香烟,以分不出到底有多少是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有没有价值之类的和我没有关系。那基本上是深泽优治的写真集。”
和树随着那飘上去的紫烟而眯细了眼睛,干脆地说道。
小暮在企画会议上唐突地说出要拍两个男人的裸照,那个时候他只决定了摄影师是真木村,模特之一是人气演员深泽而已。也就是说,他头脑中很坚定地认为,只要能解决预算问题,那个对手男人是谁都无所谓。这本写真集的主角是深泽。所以当真木村点名要自己的部下做模特时,他无比地高兴。到了今天,和树已经很了解他的想法了。
“可是,部长,把那种东西交给部下来做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
“你不开心吗?”
和树表情极度认真地问,小暮却是一脸完全搞不懂的表情反问过来。
“有什么可开心的?要脱光被拍啊。”
“嗯?真木村不是说你不用脱也没关系的吗?”
“虽然是这样,可是也没说绝对不用脱啊。”
“啊,也就说你要顺其自然、勉为其难地脱那么一脱了……”
和树连忙拼了命摇头,可是小暮叹了一口意味深长的气,似乎为自己的话很感动的样子,一个劲地点头。
不用脱衣服也没关系,不会照到脸。真木村这么说了自己才接受这个工作的。可是就在昨天短短的时间里,那被称为热身的模拟拍摄又让自己动摇了起来,重新意识到了这是在拍裸体写真集。自己是决定绝对不脱,可是仔细想想,这个做法还真是够傻的。在那些成员的包围下,自己又能贯彻自己的意志到什么程度啊?和树可是一点自信也没有。
“虽然我认为部长选择深泽和真木村是很了不起,但加上了我可就不一定了,我可不保证自己能作得好。”
咕噜地把椅子转了一圈,和树闷闷地把前发拨了上去,直视者小暮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把视线落在手上烟灰积了老长的香烟上,小暮以惊讶的声音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烟灰缸里把香烟捻灭。
“那还不是当然的,我可是个绝对的大外行啊!你到底在想什么,部长?”
再次把椅子转回来盯着小暮,和树对着那个背影扔去极不客气的问话。可是小暮早就习惯部下的近乎叱骂的言语了,他毫不介意,只是很纳闷似地俯视着和树。
“怎么了?”
向着定定地凝视着自己的小暮,和树睁大了眼睛,眼光中流露出了很明显的不信任。
“你……啊,不,没什么。”
一瞬间,小暮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想要对和树说些什么,但马上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换成了暧昧的笑容。
虽然模样很端正,但和树给人以很强烈的内敛老实的印象,当他默默地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但他和关系很好的同事们闲谈的时候,面上又跃动着年轻的活力,给人以好感。自从这个新社员被分到自己手下之后,小暮就每天看着这样的和树。可是,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到和树像刚才这样表现出鲜明的感情时,竟然是引人注目到惊人的地步。在企画进行阶段里,真木村就指定和树做模特。虽然人气很高的摄影师的指名是很令人欣喜的事情,但他为什么竟然选择了和树呢,小暮毕竟还是很在意的。而当自己抱着疑问将视线转向和树的时候,似乎就明白了真木村选择他的理由。
“部长?”
难以忍耐那定定的固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和树以惊讶的声音叫着小暮。
“嗯?啊……能不能做好要做了才知道。反正就结果而言,不管用不用你,凭深泽和真木村的名头就很能卖了。你就别担心啦。”
小暮安慰的话到此为止,像是在说多说也没用一样,他从和树身上转开视线,坐回了椅子上。
“那从一开始就拍深泽单人不就好了……”
和树叹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面对着桌子,撅起嘴来仰头看着天花板,用传不到小暮耳朵里的声音发着牢骚。
“对了,立花。”
小暮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和树缓缓地转头过去看。
“要不要给你点作战问候啊?比方带瓶酒什么的……”
“不用了!”
见小暮表情那么认真,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说出来的还是玩笑话,不由得露出明显的愤愤表情,一口打断了他的话。
感觉到小暮完全是在以耍自己为乐,和树紧紧咬住了薄薄的嘴唇,吊起了眼梢,意思是请你收敛一点。可是小暮一点也没被吓到,笑得肩膀都摇晃了起来。
跟真木村他们打交道就够麻烦的了,上司又是这个样子,看来摄影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纤细的肩膀大大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叹了口气的和树丧气地垂下了头,一时停止了思考。
第十一章
大中午,太阳无情地炙烤着柏油马路,和树只穿着T恤和牛仔裤,背了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体育背包,就这个样子来到了真木村的工作室。
为了最大限度地使用这五天的摄影期限,大家共同商量的结果,包括安德烈在内的三个人都住进了工作室里。
正式摄影的话,服装是在细致商议的阶段准备的,和树也就什么都没准备,以后他们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就是了。
跑到玄关来迎接的安德烈一把抓住和树的手,直接带到建在工作室和住宅之间的浴室去。
“早见先生……”
站在贴着宽阔镜面的洗脸台前,和树困惑地眨着眼睛,叫着镜子中笑着的安德烈。
前几天,摄影练习结束之后,安德烈忽然出现,与和树他们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饭,虽然和树为突然加入的人而迷惑了一下,结果还是被安德烈那生来就有的开朗和可亲的性格打动了,两个人就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很快地熟识了起来。
“是安迪啦,安迪。头发的颜色要染一染对不对?为了节省时间,我来给你染吧。”
安德烈歪歪头微笑一下,把手放在和树的双肩上,然后把他嗵地一声按在准备好的圆椅子上。
“染成金色的好不好?”
站在和树背后,手指在和树的头发里滑动着,安德烈望着镜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点子的样子。
“金色的吗?”
和树多少有点吃惊地回问还是那么开朗的安德烈。
刚见面的那一天,深泽说自己染一染头发的好,那时自己也同意了,可是突然就要染成金色,和树还是有些踌躇。虽然如今换了头发颜色,摄影之后再染回来就不会有问题。但染成金发的自己毕竟是无法想象的,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不安。
“嗯,你的头发原本颜色就比较亮,我认为还是弄得更显眼一些会更好看。”
看着犹豫的和树,安德烈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和树皮肤颜色很白,染金色也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一边说着,安德烈的手指一边梳理着和树柔软的头发。
作为纯种的日本人来说和树的皮肤的确算是白的,可是一起照照镜子,自己的白毕竟无法和混着白人血统的安德烈那带着透明感的白皙相比。就算是同样穿着T恤和牛仔裤,安德烈也怎么看都是西洋系统的人,好像陶瓷做成的娃娃一样。就算这样的人说不会有问题,自己也还是无法释怀。和树认为,说这话的安德烈本人染成金发可是比自己要适合得多。
“安迪……”
见和树担心地抬着眼睛叫着自己的名字,安德烈向着他微微低下头去。
“我是觉得,就算再怎么说我也不适合金发的……”
“是吗?那么白金色怎么样?”
不管和树充满顾虑的否定,安德烈也不正面和他解释,很开心地继续说下去。
“白、白金色是……”
“只是染棕一点的话,不是什么意义也没有吗?到底要白金色,还是金色,你选一个吧。”
金发就已经让和树如坐针毡了,说到白金的时候更是狼狈不堪,安德烈却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还逼他二选一。
“早上好。”
在和树以愁眉苦脸的表情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的时候,忽然传来真木村的声音,立刻抬起了头。
“早上好。”
与映在镜中的真木村视线一相触,和树立刻头也没回地就站了起来,恭敬地低了低头。
“对了。呐,阿慎你来决定吧?”
与和树同时回过头去的安德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一样对真木村说。
“嗯?什么事?”
站在开着的浴室门旁边交替地打量着和树和安德烈,真木村为这个突然的问题而疑惑了。
“实说和树的头发,你觉得金色和白金色哪个好?”
站到一半的和树又被安德烈搭住肩膀按了回去,还用两只手夹住他的头扳得正对着镜子。
“优治的样子不变是吗?”
把双手交抱在胸前,真木村微倾着身体问,镜中的安德烈点了点头。
“从平衡来说哪一种都可以……立花君觉得呢?”
真木村带着尊重本人意思的表情问,但和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改变头发颜色和树没什么意见,可是对具体颜色他完全没概念。
“从感觉上来说应该是白金色比较好。因为全是背后和侧脸,所以还是抢眼些好,说不定能具有更强的冲击力。”
“那就决定用白金色了!”
眺望了和树的面孔和背影一会儿,真木村说。安德烈啪地打了个响指,开开心心地叫。
“没关系吗?”
真木村把手搭在和树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以关心的语气问。
但是,随着真木村的动作飘出的清爽香气吸引了和树的注意力,他没有回答。
无论见几次面都是那个样子,真木村总是披着一件上衣,带着同样的香气。
真木村喷了古龙水,这从一开始和树就注意到了。看起来他很喜欢这种香水的样子。不过,这并不是一喷上就味道哪里都是的那一种,只有在互相接近到快要碰到的距离的时候,才会微微地飘出来。这种香气到底是什么牌子,对这种商品很陌生的和树是无从得知的。他只知道,被这种清淡柔和的香气包围时,自己就不知怎的感到了放松。
“立花君?”
再一次从耳边听到真木村近乎呢喃的声音,和树的身体微微地抖了一下,抬起了视线。
“啊……是?”
“染白金色也没关系吧?”
见回过头的和树一瞬间露出了呆呆的表情,真木村眯细了眼睛很奇怪似地笑了笑。
“啊,啊啊,是摄影需要的话……”
既然说希望拍自己的真木村选择的颜色,那么一定是不会搞错的。这么想着,和树死心地点了点头。
“到优治来之前能做完吗?”
“很轻松。”
看着发问的真木村莞尔一笑,安德烈答道,他在浴室的一角的包包之前蹲下身来,迅速地做起了准备。
因为安德烈走了出去,刚才被挡住只能看到一半身体的真木村完全出现在了和树的背后。
“那个……优治先生还没到吗?”
没有出现而觉得很意外,期期艾艾地问真木村。
“是啊,优治他十点过来。昨天的摄影拖长了一点。”
“阿慎,你很碍事。”
真木村答,和树点点头,站起身来的安德烈插进了他们两个中间。
“你想站在这里看到完啊?”
见真木村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安德烈意味深长地抬着眼睛瞄了他一眼,语调明朗地揶揄他。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工作室做准备。”
夸张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真木村啪地拍了安德烈后背一巴掌,转过了身去。
“看成品不是更有意思吗?”
