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DER LINE by:久能千明

奶糖 发表于 2008-09-01 11:11:48

BORDER LINE


原著:久能千明

【序】


这一次的邂逅,是伴随着轻微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一起到访的。

“请你来选择吧!”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样问过之后就得到了上面的回答。
一如柔和的印象那样天鹅绒般的声音。然而,让人感到十分悦耳的声音,所表达的意图却让人难以分辨。
然后,就是好象花朵绽放一般的笑容。带着轻飘飘的柔和感而令人不得要领,似乎是懒得寻找言辞来继续,看上去很温柔的青年放松了表情轻轻地笑了起来。
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对于他的困惑,那个青年貌似很高兴的样子,更加深了微笑。
可爱地歪了歪头,然后用如同轻搔耳廓一般的温柔的男高音继续说了下去。
“‘初次见面’和‘又见面了呢’,要说哪一个比较好?”
——搞什么啊,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最糟的第一印象。
这就是K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所属的真行寺佳也警部补,与由利润一郎初会时的坦率感想。


【一】


“该死的……!”
一边在口中咒骂着,真行寺佳也大步地迈进了办公室里。
推开同事的椅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重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平时都是被平稳地使用的椅子,对于这种粗暴的对待尖刺地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真行寺?”
注意到椅子吱吱嘎嘎响的声音,坐在对面的同事抬起了脸。
“怎么了?很少见你这么粗暴呢。”
“啊……没什么”
面对“发生了什么事么”的询问眼神,佳也机械地摇了摇头。
“问讯还是有所收获的。因为找到了说对遗物中的一件有印象的男性,现在正在取证确认中。”
“什么嘛,搜查挺顺利的嘛!”
说是扑克脸也不太对,平时几乎不会表露出任何感情的佳也这么着急的样子可是相当少见的吧。工作之外很少搭话的吉永伸长了身子窥探过来。
“那你急什么呢?”
“这是私事。”
一句话解决问题之后,佳也把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文件上。面对佳也表示出的不打算再说下去的意思,性子急的前辈刑警撇了撇嘴。
“作为被女性职员感叹真是浪费了那张帅脸的耿直刻板的真行寺佳也警部补来说,这也就是指不把私事带到工作场所里来的意思咯?”
不愧是金属框帅哥,真是名不虚传。
——面对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嘟哝出来的令人不快的言语,佳也却装作没听到。
说出女性警员之间背地里所议论的内容的前辈刑警,也就此对他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而进入了拿着咖啡杯在身后笑着的同事们的圈子里。
等到周围都没人了,佳也静静地吐了口气。
纤长细瘦的体型也好,纤细而端正的容貌也好,对佳也来说都是烦恼之源。
又不是女孩子,作为要以粗暴的家伙们为对象日夜奋斗的负责凶恶罪犯的搜查一课的刑警来说,被人说什么容姿端丽之类的可没办法高兴得起来。
能够压制住对方的高壮的身体和让犯罪者都倒抽冷气的有威吓性的脸以及低粗的声音——明明这些才是想要拥有的,而他却相当漂亮地来了个正好相反。
迅速瞥了一眼有着和他所希望的相当接近的外型的吉永那副肌肉发达的肩膀,佳也又把目光落回手中的文件上。
刚才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想要激怒吉永的。
只是,不善于应对别人对自己外型的评价,而被正好有着那样一副外型的吉永一说,大概是又受到了这种情结的刺激,便由于不能够很好地表达而选择了沉默。
向上推了推标志性的银边眼镜,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佳也才稍微放松了肩膀。
因为是没有固定工作时间的办公地点,没有案件的时候适当地放松一下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责难。
手头的案件告一段落的同事们,聚集在房间角落的接待处,兴致勃勃地闲聊着。
然而佳也怎么都不擅长这种放松方式,无法加入谈笑的圈子。哪怕是无事可做的时候放松肩膀都有种负疚感。
虽然知道同事也好前辈也好,都半是不快半是讶异地说他是过于一本正经的难以相处的家伙,但这已经算是禀性了。并不是有意要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刻板,怎么说都只是笨拙而已。
因为本来独来独往也不会觉得辛苦,和积极的人来往的意识也就很淡薄。对于表达感情也很不擅长,甚至也有无论面对谁都摆着架子的感觉。
说得好听点是矜然有礼,由于不管做任何事情都不懂得放松,所以无论面对怎样的对象都仿佛是在中间牵了条线隔阂开来,也自知人际关系会变得谨慎而严苛。
也许和这样的外型也有关系吧。佳也狠狠地叹了口气。
在充斥着猛男的搜查一课刑警当中,有着冷漠端正的容貌,架着一副银边眼镜,穿着一丝不苟的笔挺的深色西装,连背都挺得笔直的佳也,光从外观上就显得与众不同了。
金属框帅哥。虽然不知道是谁最先说出来的,然而感觉好象是把自己说得周身都泛着硬质的气息似的,所以佳也很讨厌这个绰号。
因为不善于在工作之外自然地聊天,也就不能够很好地参与话题。虽然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但是知道自己无法自如地露出不经意的笑容,也就自然而然地与这样的场合拉开了距离。
虽然也不是没有再努力试试的想法,但如果只是被说“印象太僵硬刻板了变得再柔和一些吧”就能够有所改变的话,也不会过了20岁还如此笨拙了。
虽然想要至少对朝向自己的笑脸回以同样的微笑,奈何像性格一样笨拙的面部肌肉怎么也不听使唤。
“……所以,那种程度的柔和到底是想要怎样……”
偷偷嘀咕着皱起了眉头,白天发生的一件想起来都觉得火大的事情在佳也脑海中慢慢地重现出来。
 
 
 看到“他”时,是在问讯告一段落之后和同事分开,正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的时候。
佳也当时正在等候时间很长的十字路口麻木地等着信号灯改变颜色。
眼睑上感觉到了光亮,佳也不经意地仰起了脸。
正在那个时候,春天特有的淡薄的天空色彩从厚重的云层罅隙中窥探出来。
感受到久违的阳光的温暖,又因为阳光的耀眼而细细地眯起了眼睛。对于在都市里生活久了已经忘记了季节感的眼睛来说,轻柔的似乎覆盖了一层霞光的温和的蓝色显得那么新鲜。
环视四周,看上去非常忙碌的公司职员们也都换上了轻便的服装;似乎正在等人的OL们所穿的制服,水粉般的淡色调也多了起来。
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已经是春天了啊,佳也望着自己手上搭着的冬用大衣,露出了一个苦笑。因为这个冬天遇到了大案子,每天都像忙得蜜蜂似的慌慌张张地度过,连真实地感受到季节变换的空余时间都没有。
天气变暖了倒还好,只是初春时期犯罪数目趋向于增长这一点才是值得关心的,像往常一样一本正经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无意间被视线尽头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
是什么啊?那个“物体”。
这就是再坦率不过的印象了。
一开始都没有朝着人类的方面去想。直接照着“物体”来认知了。
广告牌?啊不,模型吧?当时是真心地如此认为的。
重新看过之后,才明白原来是个人。
男性,并且是还算年轻的一位青年。在不远处伫立着的那个人,跟自己年龄相仿,会在这里的理由跟周围的其它人大概是一样的吧。
有着线条流畅的高个子和温和端正的面孔,算得上相当英俊了。虽然没有鉴赏男人外形的兴趣,但这确实是一个不会令人感到不快的看上去教养良好的青年。
——不过,是说除了那身引人注目的打扮之外。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像是要强调长腿般的贴合的紧身长裤是翠绿色的,让身体看上去好象游起来一样的宽松的衬衫染着似乎刚刚才从颜料管里榨出来一样的鲜艳的洋红。
这种配色的话在现在的季节是司空见惯的。实际上,他们所站的十字路口背后的店家门前,就有大小混杂的那么一大丛正在演绎着春天的景色。
一时间有了那其中的一支突然巨大化了的错觉,佳也不由得对那个物体,啊不,人类,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起来。
等身大的郁金香————……。
这就是那位看起来很有品位的青年。
“喔呀……?”
对于重新被认知为人类的,有着出奇装扮的青年的侧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佳也微微转了转脖子。
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虽然出于职业的原因而对自己的记忆力颇有自信,然而那个人所引起的感觉已经超出了似曾相识的范畴,佳也由于这样纠结着记忆的焦急感而变得无法移开视线。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种无礼的凝视吧,那位青年不经意间转向了这边。
“啊……”
还来不及移开视线而撞了个正着,佳也只好轻轻点头示意。
于是郁金香,啊不,那位青年,如同文字所描述的那样,回以好象花朵绽放一般的笑容。
“——……”
“嘻”——好象会发出这种声音一样,与这么一张看起来确实很温柔的笑脸相对,佳也不禁有点胆怯了。
像是要过来追实际上仅仅是向后退了几步的佳也似的,青年穿过人群间的缝隙来到了近旁。
“你好!”
带着极好的微笑,用在现在已经很少见程度的正确礼仪打了招呼。受到这样的感染,佳也也端正了姿势轻轻地低下头。
“啊……,你好!”
佳也抬起头来的瞬间,传来了电子音的鸟叫声,人流开始了移动。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得救了!想着这样就可以从尴尬的气氛中逃开了正准备迈出脚步的时候,那位青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笑嘻嘻地站在佳也旁边。
想走又走不了,佳也只能停下来站在那里。
无论怎么形容那身装扮都很让人困扰的青年和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佳也的搭配组合,画面看起来极其刺目吧。身边经过的人们投以好奇的视线,这让佳也感到越发的难以忍受。
“那个……”
正因为知道是自己凝视的行为在先,也就做不出把他丢在那里径自离开这种事情,佳也没有办法只好抬头看着视线略高些的青年的脸孔。
然而,青年只是什么都不说地看着佳也。这张看上去很亲切的笑脸,让佳也想起了最开始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以这样一张脸孔朝着自己笑的这种事,自己应该有印象的吧。
如果没有离开的打算的话,就解开这个疑问吧,佳也如此决定着再次认真地转向了他。
然而,本以为会说出理由的青年,给出的却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请你来选择吧!”
“哈——?”
因为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佳也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初次见面’和‘又见面了呢’,要说哪一个比较好?”
如同这张看上去就很温柔的脸孔一样,柔和的男高音落在耳中感觉很好。然而,所说的内容,仍旧感觉跟自己的问题不搭界。
“那个……”
“我是觉得哪个都可以。”
“——————……”
这就是所谓的春天吧……。拼命忍耐到了几乎有抱头的冲动的地步,佳也终于放弃了与面前的青年做任何正经的沟通。
虽然确实穿着打扮非常离奇古怪,可是本以为有着清澈的双目看上去还算聪明的——然而很可怜的,脑袋里似乎也缺少了点零件。
“这样啊。那么失礼先告辞了。”
虽然是自己都觉得完全意味不明的回应,然而一心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佳也结束了对话之后便向后退去。
因为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给周围带来什么危害的类型,总之还是先离开吧。
如此决定之后,时机正好地赶上了已经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电子鸟的叫声,正打算迈步的佳也被面前的障碍物挡住了去路。
“————……”
以为是错觉于是又稍微挪动了身体,特大的郁金香也随着他移动了过去。
“————那个,找我还有什么事……”
无奈地抬头看着用手拦住自己去路的青年,他正很高兴似的缩短了距离深深地注视着佳也。
“请问有空么?”
“没有!”
对正在大肆甩卖微笑的青年冷淡地如此告知后正准备举步之时,又再次被先半步而行的大红大绿阻住。
“抱歉,因为我有急事……”
佳也忍着火气稍微让视线严厉起来,青年仿佛颇遗憾地耸了耸肩。
“这样啊,那就没有办法了呢。”
“那么告辞。”
以为这样就算是解放了而松了口气的瞬间,却被伸过来的手悄悄抓住了手臂。
“————?”
“那么,就请只是稍微陪我一下下吧!”
“哎……?!等、等一下!”
“真高兴啊,这附近有间很好的店呢。请问喜欢咖啡么?”
“我说————”
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啊。一瞬间考虑到的却是运气的问题。
动作轻柔却强人所难的青年,已经抓着佳也的手臂开始向前走。
“因为就在很近的地方。呐?”
“说什么‘呐’也……”
请等一下。这让我很困扰。虽然脑子里充斥着一堆想说的话,可是——有这么值得高兴么——被这样连眼睛都闪亮起来的温柔的笑脸注视着,拒绝的话都觉得于心不忍。
想着至少先把手臂抽回来而试着动了一下,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臂力却意想不到的强,佳也就这么被青年拉扯着,朝与自己打算去的地方正相反的方向磨磨蹭蹭地被拖了过去。 
 

 “我叫做由利——由利润一郎。”
微笑。
明明是郁金香名字却叫做百合么[注1]。就在暗自发表着奇怪感想的佳也面前,青年带着极好的笑容,以正确的礼仪做着自我介绍。
发现他似乎打算就这么微笑着等着自己的回话,在这种气氛下,佳也狠狠地忍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叹息。
“………………我叫做真行寺。”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不想报上名字,然而也还不至于要使用假名,没有办法佳也只好也报以寒暄。
“真行寺先生。真行寺先生……说起来有点拗口,不过真是很棒的名字呢!”
微笑。
“————那么,有什么事情?”
一边尽量避免着看到眼前的花开似的微笑,佳也一边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总之这边赶紧了事吧!
这时候日语多少有点不自在也没关系,能早些就尽量快点让我解放吧!
一心这样想着,佳也于是抬起头来,看着在面前的白色餐桌上撑着胳膊托着腮一副可爱的样子窥视着自己这边的英俊的青年。
“因为我并没有什么时间……”
然而,名叫由利的青年对于佳也拼命问出的问题一如既往地充耳不闻,只是将他那种感觉上已经从地板一直堆到膝盖附近的轻柔的微笑,又向着佳也的方向飘落了一记。
“不错的店吧?”
“………………是”
总算咽下了真正想说的话,佳也艰难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家不错的店——如果这种东西还残存到现代的话,如果自己是沉浸于梦想的十几岁小女生的话。
穿过在白色的模型砖包围下的弓形的门的时候就已经过于充分地感受到的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在进入装修成水粉色调的店内的时候一下子电压急升,最后在被领到坐下都觉得很不自在的装饰着橡胶边的椅子旁的时候,终于达到了爆棚的顶点。
垂在大大的窗户下的飘动的蕾丝窗帘,红白细格子式样(Gingham Check这种单词在佳也的词汇表里压根没有)的连衣裙和小小的围裙相搭配的有些复古的侍女制服,以及从不远处的桌子那边窥视着这一桌的全是十几岁的少女的客人们,这一切构成了比什么都更让人感到丢脸的异空间。
陷入沉默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泻出了音乐的声音。这也不是听惯了的流行歌,而是将巴洛克音乐用八音盒演奏出令人忍不住想抓耳朵的音调,感觉就连置身于这种可爱的音色之中都是很丢脸的事情。
这一切放在一起就是所谓“童话色彩”的少女趣味了吧,总之很明确的一点就是这绝不是两个大男人应该来的咖啡店。
无视头都抬不起来了的佳也,把他邀请到这里来(按佳也的感觉来说是绑架)的青年看起来极至满足地吐了口气,向佳也推荐起了桌子上排列着的看上去很恐怖的一盘又一盘的东西。
“这里的糕点师傅(Patissier)是在法国三星级酒店修业过的有名的师傅哦。虽然咖啡也很好,但是既然来到这里果然还是一定要品尝一下甜品啊!”
帕提西埃……。这也是西洋糕点的名字吧?
在似乎从远处传来的话语中,佳也麻木地沉思着。
说什么“既然来到这里”,其实根本是你自作主张硬拉我来的吧——这种无礼的话,(大概)还是很难对初次见面的对方说出来吧。
“我推荐的是‘拇指姑娘的软蓬蓬的小床’,不过‘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和‘青鸟的金色鸟笼’也是不错的选择哦。那么,请用吧!”
“哦………………”
虽然笑嘻嘻地指了出来,但是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马车哪个是鸟笼。在光是看着就让嘴里好象变得甜腻腻似的堆满了奶油的物体前,佳也彻底地没辙了。
最让他没辙的就是面前这个郁金香人,虽然关于这一点想要说些什么的力气都渐渐变得薄弱了,佳也还是不知道第几次地狠狠忍住了叹息。
想要寻求帮助而望向窗外,越过精心打磨得很漂亮的玻璃,那上面映照着穿着西装行色匆忙的身影。就在刚才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啊——佳也用憧憬的眼神眺望着骚动往来的人群,然后与经过的行人中的一位视线相遇了。
在那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之后,佳也才注意到他突然移开视线的理由,自己也慌忙垂下了视线。
从自己的角度看这里是如何的,从对方的角度看自己也就是如何的。
在经过这里的公司职员看来,从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里无精打采地看着那边的穿着深色西装的自己,想必看起来颇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吧。
再加上可爱的白色餐桌上排列着奶油堆成山的甜点,以及对面那位等身大的郁金香青年,这种异样感就越发的更上一层楼了。
一想到如果自己是处于刚才那位公司职员的立场的话将如何看待这样的自己,过于柔软的带着橡胶的椅子也变得让人如坐针毡。
祈祷着不要有认识的人经过,佳也尽量让自己离窗户远了些。 
 