从浴室门里唰地露出头来的安德烈,向着走向工作室的真木村背影叫,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了,接着……”
在和树的肩膀上,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一样拍了拍手。
“呐,和树的出版社是专门出裸体写真集的吗?”
和树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听凭摆布,安德烈拿出放脱色剂的瓶子,然后另一只手拿起粗齿的梳子,一边进行着作业一边问道。
“嗯……啊……”
“你是因为想做这个才选了如今的工作的吗?”
“不是,我进出版社的时候也出其他的写真集的。”
之前曾经好几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和树实际上并不是对裸体照片感兴趣才选择维拉出版社的,自然做了否定。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能白看女人的裸体呢。”
安德烈报以怀疑的视线,坏坏地笑笑捉弄着和树。
“怎么可能,才不是。我想做的是纪行集还有以风景为主题的照片之类的……”
带着不满的表情,和树抬头看着镜子里还在笑的安德烈。
“哦……不过对男人来说,能看到女人的裸体,这工作也很快了吧?”
“不要挤兑别人了好不好?以我的分工来说可没有什么意思。而且再加上,我又很不会和摄影师打交道……”
和树为自己不寻常的饶舌而吃了一惊。
虽然还没问过安德烈的年龄,但从他和真木村的对话听起来,他们的年龄应该比较接近。可是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也是那么随和,看不出有什么年龄差距来。也许正因为他的这种性格,面对着安德烈,和树就可以进行无拘无束的谈话。
“你和摄影师处不好吗?”
和树那意外的发言,让安德烈一瞬间睁大了深灰色的眼睛。
“嗯,有点……”
向着翻动着长长的睫毛看着自己的安德烈,和树很羞耻似地点了点头。
“那,和树到今天为止负责过的摄影师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是问名字吗?”
见镜子里的安德烈点了点头,和树想了几秒钟后,举出了几个摄影师的名字。
“哦,有相当有名的人啊。”
虽然嘴里感叹似地嘟囔着,安德烈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那阿慎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安德烈直接了当地问,但一时无法了解他的意思的和树再次询问镜中的人。
“嗯……对他什么印象?觉得他是哪种类型的?”
“类型?”
“是的,你觉得作为摄影师的阿慎怎么样?”
一瞬间,安德烈停了手,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言辞,直视着镜中的和树问道。
明白真木村的心情的安德烈,想要为他与和树牵线搭桥。可是,当事者本人都说帮手也是没用的,自己不能说多余的话。现在看起来,和树的确是毫无疑问的直人,而且对真木村一点也没有怀疑。再加上听说他不喜欢摄影师,安德烈觉得更不能撒手不管了。他从跟上就是个爱关心他人的人,不过现在虽然很想帮助他们,一时也想不到好的方法。
“说老实话,我对真木村老师的第一印象,就是他一点也不像是摄影师。”
默默地等待着回答的安德烈,在视线接触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安慰的微笑,和树在他的笑容的催促下,直爽地说出了第一次见真木村时的想法。
“你说不像,是怎么个不像法?”
以熟练的动作,安德烈把软管中挤出的脱色剂抹在和树的头发上,间不容发地问。
“我至今为之见过的摄影师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和树耸了耸肩膀,安德烈不明白地歪了歪头。
“那个……大家的个性都很强,说起来都属于难伺候的类型。”
“那阿慎也包括在他们里面吗?”
和树发觉自己说得太狂妄了,吐了吐舌头害羞地笑了起来。但在意着真木村的安德烈对他的遣词用语并不注意,马上又问回去。
“不,真木村老师与他们有些不一样……”
“也就是说,阿慎是个很不错的摄影师喽?”
“是的。”
在连珠炮一般的追问下,和树发出了轻轻的笑声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他说让我做模特,这是扣分的地方。”
才刚为和树的回答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的这句话又让他闭紧了嘴巴。
话虽这么说,但从他现在会在这里考虑,和树对真木村的印象并没有下降太多。而且真木村的确从一开始就给和树留下了好印象。但是,真木村自己降低了好感度这一点,多少还是残留着问题的。安德烈想。
“那,工作之外又怎么样呢?”
“咦?”
“嗯——如果不是作为摄影师和负责编辑的关系和阿慎见面的话,你会怎么样?
安德烈以极其认真的表情问,觉得他问了怪问题的和树不由抬起头来看着他。
“怎么样?”
“会变成什么状况我也不知道……多半,会很普通地觉得他是个好人吧……”
和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地歪着头。
会和真木村见面,是因为他是摄影师,而自己是以负责这样的人为工作的人。要不是这样的话,两个人是根本没有相遇的机会的吧。要脱离工作来考虑,对如今的和树来说太困难了。
“真的吗?”
把空软管放在洗脸台上,安德烈做着最后的工作,用梳子梳理着他的头发。他来到和树的前面,把脸孔凑近过去,确认地问。
“是啊,因为我现在就这么想。”
近在咫尺的安德烈那端正的面孔,令和树有些吃惊地缩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这么回答着,微笑了一下。
除去让自己做模特的事情,认识真木村之后还真的没有什么让自己讨厌的因素。平时他说话时平静的表情和声音都让自己很有好感,与他对话也很开心。就算这次的事情向着微妙的方向发展,也没什么让人讨厌的要素。所以对安德烈说的话都是和树真正的想法。
“这样吗……太好了……”
面上浮起最灿烂的笑容,安德烈在镜中感慨万分地低语着。和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看向他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2005.12] MISS CAST BY:伊香露
插图:樱城亚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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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回复到普通上班族的打扮,离开家上班的和树,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些兴奋。
和树从五天的软禁状态中解放出来是在周六的下午。
离开真木村的工作室后和树决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引来许多好奇目光的、漂成明亮白金色的头发给染回去,改为与之截然不同的风格。
就算摄影的时候没有拍到自己的脸,和树也想至少要把那时候的形象改变一些。
四个人共同生活非常愉快,让人回想起学生时代的宿舍生活,另外还窥探到平时绝对见不到的演艺界人士的私生活,这也算是非常珍贵的经验。但是,即使是如此渡过的这短短的摄影时间,和树还是忍不住后悔接受了这份工作。
每个人都有各自适合和不适合做的事情,对于自己的情形,说白了就是不适合展现自己的工作,和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就像试镜的时候一样,正式拍摄时真木村接连不断按快门的声音,到最后他还是没能适应。
在摄影进行到最投入阶段,深泽一边若无其事地从背后抱着和树,一边悄悄说着“很快那声音就能让你产生快感哦”之类的话。的确,自我陶醉的人也许可以做到,但和树非常清楚,自己就绝对不是那一类人。而且,已经习惯拍摄而很从容的深泽,在工作室角落里笑看着他们的安德烈,还有一脸认真对着镜头的真木村,让站在他们中间的和树更加了解到自己与那地方格格不入,因此非常沮丧。
所以现在变回上班族的穿着后,和树禁不住满心欢喜。不管别人说什么,和树始终认为自己的个性最适合的就是衬衫领带这种打扮。就连平时让他皱眉的上班高峰,今天看来也格外亲切。
比起在真木村的工作室与深泽搭档的让人身心俱疲的模特工作,和树切实感觉到一种真实感。
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公司大楼的门厅,向电梯方向走去的和树看到了今西的背影后,立刻朝气勃勃地说:
“早上好。”
“啊!早上好。”
听到和树的声音转过身来的今西,举起一只手微笑着,接着他脑袋一歪。
“嗯?把头发剪了?”
以前和树一直留到肩膀的长发,现在剪成只到发际的普通发型。对一周不见的人一下子彻底改变发型的这种情况,就算是对男人发型没什么兴趣的今西,也着实注意到了。
“嗯,转变下形象。”
头发比预计的变得更轻,和树如同往常的习惯一样用手指理着头发微笑着看着对方,像是在问“怎么样”。
“这样不是挺好吗?男人到底还是适合短发呀。”
仔细看了看和树的脑袋后,今西大力点点头。
“先别说这些了,和树,你没事吧?”
“咦?什么没事吧?”
由于今西无端转换话题,和树一时间没能理解问题的意思,于是歪着头这么问。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没问题了。”
看到身旁的和树抬起的茫然的脸,今西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放心了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和树又歪了歪脑袋,使劲盯着对出差整整一周的自己态度如此让人费解的今西。
说着和树微微皱起眉头,这时眼前的电梯门也打开了。互相看着对方的两个人,带着还没有讨论出结果的话题快步走进去。
“因为真木村直接指名要你,所以很担心嘛。”
按下电梯的关门键,今西看着站在身侧的和树,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和树更加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你还爽快地接受了……算了,既然什么都没发生就好,对吧?”
今西自己很赞同地点点头,而和树越来越糊涂地摇摇头。
自己作为一个外行被找去做模特,前辈对此有所担心他也能明白。不过和树觉得,今西说的“你没事吧”“什么都没发生就好”这些话,指的似乎并不是关于摄影的事。
“真木村和我之间有什么吗?”
和树一副想说自己完全搞不懂的表情反问道,今西终于明白牛头不对马嘴的理由了,他夸张地长叹一声。
”啊~啊,原来如此啊,你不知道吗?”
“咦?”
脸上挂着一个大问号的和树看着今西。
“立花……你,不知道真木村是GAY吧?”
“今、今西?”
今西大出意料的话,让震惊过度的和树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后背咚的一下撞在墙上。
“不、不是吧?你开玩笑的吧?”
和树看着今西,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
“你真的不知道?这在圈子里可是广为人知了。”
今西一脸意外地回答道。不过和树还是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翕地发不出声来。
真木村是GAY……这件事他从来就没听说过,而且也没有疑心过。只拍女性写真集的摄影师,就应该和自己的工作伙伴一样喜欢女性,和树是这么认定的。但是,被告知这些只是他妄自猜测的想法后,摄影时自己的样子骤然涌入脑海,让和树顿时脸色发青。
”这,这种事,拜托你应该早告诉我呀!怎么不在我接受工作前告诉我……”
“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呢,你都在业界待了多少年了啊?”