 “你那时在看我吧?”
对于把背部窝成一团,简直想就这样消失掉而只顾蜷缩起身体的佳也,突然有人跟他搭话。
“哎————……”
正忙着逃避现实而忘了对造成那一切的元凶予以注意的佳也,总算反应过来对方似乎终于是在回答自己相当早前所提出的“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问题了。
“因为感觉到了真行寺先生的视线。就在想,是怎么了呢?”
忽略满桌子堆着的松软的奶油,青年总算是在说佳也能够听得懂的人话了。
“啊,那是……”
想着就这样一口气完事吧,匆忙调整了一下坐姿,佳也尽量避开对方的眼睛看着那位青年。
“因为和我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没有说搞不好是被面对面看到的怪异的风格给晃花了眼,佳也只选择了不会妨碍对话的言辞。
“哎……?!”
因为完全没有说谎,明明只是脱口而出的话,对面的青年却因此而瞪大了眼睛。
“和认识的人,很像……?”
“怎么————……?”
为了能够让对话顺利进行,明明特意选择了稳妥的言辞,那位青年却显得吃惊得厉害。
因为他这种预想之外的反应,连佳也都感到有些吃惊,尴尬地难以再启齿。
“我居然会跟什么人很像……”
这怎么可能……。青年收起了直到刚才还在大肆甩卖的微笑,抱着椅子背,眼睛茫然地睁着。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看起来连脸色都变青了,从那副样子就可以感觉到他现在受到了非常大的伤害。
“跟什么人很像……这样的我居然会————……”
“啊……,也不是。好象只是我的错觉……”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最起码知道了是刚才的发言不太妙,佳也急忙地改了口。
“我是说……其实,因为周围全都是西装,这件衬衫的颜色显得很打眼,就忍不住盯着看了。”
对不起。这种情况下还是应该先道个歉吧,佳也轻轻地低下了头。
对时尚没有兴趣的佳也,是不明白会细心注意穿着的人的想法的。
既然装扮异于常人到这种地步,在此之上还会有更多讲究的吧。
对于这种人来说,像自己这样对时尚一窍不通的木头人没有评头论足的资格吧——佳也一本正经地如此考虑着。
“因为你的装扮,那个……作为男性的穿着来说是很少见的配色,不知不觉就……失礼了。”
虽然觉得被这种地方吸引了注意也并没有怎么样,但是确实是用可以感觉到视线的那种程度的目光盯着人家看了,佳也于是高姿态地为自己的无礼道了歉。
“这种红色的衬衫也好,绿得那么鲜亮的裤子也好,我都是第一次见到,所以……”
“啊,原来如此。是因为这个啊!”
无论如何斟酌言语,到底还是在说这身奇异的装扮很少见,然而那位青年看起来却并没有因此而不快的样子,不仅如此还明显地表现得好象松了口气似的。
刹那间就收起了阴影,继而又洒落了一记轻柔地抚过佳也脸颊的微笑。
“因为我的品位而吃了一惊啊。太好了,听说有跟我相似的人,我可是受到了相当的打击呢!”
“————……”
“我觉得,个性是非常重要的哦。如果跟什么人相似的话,也就是说我没有了个性吧?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自己的特性都崩坏了呢!”
“————……”
“你看,不是有看到了自己的‘二重身’就会死的说法么?[注2]但是对于我来说,如果看到和自己个性雷同的人,就会因为打击而死掉了呢!”
“————……”
对这种事就算强硬地如此断言的话也……。佳也无言地垂下了头。
说起来,有雷同的人存在,和因为回头率超高的特异时尚而被人指摘,哪个才更应该觉得受到打击啊!自认为算是个有常识的人的佳也,因为无法下判断而陷入了沉默。
那副柔和的男高音,虽然从刚才起就用明了的语言罗列着意味不明的单词似乎想要强调着什么,但是因为所执意于的部分从根本上就和佳也的价值观相差太远,就算再怎么设身处地去试着听取,也只剩下竹篮打水的徒劳而已。
然而,一瞬间就回复了大好心情的青年,目光炯炯地张开了双手。
“嗯呵呵,不错吧?这个。早上一起来看到天空久违的湛蓝色,就觉得‘是春天了啊’,所以,呐!”
“………………是……”
确实是春天了。特别是这个男人的周围。佳也一边感到脱力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就想试试以郁金香为印象的造型。能理解到么?”
“————非常,明确地理解到了……”
这印象也太直白了吧……。
投入必要以上的力量表示了同意,佳也用手指碰了碰开始痛起来的太阳穴。
这能算是男人间的对话么。佳也因为太过羞耻而感到了头痛。
“啊,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没事吧?”
“……很快就会好了。”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的话。
佳也把最想说的话悄悄落在心里,而青年正显得很担心地从奶油对面探过身来询问。
“————大概,是我这边先发现真行寺先生的哦!”
“哈……?”
把排列在狭小地方的奶油类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青年突然把脸探到前面来开始说道。
佳也并没有被唐突的开始对话的方式所牵引,只是不禁恍惚地抬头看着眼前这张柔和的面孔,青年于是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那时候,你抬头看了天空吧?”
“……对……”
是说在那个十字路口的事情啊。总算明白了他是想要说些什么,佳也含糊地点了点头。
虽然因为是不经意的动作自己并未留有意识,但是被如此一说就有了些印象。
因为佳也的反应而满足地点点头,名叫由利的青年端正的面孔上轻轻流露出一记温柔的笑容。
“刚刚好呢,只有真行寺先生所站的位置云层散开有阳光照射下来哦!”
“是……这样么……”
看到佳也用视线表达出“那又怎么样”的意思,青年更加高兴似的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所谓的‘伦勃朗之光’么?也被称为‘天使之梯’。”[注3] 
 

 “我对于这种东西完全不明白……”
被轻声告知的话语超出理解的范畴太远,自然地,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
“啊,不知道么?嗯呵呵,这种,怎么说呢,像是你会说出的话也不错呢!”
然而青年也并没有显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从喉咙里泄露出猫叫一样的笑声,更把身子靠近了些。
“就是说呢,从云层间‘倏——’地射下了一道光线吧?在宗教画之类作品中,总是代表神啊天使啊从天上降临时的光芒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伦勃朗指的是天使啊。
对于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还是完全不明白,总之先接受了这一解释,佳也轻轻点了点头。
“刚刚好呢,看起来就是那种感觉哦。真行寺先生抬头看着天空,只有那一处受到了光线的照射呢。非——常的漂亮!”
“………………”
“说聚光灯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么说很乏味吧?伦勃朗之光或者天使之梯感觉恰倒好处呢!”
“………………”
“那个时候的真行寺先生,抬起下巴,背部流畅地舒展着,很舒服似的闭上双眼……让人觉得‘啊,真好’呢!”
“………………”
“然后真行寺先生就看到了我哦!真的是,用天使一样的方式,让我心头小鹿乱撞了呢!(心)”
“………………”
“总还是想和天使大人接近的不是嘛,所以就上前邀请了哦!”
“————我只是,穿着西装的普通男人而已……”
连使用客气的第一人称都忘了,佳也低声咕哝了一句。
“啊哈,连天使都现代化了哦。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就算是天使也不会一直穿着飘飘荡荡的衣服吧。”
可是,干脆地回复过来的又是岂有此理的话。
“对于我来说,是觉得更不一样的装扮比较适合呢,西装也是相当不错的哦!像是‘一本正经的天使’的感觉?”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我可没有长翅膀!”
“所以你看嘛,是降临到地上的天使呀!”
“————戴眼镜的天使?”
“也有这样的吧?也就是说对工作热心的天使!”
嗯呵呵……。郁金香男用催眠频段似的音调笑了起来。
压根没办法跟他说话。
佳也无言地站起了身。
“啊,去哪里?”
“失礼先告辞了。”
困惑开始急速地变成了怒气。对于这种天马行空的不靠谱的对话,作为自己来说虽然想着强忍着陪他一下,但是现在已经忍到了极限。
虽然被轻柔的气氛所牵绊不由得跟着他一起过来,却被带到这种地方,面对着并排的堆砌着奶油的碟子,结果要说的就是差了点事的天使?!给我差不多一点!!
“请问多少钱?”
拼命忍住自己怒吼的冲动,佳也正准备从兜里掏出钱包来。
“哎?!这就要走了么?再说说话吧~~”
“很抱歉,但是我不认为和你之间可以建立什么‘对话’。这么想说话的话请去找其它人!”
“我是想和真行寺先生说话哦!”
再听这个男人这么说下去的话,恐怕就要不顾场合地大喊大叫出来了。佳也看都不看对方的脸,冷冷地拿出几张纸币递过去,那只手却被温柔地推了回来。
“不用了哦。你根本就没有吃嘛!”
“我不爱吃甜食。”
“啊,好可惜。这样的话就去辣味系的店……”
“别跟着我!”
对于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跟着就要站起身来的男人,佳也终于吼出了声。
“请适可而止!莫名其妙的胡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明明是男人就不要拖长声音说话!”
虽然感觉到了由于突然抬高声调的大声而使得周围的目光一齐朝向了自己,但是已经没空顾及这个,佳也只顾瞪着不服气似的噘起嘴的男人。
“说到底,为什么找上我?!要搭讪的话就有点搭讪的样子,堂堂正正地去邀请女同志啊!虽然难以服从你的时尚品位,不过凭你这张脸也很容易让人上钩了吧!”
“说什么‘女同志’,真行寺先生,明明很年轻却用这么古旧的词……。不过算了,你是在夸奖我吧。谢谢。但是,这种夸奖还真复杂……”
“……,总之!我告辞了!!!”
“明白了。那么,以后再……”
“再也不想见了!!”
无法忍受再这么纠缠下去,不等他继续说完就一句话弹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认识了的……”
光是看他委屈似的可爱地吸起鼻子的样子都一肚子火,佳也对抬头看着自己的青年狠狠地报以冷眼。
“我还有工作。没空陪你说闲话!”
“好认真呐!”
明明这边是非常严重地在生气,听到对方花痴一样赞成似的叹息,更是血直往头上涌。
“不是什么认真不认真的!这才是正常的吧!!”
大吼一声之后,佳也一把抓起了大衣。
“你也别再这么浮躁下去,赶紧回复正常吧!!”
“哎~可是春天了嘛~”
“春过头了!”
最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佳也粗暴的脚步声向着门口走去,好象要撞到自己身体似的恍惚地拉开了门。
奢华的玻璃制门铃刷啦啦地发出清凉的声响,似乎在控诉着希望被更温柔一点地对待,然而背负着怒气的佳也没那个心思去听铃铛的悲鸣。
逃跑似的从咖啡店飞奔而出的时候,右肩受到了相当重的冲击,不禁一个趔趄。
原来是被一个似乎进错了地方的准备要进门的男人撞到了肩膀。
“喔……唷!”
“失礼了!”
已经没有向对方好好道歉的心思和工夫了,佳也就着垂下头的样子,把话丢出去似的吐出道歉的言辞。
虽然背后都能感觉到对方瞠目瞪视着自己的样子,佳也还是就这样飞奔而去。
“他妈的!”
少见地骂着脏话,还是没法压住一肚子的怒气。
就算是恶性案件的嫌疑犯,也还能稍微沟通一下,所想的事情也能明白一点。
然而是和这个男人的话,简直完全不得要领。
很高兴似的一边笑着一边这个那个地说着,而所说的内容全部都意味不明。
“飞来横祸啊……”
早就超过了预定的时间,佳也丢下一句话就大步迈向了十字路口的方向。
与行色匆忙的人们相互交错混杂的感觉让佳也松了口气。平时都会觉得很吵而皱起眉来的喧嚣之声如今都感觉那么好,佳也舒展了一下背部,轻轻向上推了推眼镜框,急步回到自己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在佳也已经离去的咖啡店里。
“哟,久等了啊!”
被佳也撞到的男人,目送佳也的背影消失之后,急急忙忙地朝着留在那里的青年走了过去。
“因为这一次的委托人讲了很久啊。”
用即使只是嘟哝着也蕴涵着威势的声音说着,男人从奢华的桌椅间一路磕磕碰碰地走近了靠窗的座位。
那男人的背部并没有那么的宽大,然而整体肉很厚,有着粗壮的体型。
从与这间店不相称的角度来说的话,比佳也和面前的青年更加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所带来的违和感,就这么来到了青年所坐的位置,把看起来很重的大包袱丢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到刚刚佳也所坐的位子上。
“什么嘛,已经帮我点好餐了啊!”
男人对着满桌子的大量奶油眯细了眼睛,不客气地抄起一个吃了起来。
“哈——这里的奶油果然还是味道与众不同啊。是因为用了很好的香草豆吧!”
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一个,一边自言自语着又伸手去拿下一个。
都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吧。穿着旧西装的男人,一举一动都显得精力充沛,比起这种童话色彩十足的咖啡店来,看起来更像是会出没于挂着绳帘的酒馆啊烧烤店啊那之类的地方。
“哦!这个这个!这个最新式的布丁真是极品啊!”
然而这男人一副对于周围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的样子,连第二个都已经兴奋地吃了下去,一边将把空盘子推到一旁去的手又探向盛满了奶油和水果的船形玻璃容器,一边翻着眼睛向上看着对面的青年。
“你不吃么?”
“才不要呢。这种看起来就很甜的东西!”
原本该是向佳也热心地推荐了甜品的青年,却在干脆地回绝了之后又叫来了侍女,点了一杯黑咖啡。
“很好吃的哦!”
“啊,别靠这么近。怎么说呢,光看着就没食欲了。”
感觉嘴里都好象腻乎乎的。青年微微蹙起眉小声嘟哝了一句,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喝起了咖啡。
明明刚刚还向佳也那么兴致勃勃地介绍解说,现在却一脸嫌恶地皱起了眉,青年把手边的盘子朝对面的男人面前推了过去。
“佐佐木先生啊,总是往嘴里塞这种东西呢,看起来真不相称啊!”
“我才要这么说吧!看起来无论什么甜食都OK,比起咖啡来更像是会去点柠檬茶的由利,事实上是大大的辣味派,咖啡只喝黑的,奶油什么的看了就讨厌,这才是完全不相称呢!”
“呵呵呵,也不错吧?因为我就是所谓有着意外性的男人呢!啊,能拿个烟灰缸来么?”
向整个背部蜷缩起来沉溺于甜食的男人抛了记卫生球眼,青年抬手叫住了侍女。
“终于又暴露了大烟鬼本性啊。真是的……”
这边似乎是受不了烟草的样子。男人对于吹过来的烟一脸嫌恶地皱起眉,不满地瞪着用长长的手指挟着滤嘴开始吞云吐雾的青年。
对此满不在乎地,把抽到一半左右的烟草小心地捻熄,马上又往嘴里叼了下一支,青年将视线木然地投向窗外。
叫做佐佐木的男人一边伸手去拿布丁一边翻着眼睛斜睨着那张温柔端正的侧脸。
“……刚刚在那边,撞上了一个好象满头都要冒烟了的年轻人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佐佐木唐突地开了口。
“那是被你给惹的吧!”
那话已经不是疑问式而是断定了,被太阳晒黑的严肃的脸上,分明写着“你又干了这种事啊”。
对此匆匆投去一瞥,青年的嘴角微微挂上了笑意。
“为什么觉得是我?”
“因为你啊,就是那种光只是存在就让人火大的家伙呢!”
“呵呵呵……真过分啊!”
一边说着过分,一边连回应的意思都没有地微笑着,青年做梦似的视线又恍惚地游向了窗外。
“————我遇见了非常棒的人哦!所以只是请他来喝个茶。”
听他用柔和的男高音轻声答着,佐佐木大大地皱起了眉。
“十有八九是强迫带人家过来的吧!也就是说,这堆甜点也招他讨厌了啊。真是的!明明就是对蛋糕之类的看了都讨厌的人,偏偏把只要菜单里有的全都给点了!”
“哎~但是,因为他困扰的表情看起来好有型的嘛!”
由利用幼稚的语气小声嘟哝着,又把视线转回了窗外。大概是在心中对被由利玩弄的对方深表同情,佐佐木大大地叹了口气。
“……由利,你要是再不适可而止的话早晚非被人捅了不可。人类又不是你的玩具,这点要教你多少次才会明白啊!” 
 
 
 对于苦闷地小声念叨着的佐佐木,由利却是以看上去很温柔的笑脸相对。
“我并没有觉得他是什么玩具哦!只是,真的觉得很棒而已。”
一语带过之后,一边驱散飘渺的紫烟,名叫由利的青年一边轻轻地露出了微笑。
“……就那么笔直地站着。背部线条流畅地舒展开的那种笔直呢,非常引人注目。啊啊,那样的人就连情绪都是那么直率,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地,拼命努力地生活着呢……”
“跟你正好相反啊!这一点真是看了就碍眼是吧?”
“呵呵呵……。也有可能呢!”
那是因为你总是圆滑地得过且过啊。
对于佐佐木相当毒舌的发言,青年很爽快地听过就算。
“正想着‘啊啊,真漂亮啊’的时候,那个人就看向我了呢。”
“哼,你那副打扮啊,无论谁都会看到眼睛脱眶的!”
“那个人啊,跟我的视线相会的时候一脸非常抱歉的样子呢,就算这样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这点就被你利用了吧!真是可怜啊。”
用鼻子哼出一声笑来,佐佐木这回又把手伸向了一客芭菲。
看到芭菲以恍惚烈的势头迅速减少,青年皱起了眉,然而即使这样嘴角上还依然挂着笑容。
“……我啊,已经习惯被人注目了。但是认真到那种程度的招呼,仅仅是因为盯着我看了就露出抱歉的表情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真是个笨家伙呢。明明赶紧逃跑就好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真是笨笨的啊,但是这点又很好……”
语尾轻扬,向着不存在于这里的人露出了微笑。
“希望还能再见面啊……”
“我说你啊,也考虑一下会给对方添麻烦这档事吧!”
一边擦拭着嘴角沾上的奶油,佐佐木一边又念叨了一遍适可而止吧。
等注意到的时候,桌子上排满的甜点已经全部都消失了,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和穿着配色异样的年轻男人所围坐的小小的桌子上,只剩下杂乱摆放的空空的容器。
将那些容器适当地往边上清了清,佐佐木把看上去很重的包袱“咚”地放到了桌面上。
“你的坏心眼对身体可不好哦。好了,不要再对善良的市民出手了,来工作吧,工作!”
包袱一打开就露出大量的文件。男人开始把这些都堆到青年的面前去。
然而,青年却还是一脸沉溺于梦境似的表情,朝着对面一成不变地笑着。
“……因为已经看到了生气的表情,下次也想看看笑起来的表情呢……”
佐佐木愣愣地看着青年,然后,好象要把体内的空气全部吐出来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啊,真是打心眼里同情被你看上的对象啊!”


[注1:由利和百合在日文中的发音同为YURI;
注2:二重身也就是德语中的Doppelganger(两人同行),指隐藏在人心灵中看不见的另一个自我,相传当看到自己的二重身的时候也就是死亡到访的时候了;
注3: 伦勃朗?马尔曼松?里因 (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荷兰著名画家,擅长运用明暗对比的画法用光线塑造形体。] 
 

 【二】


“……”
就在打开搜查一课的大门的时候,佳也突然听到齐声爆发出来的笑声而不禁停住了脚步,看起来正在谈笑的伙伴当中,有一张小脸正朝这边探视过来。
“佳也君!”
“响……,南小姐。”
正当他僵立在门前难以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被叫做南的女性轻快地站起身来,朝佳也的方向靠近过来。
“好久不见!我算算看……,自从我来这里研修的时候起,到现在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爽朗地笑着轻轻歪了歪头。
“有这么久了呢。”
佳也点点头,对于她少年般的笑容也回以一记微笑,而她也微微踮起脚,眯细大眼睛抬起了下巴。
“呵呵……,还跟以前一样散发着一本正经的光线呢,不过适度地渗入了些疲倦感,怎么说呢,感觉不错!呐,是不是瘦了点?”
“没,自己没有感觉到……”
被她津津有味地盯着看,佳也稍微向后退了一步。并没有畏惧他的这一举动,响子朝着他后退出来的空间又一下子向前凑近了些,像要检查似的眯细了眼睛。
“佳也君,一阵子不见变得颇有刑警的样子了呢!……嗯,合格,或者说是,特级水准?过一会让我照张相吧!”
“哎————……”
“佳也君?南小姐和真行寺是认识的么?”
对于能够如此轻松地称呼周身泛着难以接近的气息的佳也的南,感到颇纠结的刑警出声询问道。
“是啊。过去就认识的老相识了。”
“哎?南小姐和真行寺先生在交往么?!”
“————?!”
“什么嘛,还以为是现在少见的古板派,真是不能小觑的家伙啊!”
“呜哇,对手是真行寺的话,像我这种的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讨厌啦,不是这么回事哦!”
在对笑着喧闹起来的刑警们的八卦感到困惑的佳也旁边,南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
小小的娃娃脸,比起美人来更多的是让人感到可爱的南响子,无论男女之中都有很好的人缘,在她的周围笑语不断,总是华丽地吸引着许多人聚集过来。
“佳也君啊,大学就跟我是同校了。虽然院系不同,但是是在同好会相识的呢。”
“啊啊,是‘犯罪心理研究会’吧?原来如此!”
牵头挑起话题的刑警大幅度地点着头,恰好在场的男人们也都微妙地抿嘴笑了出来。
他们这种微微的苦笑是有理由的。
南响子。她是科学搜查研究所——简称科搜研——所属的技术官员。而她的专项就是对犯罪心理啊行动原理之类进行探究。
这一专项是在行动科学中,为了对付近年来激增的动机无法解释的愉快犯、欧美型的快乐杀人等犯罪,而在所谓的鉴识啊指纹对照啊之类科学性的搜查之外单独设立的部门所属。
然而,让刑警们感到脱力的笑点却并不是这里,而是她异于常人的兴趣。
南响子虽然是碰巧做了警察这一行,却并不是在燃起要保护日本治安的那种崇高的使命感的驱使下才供职于此的。
喜欢警察——仅仅是因为这一点而加入警察行列的。
南可是谢绝了可惜她的才能而要她就这样留在系里继续做研究的教授的坚持,而选择了去追求对于她来说有着好象天堂一样无限前景的警察这一职业,继而心无旁骛地投身其中的究级警察狂热分子啊。
在怀着兴奋的心情踏入的警察界中,她立刻就发挥出了自己的狂热状态。
警察狂热分子也是形形色色的,有人精心收集全部警用车辆数据,有人满怀喜悦地收集各都道府县有着微妙差别的警徽,有人豁出命去窃听警察内部无线电,有人总爱在犯罪现场里四处晃悠,有人从禁止进入的区域内拿走些东西称之为“战利品”,有人有事没事就给警察局打电话,就连把警察说上话作为自己生活意义的人都有。
然而她却没有走这种正统型(?)狂热分子的路线。她的狂热之处便是开始对“人”来进行收集。
拍摄警察的照片,详细调查资料档案,并且整理成文件——这就是她的兴趣所在。
可是,收集的对象也不是只要是警察谁都好,首先要在本阶层和所属中具有平均以上的实力,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是作为她特异的兴趣,虽然这也就是恍惚男如云的刑警们对她报以苦笑的原因所在——得?是?好?男?人。
在她看来,人类就只分成两大类——警察,以及其它。而能入得她法眼的,都要求是有实力并且看上去美形的人。
只要达到这一标准,无论是身居高位的警察长官还是今天才刚刚分配过来的新人巡查,全都OK,合格NO PROBLEM!
她充分利用科搜研所属这一绝好的环境,以收集刚刚成立时日尚浅的行动科学部门的样本为名目,在本部里走了个遍,不分日夜地四处寻找着达到那一合格标准的警察们。
于是就在对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更接近兴趣的犯罪心理样本的投入精力的收集之外,也拼命收集符合自己基准的美形警察的档案,并且投入心血对其加以整理,加入被称作“南档案”的自己的收藏中。
这也就是南响子被称作“帅哥警察探测器”的绰号的由来了。
在同一所大学里,在佳也出于为了成为警察而进行事前学习的目的而选择的“犯罪心理研究会”的圈子里,她却是把犯罪心理抛在一边,为了能够知道当时警察的搜查进度和结果,哪怕稍微可以和警察接近一点的这种理由而加入其中,板上钉钉的警察狂热分子。
她的这种履历和兴趣在县警当中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了,所以刑警们才会有上述那种苦笑的反应。 
 
 
 “哎?要出去么?”
看到佳也停下了和其它刑警们刚刚开始的话题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把桌上的文件收拾进包里,南偏过头问道。
“对,正要去一下法院。我们组负责的嫌疑犯要进行公判。”
“要站在证人席上么?”
“那是吉永前辈的位置,我是作为辅佐的。”
并没有看靠近过来的她,而是确认着包里的文件,之后佳也便朝着接待处的方向抬起了头。
“现在走么?倒是还有些时间呢。”
问过是不是就这么出发之后,吉永从刑警们当中探出头来。
“我要回一趟家换个衣服。就这个样子去的话法官会有不好的印象的。”
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染上汗渍的衬衫拉起来给佳也看。
“因为顺便也要吃个饭,我们到法院再会合吧。”
“明白了。”
佳也对仍在喋喋不休的南打了招呼,向同事们轻轻打了个手势,拎着包向外走去。
“真行寺前辈!”
正要推门而出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的呼叫而停住了脚步,回头看时原来是同事坂下穿过桌椅间走到近旁。
“之前谢谢您了。真的帮了大忙呢!”
一直走到佳也的面前,坂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是这个春天刚刚调任而来的搜查一课中年纪最小的刑警。
“无论是文件的整理作成还是会议的进行,如果没有真行寺前辈的话,我就完不成任务了!”
“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搭了把手而已……”
“哪里的话!”
面对本想简单地寒暄之后就走的佳也,坂下使劲摇了摇头。
虽然他在前不久在佳也手下兼做研修,却被上司说着差不多该靠自己独立而指派了任务,佳也看到他辛辛苦苦的样子便给了他各种建议。
“主任很少见地夸奖我‘学习得不错呢’。都是多亏了真行寺前辈啊!”
“其实我什么都没……”
朝着这边看的同事们的视线让人感觉十分尴尬,虽然佳也想要快点结束对话,可是沉浸在第一次没有受到批评顺利开完了会议的兴奋中的坂下却脸颊泛着红潮看着他。
“前辈真的好厉害啊!连主任啊课长啊都另眼相看,明明只比我大一岁,却已经是警部补了……”
坂下握着拳尽力地如此说道。
“坂下,别拿自己跟真行寺比啊!会有挫败感的哦!”
“就是就是,别把眼光放太高了哦!这个家伙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做什么都很上手了!他跟我们构造不同,人比人气死人啊!”
“没有这种事!”
虽然知道大家是在戏弄自己,但是如果严词以对的话,前辈刑警们一定会一边笑一边断言“这是事实嘛”。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闲暇消遣了吧。初次在本部工作,而且还是在花样繁多的搜查一课,紧张到让人觉得好笑的地步的坂下对上在刑警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佳也,都可以被当作这里特产的笑话来看了。
“坂下,那是凭的你自己的实力。我什么都没有做。”
对着一心只想尽早了事的佳也,坂下却动了真格地又摇了摇头。
“不对,是多亏了真行寺前辈的!课长也总跟我说要好好向真行寺前辈学习呢!”
“不是说了这是不可能的嘛!真行寺他啊,是特制的!因为你是普通人,所以还是安心地和我们一起闲混就好了哦!”
“宫内前辈,我好不容易燃起了以成为明天的真行寺前辈为目标的上进心,就不要这么说了啊!”
坂下噘起嘴反驳回去,从谈笑的圈子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没戏没戏!你要树立目标的话也就是吉永这样的吧!你怎么看都是恍惚男系的脸嘛!”
“怎么这样……”
“真让人火大啊!脸长得好工作也做得好,再加上死正经连上司都赏识。托真行寺的福看上他的女孩子们都有事没事就往刑警办公室跑,我们可是相当的乐在其中呢!”
“……失礼告辞了。”
小声打断了谈话,佳也转身背对着颇高兴地喧闹着的同事们走出了门。 
 