面对带着哭腔忽然逼近自己的和树,今西嗤之以鼻。
对方突然投来冷漠的目光,让和树颓丧地低下头。
本应开开心心渡过的重归上班族的第一天,伴随着喀喇喀喇的声音彻底粉碎了。
“要是我知道的话绝对不会接这个工作的……”
用力咬着嘴唇的和树以几不可闻地嘀咕道。
面色苍白地垂下头的和树,连电梯停了都没有发觉,今西推着他的肩膀提醒他。
“总之,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很好吗?”
看和树还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振作起来,今西无奈地安慰道,不过这也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就算真木村确实是GAY,但是自己又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而且纵使焦急也没什么意义。但是,不管那是多重要的工作,一想起自己在那种人面前脱到几乎全裸,还和男人纠缠在一起,和树心里就已经非常不安了。更何况今西明明知道这些,却只字未提的事,让和树情绪愈加低落。 报告!进展顺利吗?”
看到一边痛苦地盯着前面今西的背影,一边正要踏进企画营业部办公室的和树,小暮马上以开朗的声音迎接他。
“早上好……”
和树委靡不振地细声问了声好。
既然今西都知道,小暮自然就不可能不知道真木村的事。这么想着的和树狠狠地瞪着面前那张开心的脸。
“部长,立花好像没事哦。”
和树一语不发地死盯着小暮,于是在他身边呵呵笑着的今西特意在语尾加强了语气,向小暮报告道。
“哦,是么…”
稍微挑起眉低声嘀咕的小暮,让人分辨不出他是放心了还是觉得可惜。
“部长。”
因为他的语气一下子非常火大的和树,猛地抬起头瞪着小暮。不过,这种可爱的只是吊起眼角的怒视对小暮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叼起手上夹着的香烟,慢悠悠地用火机点燃。
一直注视着小暮的动作的和树,现在才终于注意到,在自己因为摄影离开公司的这段时间里,小暮他们是怎么对自己和真木村的事说三道四的。
“早上好!咦?大家都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三个人都站在办公室门口,以微妙的眼神交流的时候,田代出现了。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田代略为扫了三个人一眼后,再一次把视线转到和树身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窃笑。
“哟,立花,怎么样?没事吧?”
田代一边狭促地嘿嘿笑着一边这么说。看着他的脸,和树的肩膀猛地一震。
“真让人生气,真是的……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吗?”
“怎么,立花不知道吗?”
将怒气冲天的和树厉声喝问,却被一脸不敢相信地睁圆了眼睛的田代给瞪了回来。
“你们不是都没告诉我吗!”
“因为你也没问吧?而且,圈子里的人一般都知道呀。” ;
本想凭这将一军的和树,反倒被田代说不知道就是你不对。
“部长,让我接受这种工作,你要负起责任!”
被同期的田代这么说和树无法反驳,于是立刻把视线转过来对准小暮。
只有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的羞愧,以及对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这个事实的愤怒,让和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责任?既然没有发生什么,就没问题了,对吧?”
小暮带着一脸的不屑,当着和树的面满不在乎地这么说道。
到底小暮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他打算怎么办?和树的愈加怒火中烧。
“快点快点,详细报告一下!”
看着脸比刚才更红了的和树直盯着自己,小暮摆摆手语调轻松地催促他。
“立花和树,顺利完成摄影,报告完毕。”
立正姿势依旧怒容满面的和树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小暮,以清澈的嗓音简单说了这么一句,未了还对对方露出一排漂亮整齐的洁白牙齿,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知道真木村是GAY的这个消息,给和树的震惊比预想中的还要大。不过,目前来说只有自己被排挤在外,还被大家当谈资的这个事实,更让和树觉得烦躁和沮丧。
第十三章
真木村工作室里的暗室旁边,有一间办公用房间,要称为办公室又多少嫌小,但整理得井井有条做事也非常有效率。在办公桌和宽大的灯箱桌对面,靠左右两面墙各摆了一个钢制书柜,里面放着一些胶卷盒子。
不仅是本人拍摄的照片,就连一点可以称得上是装饰品的东西都没有的房间,怎么看都有一种无机质感。
在别无他人的房间里,坐在灯箱桌前的和树正在挑选放在玻璃桌面上的胶片,看看哪些写真集上可以用哪些不能用。
昨天,真木村亲自打来电话,通知和树说胶片已经冲洗好了,让他帮忙挑选底片,所以他才会到工作室来。
刚刚知道真木村是GAY的和树,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要挂断,但被身边的小暮急忙拦住。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和真木村见面之后也没有被他这样那样过,自己再胡思乱想实在有些奇怪,事后和树也重新认识到这一点。但是把那些无谓的担心从脑袋里清出去后,再次被叫来工作室的和树,不知为什么身体依旧本能地想要退缩。
也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真木村看对方一脸紧张的样子只觉得有些诧异,但是也没多问。就这么把和树带到了办公室。
然后,拜托老老实实跟着进来的和树挑选底片后,真木村说还要打电话商量些事情,就离开了房间。
听真木村说已经事先把拍到脸部的底片剔除了,和树把剩下的这些底片中不能用的一张一张放进小盒子里。
“哈--”
完成大概三分之一后,和树有些烦了似地动动肩膀叹了口气,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灯箱上的底片上。
很多危险镜头也接连不断地开始出现,危险到让和树都钦佩自己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看着看着和树觉得自己的脸自然而然发烫了,如果做这个写真的是其他人,他一定会因为以如此上乘的质量完成工作而欣喜吧?虽然有很多和树都想拿出来用,但是因为被拍的是自己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和树忽然把目光转向对面的桌子。
办公桌上的放着用来做写真集封套和宣传海报的底片,从一开始就和其他底片分开处理。
和树站起来伸手拿过一些底片,摆在手边的灯箱桌上。
已经规定好了动作,而且也用一次成像相机试拍过,摄影的时候也大致确认过效果。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尤其拍摄封面这部分的时候和树也非常上心。完全按照真木村的要求摆出姿势,取得了这样的结果。和树认为,这是表明他的技术值得信任的一个镜头。
底片里全裸的深泽和只穿了一件衬衫的和树面对面站着,是为数不多的两人全身照。当然,镜头设在和树背后,焦点对准深泽。
“这技巧不是很高明吗……”
和树拿起其中一张仔细看了看,钦佩地自言自语道。
这是真木村和深泽在摄影的时候商量决定的姿势。不过,比起让深泽带着他做动作让真木村随意拍摄,这样事先决定好姿势保持静止状态会让和树觉得负担轻一些。除此之外,和树都是被制造氛围的深泽带着
动作,注意到的时候和树才发觉他让自己表演了很多危险场面。
“怎么样?可以吗?” 打开了,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他连背都僵硬了。
“我把咖啡放在这边,小心点。”
站在和树正后方的真木村伸手把马克杯放到灯箱桌的一角,然后就这么把手搭在和树肩上。
“谢……谢谢。”
身体莫名其妙定住了的和树,用舌头舔了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才终于想起要向人家道谢。
“只加牛奶就好,对吧?”
为了摄影而一起生活的时候,负责早上煮咖啡的真木村虽然记得和树的喜好,但还是再确认了一次。
“是、是的。”
耳边响起的真木村的声音,还有忽然包围住他的淡淡香气,让和树紧张得连头也不敢回,只是小声应付着点点头。
“怎么样?能用吗?”
真木村一边问一边弯下身,看着和树手里的东西。
靠近自己一侧的是真木村的脸,而且,他的手还搭在肩膀……光是想到这些,就已经足以让和树紧张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种情况在公司里也曾经有过,包括小暮在内的同事常常会搂着他的肩膀开玩笑,和树从未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对劲,也没在意过。可是,对方换成真木村后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呢?因为知道他是GAY吗?和树不明白自己过分在乎到这一点的理由,不过,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快要窒息了,近乎痛苦的悸动异常激烈。
“真,真木村老师……那、那个……”
为了从这种紧张状态中逃出来,和树开了口,但是言语并未如他想象般的那么流畅。
“怎么?今天你真安静呢。”
说着真木村把搭在和树肩膀上的手抬起来,绕过和树坐到灯箱桌边缘。
被正面望着的状况比刚才更加糟糕,和树垂下视线假装看底片:
“立花君?”
就在真木村的手指轻轻碰到低垂着的脸颊的那一刹那,坐着的瘦俏身体噌地一下弹也似地向后缩。
连和树自己都没想到身体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立刻因为吃惊而红了脸,真木村无处可放的手就这么定着,愕然地看着面部僵硬的和树。
“对、对不起……”
和树慌忙拉开椅子,站起身来对他一躬。
“来的时候我就发觉你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
真木村垂下胳膊搭在腿上,抬起头以沉稳眼神盯着不知所措的和树,淡然问道。
“那、那个、我、我……今天有点……反常。对不起。”
简直像被老师批评的学生一样,和树蚊子叫似地辩解着,人也缩得更小了。
“其实该说是很反常吧?”
觉得有些可怜的真木村,好像非得问出个究竟一样,继续平心静气地追问。
“那个……嗯……那个……”
和树略微抬起视线,但他的回答还是老样子。
真木村直盯着和树,细心听着他含糊其词的回答。但越是感觉到那股视线,和树就越是烦恼。
到底该怎么对他解释才好?连这都想不出的自己,更不可能把自己如此心乱不安的理由告诉他,和树带着极度为难的眼神战战兢兢地看向真木村。
“看来,是说不出口的事啊。
边说着慢慢边直起身来的真木村,刚好对上和树的脸,和树连忙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立花君。”
徐徐伸出手捏住和树下巴的真木村,并没有用力,而是慢慢地把他的脸转回来。
真木村盯了一阵子和树那双充满被捕动物般的畏惧,失去焦点的茶色大眼睛。
到现在为止真木村不知看过多少次和树因为不知所措而颜色加深的眼睛,但是像这样清楚地看到他内心不安的还是第一次。
和树扭回正面却坚决不肯看他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反倒让真木村不安起来。
“立花君……”
看到他的反应,真木村总算想到和树会如此慌乱的理由了,不过不知道这些该不该由自己说出来,他咋咋舌没继续下去。
“对不起……那个……昨天,我第一次听说……我,那个……根本一点都不知道……所以……”
和树有些理解真木村的欲言又止,发抖的嘴唇好不容易才能挤出这点话。不过在眼尾捕捉到了对方僵硬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和树没有看漏。
“所以?知道之后,对我的看法就改变了?”