 “————前辈们,那种说法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看着佳也的身影消失,坂下微怒地瞪着刚才戏弄了自己和佳也的前辈刑警们。
“虽然开始是感觉难以相处,可是真行寺前辈是非常好的人哦!所以什么特别的啊跟别人构造不一样啊之类的,为什么尽是说这种让人不快的话呢!”
面对像孩子一样噘起嘴表示愤慨的坂下,同事们互相交换了有些尴尬的眼神。
“……那家伙不是坏人这种事,大家还是都知道的啊!”
吉永凉凉地撂下话来。
“虽然都说他特别什么的,不过真行寺也不是天生的天才,他踏踏实实地比别人多付出一倍的努力才获得了更高的成就这种事,我们都很清楚地知道。他是个认真的对工作热心的好警察哦!”
“那为什么要那么说?!”
看到大家听到吉永的话都一齐点头,坂下不满地鼓起了脸。
“既然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和他关系更好一些呢!”
“这个啊……。因为那家伙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啊!”
看着逼近自己的坂下,吉永一副伤脑筋的样子挠了挠头。
“你能够像这个样子,做到在我们面前生气啊笑啊之类的吧?如果栽了跟头情绪低落的时候,也会在小酒馆里说我们和课长的坏话吧。但是真行寺就……”
“真行寺啊,从来都没有给我们看到这种闲疏的机会呢!”
邻座的山村接着吉永的话说了下去。
“我们啊,没有听过他发牢骚,也没见过他喝醉酒闹事。就连那家伙张大嘴笑的样子都没见过呢!”
“如此说来……”
想起为了感谢他的帮忙作为回礼邀请他去喝酒的时候,他也是彬彬有礼地断然拒绝了,坂下不禁小声嘟哝着。
“又不是幼儿园的游戏!他那边完全没有想和这边交际的意思,我们又能怎么办!”
“————……”
听到这种直接命中要害的回答,坂下也终于陷入了沉默。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不公平,但是说不定问题还是在于真行寺前辈那边吧……。
听了前辈们混杂着急噪和踌躇的话语,坂下也不得不如此认为。
因为前辈刑警们的语气中多少搀杂着令人不快的成分,却也就此认可了佳也的工作能力。
不过,虽然是佳也那边单方面切断了交流,他们却也没有很好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尽管说了知道他是个好人,却和他们之间保持着距离,于是就把与可以一起笑闹的对象相处时的那种焦虑啊困惑啊之类,以这种形式表现了出来。
“嗯,还是老样子呢……”
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的南耸了耸肩。
“佳也君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不擅长和人交往,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办事能力很强,再加上那张帅脸吧?用孤高这种感觉来形容恰如其分,好象散发着不跟没用的人说话的气息似的呢……”
对于南确切的说明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叹了口气,南脸上浮现出一记恶作剧似的笑容。
“因为似乎给大家造成了困扰,我来披露一个真行寺佳也的秘密好不好呢……”
“秘密……?”
因为她这种欲言又止的说法,刑警们不由得探出了身子。站在圈子中心的南得到了钓起大家急于知道答案的胃口的效果,压低声音偷偷地说道。
“————那个人啊,其实只是笨而已!”
“哈?!”
“那个真行寺还笨?!”
“南小姐,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
听到大家一齐提高了声音的反应,南耸了耸肩。
“……就因为这个,所以才伤脑筋呢…………”
误解很多啊,佳也君。南一个人怔怔地盯着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呼……”
让我们稍稍往前追溯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话题中心的佳也正信步向前走着。
“啊,真行寺前辈……”
“你好。”
与穿着制服的女警擦身而过,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径自走过。背后感觉到稍微回了个礼的女警就停在原地盯着自己看,佳也叹了口气。
对于看向自己的他人的视线,佳也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习惯。
无论是面对坂下那种称赞的目光还是女性们交织着憧憬的热情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己不是该被这么盯着看的人。
这么想着,他人的视线对于佳也来说就总是让他感到不舒服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种无聊事的时候啊……”
还是想想工作的事情吧。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嘟哝着,佳也仿佛要驱散低落的情绪似的抬起头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因为一切准备都已齐全了,于是便打算就这么朝法院的方向走过去,然后在附近吃个饭。
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下面的食堂估计正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混乱状态吧。因为公判是两点钟开始,没必要这么急,在法院附近用餐的话也方便调整时间。等到走过去了午饭时间也过了,店里也就会比较空吧。
佳也在脑中整理着今天的预定。
要离开这里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将此放在一边不予考虑,向站在门口的警卫打了个招呼便走出了本部。
“等等!”
刚一出门就传来了叫住他的声音。回头就看见南一路小跑地从正门口出来。
“我也正好要回去了。一起顺路走一段吧!”
快步赶过来的南轻轻地喘着气,抬头看着停下了脚步的佳也笑了起来。
“……已经,没事了么?”
等着她调整好气息,佳也深深看着身形小巧的南问道。
“嗯。不过因为最重要的事情扑了个空,所以还会再来的。”
耸了耸肩,南用那双大眼睛抬头看着佳也。
“所以,稍微跟我约会一下吧!”
“……如果被大家知道我邀请了南小姐的话,等我回来的时候会被大家欺负的!”
“呵呵……,这一点我也一样哦!佳也君,不知道大家对自己的评判吧?”
对爽朗地笑着的响子回以小小的微笑,佳也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真是失败啊。悄声说道。
如果就这么留在署里的话,就不得不跟她说话。就是为了逃避这个才离开,结果却获得了反效果。 
 

 对于佳也来说,有着不方便和响子见面的理由。
不知道佳也此时心中所想,响子小跑着跟上佳也的步调,注视着他的脸孔。
稍微向上吊起的大眼睛,让她看上去好象一只喜欢恶作剧的小猫。
“不是有那个负有盛名的‘南档案’么?传闻前辈们都很想看看南小姐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嗯……,也有人跟我说过‘想要作为人事核查的参考所以请给我看一下’之类的话呢。不过,那个只能给兴趣相同的同好看哦!说起来,呐,现在没人看见,你也差不多一点不要叫我‘南小姐’了好吧?”
“————……”
抬头看着无言地轻轻推了推眼镜框的佳也的侧脸,南咧开嘴笑了起来。
“还是说,跟我这个前女友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这种事啊……”
缓缓叹了口气,佳也露出一记苦笑。
“只是觉得,仅仅作为一般的相识的话,无论对我还是对响子来说都更容易相处而已。”
“又不是谁甩了谁的关系吧?没必要太在意哦!”
因为佳也把话说开了,与之配合地响子也用学生一样的口吻回了他一句。
“你不知道么?交往过的男人的数量是女人的勋章哦!如果是和佳也君这样的帅哥交往过的过去的话,都很想大声地说给人家听呢!”
“喂喂……”
看到佳也一副“这个就很糟糕了吧”的瞠目结舌的样子,响子轻松地一笑而过。
“啊哈哈,开玩笑的哦!是呢,虽然交往过,却不知不觉间自然分手了这种事情,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假话呢。为了双方都好,就当作‘仅仅是一般的相识’好啦!”
“————……”
对于响子的话不知道是该说几句客套话好还是道歉比较好,佳也一边苦笑着一边继续向前走。
似乎情绪已经转换过来了的响子,大方地注视着佳也的脸。
“工作,很忙么?”
“也不,现在倒是不怎么忙。”
“嗯——。但是,你还是毫无自觉地大受欢迎呢。在本部女性的邮件查询榜上独占鳌头——就连那个,是叫坂下君吧?他啊,看到佳也君的时候眼睛里都飞出星星来了呢!像那种‘憧憬的前辈’的感觉?”
“没有这种事啦!”
对于闪着星星眼看着刚才的往来的响子,佳也回了一记苦笑。
“不只是这样哦!我听到了大家对你的评判哦!”
“反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响子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着笑着如此回答的佳也。
“相反哦!认真又优秀,在最近的年轻人中最为突出——课长先生是这么夸你的哦!”
“哎,这可真是光荣啊!”
看着半开玩笑地挑起眉毛的佳也,响子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这个才是问题所在呢……”
“————这么说起来,最重要的事情是指什么?”
装做没听到她小声吐出的话语,佳也对响子还想要说什么的样子视而不见地改变了话题。
“啊啦,你不知道么?听说分配来了一块上等宝石,所以我立刻就来拜见了哦!”
也许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佳也表示出的要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的意思吧,缓和了落在不想被盯着看的佳也侧脸上的视线,响子忽闪着大眼睛回应了唐突的话题转换。
“是关于这次的管理员,听说了么?!片冈亚久利,警视级的二十六岁独身,身高一米八九,体重七十七公斤的受造物主眷顾的体格,还有着四分之一的俄罗斯白人血统,眼睛是灰色的哦!!”
“……他才就任不到半个月,你就调查得这么清楚了啊……”
听到她颇为有力地断言着不看就损失大了,佳也半是叹服半是讶异地叹了口气。
没有细去计较佳也微妙的倦怠反应,响子正沉浸于披露自己所了解到的情报的世界中。
“这次的调动也是,不是说因为警视厅的大事件而与上级有了纠纷,他不在乎是否顺利解决了问题就好象降职似的来赴任了么!年轻又有活力的杰出人物!国家公务员里难得一见的硬派!再加上跟制服极其相配的超级帅哥!这种帅警,我响子哪有不去调查的道理!!”
“……这种情报是从哪里……”
受欢迎的帅哥刑警——简称帅警,虽然是响子自己造出来的词,却已经成了警署内的共通语了。看着正目光炯炯地握着拳做着有力说明的响子,想到这确实本应是对外部保密的情报,佳也对此也只能苦笑了。
“哎呀,这是当然的嘛!女性职员的搜查网,可是比公安的还要细致的哦!”
“这还真够厉害的啊……”
看她能够以比连哭闹的小孩都能吓住的以监视潜入之类为专长的职业秘密搜查的公安还快地获取正确情报为荣,佳也轻轻吐了口气。
从学生时代起,南就是能够无视佳也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而满不在乎地和他搭话的珍贵的朋友。
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总是带着笑,以她转得颇快的脑筋把佳也介绍到朋友当中去,又不会让他感觉到尴尬。
觉察到佳也笔挺西装的肩线终于变得柔和下来,响子又忽闪着大眼睛探过身来。
“如何?见到本人的感想是什么?怎么样?像传闻一样帅么?很有工作能力的样子?” 
 

 面对用好像跳起来抓毛线球的小猫一样的表情抬头看着自己的响子,佳也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我只记得他很年轻个子很高而已啊……”
“不会吧!你也听到过对他的评判吧?!怎么会都没兴趣的啊!!”
听到响子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佳也苦笑着晃了晃肩。
“一般来说,男人是不会扭扭捏捏地看着另一个男人的脸的吧!管理官什么的,反正跟犯罪现场也没有关系……”
因为明白一旦说出曾经见过面之类的话,这话题就会没完没了,佳也于是稍微说了点谎。
佳也曾经在片冈管理官刚刚到任的时候,就立刻与他共事过。直到这之前才解决的强盗杀人事件中,他担任过现场的统筹工作。
由于现场所在的县管辖区域不明的状况以及嫌疑犯为当地名人之后等原因,事件受到多方面的阻挠而困难重重。
在要求能够掌控这种困境的人才的对策本部,刚刚到任的片冈亚久利管理官,用实力堵住了背地里诋毁他为“麻烦的客人、成功机器”的警察厅的嘴。
适当地避开署长以下的那些颐指气使到令人发指地步的本部的架子大的长官们,让从警察厅派来的杰出官员们加入可疑的现场的刑警们当中,精力充沛地四处开展行动,尽可能地从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中取证。
说着仅仅听会议室的报告还不足以判断,与刑警们一起进入现场,听取负责人的证词,亲自实际入手鉴识调查的资料,从和刑警们同样的角度出发,以真挚的想要破案的姿态,最终成功侦破了案件。
这种专心致力的行事方式,不仅仅是因为年轻,他自身的性格也渗入了其中。佳也从中敏感地觉察到了他骨子里的强韧的正义感。
连最初还曾经困惑地以为他只是以轻松地露个脸的负责人的姿态出现的现场刑警们,也认同了这位坚定地说着“只要是对搜查有用的事情无论什么都请努力去做,责任由我来负”的年轻的管理官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同伴。
在用粗暴的怒吼声教训那些倚仗着权力对搜查诸多刁难的当地有名望的相关人士们,又能够轻松地开着玩笑和现场的刑警们打成一片的管理官身上,佳也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作为一名刑警的理想。虽然听说他比自己小的时候吃了一惊,佳也还是十分尊敬这位年轻的警视,对他抱持着近似憧憬的心情。
“等等!佳也君是刑警吧?多运用一下警察的观察力啊!”
然而,总觉得很抗拒把这些心情坦率地告知别人,佳也只能用苦笑来回答不服气似的噘起嘴的响子。
“说什么警察的观察力……管理官又不是星星……”
说着没办法运用那种东西啦,不过看她似乎也没有就这么放过自己的意思,佳也基本也算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新到任的警官那张有着雕刻般深邃轮廓的脸孔。
“……是的呢,我确实觉得他眼睛的颜色有些与众不同哦。虽然不知道是四分之一的混血,不过说他个子很高脸的轮廓清晰这两点我倒是同意呢。”
“就这些?”
对于佳也搜肠刮肚才想出的褒奖之辞,响子却显得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尽管被她翻着眼皮斜睨着,只注目人格魅力而觉得容貌身姿如何事实上都无所谓的佳也再也说不出更多的感想来了。
“就这些。对不起啊。”
对着一边苦笑一边点头的佳也“呼——”地长叹了一声,响子咧开嘴笑了起来。
“没办法啊。对于一本正经一杆枪的佳也君来说,想求到这一手的情报才是强人所难吧。果然情报还是要靠自己奔波收集啊。好!下次一定要拜见到本人哦!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摸到呢!!”
“……你好好努力吧……”
对着雄心勃勃地作出宣言,又重新下定决心摆出胜利姿势的响子,一边默默发表着‘果然还是当作一般的朋友比较好啊’这种有些失礼的感慨,佳也在分别的路口向她轻轻挥了挥手。
“哎……?等,等一下啦!”
“下次再好好地一起吃餐饭吧!”
佳也对愣在那里的响子如此说过之后便径自走开。
“佳也君啦!!”
对于叫他停下来的声音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轻轻挥了下手,佳也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远。
“真是的!下次要到什么时候去了啊!!”
被丢在那里的响子气鼓鼓地拿出相机来,向着佳也的背影迅速地按下快门。
“好啦,佳也君的背影照片到手!”
响子一边收起相机一边摆出了胜利的手势。
“嗯,虽说只是背影,也相当的帅呢……”
小声嘟哝着,响子目送着佳也纤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细细地眯起了眼睛。
“下次,试试看做一个名为‘刑警哀愁的背影’的特辑吧……”
啊,这个说不定不错呢!为自己的想法闪起了星星眼,响子高高兴兴地迈步走开了。 
 
 
 “什么嘛,因为罪名是伤害、恐吓以及使用兴奋剂,所以很简单地就能了事了啊!”
在佳也和吉永的面前,来会合的负责的检察官用极为轻松的语气如此说道。
“被告名叫筱田进。二十一岁。可谓是声名狼藉的坏家伙了。十七岁和十九岁的时候因为强盗伤害罪就有过进少年犯收容所的前科,被殴打和强行索要财物的公司也出示了被害申请。再加上逮捕时的检查还查出了兴奋剂反应。有罪是板上钉钉的了,之后只是被判到什么程度如何量刑的问题了啊!”
轻轻敲了敲收集好的资料,名叫相泽的检察官换了个姿势架起二郎腿。
听说问题很简单,一直紧张地绷直了身体的吉永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虽然是在现场身经百战的强者了,吉永还是怎么都不擅长应付复杂的仲裁用语和法庭上严肃的气氛。
秉持“比起使用头脑来还是要多多身体力行”论调的吉永,当初起就很不愿意作为证人而站在法庭上而扭扭捏捏地耍过赖。由于担心这样的吉永,主任特意派法律是强项的佳也对其予以辅佐。
“吉永君只用作为检察官方面的证人读一读报告书,回答一下我提出的问题就好啦!”
“是……”
虽然不断重复提醒自己只是简单的审判而已,到头来还是有些不安吧。吉永露出一副突然被点名回答自己不懂的问题的小学生一样的表情,悉悉索索地动着身体。
“……嘛,要说唯一让人挂心的问题,就是律师了吧!”
简直就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地一副心细的样子向上翻着眼睛苦笑的相泽检察官,忽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要出庭的是一个有点难对付的家伙啊!”
“哎————”
“难对付的家伙……是么?”
代替这时候露出一副不可靠的样子的吉永,佳也探出了身子。
“啊啊,这件案子的律师的话,有可能出现一个手段很强的人。”
“不过,案件本身看起来很单纯啊。”
即使在大学专攻法律的佳也看来,这件案子也不像是会很难应付的样子。
然而相泽却嘟哝着‘虽说是这样’而皱起了粗粗的两道眉毛。
“这次的律师,好象是从佐佐木宽之的事务所来的一位年轻人。这个名叫佐佐木的男人可是相当的强者呢。被这家伙派出来的男人,应该是个手段达到一定程度的家伙吧!”
一边这样说着,相泽一边神经质地抚摩着发迹线已经向后退了不少的头发。
“虽然不甘心褒奖敌人,不过他确实是个有骨气的家伙呢。把事件彻底地重新整理一遍,从而找出对委托人有利的材料。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无论什么案件都给辩护成无罪就好了,对于可疑的委托即使出再多的钱也会拒绝,过去也曾经是以澄清冤罪而着称的律师。嘛,也就是传统的讲人情的律师呢。”
虽然作为敌人来说是个可怕的类型,但是单作为人来讲却很值得欣赏。相泽露出复杂的表情皱起了眉。
“不过,这一次的案件,出庭的应该不是佐佐木律师本人。因为事件本身并没有让人燃起正义感的要素哦!”
一边说着,佳也一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资料。罪状是恐吓外加伤害,而且还使用了兴奋剂。只能按照典型的在金钱欲望的驱使下的暴力案件来审判吧——听到佳也看着吉永紧绷的脸孔如此一说,相泽也跟着点了点头。
“就像这位年轻的刑警所说的。要来的据说是个可以见证佐佐木的眼力的家伙,所以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神经质了。嘛,案件就是案件,也没什么可争议的……。万一陈述证言的时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阻挠,只要毅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就好了!”
“……明白了……”
一边按着胃部,吉永一边小声回应道。
“那位律师的名字是?”
用余光看到前辈刑警整个背部缩成一团的紧张的样子,佳也转而看向相泽检察官。他对于让检察官另眼相看的律师以及由那位律师派来的年轻律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一次听说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
由于佐佐木这个名字造成的印象太过强烈,似乎把实际负责这个案子的年轻律师的名字给忘掉了。相泽于是开始啪嗒啪嗒地翻阅起了资料。
“是从司法研修所毕业的,只听说他非常年轻……”
“即将开庭,请相关者入内。”
在他找到负责的律师的名字之前,传来了法庭职员的声音。
“啊啊,时间到了!”
检察官抬起头,边催促着吉永边站起身来。
“审判就近在眼前了吧?很快就会见面了哦!”
朝走向旁听席的佳也轻轻挥了挥手,检察官和吉永一起消失在检察专用的入口处。
“话是这么说……”
目送两人离开,佳也独自点点头迈开了脚步。
对于他来说,除了陪前辈刑警出庭之外,更加深了想要亲眼看看被盛赞为有骨气的律师所派出的那位弟子。
一边一本正经地告诫将审判当作乐趣来享受的自己不要如此不严肃,佳也一边将来这里之前和南响子之间的往来暂且放置心底,脚步轻快地走向旁听席。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后,他将与意想不到的人物在意想不到的场合下再次相会…… 
 
 
 
 【三】


“那么,他答应跟你们回去问话了么?”
年轻的律师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柔和感。
在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空气的法庭里,律师那副柔和的男高音听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那家伙……啊不,因为被告企图离开,所以我更强硬地要求他跟我们回去了。”
“强硬地……?那是表现在语言上?还是态度上?”
“……为了叫他站住,可能碰到了他的肩部。”
“啊咧?只是碰到了么?真奇怪啊!被告人说的可是被证人抓住手腕并且拽倒在地上了哦!”
“是那家伙自己随便摔倒的!”
面对语声粗暴起来的吉永,年轻的律师轻轻歪了歪头。
“还有,据说他明明说了不要却还是被强行带回了派出所啊……”
“那个是……,呃……因为起哄的人群开始聚集起来,没办法所以才把他带到就近的派出所保护起来而已!”
“啊啊,原来如此!”
翻着眼睛向上看着吉永的律师,像小孩子似的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这种举动如果是在适当的地方做出来的话,看起来也许还有着相当程度的魅力也说不定,然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代表着施以压力惹对方急噪的意图,吉永的眉间已经开始浮现青筋了。
“那么,那个时候,有征得他的同意了么?”
“哈…………?”
“也就是说啊,‘现在就要逮捕你带回派出所去了哦,可以么?’——有这样明确地征得同意么?”
“………………”
这家伙说什么呢——写满一脸的仓皇失措,吉永茫然地盯住了律师。
“因为嘛,那个时候又没有逮捕令,仅仅是带回去问话而已吧?还不能把他当作犯人来处置对吧?对于都还不算是罪犯的普通人,又是使用暴力拽倒又是强行带去派出所的,应该不能这么做的吧?”
“————……?!”
看到证人席上的吉永已然呆若木鸡的样子,相泽检察官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
“法官大人!我抗议辩方律师对我方传唤的证人实施人身攻击!”
“不是的哦~我只是想详细了解当时的情况而已。”
“这根本就是假借确认情况为名对证人进行诱导询问吧!”
“控方的抗议有效。请控方就坐。请辩方律师避免使用诱导询问的方式,将问题的意向用清晰易懂的语言对证人进行解释说明!”
“啊咧?我的说明很难懂么?那好吧,就用更简单的语言来说了哦!”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请避免用这种律师独特的口吻来使问题的意向混淆不清。”
“是……,虽然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会注意的。那么,我可以继续提问了么?”
“可以。”
律师向着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的法官咧嘴一笑。面对他似乎毫无紧张感的微笑,以严正中立为宗旨的法官也不禁困惑地皱起眉。佳也沉浸在惊愕之中,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登场给人以强烈的印象。无论是控方、证人还是旁听席上的人,就连法官在看到抱着资料出现的律师的时候都不免瞠目结舌。
那位律师比预想的要更年轻。大概也就跟佳也年龄相仿吧。一般来说,这样的年龄应该还在做些资料整理啊跟着辅佐事务所的前辈啊或者是学习工作方法之类的事情吧。
然而,令他们感到惊讶的,并非因为他的年轻。
——震惊四座的是那位律师的服装。他穿着一套闪着珍珠一样光泽的淡粉色西装,并且在浅橙色的花衬衫上搭配了一条深紫色的蕾丝似的领带,就这么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在他淡粉色西装的衣襟上,别着一枚光闪闪的天秤刻印的领针。佳也一脸茫然地盯着那枚律师的证明。
在弥漫着拘谨气氛的法庭上,年轻律师的穿着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柔和的脸孔也好品位良好的风貌也好,都仅仅是更加烘托了他的这种特异的装扮;几乎没有使用法律用语的轻柔的男高音,在这种人类裁决人类的法庭里简直就是彻底的不相称。
就算叫他帅哥也不会有任何异议吧,对着这副可以称之为上等品的端正面孔,佳也暗道一声有没有搞错啊,再次重新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对于佳也来说,这张端正的看上去很温柔的脸孔,还依然在他的脑海中留有印象。
而这副口吻以及柔和的声音,也还残存在记忆之中。
——只看一眼就立刻明白了,是那时候的那个男人。
最初作为寒暄所报出的律师的名字是——由利润一郎。
半个月前,把极不情愿的佳也强行带到咖啡店里,在堆成小山的奶油对面一个人高兴地说个不停的人形郁金香——就是那个人了。
最初他刚刚登场的时候,佳也有那么一瞬间真心地认为他是嫌疑犯。而当他带着清爽的表情走向律师席的时候,周围的人们似乎也都纷纷抱持着“那个异物是什么东西”的疑问。
当他回应法官的点名的时候,佳也不禁站起了身来。注意到那边呆若木鸡的佳也,由利稍稍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笑嘻嘻地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无视佳也的惊愕,一边散发着违和感,身为前郁金香男而如今正一身粉色的由利律师一边轻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关于兴奋剂反应的问题,是怎么想到要给被告做尿检的呢?”
“因为在他的包里发现了看上去像是烧炙用的铝箔纸包。”
对于认为深色西装才是男人的品位的吉永来说,全身裹在粉色中的律师的穿着打扮是怎么看怎么让人火大吧。
原本还担心他会因为紧张而说不出话来,然而多亏了年轻律师带给他的糟糕的印象,他一下子变得口齿伶俐了。 
 

 “包啊,他拿着那种东西啊?这还真是让人想要去检查一下呢!”
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可以说是充满了敌意的视线,由利律师朝着用锐利的眼光瞪视着自己的证人,可爱地轻轻歪了下头。
“那么关于这个,有征得被告的同意么?”
“跟他说了‘我检查一下’才打开了包!”
“那么关于这一点,被告有亲自说过‘好哦’表示同意么?”
“他一副不配合的样子转向一边,没说什么‘好哦’!”
吉永用充满了怒气的声音冷冷地回答。对此又大大地点了下头,由利律师翻起眼皮看着吉永。
“没有说呢……是吧?”
“……呃,可是!我们在这家伙,啊不,在被告面前把包打开,他也没有做出特别的抵抗!”
“嗯……,算了就这样吧。法官大人,刑警先生刚才所说的话,请认真记录下来哦!”
“不用你提醒。辩方律师,这种绕圈子的说法会耽误审判,请明确地表达出你想说的话!”
“好——,对不起啦!”
听到法官的话,就好象挨批评的小孩子似的轻轻耸了下脖子,由利律师朝吉永的方向走了过去。看到他用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异常轻柔的动作走向自己,在眉间深深刻下皱纹的吉永在狭窄的证人席中向后退了一小步。
“然后,就发现了这个是吧?”
与话语同时地,用魔术似的手法从塑胶袋中取出一个铝箔小纸包。
“是的。”
这件东西,也是佳也印象中曾经看到过的。
虽然毒品是形形色色的,不过用铝箔盛上细碎的药粉,然后再从下面点燃吸取烟雾的被称做烧炙的手法还是成为了较为普遍的方式。
将被叠成10厘米见方的铝箔举到眼睛的高度晃了晃,由利律师深深地盯着吉永。
“被发现持有这种东西的话,是个警察都不会坐视不管的呢。然后呢,你们给他做了兴奋剂反应的检查,那么刑警先生,这当然是在有身体检查许可的情况下进行的吧?”
“这个就……”
因为愤怒而满面通红的吉永,一下子刷白了脸。几乎与此同时,相泽检察官从席位上一跃而起。
“法官大人!吉永刑警在发现证物的同时就立刻申请了许可!虽然入手花费了些时间,但是申请已经被受理了!”
“不过,大原则上来说应该是在给受到怀疑的对象出示许可之后才能开始检查的啊!”
“在许可入手之前他就借口说要去上厕所了!为了避免他销毁证据,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
“但是,原则就是原则对吧?作为执法人员的刑警先生却不遵守原则,这个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原则与现场相冲突的情况也是有的!事实上,检查结果也确实出现了兴奋剂反应!搜查并没有违法性!”
“但是,如果没有检查出反应来又打算怎么办呢?俗话说如果道歉有用的话就不需要警察了,难道警察打算道个歉就了事么?”
“法官大人!我抗议辩方律师以与事实相反的假设为前提,侮辱我方和法庭!”
“好可怕哦!我明明只是问了一句打算怎么办而已,请不要这么生气嘛!但是,包的事也是,没有经过怀疑对象的许可就打开也是违法的吧?嗯……确实有那么一项法律条款是说……”
“我抗议!法官大人!!”
“肃静!”
被算计了——那个男人抓住搜查中的小小失误不放,对其加以指摘来搅乱公判!
由利笑容满面地从初始搜查的失误上突破,以柔和的态度将调查书的不完备和供述的暧昧不清之处作为反击,大肆宣扬了搜查的违法性。
他并没有就被告的罪状展开争论,而是对搜查上细微末节的手续失误加以指摘,故意混淆论点,打算让公判无法维持下去。 
 

 站起身来,佳也静静地走出了法庭。
再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估计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很快就会以让相泽检察官再度调查为由而宣告休庭吧。这样审判就暂时中止,获得了解放的吉永也就会走出来了。
为了迎接被对方以柔克刚的手段搞得一步步受到非难的前辈刑警,佳也认定自己不先冷静下来是不行的。
脾气暴躁的吉永,一定会一腔狂怒地出现的吧。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他应该会因为是自己单纯的失误招致了控方的不利状况而陷入低落的情绪中。
佳也紧紧攥住了拳头直至指节发白。
对于吉永来说,干脆受到话锋犀利的攻击的话还比这要轻松多了吧。像那种用柔和的语调气定神闲地绕着圈子,一点一点掘好陷阱把他埋进去的做法,以他的性子应该是无法忍受的。
“可恶……!”
设身处地地想到吉永的心境,佳也狠狠地啐了一声。
突然很想抽烟,佳也迈开脚步四处寻找着自动贩卖机。虽然很少抽烟,现在却很想在安慰吉永之前先把胸中积郁的焦躁感借着烟草一吐为快。
大概是由于近来的禁烟风潮,在法院背后不易被人发现的后门才找到了自动贩卖机。
佳也投币之后按下按纽,然后避开警卫从后门走了出来。
从口袋中找出从食堂拿来的火柴,点燃烟草深深地吸了一口。
久未吸入过的尼古丁一瞬间让佳也感到头晕,但他还是不以为忤地继续抽了下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抽完了一支,立刻又点燃了第二支。
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内的后门的位置,要在平时的话多少应该会让人感觉有些寒冷,然而现在,无论是背靠着砖块的冰冷感触还是吹乱了前发的凉风,都似乎难以让佳也的头脑冷静下来。
没想到那男人居然是个律师。就算在法庭上互有往来之后,都还强烈地感到难以置信。
以前,觉得他好象在哪里见过,说不定就是在法庭或者本部见到的吧。
背靠着墙壁,佳也抬起头来怔怔地凝视着天空。
——用危险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充斥视野的刺目的蓝天所透出的那种春天独特的淡薄色彩。
案件、判决,以及那个叫做由利的男人的事情。在脑中整理着发生过的种种,佳也瞪视着蓝天机械性地抽着烟。
“————我都说过了吧,关于这个案件我拒绝受理!”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佳也不禁抖了一下肩膀,原本靠着墙的背部也重新挺直了。
轻柔的男高音,非常柔和的语气。一般情况下听来会感觉很舒服的这把声音,在佳也听来却好象被触到逆鳞似的感到不快而皱起了眉。
不可能忘记的声音。就在刚才,挂着满脸愚弄己方的笑容玩弄着法庭审判的那位律师的声音。
“要钱是吧?那就再给你提点价!作为成功的报酬,再多准备点钱也没关系!”
“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的原则。”
谈话的声音似乎离这边越来越近。逐渐增大的脚步声在佳也所在的建筑物内侧对面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律师先生,我们这边已经做出相当大的让步了。你也差不多该给我们点好脸色看给个象样的答复了吧?”
另外的男人用强行压下焦躁感憋着火的声音说道。
“像我们这种做下属的,就这么回去交不了差啊!你有什么条件就开出来让我们听一下好不好呢?”
这个男人听起来声音比刚才那一位年长,地位似乎也高些。言语间也更慎重一些,压迫感很强的口吻中渗入了一丝轻笑。
如此看来,那几个男人似乎是在非难拒绝了他们辩护委托的由利。从听到的声音做出如此判断的佳也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贴着墙壁接近他们所站的位置。
“我现在啊,手头正有个作为国选律师来处理的案件。这种时候不接其它的案子是规矩哦!”
“像那种案子交给其它的家伙代理一下不就好了!比起为付不起钱的穷鬼做辩护,我们这边的好处可是多了去了哦!”
“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受理你们的委托的!我啊,就算这样也还是很忙的啊!”
从佳也这边偷偷窥视过去,对方似乎是一群看起来相当凶恶的男人。怎么看都毫无风度可言的男人们中间,可以看到印象中的那套粉色的西装。 
 