“不是的,我不会那么做。只是就算心里那么想,身体还是擅自起了反应……”
真木村的脸上清楚流露出困扰的神色,听到他让人总觉得有些寂寞的声音,和树使劲摇着头,慌忙向他解释。
“你以为到这里来会被我袭击?”
不给和树一点喘息的机会,真木村继续问道。
“对不起……是我太奇怪了,明明不可能那样的……”
再次摇头的和树好像很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只是……”
和树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真木村默默地歪着脑袋催促他给出下文。
“只是被公司的人捉弄得很惨……所以,我……”
“我不会突然袭击站在面前的男人的。”
真木村表情微妙地听着和树语无伦次的拼命解释,听到最后他突然有些诧异地笑了。
“对不起……”
因为听到真木村爽朗的笑声而有些惊讶的和树,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重复着刚才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
“告诉你啊。”
终于止住笑的真木村,以平素那种柔和的声音开了口,和树这才把依旧带了些红色的脸慢慢抬起来。
“这次选你做模特,是因为我真的非常中意你……”
“对、对不起,是我太奇怪了……”
还没把真木村的话听到最后,和树赶紧低头行礼。
直到刚才都只是直盯着他的真木村,脸上露出一个可疑的笑容,突然向前一步靠近到他身边来,和树急忙往后闪。
“老、老师?”
又走前了一步,真木村的脸迫近得不能再近后,和树就好像被恶魔迷惑了的供品一样,再也动弹不得,僵硬地站在原地。
“既然你这么想的话……”
双手捧起石化的和树的脸,真木村以热切的眼光看着他,在气息相闻的距离低语。
飘在鼻前的淡香异常浓烈,和树感觉到真木村离他更近了。
“的确,和优治缠绵时不知所措的你,美得让人很想当场就过去侵犯。”
连闭上眼睛和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和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慢镜头一样徐徐靠近、夺去他所有注意力的真木村的嘴唇。
尽管没有任何束缚住他的东西,但是手脚就是动弹不得,和树的身体就像被夺去自由一样,连颤抖都做不到。
哪怕给他一个耳光,或者对他破口大骂也好……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和树的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僵直在原地依旧没有动作。
近在咫尺的脸庞慢慢移近,眼看就要被那双唇碰到的瞬间,忽然感觉眼前一片空白的和树,就这么靠着真木村的身体哧溜溜瘫软了下去。
由于事出突然,没来得及扶住他的真木村呆站着,望着颓然倒在脚边的和树一阵子。
“立花君?”
有些吃惊的真木村弯下身,拉住很难看地坐在地上的和树的手,把他拽起来,
“够了,请你饶了我吧……”
被真木村用手臂扶着腰站起来的和树轻轻坐回椅子上,他抬起
一下子解除了紧张而垮下的脸,像蚊子哼哼似地恳求真木村。
“抱歉,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和树才好容易重整状态,抬眼对上面前带着一脸毫无恶意的笑容的人,但是,有那么一瞬,和树注意到真木村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里有某些难以言喻的隐情。
“老师别开这种玩笑了,太像真的了……”
“抱歉……”
因为和树的严厉责备,真木村纠缠不放的视线突然缓和下来,带着明显笑意的脸,也一下子回复成往常看惯了的沉稳且魅力不凡的样子。
“我不会再做什么,我发誓。”
面对瞪圆了眼睛的和树,真木村说着小小叹息了一声,然后为了起誓举起右手。
如果条件允许,真木村目前还不想让和树知道这些,也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摄影的空档,曾经数次想要当场抱和树,对于尽管受到这种欲念驱使,到最后还是拼命忍耐下来的真木村来说,这种发展也不算意外。但是,光是知道自己是GAY就已经如此不安的和树,真木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才好。希望得到和树的心情,以及告白之后被拒绝
的恐惧,在真木村心中混杂成一团,结果他选择了隐藏心意。
与其失控采取性急的行动失去和树,真木村更希望保持目前的状态,可以在和树身边听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笑容。
“我再去泡杯咖啡……”
好像为了弥补过错而这么说的真木村把手伸到和树身边,端起马克杯后就出去了。
和树独自一人留下来,尽管那只是单纯的玩笑,和树还是一边咒骂没能抵抗的自己,一边以眼神追逐着真木村的背影。
为什么,只是开玩笑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他真的是在开玩笑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和树现在完全不能理解真木村心里在想什么了。
第十四章
新换了一杯咖啡端进来的真木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和树对面坐下后,开始筛选最后一盒底片,和树拼命抑制住想要立刻离开的冲动,一边不停催眠自己这是工作一边继续干活。
再次开始工作后双方都没再开口,安静的办公室里只能听到单调的挑选底片的声音。
和树偷偷瞄了一眼正一脸认真审查自己摄影作品的真木村,怎么也无法把这个人跟刚才那个逼近自己的人联系起来。
就好像他摄影的时候一样,一旦碰上工作整个人就会完全不同。这倒也不难理解,要说心里话,认真起来的真木村,连和树都觉得那身姿很帅。
“哦!这张不错嘛,你看!”
真木村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用指尖对准一张底片,瞄准和树手边的位置弹过来。
正在偷看真木村的和树心慌得一时也不知该把目光放哪里好,于是赶紧拿起飘落下来的底片,放到灯箱桌空着的地方。
在下面灯光的照射下底片显现出画面来,把脸靠近了仔细看了一下后和树转过头,又把底片拿起来对着天花板的荧光灯看。
“这是什么……”
和树不由得无语了。
这是自己完全没有印象,让人不敢相信的一个镜头。
被缩在小小胶片中的深泽和自己两个人,确实有作出某些举动……透过不同的光线,转换角度,翻来覆去地看过后,和树还是只发现到这一点。
“很棒吧?优治那小子真让人吃惊。”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真木村,由几乎要把它盯出个洞来的和树手里取回底片,把它放进身边开着的投影仪里。
真木村打开投影仪的开关,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掉后,几秒钟前看到的图像就显现在正对面的白色墙壁上,很大,而且非常清晰。
和小巧的底片不同,连面部表情的细微之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张是那天以“派对”为主题时拍的,工作室里准备了鲜红色的梅赛地跑车,给和树和深泽都预备了黑色的礼服外套。
穿着正装衬衣的和树一手拿着外套,另一只手扶着发动机罩。漂成白金色的柔软发丝闪耀着光辉,由于
强烈灯光的照射更增强了发质的透明感。身后好像趴在他身上一样抱住他的深泽赤裸着上半身,用左手抓住和树细瘦的手臂,而绕到前面的右手搂着和树的腰拉向自己。那只手用了些力,从略微突起的肌肉就能看出来。为了使镜头正对深泽,和树垂着头,不过由微妙的角度露出的白净纤细的颈部和尖尖的下巴都被拍了进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当它是把两个人相互纠缠的一个镜头给拍下来就好。可是就算和树保持着冷静的眼神,那时深泽的表情,也绝不平常。
把下巴搁在和树肩膀的深泽,一副忍耐至最大极限,快乐到极至的表情,俊朗的脸因为痛苦稍微有些扭曲,尽管如此,有些恍惚地垂下眼帘的表情,仍给人一种异常真实的临场感。即使被称为三流色情构图也不奇怪的场景,却没有一点低俗的感觉,反而洋溢着独特的氛围与魅力。
即使在当时做对手的自己最清楚这是演技,但和树还是不由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说自己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来看的话,绝对会认为这是真枪实弹拍摄的作品吧,因为深泽的表情是那么逼真。
“编辑部会把这张登在哪一页很值得一看啊。”
真木村打开房间里的灯,露出满足的笑容说道。
对和树来说,就算自己的脸没有照上,拍出这样的照片心情还是很复杂。但是,对摄影师真木村的技术,以及演员深泽的演技和树不得不认可,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木村说过的“必须让她们产生幻想”这句话,又在和树脑海中回放了一遍。先不说女性看到这个会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和树认为这些照片确实足够让她们想象了。
“立花君,剩下的还有多少?”
真木村打开房间的灯关了投影仪开关,问依旧望着那面白色墙壁半是发呆的和树。
“咦……啊,差不多快挑完了。”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和树因为吃惊睫毛颤动了几下,接着把视线转回到手边的底片上。
“最后一共需要多少张?”
“150张,而且宣传用的要先准备好。”
“啊,这些你今天先带回去也可以。”
真木村一边把挑选好的照片装进盒子里一边回答和树,然后把分开放着的海报和封套用底片装进薄薄的塑料小盒里交给他。
“我估计这些明天之内能缩减到150,所以到后天可以来取一下吗?”
真木村指着装有和树挑中的底片的盒子,对站在自己面前心神不定、目光茫然的和树说道。
“嗯,知道了。”
再次被要求过来的和树,忽然想起刚才真木村的所作所为,虽然多少有点犹豫,但他刻意忽略掉这些答应下来。
和树把装着底片的塑料小盒子放进印有维拉出版社标志的信封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无意中瞥到了挂在墙上的时钟。
本来没想到要在这里留这么久的,可时钟的指针都已经转到七点了。想起从下午来到这里就没跟公司联络过一次的和树,咋咋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留言电话,不过看来没有什么信息发过来。
“公司有联络你吗?” 的和树。
“没有……”
和树抬眼摇摇头。
“如果,你不用回公司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吗?作为刚才那件事的赔礼,我想请你吃很美味的东西。”
站起身来的真木村靠在桌子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尽管被人家微笑着邀请就不由得想点头,但和树的话尾有点含糊。
的确从回到工作中开始,真木村就以非常正经的态度在做事,但是,太过爽朗的笑容反倒让和树更在意。
“那个,我……”
和树的声音极细,还语带不安。
“难道,你以为我又要对你做什么?”
真木村以一副好像很失望似的表情看着他,和树居然老实得点头承认了。
“我不是说了不会再有那种事吗?我会遵守刚才的誓言的。”
面对即使如此仍然难掩怀疑的和树,真木村特意进行清楚的表明,然后还对和树露出一个微笑。
“你的疑心还真重,没关系啦。呐,怎么样?美味的东西要么?”
真木村笑着一边说,一边直视和树正在考虑的脸。
和树犹豫不决地看着那双对自己流露出温柔神色的眼睛,尽管为难地抽了下嘴角他最终还是点头了。
真木村本人也说那是玩笑,发誓什么都不会做,那就应该相信他的话吧?就算对方确实是GAY,也没必要只凭毫无根据擅自做出的无端猜测,连吃饭的邀请都拒绝。看看现在站在面前露出稳重笑容的男人,和树发觉这么想的自己才真是像个傻瓜。两个男人一起吃饭再平常不过,过分在意反而显得自己奇怪。
“OK,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
和树好像在思索似地眨眨眼,不过很快就因为没有想到结果耸耸肩,憨笑了一下。
“是吗?那就由我选吧。”
和往常不同,真木村非常开心地笑了。
真木村想,由今天自己的行为来看,即使和树连只是吃饭的要求都拒绝也不为过。尽管和树露出了暖昧又可爱的笑脸,但他总算接受了邀请,所以真木村才喜出望外。
尽管还有三十分钟就到正午了,和树却还在毫无进展的工作面发呆,不停地想打哈欠。和树很清楚,迷糊的大脑以及身体残留下的疲惫感,都是由于昨晚的酒。
在第一次被带去的“帕夏”,和树很满意真木村推荐给他的酒,到最后连自己喝了多少杯都不记得了。
餐馆兼作酒吧的这家店,做出的料理丝毫不逊色于大饭店,和树吃着料理还很难得地配了酒。
经过摄影时期的共同生活真木村知道和树对酒不行,所以并没有劝他多喝。喝到两三杯和树的脸就染上红云,如果是平时他会节制的。但是,跟彩子爽快的对谈,再加上很中意店里让人舒服的氛围,所以昨晚就放纵了一把。
发誓什么都不会做的真木村果真遵守诺言,回复到与往常一样的态度,所以和树也不用再拘泥于无谓的担心。
“你没事吧?立花。”
看到和树好像忘记自己在公司似地打了个大哈欠,田代惊讶地瞄向身边的人。
“咦?……啊啊……”
慌忙把嘴巴闭上的和树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田代也暧昧地回了一个。
“昨晚喝多了吗?”
“嗯……是啊……”
田代对轻耸了下肩的和树露出一个“不像你啊”的表情。
认识至今,田代看到宿醉的和树的次数绝对屈指可数0。
“你昨天去真木村那里了是吧?”
“啊……”
“之后,和他一起喝酒?”
“没错。”
几句之后田代发出一声怪异的声音,和树带着一副“干嘛呀”的表情,以诧异地看着他。
“什么啊?”
听到田代莫名其妙的话,和树不解地歪着头,不过话里的含义他已经大概猜到一二了。
从开始摄影到知道真木村是GAY,自己已经因为这件事被大家开够了玩笑。一想起起这些,和树对田代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几乎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喂,田代。”
稍微抬高了些身体,正面朝着田代的和树,笑眯眯地厉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对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的田代,与其说和树在问他,倒不如说是清楚严厉地要他适可而止。
以田代带头,包括小暮和今西,总是拿自己和真木村的事来开玩笑,和树对此实在有些不悦。
昨天的确因为真木村产生了很大动摇,但是那也有自己奇怪的猜疑态度这个原因,和树觉得那不过就是一个玩笑而已。
“因为,真木村很中意你吧?”
根本就不在乎和树严厉的声音,田代和往常一样意味深长地嘿嘿笑着。
“那只是单纯对于模特的想法不是吗?”
“是吗?”
含糊地应了句的田代把手里拿的铅笔叼在唇边,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和树。
“当然是,他本人都很清楚地这么说了……”
受不了对面直射过来目光,和树的话尾变得有些含糊,突然移开了视线。
和真木村是GAY没关系,这次的工作应该有更明确的理由。他本人也很清楚地坦白过了,自己也非常信任他接受了他的解释,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但是,田代暧昧的视线,却让和树的想法有所动摇。
“我可不觉得只有那样而已。”
“什么意思啊?”
把视线转回来的和树好像在看着田代嘴边晃动着的铅笔,又好像不是。
“真木村的中意,就等于迷恋,不是吗?”
“田、田代……”
对这种过于直接的言词,和树连回话都不能。
“一般来说,不管再怎么喜欢,也不会找一个外行去拍写真集吧?”
用指尖取出咬在口里的铅笔,田代似乎想征得和树同意似地对他晃了晃笔尖。
田代的话自己之前也有想过,所以非常理解。可是虽然觉得奇怪,和树却没有再深究其含义。
“可,可是,也是有突然被起用的例子啊。”
尽管认同田代的话,和树还是试着反驳道。
“我觉得他是迷上你了。”
田代相当干脆地回答道。和树不知道他有什么根据可以说得这么肯定。
“不可能的啦,真木村只是单纯地要我和深泽做搭档而已……而且偶尔让出版社的负责人……”
“我可没被真木村说想拍我想要我脱哦。”
田代出人意料的强硬语气让和树无言以对,他紧紧咬住了嘴唇。
以前田代和真木村有过工作联系这是事实,但是那时的情况和条件不同。和树坚信,本次以两个男人为题材,所以情况才会发展至此,如果是找他拍摄像以前那样的女性裸体写真,即使是自己去拜托他,真木村也不会考虑要出版社的社员做模特。
“你知道吧,真木村可是专业级的。”
由于仿佛告诫似的口气和语调,和树默默颔首表示明白。
“所以,只是想拍的话不能算工作吧?因为这和那种普通的摄影馆的肖像写真不一样。”
“话虽这么说……”
“既然明白这个道理,真木村还是选择了初次见面的你,而且还只见过一次。”
“那样子不是很奇怪吗?那不是把个人感情牵扯进工作了吗?”
“如果看上了,对待被拍摄者的侧重方式会不一样哦。”
因为现在其他同事全都出去了,留在办公室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才能肆无忌弹,明目张胆地谈论这种话题。但是由于田代忽然提高了嗓音,和树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这些话的确很有说服力,但是和树做不到老实地点头赞同,而且他不明白,为什么田代会如此执着于真木村的事。
“立花真是让人意外的迟钝呀……真木村可是GAY哦。而且,他看上身为男人的你。这之间绝对有关联。”
和树依旧默不作声,说到这里田代长叹了口气,马上又继续下去。
“真木村,绝对是迷上你了。”
“可是,我不是GAY,不可能找男人。况且,我也不喜欢真木村。”
被说到这种地步和树再忍无可忍,大声吼了回去。
姑且就算田代说的是事实,自己也没有意思要做真木村的对象,而且也没必要去做。就算现在还没有可以称为女友的对象,但那并不表明自己不会跟女性交往。被人当成以男人为恋爱对象的人,至今为止和树从未试过。
“不管你喜不喜欢真木村,看起来你能接受男人做对象呢。”
田代噗哧一声笑出来,接着他忽然又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分辨不出他是真心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你什么意思啊!”
田代那让人简直要怀疑自己耳朵的话,使得和树震惊之余带着点茫然地回望过去。
“总觉得,好像不要女人也可以似的。”
“你胡说什么啊,我会好好和女人交往……”
“现在吗?”
田代反问道,和树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不解地歪着脑袋。
“你一直都没有过女友吧?而且,你也没找过不是吗?”
田代带着格外认真的表情对发楞的和树说。
因为知道和树没有交往的对象,所以田代也经常约他去参加酒会。去参加的不单单是男人,因为他也希望和树可以从中找到心仪的女性。
而就现在田代所了解的,和树至今也没有和任何一个女性固定交往过的经验。
田代的想法的确很合理,但是和树不要恋人,只是因为觉得目前没有必要和特定的女性交往这个单纯的理由。
“这个和那个不是一回事,就算不交女友,那你又凭什么说我找男人也可以?”
“我觉得没有女人也可以无所谓地过几个月实在难以置信,总的来说,就是你本质上不喜欢女人。”
“你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和树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瞪着擅自说出这种话的人。
因为平常自己没有女人就不行,所以认定其他人也是如此,对田代这短路的思维方式,和树似乎有些跟不上。
“是吗?一般来说,到了这个年纪就该着急了吧?”
“目前暂时无所谓啦,没有女人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那么现在还有一个选择,和真木村交往试试如何?”
“怎么又说到那里去了,真是的……”
“可是,他爱上你了啊,应该会很疼爱你吧?”
和树没想再反驳什么,只是傻傻地摇摇头。
没有喝酒,况且还是在大中午的办公室桌前,他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和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我们的一致意见。”
“我们?”
“对,我和部长还有今西。”
听到预料中的回答,和树
惊愕地长叹一声。
“就算真木村有那个意思,我也没有。”
面对擅自列出意见的田代,和树一边觉得实在太胡扯了,一边想如果现在让田代彻底明确自己的想法,他们就能归为两条平行线了。
“可是,真木村的确迷上你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就是你被看上了。”
因为没有任何根据却如此肯定的田代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和树无奈地沉默了,田代接着游说。
“就因为对方是男人这个理由,你就把真木村给排除在外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本身我就不是GAY,所以我这么想不是很正常吗?”
“嗯,可是被人家喜欢感觉也不坏吧?”
“即使是男人?”
“你只要想碰巧找个男人做对象不就好了?男人女人都一样,我在一本杂志看过,说现在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是GAY。”
说完田代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和树,询问他怎么样。
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这的确是个可以赞同的意见,但是放在自己身上就要另当别论了。不管怎么说自己绝对会介意对方是男人,而且也没有非得找男人代替女人的理由。更何况,这只是田代他们擅自猜测的,真木村本人可没说过一句类似的话,所以和树觉得只是他们这么考虑肯定没用。
“说老实话,你讨厌真木村吗?”
田代接下来的话让和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真木村的样子,他也试着问自己。
他确实不讨厌真木村。工作能力在摄影时已经通过实际成果亲眼验证过了,像昨晚那样子两个人一起喝酒也着实很开心。
“我觉得真木村人不错,但是……”
“但是,他是男人?”
田代笑着把和树吞吞吐吐的的话继续下去。
“当然啦……如果对方是男的田代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我绝对要女人。
“那为什么要这么劝我?”,
想不明白的和树歪着脑袋,把身体探向前突然逼近田代。
“所以我不是说了,因为真木村看上你了啊。”
田代说的话很没条理,不管怎么问他就是一直绕圈子。自己不喜欢的事却可以一本正经推荐给别人的田代,已经超出了和树所能理解的范围。
“恕不奉陪了。”
感觉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的和树,故意把椅子弄出很大声响站起来。
看到和树趿拉趿拉迈着步子往门口走去,田代急忙叫住他。
“吃午饭。”
“等等,我也一起去!”