 被这群骚乱的男人们围困其中,由利的脸上依然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你小子……”
大概是被闪烁其辞地躲避委托的由利耗光了耐性。最为沉不住气的一个男人青筋毕露地冲到前面。
“退下!这么做就难办了!”
年长的男人阻止了他而自己走上前去。
“……就算我们如此客气地拜托,您还是不愿意受理我们的案子么……”
这根本是完全的恫吓了。然而由利面对轻笑中尽显威胁之色的男人,依然回以他自己标志性的笑容。
“这个,可一点都算不上客气哦!首先,威胁律师逼人家接受委托这一点,就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哦!”
这是忠告。明明躲开就好了,偏偏故意要说些刺激别人神经的话,由利说完便准备从男人们围成的圈子里离开。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男人们一起动手将由利围困起来。
“……你再这么死硬下去的话,可是会受伤的哦……”
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里搀杂着不快的磨牙声,昭示着男人们的话不只是威胁。仿佛暗示般地,男人们的包围圈骤然缩小了。
“真是粗俗啊!”
似乎没有注意到男人们透出的杀气,由利叹了口气黏乎乎地说着火上浇油的话。
“你说什么!!”
“再说一次试试!”
“叫你老实点你居然登鼻子上脸!”
额角青筋暴起的男人们纷纷叫嚷着。被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抱着胸逼近过来的骚乱的那群男人包围着,由利第一次敛起了笑容。
皱着眉噘起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巾擦了擦领口。
“不要把唾沫喷出来好不好啊!好脏的!”
“你他妈的————!”
“把他带走!”
“住手!”
就在暴动起来的男人们向由利的身体出手的那一刻,佳也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真行寺……先生?”
由利瞪大了眼睛叫出佳也的名字,他却没有看向那边。
“你什么东西啊!”
“赶紧滚蛋!”
大概是已经气到了极点,连眼睛都充血了的男人们现在也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张牙舞爪。
“警察!”
平静地宣告了自己的身份,佳也向他们出示了警察手册。围攻由利的男人们因此开始动摇。
收回要去抓住由利的手,面面相觑地向后退去。
在他们退散的同时,佳也一步步逼近显然是主谋的年长的男人。
“真是好热闹啊!”
用轻快的口吻说着,毫无造作地抽了口烟。
“我刚刚过来所以不太清楚,到底是在谈什么事情啊?”
“啊……,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男人堆着谄媚的笑,脸颊微微抽搐起来。
“只是自己人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
“真是失礼啊,我才不是你们的‘自己人’呢!”
“————那么,这种小打小闹需要我来处理一下么?”
干脆地无视颇为不满地插嘴的由利,佳也紧紧地盯着那男人的脸。
“需要的话我就来好好地听你们说一下吧?”
“不……不用了!这点小事不用麻烦警察先生了!”
面对淡然地笑着的佳也,男人慌乱地摇着头。
“这样啊,那就好。”
——说什么那就好,怎么这样。被佳也故意排除在视野之外的由利小声嘟哝着,佳也却好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耸了耸肩。
“不过,这里可是法院。你们自己内部的小打小闹的话,请到别的地方去解决。不然的话,可是会被误以为是斗殴而报警的哦!”
被佳也轻描淡写地警告之后,男人干笑着拼命点头,老老实实地转向等在背后的男人们。
“好了,撤吧!”
“哎……”
当中的一个人问着‘那这家伙怎么办’偷偷瞥了由利一眼。
“别管他了!那么,告辞了。”
男人带着迁怒的眼神瞪着手下们,又皮笑肉不笑地跟佳也打了个招呼。那群男人们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呼……”
轻轻叹了口气,佳也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径自离开。虽然感觉到被留在那里的由利在身后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佳也最终还是连一眼都没有看他,从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没什么可跟由利说的,也不想跟他说话。
虽然意外地插手了这件事情,但是也不代表这种情况会有所改变。恰恰相反地,光是看到由利的脸就让胸中倍感焦躁地失了平常心。
从口袋中取出烟草来,在背风处划燃了火柴。
佳也扬起尖尖的下巴,将波澜起伏的情绪化为紫烟任其飘上云霄。看着美得像是明信片里所绘的那样晴朗的天空在一瞬间被自己所吐出的烟雾所笼罩,有一种邪恶的满足感,佳也又点燃了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支的烟草。 
 

 “你啊,又在看天了呢!”
“————……?!”
佳也被唐突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大概是因为放下心来的关系所以连听觉都变得迟钝了吧,一时间没弄明白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和之前一样啊!”
“你是……!!”
终于找到了声音的主人——沐浴在阳光之下使得全身上下都闪着粉色的光亮的,由利润一郎。
悄无声息地现身,一如既往地踏着轻滑的步子渐渐走近。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抱歉道谢得晚了。”
“————……”
彬彬有礼地说着深深鞠了一躬,佳也怔怔地注视着那张清爽的笑脸。
“明明都拒绝过好多次了,那些人还是纠缠不清啊。”
“————……”
“这里真是好地方啊,又安静,又没有人烟!”
用柔和的声音小声说着,由利向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的佳也嘻嘻一笑。
“……你的感觉神经……是不是哪里坏掉了啊?”
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佳也低声嘟哝了一句。
由利是注意到法庭上的自己了的。在那样针锋相对的往来之后,敌对面的人对自己抱持着怎样的心情,没理由不知道吧,佳也如此想着视线更加严厉了起来。
“坏掉了?我哪里都没有受伤啊。还要多亏了真行寺先生啊!”
然而,佳也的心情似乎一点都没能传达给对面的男人。不带一丝恶意的脸孔上绽放着微笑,由利润一郎叼着烟,用惯用的手点燃了火。
“刚才的真行寺先生,真的是太帅了!原来是刑警呢。真让人吃惊啊!”
用一点也不吃惊的语气如此说着,转向一旁吐了口烟,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也说不好适合还是不适合……。啊,但是‘刑警天使’说起来很顺口,也许恰恰好呢!”
似乎有点不大对劲,佳也为自己的想法苦笑了一声。那边的由利对好像冻结了一样僵在那里不动的佳也轻轻招了招手。
“到这边来么?你那边太阳照不到会觉得冷吧?”
“————你来干什么来了……”
“哎……?”
听到佳也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全身粉色的青年歪了歪头。
“还是说,来嘲笑我们的……?”
“说什么嘲笑的————。……啊啊,是说那件事啊?”
大概注意到了佳也指的是刚才法庭上的事情。由利在瞪着自己的佳也面前施施然地摆了摆手。
“怎么会呢!因为嘛,那个是工作吧?我啊,是坚持着不把工作带到私事中的原则的。”
“你……!!”
听他把刚才的审判彻底当成是工作的一部分,用轻佻的口吻几乎将其说得不值一文,佳也紧紧握起了拳。
“那个男人是犯了罪的!对无辜的人施以暴力,威胁敲诈钱财来买毒品!这种罪行……”
拼命的自制化为了仇恨,冲口而出的愤怒把佳也的脑海都染红了。
“这种罪行,就因为你强调搜查上的不完备,他所犯的罪行就能逃过制裁,不了了之了!”
指尖上感觉到尖锐的刺激,虽然意识到自己是攥住了点燃的烟草,却感觉不到疼痛。佳也把烟摔到地上,一脚踩上去蹂躏似的碾熄,逼近了一脸惊愕地盯着自己的由利。
“被害人断了两根肋骨!而断裂的骨头伤到了内脏,到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在你只说成是‘工作’的案件里,有人为此正饱受苦痛的折磨!!你就没有点想法么?!”
“不是‘你’。我的名字是由利润一郎。你知道的吧?”
“我管你是百合还是郁金香!”
“哎?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郁金香————……”
“回答我的问题!!”
佳也用尽全力大吼过之后抖肩喘着气,而悠然地看向佳也的由利,轻轻地在唇角绽开了笑容。
“————?!”
在因为意外的反应而哽住了呼吸的佳也面前,由利律师无声地笑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烟灰缸,小心地熄灭抽了半支的烟。
“呵呵……果然呢……”
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拿出烟盒来,用优雅的动作从中抽出一支。 
 

 “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佳也的怒吼声中丝毫不为所动,就这么吸了一口,由利朝旁边吐出烟圈,面带微笑地看着佳也。
“我不是想要取笑你哦!只是,觉得真是很像你会说的话呢,听到你说出来一下子就觉得很高兴……”
“…………?”
在一脸莫名的佳也面前,由利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
“……嗯,真好啊。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就会说出这样的话吧,结果你就如我所想地说了出来。真的是,不知道该说是我猜得准呢,还是符合理论呢……”
轻柔地低声说着,象模象样地抽着烟。
“不过,真行寺先生的这种性格,真是好可爱哦!”
“……你,怎么又说这种……”
对佳也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视而不见,由利眯细了眼睛看着烟雾飘散的方向,淡淡地微笑着。
“————但是,在我看来似乎有点幼稚了吧……”
呈现在脸上的微笑,和之前所见到的有些不大一样。
无论是被骚乱的男人们围困的时候,还是在杀气森然的公判中,都只给人留下轻飘飘的柔和的印象的笑容,仅仅是稍微改变了唇角上扬的角度,看起来就好象变了个人似的透出了寒意。
“什……么……?
因为这样的变化,使得佳也错过了怒气爆发的时机。
“因为这种所谓的英雄主义和我不相称啊。真行寺先生这样还是好的,但是由我说出来的话,不觉得听起来就变得很廉价了么?”
在瞠目结舌的佳也和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微笑的由利之间,吹过一阵寒风。
“我的委托人,确实犯了罪。”
没有任何铺垫地,由利和着烟草的烟雾一并吐出了这句话。
“————?”
“反省什么的,他可是一丁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去见面的时候,他连一次都没有问及被自己所伤的人状况如何了,只担心自己会被判多重的刑而已。”
相当垃圾的人吧?低声嗫嚅着,叼上了烟。
“虽说干我这行的,差劲的人见得多了,像他那样的也是等级相当低的了呢……”
“你明知道这些还……”
“但是,他说了‘我是无罪的’的嘛!”
“你就信了?!”
“怎么可能!”
对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的佳也,由利轻轻耸了耸肩。
“那种家伙的话,为了让我救他什么都说的出来吧?大致上来说,我的立场也用不着去相信委托人所说的话。因为啊,当自己被裁决的时候,还会说出‘我做了应该受到刑事仲裁的坏事了’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事实的奇特的人类,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吧?”
“既然这样那又为什么……?!”
本想质问他为什么要为这种人辩护的佳也,被他唇角浮现的微笑打断了言语。
因为之前目光都被柔和的笑容所吸引了所以没有注意到,由利的嘴唇很薄。将那双薄唇的唇角稍稍牵起,就形成了一记刀锋似的冰冷的微笑。
“……他到底做没做之类的,跟我都没有关系。因为我所较量的,只是被起诉的人能够被自己引向什么程度的有利判决而已。”
“较量……”
“对,检察官方面,只要证据没有完备就不会提请公诉对吧?所以,在被起诉的同时,被告就已经处于相当不利的状况下了。那么这种状况通过我的辩护能够被挽回到什么地步,这就很有意思了呢!”
“你觉得有意思……?”
面对呆然地重复着这句话的佳也,由利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是啊,审判不就是游戏么?”
“你说……什……么……?”
如此问的佳也并不是没有听清那句话,而是对面前的男人所说出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是啊,赌注就是那个人的人生,无论胜败都一目了然。这样的游戏,让我非常兴奋呢!”
不敢也不想相信,请你否定这些话吧——对着暗自如此祈祷的佳也,由利脸上浮现着一抹天真的微笑点了点头。
“审判啊,是赌博也好电脑游戏也好都无法尝试到的,有着最棒的乐趣的游戏哦!”
“————?!” 
 
 
 下一个瞬间,由利的身体猛地飞了出去。
那是因为佳也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拳揍在了他的左脸上。
“别人的人生,不是你的玩具!!”
佳也冲背后撞上了墙壁就这么哧溜哧溜地顺着墙滑落下来的由利发出了怒吼。
“有犯罪,就一定会有受害人!受到伤害的人们的痛苦,你都感觉不到的么?!”
比起被殴打的痛楚,似乎受到的震惊还更多些吧。由利就那么靠着墙坐着,张开眼睛盯着佳也看。
抬头看向自己的脸上没有笑容。
一边沉浸在将微笑从由利的脸上夺走的奇妙的满足感之中,佳也一边握紧了拳直至手指泛白。
“因为你的辩护,犯罪者没有受到正当的裁决而逍遥法外!尝到了甜头的罪犯,下一次再沾染上更大的罪孽的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偿还!!”
由利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就连这种天真的表情都让佳也感到胃都跟着烧灼起来,紧紧握着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地刻进了掌心。
“法院,是人类裁决人类的唯一的地方!正当地评价受害人的痛楚,教会罪犯恶有恶报的道理,也同样会成为阻止他再次沾染罪孽的制动器!”
虽然为了逮捕罪犯也曾经被卷入过乱斗之中,但是真正意义上的揍人这还是第一次。虽然拳头热得生疼,却还是敌不过怒气,佳也依然握紧了泛白的拳。
“对于这一切,你居然只是笑着说有意思?!把罪犯和受害人双方的人生都当作赌注,就好象做游戏一样跟我们较量是么?!”
由于过度的愤怒而吼破了声音,佳也一边颤抖着双肩喘着气,一边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等到总算松开了僵硬的手指,便狠狠地瞪向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由利。
“————确实很有可能,这次的审判是你胜诉。但是,一旦那个男人再一次犯下罪行,那就是你输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向不知道是不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的由利逼近了一步。
低头看着随自己的脚步而抬起下巴的由利,佳也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我承认你的头脑很好。只是,你用脑不用心!”
看着张着嘴抬着头看向自己的由利,佳也用依然难以活动自如的手指在口袋中摸索着。
“明明知道过去的罪孽和未来的危险,却还笑着说有意思的你,我绝不原谅!”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佳也把从口袋中取出的名片扔到由利的脚边。
“对于打了你这件事,我没有后悔过!”
无法动弹的由利一会看看落在脚边的名片,一会又看看佳也苍白紧绷的脸孔。佳也向着他低声吐露出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径自离开。
“我就在这里。既不会逃也不会躲,要起诉的话随便你!”
从建筑物的阴影掩盖之下的内侧走出来的时候,有阳光洒落下来。习惯了背阴处的双眼起了晕光反应,一瞬间视野内染上了白茫茫的一片,而佳也却不以为忤地继续前行。
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便感觉到手指一阵阵地抽痛,想起刚才曾经用拳头握住了点燃的烟草。
第一次打了人的拳头带着浓重的热度,关节似乎都肿了起来。
因为愤怒而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楚的两处伤现在才开始抽痛起来,佳也忽视痛感向着正门门口走了过去。
想到被丢在背后的男人,佳也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因为那家伙是那种人,所以会很高兴地递交被害申诉状的吧。根据场合,也许会变成相当复杂的事情也说不定。
就算如此,我也绝不道歉!
要我向那种男人低头的话,就干脆不用做什么刑警了!一边想着僵坐在那里目送自己离开的男人的表情,佳也一边暗自咒骂着。
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少见地自暴自弃地啐了一口,佳也从正门门口又一次进入了建筑物之内。为了安慰吉永,也为了准备下一场公判。
敲了敲紧绷着的脸孔重新戴上了眼镜,又整理了一下头发。通过窗户上的倒影确认了自己看起来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佳也大步地迈向了法庭。
看到在台阶上擦身而过的女性职员穿着的淡粉色的制服,不禁绷紧了身体停下脚步,目送轻轻打了个招呼的女性职员的背影离开后,又再度缓步前行。
由利润一郎。
佳也好象要将其咬碎似的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绝对不饶恕他!
即便亢奋的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胸中烧灼的愤怒却难以平息。


另一方面,茫然地目送着佳也的身影离开的男人那边————。
“呼……”
直到由于愤怒而紧绷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由利长长地叹了口气,才终于能够所有动作。
缓缓地抬起一直僵坐着的身体,伸展开两条长腿,慎重地站了起来。
“呜哇……”
佳也奋力的一击大概伤到了腿吧。
剧烈地晃动着身体,蹒跚地用手撑住墙壁,就这样把背部慢慢靠到墙上。
“好痛……”
试着动了一下,刚才所受到的冲击似乎才终于变成了痛楚。由利捂着刚才被打的左脸皱起了眉。
“啊啊,我最喜欢的西装啊……”
对着视线所落之处叹了口气。淡色的西装由于在墙壁上的摩擦而起了毛刺,满身尘埃,遍布褶皱,一副悲惨的样貌。
“————真是吓了一大跳啊…………”
对于由利来说,佳也刚才的行动貌似出乎意料之外。
孤零零地低声嗫嚅着,缓缓把手放到脸颊上。
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走出来,被打过的地方比起疼痛来更多的是发热。牙齿和骨头似乎没事,然而过不了多久就肯定会肿起来了。
想到明天自己的脸会变成何等惨状,由利又叹了一口气。
注意到脚边的名片,由利顺着墙壁蹭下去把名片拾了起来。
“真行寺佳也……。佳也先生,么……”
反复低声念着名片上的名字,由利的唇角缓缓地勾勒出一记微笑。
“呵呵呵,感觉不错……啊……痛……”
痛得脸都抽搐了起来,皱起眉,由利眯细了眼睛把视线落在名片上。哪怕是一副很疼的样子捂住了脸,那一抹微笑也并未从他的唇角消失。
“嗯,真是乱兴奋一把的……”
这话如果让佳也听到了估计又要挨一上记‘招呼’了吧,如此说着的由利润一郎长久地望向了佳也消失的方向。 
 