和树稍稍回头扔下这句回话,田代慌慌张张离开椅子赶紧去追又背对着自己的人。
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田代的脚步声,和树心里琢磨着约好明天和真木村见面的事。
知道真木村是GAY的震惊,以及对于对方自己的无聊猜想,好不容易才在昨晚都给挥出脑海。没想到来到这里,被多余地教唆了一通,和树又陷入复杂的心境。
只是见面讨论工作事项而已的对象,就算田代说的都是真的,自己也不会对男人抱有恋爱感情。可是为什么现在又对真木村的事情如此放不下呢。
第十六章
“欢迎,好久不见啦。”
来到真木村工作室,在玄关迎接和树的是摄影之后都没再见过的深泽。
“优治先生……”
没想到会碰上深泽的和树,看着露出无比健康的洁白牙齿对他微笑的深泽,心里又吃惊又开心。
“怎么了?进来吧?”
“啊……对不起。”
“神不守舍的不太对劲哦?”
深泽带着明显的笑意看着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和树。
“那个,老师呢?”
“正在打电话。”
深泽的回答让和树松了口气。
在公司田代说的那些话依然盘踞在和树脑海里,在来这里的路上,和树一直烦恼着见到真木村该用怎样的态度对他。不过没想到的是,最开始见到的会是深泽,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算缓和了一些紧张感。
“和树,你换发型了啊?”
一并走在走廊上,深泽很自然地抬手摸摸和树的头发。
“嗯,是啊……优治先生今天怎么会来?”
和树听说深泽到九月要拍电视剧很忙的,大中午的他居然在这里,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悠然自得的深泽看起来简直像在休假一样。
“等下要在高轮拍外景,因为很近所以顺便过来打发时间,安迪也来了。”
这么说着的深泽,很难得地因为见到和树的欣喜而由衷地笑了。
“优治,有客人吗?”
好像已经打完电话的真木村从阳光室伸出头对着走廊大声问道。
“你好。”
正对上真木村目光的和树低头施了一礼。
“啊,都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请吧。
看到和树的脸,真木村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到手表上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对他笑笑。
“嗨,和树。”
“你好。”
跟在深泽背后的和树一走进阳光室,就听到心情很好笑眯眯眯的安德烈一声爽朗的问候。
“过得好吗?”
安德烈一边笑容满面地打招呼,一边拉出旁边的椅子让和树坐下。
“谢谢。”
和树微微点点头坐在他拽出的椅子上,真木村坐到他的对面。
一直盯着和树不放的深泽坐在真木村旁边,在玻璃桌子上托着腮微笑着。
和树不理解那笑容的意思,但是面对直视自己好像很愉快似的笑颜,和树噗哧一下害羞地笑起来。
“你终于笑了啊,刚才一直一脸
复杂表情,还是微笑的时候超级可爱呀,对吧?”
说着深泽往旁边看了一眼,真木村只是摆出一脸我一无所知的表情。
“这个给你。”
真木村假装无视深泽,把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相当厚的信封推到和树面前。
“里面装了一百五十多张,由你们编辑调整。”
“谢谢。”
和树很有礼貌地谢过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拿到这个,以后就没有必要再三番两次地来这里了,写真集做好之后,拿去摆在书店书架上,摄影师和负责人的工作就算结束了。想着以后会彻底没有牵扯的和树,好像安心了一样,似乎又有些寂寞,不知为何会陷入这种难以言表的心境。
“真是的……你们两个怎么神情都怪怪的?”
交替看了一眼彼此都沉默不语的两个人,一脸莫名其妙的深泽突然很不爽地说道:
“你不会还没进展吧?”
再度把视线落在真木村脸上,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深泽以掩饰不住的惊讶语调问道。
“笨蛋,优治!”
好像责备他一样以严厉的声音插嘴的是安德烈。
“怎么?”
不明所以的深泽瞪着安德烈。
同样莫名其妙的和树看了一眼安德烈后,又把视线移回真木村身上。不过心知肚明的真木村,心里因为深泽的话大喊糟糕,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没变。
“啊……不会吧!”
一时间所有人诡异地沉默下来,打破这沉默的是深泽突然抓狂的声音。
看到安德烈向自己暗示“少多嘴”的眼神,深泽也了解到此时的状况了,但他忍不住还是说出来了。
“真不敢相信,难道你还没跟和树说清楚吗?都这么大年纪了,搞什么啊……”
安德烈严厉眼神的含义,还有故意面无表情的真木村想说的话深泽一清二楚,可是假装没那回事的态度让深泽觉得特别别扭,他开玩笑似地说着,笑到肩膀都抽起来。
“多管闲事,而且什么‘这么大年纪’,太过分了吧!”
真木村一脸无奈地在笑到流出眼泪的深泽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可是注意到他们在谈论自己和真木村的和树,不自觉地僵硬了身体。听了刚才那些对话,他不得不承认田代的想法是正确的。和树可以感觉到僵硬身体的内部,自己那份激烈的鼓动。
“可是……不去追自己喜欢的对象,可不像老师的作风啊。”
被敲了一下也毫不在意的深泽,不敢相信自己熟悉的真木村会放着自己喜欢的男人不碰,依旧笑得浑身乱颤。
“优治,适可而止吧。”
尽管知道为时已晚,安德烈还是插了句话。
虽然知道真木村对和树的心意,但是被他本人要求保密,安德烈把好几次差点要脱口而出的话硬是给憋了回去。
他很清楚以直人为对象的艰难,但是既然真木村不想向他人求助,安德烈觉得应该尊重他的想法。不过,忘记告诉深泽要保密是真木村的失误,现在安德烈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怎么啦?安迪你不觉得奇怪吗?”
深泽的笑看起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在和树看来,因为这种事被人取笑的真木村也挺可怜的,但是知道对象是自己,就连同情也做不到了。
如果真木村真的喜欢自己,那么前天的举动就不是开玩笑的……想到这里,和树又受到新不安的冲击。
“和树讨厌老师?”
深泽突然问一脸复杂神色的和树。
“优冶……”
“呐,怎么样?”
对于想阻止他的真木村深泽连看也不看一眼,向前探出身子继续问和树。
“那、那个……”
“因为是男人,所以觉得不合常理?”
看和树低下视线欲言又止,深泽自顾自继续下去。
“可是啊,男人女人都是人类啊,所以不用在意吧?如果你讨厌老师就要另当别论了。”
根本想不到他就在刚才还笑得那么夸张,听到一脸认真的深泽好像在劝他一样,和树忽地抬起视线。
男人和女人没什么不同……只在意这个的自己,显得不讲道理吗?和树无法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喂,优治,不是说了让你别多嘴,我看你也该走了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真木村终究是烦到了极点,他实在懊悔让深泽跟和树见上面,恨不得他早一点离开。
“啊!真的呀……”
瞥了一眼柜子上的时钟,深泽很无趣似地说着,无可奈何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和树还不用着急吧?”
深泽单手压在跟着站起来的和树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的和树抬头往上看,深泽微微弯下身付耳道:
“我都没见过老师这么害羞呢,和树再重新考虑一下看看好吗?”
“你还干什么,拍摄要开始了噢。”
看到深泽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地继续怂恿和树,真木村硬是拽开他的手,把他拖到走廊去了。
“安迪也是,还有其它事吗?”
“知道啦……”
听到走廊里真木村的大吼,勉强应了一声的安德烈慢悠悠站起来,带着温和的神情看向下方的和树。
“和树……你之前说过,不讨厌阿慎对吧?”
头顶上静静的声音尽管让和树吃惊地颤抖了一下,他还是点了下头。
“我知道突然让你喜欢男人你会很困扰,但是,如果你不讨厌阿慎……”
安德烈顿了一下,和树默默无言地望着他。
“就算,那不是恋爱也无所谓……只是,不要讨厌喜欢和树的阿慎,这样……”
安德烈用漂亮的深灰色眼瞳柔和地盯着露出困惑神色的和树。
“安迪……”
听到和树小声叫他,安德烈歪头看着他。
“我……那个……”
“安迪!”
真木村的怒吼再度从走廊传来,盖过了和树的说话声。
“阿慎是真的很喜欢和树哦。”
听到真木村的大吼咋了咋舌,安德烈给呆看着他的和树留下这句话后,抬手招呼一下就转身出去了。
和树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
深泽和安德烈明亮的声音,以及真木村赶两个人出去的声音,都传到了阳光室里的和树耳朵里。
大门啪的一声关上,逐渐靠近的真木村轻轻的脚步声随之传来,呆不下去的和树忍不住离开座位,凝视着通向走廊的门。
怎么做才好?再过不了几秒钟真木村就要打开房门了,只剩下两个人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如果被问到喜欢还是讨厌的话,自己一定会回答不讨厌吧?即使如此,那也是把真木村
当作一般人来看,和树绝对不认为这里面掺杂有恋爱的成分。
“哇!”
在想逃走的心情所催动之下,和树忍不住冲出去,结果正好一头撞上突然开门出现在眼前的真木村,他轻轻惊呼一声。
真木村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腰,扶着踉踉跄跄往后退的和树。
“没事吧?”
真木村搂着细细的腰,问贴在身前直盯着自己的和树。
“老师……是真的吗?真的对我……”
没能如想象中一样把话说得那么流利,和树有点窘迫,好像很懊悔似的咬着嘴唇。干嘛要问这种事啊?和树事到如今才发觉自己问的问题,实在跟白痴一样。
和树的脸上交织着混乱与不安,连避开真木村的注视都做不到。真木村沉默不语地望向下面,眼神突然柔和起来,扶在腰上的手稍微加了点力,把和树揽到身前,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被你吸引住了……后来,一起吃饭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下次见面的事哦。”
“老师……”
传到耳边的真木村那安静的声音,还有正视着自己的灼热眼神,让和树什么话都答不出来。
“和小暮部长通电话后过来高声抗议的你也是,摄影时困惑的你也是……”
因为真木村的手轻柔地抚上脸颊,仰头看着他的和树合上眼睛,接受了慢慢印上来的嘴唇。
和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没有拒绝,搂着腰部的手臂的霸道,轻柔抚摸他的手的温度,还有唇的柔软,让和树觉得耳根都发烫起来。连指尖都变热了,好像浑身使不上劲儿,脑袋里混乱不堪,变成空白一片。趁和树没回过神,真木村用手臂环过和树的背,就这么紧紧地抱着他好一阵子。
长时间神志不清的接吻,让和树已经忘记了对方是男人。
“立花君……”
轻轻放开那双唇,真木村怜惜地托起和树的脸颊,充满怜爱地注视着他低语道。
在对上真木村视线的瞬间,和树大大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和树慌慌张张地抬手把眼泪抹去,可是为什么要哭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接受了真木村的吻而后悔吗?又或者是,对起了反应的自己感到羞耻呢……因为泪水变得朦胧的视线对着真木村,可是和树得不出一个结论,只是咬住颤抖的嘴唇,任泪水肆意流出。
真木村用指尖拭去不断涌出的眼泪,把和树的头揽到自己肩上。
“对不起。”
真木村好像哄孩子一样爱抚着和树的背,那手的触感让和树的身体僵硬起来,埋在肩头的脑袋也动弹不得。
直到在和树的眼泪止住,心情平复下来,真木村都这么轻柔地抱着这个纤细的身体。
“我、我要回公司了……”
和树用双手轻轻推开真木村的肩膀,还是看不太清楚对方面容的他,好不容易才用哆哆嗦嗦的嘴唇挤出这句话,好像要挣脱那双手臂似地抽出身来。
和树迅速转过身,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信封,就这么低着头离开了阳光室。
“立花君……”
即使听到真木村叫他,和树也没有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快步穿过走廊走出玄关后,和树倚在大门上,猛烈的阳光让他眯细了眼睛吁了口气。
哭过后的眼睛受到阳光的刺激有些刺痛,但是,正是这种疼痛和手上的信封把内心依然混乱的和树拉回现实。
才刚刚知道真木村喜欢自己是事实,并非一定要马上给出答案,再说,写真集还有些收尾工作。
和树摇了两下头,把装有真木村拍摄底片的信封抱在胸前,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反光强烈的柏油路。
不管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现在自己必须要先回公司。尽管因不能逃离真木村的心意,不能逃避工作心有不甘,和树还是开始向前走了。
第十七章
扑腾一下坐在自家床上,和树呆呆的琢磨着自己到底连续失眠了多少天。
离开真木村的工作室回到公司后,和树就把那时发生的事抛之脑后,一心扑在工作上。
故意要让自己忙起来,所以和树接受了很多即使不做也可以的工作,他准备让自己没有一点时间思考。即便如此回到家里后还是变成独自一人了,就算和同事们一起吃晚饭,一起喝酒,最终还是要一个人。
就连原本来往了很久情投意合的田代,也总是拿真木村的事来烦他。
在公司专心致志工作的时候倒没什么,可是一个人呆家里的时候,和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就会想起真木村。
和树发觉就连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并不怎么想喝的罐装啤酒看着电视的时候,他也会突然回忆起真木村的那个吻,想起那个瞬间,然后,一个人脸红红的,身体也灼热起来。
只要想起真木村的柔声细语,轻抚脸颊的手指的触感,还有那个应该拒绝的吻,身体就会变得火热……这是怎么了?不管多少次问自己,和树依旧找不到答案。
一旦想起来,真木村的脸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直妨碍和树的睡眠。
和树知道田代和深泽说的话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不管周围的人怎么说,接不接受GAY的决定权还在于自己,这不是他人可以左右的。那么,每晚都不能入睡的动摇的心,是不是说明自己也对真木村有点动心了?最终还是抓不住自己的心思,和树自己也知道,这么看来今晚也要失眠了。
和真木村见个面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出答案。突然想到这点的和树再也坐不住了,立刻从屋子冲了出去。
也不知真木村在不在工作室,也忘了现在是夜里,和树拦下一辆空车,直奔泉岳寺。
在深夜行驶的计程车里,和树看着闪烁的霓虹灯和擦身而过的车子的灯光,心里只想着可以早一步到达目的地。
在离熟悉的工作室不远的地方下了车,和树带着复杂的心绪,走在远离喧嚣的住宅区有些昏暗的小道上。
和树站在有明亮灯光的玄关前,双肩大大地上下起伏做了个深呼吸后,犹豫不决地按下对讲电话。
也许是心理作用,和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冲动地跑来这里这种鲁莽行为,他已经感到后悔了。
祈求真木村不在的自己,和只想着要见到他的自己在脑海中交错出现,和树的心再次陷入混乱。
和树死盯着毫无反应的对讲电话好像要把它看出个窟窿一样,就在他想再按一次试试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看到真木村的脸就反射性想逃走的和树,迅速地背过身去。
因为意外的访客霎时瞪大了眼睛的真木村,看到和树就要这样下楼梯,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突然被抓住手臂回过头来的和树,掩饰不住惊讶地看着真木村困惑的脸。
“什……什么都没有,对不起……我回去了……”
“你不是有事么?”
“嗯……好、好像有客人啊,不打扰了……”
听到从真木村背后传来的好像
很开心的笑声,和树这么说着垂下了头。
紧抓着和树的胳膊盯着他的真木村,瞥了一眼玄关里面。
“啊,不用在意,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说着真木村转到和树身边用胳膊环住他的肩膀,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就把他推进玄关。
“找个近处的房间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真木村给傻乎乎站着的和树指指楼梯上面。。
现在,和树除了真木村谁都不想见,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不管遇到的是谁,目前和树正处于无法对陌生人礼貌相处的状态。
按真木村说的上了楼梯,和树打开离走廊最近的房间的门。
二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两间是摄影室跟和树他们住过的客房。而和树打开的这间,是真木村本人的卧室。
随手想关上房门的和树突然想起来,真木村上来后恐怕不知道他在哪里,所以就干脆开着房门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因为墙上有壁柜,所以屋里连个衣橱也没有。
站在门旁的和树,看了一圈这个初次进来的房间后,目光停留在房门一侧挂在墙壁的相框上,接着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可以说是卧室唯一一件装饰品的相框,被镶在床对面的墙上。而且,正统的框架中间,露出上半身的裸背,慵懒地撩起漂成白金色头发的人,的的确确就是自己。
这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和树完全不记得。前几天挑选底片的时候,应该没有一张自己的单人照片。真木村居然拿不仅没有拍到脸,而且还如同赤身裸体一般的自己用来装饰卧室,和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久等了。”
轻轻的敲门声和真木村的声音一同传来。
吓了一大跳的和树转过身来,发现悄悄关上门的真木村就站在身后。
“我擅自拿来放大了,不过不会让别人看到的。”
虽然真木村为了让他安心似的这样说,可是一想到他每晚都看着这张照片,和树就找不到什么话来回答他了。
“头发……已经没有了呢,还是长一些比较适合。”
对比了一下照片跟和树,真木村有些遗憾地说,可是和树依旧没有答话。
“发生什么事了?”
看和树无言地摇头,真木村露出温柔的微笑。
“对、对不起,这么晚了……”
即使开口了也不敢直视对方,和树垂下视线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立花君,何时到访我都非常欢迎。不过,你来这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面带微笑的真木村并不是质问,而是细声细气地问他,只是一时冲动跑来这里的和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喝酒了?”
和树摇了摇依旧低垂的头。
“立花君?”
“我睡不着……一直……我、我……”
听到真木村叫他的名字,和树总算抬起头说话了,但是又因为表达不出心事而焦急地抿着嘴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和树讶然地看着没有问他原因的真木村。
什么时候?答案很简单啊,从三天前见过真木村之后一直……从突然被吻的那天开始,自己就一直在失眠。但是,和树说不出口。
真木村等待和树给出下文,但他突然抚上脸颊的手指,让心脏狂跳了一下的和树猛地抬起头来。
仓惶逃开对方视线的和树背过脸去,真木村稍微用力,硬是要他面对自己。
对带着一副死心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和树,真木村脸上依旧是一贯的那种沉稳温和的笑容。
和树无处可逃,只能注视着真木村的脸,眼中一下子蒙上一层雾水,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我又不是GAY……我一直喜欢女人,明明该和女人交往的……为什么……”
和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声音颤抖起来。
“这么稀里糊涂的……”
和树摇着头发出悲痛声音,他推开真木村捧着脸颊的手,背过身去伸手抓住门把。
“和树。”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和树的动作便停止了。
摄影期间真木村都叫他的名字,那声音都带着发出指令的严格感。而现在,第一次在工作无关的情况下被叫到名字,和树觉得胸中生起一阵炽热的甜美。
“等一下……”
真木村从和树背后伸过手去,按在扶在门把的和树手上,并抱住了他。
“我可以帮你对吧?”
真木村在一动都不能动的和树耳边轻轻说道。
和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背后近在咫尺的真木村胸膛,正有节奏地跳动着。而且,还有包围全身的淡淡香气。
“想睡好觉,做些简单运动比较好,要试试吗?”
真木村尽量用明朗而且柔和的语气说道,但是和树一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怎么做?”
真木村灼热的呼吸掠过和树垂下的颈项。
“老师……”
感觉到圈住身体的那强有力的手臂,还有他的心跳和气息,和树迷迷糊糊地想,说不定在这个怀抱里可以睡得很安心。
“只是……那会让我食言了。”
“那个,已经……”
在真木村怀里慢慢转过身来的和树,抬起略带红色的眼睛,翘起了嘴角。
的确,真木村说什么也不会做的誓言,完全被打破了。
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心情的和树,已经打破真木村那天在阳光室的承诺了。这么说起来,如此耿直说出那些话的真木村,和树都觉得有些奇怪。
“说得也是。”
真木村脸上忽然柔和地浅笑了一下,接着在和树还有些发烧的眼帘印上一吻。
默默闭上眼睛的和树,怯生生的伸手抱住真木村的脊背。
他的指尖触碰到脸颊,然后滑到脖子和头发。
“先从热身开始吧。”
真木村在他耳边低吟曾经听过的话,嘴唇就这么印上和树的唇。
简单运动开端的这个吻,不像前几天的那样点到为止,是一个让和树完全被撩拨,感觉高涨又绵长热烈的吻。
第十八章
真木村的底片在编辑部设定排版后,之后络绎不绝地有不少人在企画营业部露面。
想知道做深泽对手的人是谁这
一点自然不用说,但是被和树严厉要求保密的同事们,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们都一口咬定就是不知道。
“回去回去……你们再来多少次都没用,那人只有真木村知道!”