 
 
 【四】

“————”
问讯结束后回到本部的佳也,注意到了阴影下似乎想要隐藏自己而伫立在那里的男人,于是停下了脚步。
“坂下,你先回去吧。”
对结成搭档的后辈交代了一声便向着那边走去。
“——哟!”
“久保田……”
朝走近过来的佳也抬手打了个招呼,男人掐熄了吸过的烟草。
“好久不见啊!”
被叫做久保田的男人似乎觉得佳也僵硬的表情很有意思似的挑了挑眉。
“还是老样子,一副认真的帅哥面相啊!”
“……你倒是比以前气色差了啊!”
“因为素行不良而被从警察里驱逐出来,会变得气色差也是当然的啊。”
如此嘟哝着,男人歪着嘴笑了起来。
他叫做久保田诚,直到半年前为止还是佳也的同事。
虽然原本就有过怠慢职务啊和暴力团体交往啊之类的传闻,风评一直不大好,但是和佳也却是意外地合得来。
虽说是在工作基础上开始的交际,不知不觉间变得也可以聊些工作之外的话题了,还经常相邀一起出去喝酒。
声名狼藉的久保田和一本正经的佳也之间的交往承受了周围的人们异样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忠告佳也不要再和久保田打交道了,而佳也却对这些充耳不闻。
对于不擅长与人交往的佳也来说,久保田是屈指可数的能让他放松下来聊天的友人之一了。
直到半年前,他由于牵涉到使用兴奋剂的嫌疑而形同解雇地递交了辞呈。
“你瘦了啊……”
盯着久保田刀削似的面颊,佳也皱起了眉。
“我也是经历了各种辛苦劳顿的呢。”
“那是你自甘堕落吧。来做什么?我应该说过不想再见到你的!”
对着冷淡地回话的佳也,久保田耸了耸肩。
“怎么,还在生气啊?”
“当然了!哪有身为警察还磕药的!”
“嘿嘿嘿……,捉鬼的自己变成了鬼,就连同情的余地都没有了么?”
看到佳也一脸不快地撂下话来,久保田牵动消瘦的双颊笑了起来。
久保田曾经所属的负责暴力集团的四课,原本就是容易陷入这种陷阱的部门。
作为搜查手段,以对小型犯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代价来获取大型犯罪的情报。而暴力集团方面也会给能够予以方便的相熟的刑警提供一定的好处,视对象而定来进行交涉。
一来二去间二者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浓厚起来,因此就有些刑警因为模糊了罪犯和追捕罪犯一方之间的界限而堕落了。
“洋子小姐还好吧……?”
“姑且还活着吧。只不过正在住院呢。”
对于佳也提出的问题,久保田自嘲地一笑。
问题一箩筐的前刑警久保田陷入了热恋中。而他的恋人曾经沉溺于毒品。
久保田为了拯救恋人,却反而使自己陷入了毒品的泥沼之中。
要想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坚强牢固的意志力是必要的。然而,久保田却没有这样的意志力。
“现在,在做什么呢?”
“嘛,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做呢……”
对于担心着自己的佳也,久保田给出了暧昧不清的回应。
“你该不会是,又碰了毒品……?!”
“怎么可能!”
看到佳也变了脸色,久保田一口否定了。
“……嘛,刚刚戒掉的那段时间我也自暴自弃地犯过些小事,但是很快就觉得无聊了。现在这样虽然还算不上在做正经营生,不过也还凑合算是在认真做事啊!”
“‘凑合算是认真’是不行的!要真正认真地过日子啊!”
“呵呵……你还是这么较真啊!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踏足会跟你有所牵扯的事情的啦!”
“久保田!”
听到他马马虎虎的回答,佳也的声音也粗暴了起来,久保田耸了耸肩。
“我基本上也算是在正经地工作的啊。通过认识的人的引介,目前在给大企业的老板当司机呢。”
“司机……”
佳也皱起了眉。
职业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并不是觉得做司机有什么不好,而做出感觉不好的表情是因为佳也知道他热爱警察这一事业,才为他远离了自己真正应该归属的地方而感到惋惜。
“作为已经堕落到谷底了的男人来说,这也算是不错了吧?”
佳也大概正沉浸于思绪当中吧。
久保田自嘲地歪起脸一笑。
“还有洋子在,我也不再是总闹情绪的岁数了啊。就算是半半拉拉地,也是打算改过自新的啊!”
“……我可以相信你么?”
对似乎是在审度他所说的言语的分量而凝视着他的佳也,久保田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才在这里等着的。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久保田会突然现身于此,是为了向从以前起就再三忠告他要改变生活态度,当初在事发之际怒火中烧地宣告绝交的佳也,以他自己的方式来进行汇报的。
不用担心。我现在一切都好——虽然佳也当初愤怒到那种地步,久保田却知道那是因为他在为自己担心,而如今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才等在这里的吧。
“……有空再一起去喝酒吧!”
“说什么傻话!被人家知道你和我见面的话,你的风评也会下降的!”
对于苦笑着说出别再在意我的事情了的久保田,佳也动了真格地回嘴。
“我只是和朋友一起喝酒而已。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呵呵……你也真是的————……”
真拿你没辙。抬头看向佳也用蚊子似的声音说着,久保田一脸寂寞地笑了起来。
“我啊,原本就是不适合当警察的男人啊!”
跟你是不一样的。
久保田眯细了眼睛,好象看一件耀眼的东西似的看着佳也。
“————……”
听到他带着自嘲的话语,佳也痛苦地陷入了沉默。
没什么不一样的。想要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和你其实是一类人啊。
久保田和自己——能够和看起来跟自己简直就是两个极端的他一直持续交往到现在,是因为在彼此之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东西。
因为恰恰相反的理由而在同事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两个人,却都是抱持着相同的软弱而活着。
佳也为了不输给这种软弱而强迫自己抬头挺胸,而久保田只是被自己的软弱吞噬了而已。
如果说两个人是相同的,似乎就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佳也紧紧地咬住了唇。
看到佳也尴尬地陷入了沉默,久保田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真行寺!”
“怎么?”
“……不,没什么……”
“什么啊,干脆点说出来啊!”
一边叫住了佳也,久保田却为是否要继续说下去而踌躇起来。
“————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说,现在时局很乱,你自己要多加小心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久保田欲言又止的样子,佳也皱起了眉。
如果只是一般的忠告的话,他的眼神太过严肃认真了。
“喂,久保——”
“有人来了!”
佳也正想要细问的时候,却被久保田打断了。
“哎……?”
回头看时,正看到理应先行一步回去了的坂下神色慌乱地朝这边跑过来。
“回见!”
担心被其它警察看到佳也和自己见面,久保田这就打算离开那里。
“……因为还有些话想说,我会再联络你的。”
“久保田!”
佳也叫住了转过身正要离去的背影。
“一定要再联络啊!”
“知道了知道了!看,有案子了哦!”
背朝着自己轻轻挥了挥手,久保田的身影渐行渐远。
久保田突然到访的真正的理由,是为了告诉佳也什么事情吧。
也许是为了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的话告诉佳也,才在那里等着的吧。
目送着消瘦的背影离去,佳也才恰好想到了这一层。下次再见面的话,就好好地听他说吧。
————然而,问清久保田突然到访的理由的机会,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真行寺前辈!”
佳也的思绪,被飞奔而来的坂下打断了。
“真行寺前辈,你快点过来啦!”
异常慌乱的坂下,拉住了还一直在介意离开的久保田的背影的佳也的袖子。
“出了什么事?”
“好了,快点吧!搜查一课出大事了!”
“一课?发生案件了?!”
瞬间将情绪转换过来,佳也探出了身体。
“说是案件也不能算是……总之你快点过来吧!”
“到底是不是案件啊?”
听到坂下意味不明的言语,佳也皱起了眉。
“那……那个,跟案件稍微有点不一样……但是,很糟糕就是了!”
面对说着完全不得要领的话,只是一味催着自己快点的坂下,佳也也只好先跟着他走了。
“真行寺前辈!快点啦!”
被自己也说明不清只顾抬脚飞奔的坂下带着,佳也也跟着跑了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
“来了个很要命的家伙……总之快去看看吧!!”
佳也一边跑着一边又问了一遍,而得到的依然是莫名其妙的答案。
因为无法沟通而放弃了让坂下做出说明的佳也,想着总之先到达“案发现场”再说而追过坂下把他抛在了身后。
————确实是不得了的大事件。
对于佳也来说。
坂下反复强调的“出大事了”是完全正确的——几秒钟之后,佳也伴随着脱力感体会到了这一点。

“到底是出了什么……呜哇?!”
飞奔着冲进搜查一课的时候,就看到眼前一片泛滥成灾的斑斓色彩,佳也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什……什么啊这是……?!”
连跟在后面冲进来的坂下没刹住脚撞上了自己的背后都没注意到,佳也茫然地盯着在眼前展开的那片色彩的洪潮。
红色、粉色、黄色。由淡及浓。浓淡混杂的明朗色彩,在臭男人扎堆的搜查一课里不合时宜地争奇斗艳着。
“花…………?”
由于出乎意表的色彩的出现而费了些工夫进行画面处理的佳也的视觉,终于识别出了眼前的物体。
环视四周,整个搜查一课都被淹没在了花海里。难以想象一共到底有多少支。在简直就像是把花店整个搬过来了的花丛中间,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茫然呆立的样子,呈现出超越了漂亮或是可爱的异样。
“这到底是……”
“让你久等了哦!!”
“什……”
——花。而且还是郁金香。刚刚弄清了这一点,悲鸣般的声音传来的同时双手也一下子被抓住了,佳也不禁吓得蹿了起来。
“什……么……是你?!”
因为穿着和花一样色彩斑斓的衣服,完全和周围同化了而没有被注意到的男人,目光炯炯地握住了佳也的双手。
“百合!!”
“对啦!就是我由利润一郎啊!!太好了,这是你第一次说出我的名字呢!”
轻柔的男高音,温柔而端正的容貌,以及柔和的笑容。
激得佳也真心愤怒过的那位律师,正带着满面笑容,闪着湿漉漉的星星眼。
“————!!”
佳也一下子恢复了自我意识,环视房间之时就只见大家茫然地看着自己和由利。
从应该已经习惯了案件的刑警们的表情上看来,捧着大量的花朵出现的男人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外。
在怔怔地看着由利的刑警们当中发现了吉永的脸,佳也一把抓住了由利的胳膊。
“你给我过来!”
“呜哇……”
粗暴地抓住胳膊拽着他冲出了房间。
吉永似乎还没有察觉到,突然抱着花现身的男人就是那时候的律师。
不管怎么说要先让他从还没回过神来的吉永面前消失,佳也拽着由利的胳膊把他推进了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你来干什么的?!”
把他丢进房间之后顺手锁上了身后的门,再回过头来大吼一声,几乎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佳也狠狠地瞪着由利。
“好痛……。想不到你会这么硬来呢。不过这一点也很有新鲜感——”
“你是带着起诉书来的吧!”
然而,被佳也强行带过来的律师却没有回答劈面而来的问题,而是反握住了抓住自己胳膊的佳也的手,将他的手指抓到自己眼前来。
“啊啊!果然还是留下了烫伤的痕迹啊!居然就那么把烟捏在手里,我一直都很担心呢!”
佳也吃惊之下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来,由利却抓住不放,就这么把他的手抱到自己胸前。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来干什么的?!”
“好好治疗过了么?不然会留下伤痕的哦!”
明明一直都觉得他只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由利的力气却意料之外地大,佳也尽力想要甩开,手却被牢牢地抓住无法抽出。
还残留着烫伤后的痉挛感的手指被深深地凝视着,佳也面红耳赤地急着想把手抽回来。
“你先把手放开!”
“拳头也很痛吧?人类的颚骨可是意外地硬呢!好好用湿毛巾敷过了么?”
“我怎么着都好!倒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因为你送给我名片了嘛!”
“————?!”
把满腔怒火地扔出去的名片硬说成是“送给”,佳也一时间把话噎在了嗓子里。
“你不是说了想要见你就来这里的么?虽然觉得到工作场所来打扰会给你添麻烦,但是我又不知道你家住哪里……”
“……我知道了,先别说这个了……”
看似有问有答实际却答非所问的对话让人觉得头都痛起来了,佳也趁着对话之机好歹把被紧紧握住的手甩脱了出来。
“————总之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堂堂的县警本部。理所当然是戒备森严的。
能够在这里的人,应该要么是与警察相关的要么就是与案件相关的。可疑人物范本似的这个男人,能够在搜查一课里堂而皇之地笑着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我是做这一行的啊,所以是好好地在接待处登记了来打个招呼的哦!”
由利笑嘻嘻地指了指夹克衫领口上的天秤刻印的领针。
“这种时候,律师的领针还真是行了方便呢!”
“……还真有人相信你啊……”
佳也不禁如此嘟哝道——因为别着那枚领针的夹克衫,在光闪闪的白底上到处晕染着水粉色调的粉色红色绿色黄色,完全就是让人哑口无言的代表物。
细看之下那件夹克的材质是柔软的皮革,相同材质所制的领针看起来也是制作精良,然而在充斥着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的办公楼里——不,大概无论在哪都一样吧——这身装扮显得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虽然一路上被人叫住盘问,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不要介意。”
忍住了吼出“让人不可能不介意的是你的这种品位吧!”的冲动,佳也用从他手中抽回的手指按着太阳穴。
“那么这是什么东西!”
佳也指着由利被拽到这里来时还抱着的满满的一大把郁金香。
“郁金香啊!真行寺先生,你那时候不是喊出来过么?我就想啊,你是不是很喜欢郁金香呢?”
似乎没有想到佳也是把初见面时对他的印象就那么喊出来了,由利一副“来表扬我吧”的样子挺起了胸。
“很漂亮吧?要收集这么多我也很辛苦的啊!”
“一看就知道是郁金香了!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带过来!”
“慰问礼啊!”
干脆地一句话,佳也更觉得莫名其妙了。
“慰问……为什么会是你来慰问我?!”
小心地防着稍微一接近就又想把手伸过来的由利,佳也挑起了眉毛。
“哎?因为啊,那之后我的脸变得可真是够看的!所以就觉得打人的一方大概也受到了伤害吧。然后我就来慰问你啦!”
虽然骨头没事,脸却肿了一倍,消了肿之后就出现了好大一片淤青。
既没法出门,又因为疼痛连饭也吃不了,哎呀真是够狼狈的。
——笑嘻嘻地说着岂有此理的话,听得佳也太阳穴上青筋毕露。
“别开玩笑了!挨打的来给打人的送的哪门子慰问礼!”
“因为很在意的嘛!啊,不只是花哦——看,草加煎饼!因为佳也先生说了讨厌甜的东西。之后和大家一起品尝吧!”
一边说着,一边从郁金香花束的阴影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巨大的口袋来。
“佳……佳也先生?!”
比起被笑嘻嘻地塞过来的包装得漂漂亮亮还细心地连巨大的丝带都系上了口袋给吓到,佳也更因为他好象老相识似的叫着自己的名字而睁圆了眼睛。本该是被打到脸都肿起来了的由利,回给他一记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真行寺佳也先生。真是好名字呢!特别是‘佳也’,听起来好适合,真是太棒了!”
“…………”
看到他一脸认真地低语着,佳也不禁向后退去。
而由利,一边脸上泛着红晕地用手触摸着被打到的地方附近,一边摆出一副只能说是花痴的表情眯细了眼睛。 
 