从早到晚一直被纠缠不休的小暮,终于失去了耐性大吼起来。
“怎么可能啊?谁都不知道……”
已经习惯了小暮的怒吼的编辑们根本就不在乎,听到这种不能认同的回答就继续追问下去。
“啊!立花!这次是你负责真木村的工作吧?你真的不知道吗?”
“是真的不知道啦。”
从那边回来就一直被厄运缠绕的和树,一边非常认真地跟这些让人难为情的耍赖的编辑们解释,一边不着痕迹的躲开他们。
虽然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但是这么死缠烂打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实在很难对付。而且,如果让编辑部的人知道的话,肯定很快就该传遍整个公司了。
“哼,出那种写真集当然会引起大骚动啦……一定是今年最受瞩目的刊物,这样子你还说不知道?周刊杂志都没保密,反正你肯定知道…”
“就算你们这么说也没用,本来就不知道。”
和树终究也没法发火,只能和和气气陪着笑脸跟他们说。
看到他这表情的人估计再这样下去也没个结果,正好看到今西,他们马上就跟过去了。
看着还没碰够钉子的编辑们离开自己快步走过去的样子,和树松了口气,很佩服地看着他们。
“部长……”
和树走到背对自己抽着香烟的小暮身边。
就算企画营业部团结一致,可是和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能保守多久。尽管已经部署周密的小暮跟他保证说绝对没问题,但这还是不能解除和树的不安。
“啊,立花。”
回过身来,小暮对立花灿烂地一笑。
“部长,我还是很不喜欢这样贴出来。”
和树一边指着刚才小暮一直盯着的海报,一边抱怨。
印刷出来的新刊宣传海报,照例贴在墙上。这面正对着入口的墙壁,只要进办公室,就算不想看也得看,因为它就在最当眼的地方。
以前,不管这里贴的裸体宣传海报是从多么猥亵的角度拍出来的,和树照样每天看着。但是这次不同,就算在别人看来不知道海报里的是谁,知道那人正是自己的和树怎么也不能不去在意。
“怎么?不是挺不错的嘛!”
露出满意的笑容吐出烟雾的小暮,偷偷看看身边很不甘心的和树的表情。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和树打算继续说下去,但是注意到还有编辑留在这里就马上住嘴了。
“今西。”
小暮挥挥手,让一脸怪异神色盯着他的和树不要在意,然后又招招手叫跟编辑们纠缠的今西。 '
“销售部那边怎么样?”
小暮一边把烟灰弹到烟缸里,一边问走到两个人身边来的今西。
“光是预订的人就已经够多了,看起来似乎人气很旺。”
“海报什么时候发出?”
听到今西报告的情况小暮立刻问道,而和树则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印刷发放海报这种方法,是一般媒体宣传使用的,在全国网络范围内做宣传之前可以得到不少数额的预订,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和树觉得难以理解。
“两三天前。深泽好像在谈话节目里宣传了一下。”
听了今西的话和树才恍然大悟,当然他再一次认识到深泽很了不起。
虽然不知道他在节目里怎么宣传的,但是这就证明了深泽人气很高,有这样一个工作伙伴还真是帮了大忙。
这样的话,合拍的人到底是谁就更是要严守的秘密。
“部长……”
“嗯?”
“真的,绝对没问题吗?”
小暮一副“你说什么”的样子歪头盯着和树。
“你怎么又说这个?”
“因为……”
“没关系,你怎么还不放心呢?不是已经用了那个怪词了吗?veryspecial……”
小暮咂咂舌顿了顿,有点尴尬。
“是veryspecialtopsecret(注:顶尖级极密)啦。”
“对对,就是这个!veryspecialtopsecret对吧?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明白过来的小暮重复了一遍,一手搭在和树肩膀上啪啪地拍了两下。
“部长的说法……”
“喂,立花,你就老老实实高兴起来吧,就照这样,年底的奖金也很让人期待啊。”
信不过那种轻松的口气的立花再度开口,可是打断他的小暮以一副开心的表情和语气,拍着巴掌以轻快的声音大声说道。
和树为难地看着不顾自己的心情,只顾自己高兴的小暮,的确加奖金是让人很高兴,但是和树的心境非常复杂,还是不能释怀。
“对了,立花。”
笑口吟吟的小暮用暖昧的眼神看着和树,好像想起什么的今西突然叫和树。
“嗯?”
“等下校正印刷的检查真木村会过来,就拜托你了。会议室空着……嗯,具体时间是三点。”
“真木村?” _
“啊,因为工作日程的问题,请他来做校正。”
和树突然抓狂似地反问道,今西顿时露出惊讶的目光,但还是没多问什么直接回答他了。
只是听到真木村的名字,和树就有种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的奇异感觉。那一晚之后还没过几天呢,后来也没再见过真木村,也没有打过电话。而且,那晚的情形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非常在意却没时间做心理准备,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和树手忙脚乱。
“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今西歪着脑袋,盯着默默不语不肯答话的和树。
“啊……对不起,只是,我没听说他今天要来。”
“啊,昨天编辑部跟他联系的时候你刚好不在,所以就由我去跟他联系会面。”
问了为什么会来,今西也清楚地给出了原因,但是这并没有治好和树躁动的心。
到底要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才好?今西的话完全没钻进和树耳朵里,他只顾得上考虑这个问题了。
第十九章
在并列摆着宽大桌子的狭窄会议室里,只有和树跟真木村两个人。
在这个最最恶劣的情况下,和树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地低垂着眼帘,还不停地往不走的时钟那边看。
小暮要让人酸掉牙地不停称赞在预定时间现身的真木村,但是,面对这样的人真木村却始终似笑非笑的,没怎么开口,之后便直接跟着和树进了会议室。
这种态度,到了会议室也没有改变。
从刚才开始,真木村就沉默不语地审查放大后的校正印刷品,跟正面坐着的和树除了工作也没谈过其他事情。
并非被逼,经双方默许渡过的那一夜,和树并没有感到后悔,也没有觉得心亏。更何况,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真木村只是把和树抱在怀里,不停地吻他,直到他安心睡着,仅此而已。在那种即使做到最后对方也无法抱怨的情况下,真木村却没有出手反而让他好好睡觉。第二天早上,虽然和树害羞到想要逃走的地步,但还是对他的感激更多些。
“立花君?”
被叫到名字一下抬起头来的和树,一跟直视他的真木村目光对上,脸马上就红了。
满是柔情的眸子,让和树顿时想起那天夜里。
“你后悔了吗?”
真木村用拿着红色铅笔的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目光一直落在在和树身上不放开。
“不、不是……”
和树干涩的喉咙里,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拼命地摇头。
“太好了。”
真木村放下心头大石般地温和微笑了一下,又把视线转向印刷品。
和树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一边默默看着没再多说什么的真木村。
再度回归寂静氛围的会议室,让真木村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他们没有再交谈,和树的耳朵里只听到翻页的声音,还有铅笔不时画在纸上的声音。
“完成了。”
一边咚咚地把纸立在桌上对齐,真木村这么告诉一直老老实实等了很久的和树。
“谢谢。”
和树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抱起已经检查好的校正印刷品。
“我去叫部长过来……”
“啊,不用了,我也一起过去。”
接着和树的话茬,说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真木村,抢先一步打开了房门,示意和树先请。
走在通向企画营业部办公室的短短的走廊里,和树和真木村两人都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今西先生,检查完毕了。”
“辛苦了,那么我把这些拿去编辑部。”
“拜托了。”
他们无言地回到办公室后,真木村在门口被小暮逮住了,叫住今西的和树把印刷品交给他。
跟真木村交谈的小暮伸手招呼
若无其事回过头来的和树。
“立花,你送真木村先生出去吧。”
交代给快步走过来的和树后,小暮用平时几乎看不到的和蔼可亲的笑容看着真木村。
“是……”
因为是部长的命令又不能说不去,和树只能点头同意。
“不好意思还让您特意跑一趟,下次请您一定要多照顾鄙公司的工作。”
跟着一起走到电梯的小暮,用让人更酸的语气客气了一番,未了还深施一礼。
“彼此彼此,如果还有这样好的主题请务必交给我做。”
已经习惯被人奉承的真木村,不露形色,又客套地回道。
“这个当然了。”
小暮满脸堆笑,再一次行礼。
“回去路上请多加小小。”
和树走进已经停下的电梯里,按下“OPEN”键,真木村也跟着走上来,等小暮鞠完最后一躬,总算才能关上门了。
“和树。”
按下一楼的按键后就贴近控制板站着的和树,因为突然被叫而猛地抬起视线。
真木村轻轻抓着和树的肩膀,把他压在墙上,出其不意就将嘴唇印了上去。
因过于突然的吻感到不安的和树,还依稀记得这里是公司电梯的。在被真木村夺去嘴唇的期间,他几次微微张开眼睛看看控制板上的数字,他不想电梯在中途停下……心中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和树很清楚,自己不光是脸红耳赤,就连圈在强健手臂中的身体也都滚烫起来。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就这么呆在这个怀抱里……和树被这样的思想占据了。
两个人忽然震了一下,电梯已经停在一楼了。
“今晚有空吗?”
真木村在门一开时站到电梯口防止门关上,望着和树笑嘻嘻地问道。
也没什么要拒绝的理由,现在,心里想的就是要和真木村在一起……就只有,只是这样而已。
和树像是摆脱了什么似的,一脸轻松地对真木村露出美丽的笑颜。
“当然。”
连和树都有些吃惊于自己的声音如此明朗。
“工作结束后给我电话。”
愉快地笑着说完,真木村竖起拇指对和树眨了下眼睛,然后背过身走了。
真木村离开的同时,电梯门也随着小小的声音关上了。
和树倚在电梯边,伸手捧住自然而然放松了的脸颊。
完全彻底地被真木村迷住了……结果也许还是田代和深泽说对了。我确实是个男人,而如此倾心于我的真木村也是男人,只不过碰巧对象是男性而已。以后会有怎样的发展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都找到了希望找到的人,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动摇了吧。之后只要回去好好工作,像平时一样,然后,晚上就和真木村一起开开心心地过就好,和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面向着控制板的和树,突然注意到不锈钢板上映出的自己,伸手抓了抓已经短了的头发。
“还是,再留长些吧……”
回想起真木村惋惜的语气,和树又看了看映出的自己的脸,小声嘀咕着。
视线转回旁边的按键上后,和树才终于注意到自己什么都没有按,呵地笑一声,他按下五楼的键。
和树乘搭的电梯,静静地缓缓地向上升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