 
 “本来是想立刻就来拜访的,不过怎么说脸都变成了那副样子么……真是漂亮的右直拳啊……”
“你……你是被打了反而觉得高兴的男人么……?!”
因为他附送一记叹息的台词而起了鸡皮疙瘩,佳也更往后多退了几步。
“对不起,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讨厌啦!把人家说得像变态似的。我也没有这种奇怪的兴趣啦!”
对啊,他的奇怪的兴趣只是这种离奇古怪的装扮而已啊——佳也因为这种微妙的偏差而安下心来,却因一时的疏忽而被逮到了空子,由利又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佳也先生!”
“干什么?!……放手!”
在咻地凑近过来的由利面前厌恶地背过脸去,拼命甩着手想摆脱钳制的佳也粗鲁地问道。
然而,由利却在不想和自己对视的佳也面前晃来晃去,又咻地把脸凑到他跟前来。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请和我交往吧!”
“哈————?”
佳也停止了挣扎。
“现在我还不会奢望太高。就先从朋友开始好么?”
“————……”
“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不过我可是有着高个子高收入高学历,如今风行的‘三高’全部都达到了哦!而且还算是个有钱的凯子,以后不会让你吃苦的!虽然人有那么点小坏,但是自己觉得本质还不坏的哦!”
“…………”
“总之先从一起喝茶开始,交换电话号码,然后相互发发MAIL,在享受过几次看电影啊吃饭啊之类纯洁的约会之后,最终如果能在夜景漂亮的大酒店之类的地方来发展到不纯洁的关系就……”
“……………………”
只有这一次忘记了要把手抽回来,佳也目不转睛地抬头看向由利那张温柔端正的脸孔。
“……我以为我打的是下巴,难道连脑袋也打中了……?”
“不是啦!被佳也先生打中的是,这里,还有这里!”
色彩斑斓男用长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右边的下巴和心脏的位置,颇可爱地红着眼角盯着佳也。
“漂亮地一拳直击心脏哦!”
“……给我差不多一点!!”
用尽浑身的力气把身体挣脱出来,佳也好象要把对方撞飞似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一巴掌把花束抽飞出去,外包装发出干燥声响的花束落在了脚边。
“找我麻烦的新招么?耍着我玩你很高兴么?!也别绕什么圈子了,赶紧把被害申诉啊起诉书啊都拿出来吧!”
一口气吼完这一通,为了抑止由于过度急噪而变得有如快钟一般激烈的心跳,佳也有意地反复进行了深呼吸。
“————什么嘛,你误会了呢!”
由利眯细了眼睛盯着抖肩喘息的佳也,气定神闲地轻声说道。
“我可没有耍着你玩哦。当然,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你又说这种……”
“不是‘你’。是由利。叫我润一郎也不错。”
“————……!!”
面对多次订正自己礼仪的由利,佳也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
可是,如果再用更大的声音吼出来的话,恐怕就会有人来了。佳也把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化为深呼吸强忍住了怒气。
“……那你什么意思!!”
将恐怕一冲出口就要变成怒吼的声音在喉咙深处强行咬紧绞杀,佳也如同呻吟般地回嘴道。
“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请和我交往吧!”
“这不是找我麻烦还能是……”
“才不是啦!”
叹了口气又轻轻地笑起来,由利又小声嘟哝了一句才不是。
“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好漂亮啊,然后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下了这个决定。佳也先生,帮了我不是么?”
只不过,后来又让我遭受了更过分的对待就是了——似乎可疑地嘀咕了一句什么,由利嘿嘿一笑又继续说了下去。
“保护市民是警察的职责!不是特意为了帮你的!”
“虽然这样,你其实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的。”
“我只是一瞬间真心想要那么做而已!”
“就算这样,你还是帮了我!”
“那是因为……”
面对面地直视着佳也,由利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带着笑容的由利的脸孔看起来意外地真挚,佳也咽下了即将冲出口的怒吼。
“……当时的佳也先生,非常生我的气吧。觉得火大的对象遭受了危险的话,一般不是会很痛快地啐一句活该么?”
朝哑口无言的佳也微微一笑,由利弯下腰拾起了花束。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了。当时在那里除了我们和佳也先生之外没有其它人了。就算装做不知道的话,也不会有其它目击者的。哪怕我就那么被那些家伙带走了,或者是就在那地方被揍得一塌糊涂,也应该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你的。”
一边说着,一边把受到落下的冲击而折断的郁金香择出来,用悲伤的眼神注视着。
“————但是,你并没有那么做。”
叹息似的低语着,由利从郁金香中扬起了脸。
“我对于这样的你,呐……”
怎么说呢,非常的,无法按捺……。像是要在耳畔悄悄说出重要的秘密似的低声私语着,由利洒落了一记自嘲似的微笑。
“用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我看上你了啊!”
“………………?!”
完全没想到他说到底还是得出了这种结论,佳也僵在了当场。
“今天暂且就只是打个招呼!”
在瞠目结舌不能动弹的佳也面前,被折短了的郁金香花束当中伸了一支出来。
“请不要丢掉哦!花是无罪的!”
迄今为止的对话中初次听到的正经言语,让佳也不由得伸手接下了那支郁金香,看了看花又看了看由利的脸,那张和笑容十分相称的柔和的脸孔上,展开一记温柔的微笑。
“我还会再来的哦!”
“哎……?啊……!”
反射性地想要叫住转身而去的背影,才发觉自己没有叫住他的理由。
言谈举止都十分柔和的男人,连脚步声听起来都那么轻柔,优雅地离开了房间。
等到注意到应该至少要他撤回“还会再来”这句话的时候,佳也已经是独自伫立在会议室之中了。 
 
 

 【五】


还会再来——佳也切身体会到这是确确实实言出必行的一句话的时候,是那之后马上的事情了。
辛辛苦苦地说明了由利的秉性和来意(当然是省略了他最后那段话的),受到主任的“无论因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出手打普通人”的小小叱责之后,把一课里满溢的花在本部里四处分发,在女性职员中引发了一阵欢呼,到此为止算是暂且把这一摊收拾干净了。
然而。
却不代表事情就此了结了。
虽然说过看上了啊什么之类的奇怪的话,那也不过是那个男人用来找麻烦的独特的招数而已吧——然而,甚至都没有给佳也这样说服自己的时间,由利润一郎就开始频繁地露面了。
且不用说到县警本部来了,不知道他是如何嗅觉灵敏地探察到的,不管佳也走到哪里,每次由利都会以符合他原则的奇特风尚现身,这个那个地开始纠缠不休。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发现佳也就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黏过来的由利的身影,对于隶属于搜查一课中负责强制犯的二系的真行寺警部补来说,可谓是相当不体面的事情了。
正好为了调查发生的强盗杀人案而周旋在问讯和实地取证之间忙个不停的佳也,因为出没于自己所到之处的装扮奇特挂着标志性笑容的男人而陷入了无尽的烦恼之中。
“别跑到这里来!我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啊!”
然后今天也是同样的,在气得吊起眼角的佳也面前,不听训诫的男人依然是可爱地歪了歪头。
就在昨天,佳也对穿着看得人眼睛都痛起来了的鲜艳的天蓝色西装现身的由利呵斥了一句“别打扮得那么惹眼地跑过来”——也许是凑效了吧,由利润一郎今天的装扮对于他来说算是破格地朴素了。
就算这么说,他那身圆细条纹的夹克衫搭配粗条纹的长裤也依然惹眼——搭配细致到连裤子都是条纹的了,简直就好象视力检查一样全身都布满了条纹。
由于全部都是不同颜色和粗细的灰白相间的条纹的缘故,他动起来的时候这一身装扮看上去就让人眼晕。
“我是为了工作来的哦!你看!”
不知道他的神经到底是粗到了什么程度,即使被如此无情地对待都还似乎完全不在意的由利冲着瞪视自己的佳也微微一笑,揭起为了公判用而借来的资料给他看。
“……那是四课的工作吧!这里是二层!四课是在三层的!”
“但是嘛,好不容易来了的,就想顺便来看看佳也先生……”
“这叫哪门子的顺便啊?!”
由于每天都精神满满地“出勤”的由利的缘故,因为低血压而原本早上没什么精神的佳也,陷入了一大早就得火力全开地大喊大叫的困境之中。
把佳也的焦躁当作是耳旁风似的不以为忤,由利朝擦身而过的女警们散布着温和可亲的笑容。
“好啦好啦!你看,就因为你那么大声,女警们都被吓到了呢。啊,河本女士,早上好!池田小姐,今天也那么漂亮呢!”
被搭话的女警们纷纷莞尔一笑轻轻向他招手,察觉到佳也好象吃了黄连一样的表情,又慌忙敛起了笑容。
柔和的言谈举止,以及只有构造算是极好的温柔的帅哥皮相,在女性阵营中似乎大受好评,不知不觉间认识的人也多了起来。
而寄予了能够帮忙尽量赶他出去的希望的男性阵营中,对他抱持敌意的也只有吉永而已,没有受到其切身伤害的男人们,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能够露骨地接近佳也的与众不同的律师,都是以困惑和兴趣交织的目光抱持着隔岸观火的态度。
“啊,吉田女士。多谢你昨天请我喝了美味的茶哦!”
听到由利的声音,从总务(相当于公司中的庶务)的办公室走出来的身着西装的中年女性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擦身而过。佳也睁圆了眼睛来回看着两人。
“为什么你连女性职员的名字都……?!”
“要想了解喜欢的人的事情,就先要掌握他周围的人呢!”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连总务啊交通课的女警啊之类的名字都了解到……”
当作没听到“喜欢的人”这句话,佳也一脸阴郁地盯着干脆地说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职员们的名字的由利。 
 

 “交给我吧!女性阵营的名字我大致都输入到脑子里了哦!基本上我啊,只要见过一次的脸孔就不会忘记,名字也绝对没问题,记忆力可是非常好的哦!以此为荣地没通过司法考试。”
“————……”
记忆力也许确实不错,只是似乎不大懂得解读人类的感情——没有觉察到佳也一心想要抽身的心情,由利摆出一副“来表扬我吧”的样子挺起了胸。
“也就是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意思啦!”
这句谚语用在这里很奇怪吧——佳也这样想着转动了一下脖子,不顾他的反应,由利高高兴兴地蹭着身体靠近过来。
“这里的女警小姐们,有很多漂亮可爱的呢。我啊,还被邀请去参加交通课的聚餐了哦!”
佳也先生也一起去么?张口结舌地盯着一边这样问一边轻轻笑着的由利看的佳也慌忙别开了脸。
“我拒绝!男女交际是个人的自由。只要是在不伤风败俗的范围之内,随便你怎么做!”
“哎~~我只想和佳也先生一个人交际啊——”
“反正不管怎么说!”
慌忙阻止了在堂堂县警本部的走廊上说着岂有此理的话的男人,佳也用更严厉的目光瞪着由利。
“你听好!如果你下次再在本部露面的话,只要让我看到了就立刻以妨碍公务执行罪逮捕你!”
“这是不正当逮捕啊……”
“会给你加上个理由的!至少,不要在有我在的地方露面!”
“别在刑事律师面前说这种话呀!……嘛,不过你这一点也很棒就是了……”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好啦,那么如果在停车场之类的建筑物外面的地方就可以了吧?”
由利带着让人脱力的微笑窥视着柳眉倒竖的佳也。
“这个就……”
没办法连一般人可以进入的地方都一并禁止,佳也这下子正经地哽住了言语。
“那么,就这样啦。明天见!”
“明天……为什么每天都非见面不可?!”
“只是远远地看着总可以了吧?我好不容易才决定了要开始写佳也先生的观察日记的!”
“我是暑假的课题研究么!?”
顺手摘下一朵牵牛花来,由利向后仰着头咧嘴笑了起来。
“啊哈哈,不错呢,这种说法。请祈祷会盛开出漂亮的花朵来吧!”
“谁会去祈祷啊!!”
向以一脸“别开玩笑了”的表情吊起眼角的佳也轻轻摆了摆手,由利朝着正准备去进行禁止停车管制的女警的方向走去。
“啊,池田小姐,关于聚会的事,OK的哦!请再给我讲些关于佳也先生的事吧!”
“喂!由利!!”
佳也茫然地目送着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渐渐远去的由利离开,背后传来了一阵笑声。
回头看时,一位高个子的男人笑着站在那里。
“真受欢迎啊!”
“片冈先生?!”
片冈亚久利管理官。刚刚就任不久的精英官员。
自从在搜查中共事以来,似乎很中意佳也而向他搭话的次数多了起来的年轻的管理官,对眼前的事情感到很有意思似的笑着。
“有传闻说你被什么奇怪的事情纠缠得疲惫不堪,就是刚才的‘那个’么?”
“……都已经传到管理官的耳朵里了么……”
佳也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塌下肩来,而片冈注视着随女警一同离去的背影眯细了眼睛。
“那个男人,是由利润一郎吧?做律师的。”
“您知道他么?”
见佳也瞪大了眼睛,片冈耸了耸宽大的肩膀。
“他是我大学的前辈。像他那样装扮惹眼的男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了啊!”
“……是呢……”
“都说他‘明明头脑好得没话说,性格和品位却坏掉了似的与众不同’,这在系里也很有名呢。”
“哦……”
向疲倦地说着“完全就是这样啊”来表示赞同的佳也露出一记苦笑,片冈亚久利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啊~啊~总是开会真是无聊啊!”
大声将没有长官样子的话一吐为快,片冈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佳也。
“呐,下次好好去喝一杯吧!——以作战会议为名目。”
“哈?但是……”
在彻底实行等级社会制度的警察中,长官和跑现场的刑警一起喝酒这种事可谓闻所未闻,看到佳也因此皱起了眉,片冈亚久利用与自己年龄相应的表情笑了起来。
“偶尔也让我参与一下嘛!都是因为这个头衔,到哪里都被当客人对待很寂寞的啊!我还年轻啊!比起被大叔们包围着到料亭捧艺伎的场,更应该是和有活力的家伙们到小酒馆热闹地折腾的年纪吧!”
“呵呵……我会去告诉大家的。”
用非常明朗的语气发出的牢骚使得佳也不禁失笑,看到这一幕的片冈不由得瞠目结舌。
“————真行寺……你,笑起来感觉就不一样了啊。平时总是一派一本正经的优等生的感觉,笑的时候看上去就很让人有保护欲……”
“哎,是……这样么……?”
佳也脱力地猛然抬头看时,就对上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的管理官的灰色的双眼。
“啊啊,那个由利润一郎会纠缠你不放的理由,我一瞬间好象明白了啊。” 
 
 “哎————……”
被唰地凑近自己的管理官在耳畔如此轻声细语地一说,佳也急忙闪身躲开,片冈亚久利喉咙一哽,随即又发出一阵明朗的笑声。
“哈哈哈!开玩笑的哦!”
“哈……”
“你这么露骨地表示出安心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让我很受伤的啊!”
用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似的表情笑起来,管理官突然把视线投向后方。
“有谁在看着我们呢……”
“响……南小姐!”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南响子小巧的身影。
“初次见面,我是科搜研的南。佳也君,好久不见!”
南洋溢着微笑向片冈打了招呼,又朝佳也轻轻挥了挥手走近而来。
“是认识的人么?”
一边接受了南递过来的名片,片冈一边将视线转向佳也。
“……对,从大学开始就是朋友了。”
被以快活的微笑回应的管理官和好象马上就要朝毛线球猛扑过去的小猫似的南夹在中间,佳也怀着微妙的想要逃避的心情回答道。
“讨厌啦!佳也君真是的,说什么朋友真是太见外了!是很亲密的好朋友哦!!”
佳也对骤然提高了声音如此强调的南无力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片冈亚久利挑起了眉。
“居然和这么可爱的技术官员是相识,真行寺也是不可小觑的啊!”
“说我可爱啊,哎呀!管理官真是的,对女人很有一套呢!”
红着脸颊嗲着声音的响子,以好象要把对方看出个洞来的架势盯着片冈。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视线吧,年轻的管理官完全不予应答地对她回以笑容,将目光落到手表上,嘟哝了一句“糟糕”。
“既看到了人称‘金属框帅哥’的真行寺警部补的不同以往的表情,又认识了有活力的美人,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嘀咕着又要去跟那群大叔一起开会了而皱起眉的管理官,向佳也轻轻地抬了抬手。
“那么回见了!聚会的事情,别忘了叫上我哦!”
“好!”
以微笑回应了如此叮嘱的片冈,目送着这位平易近人的精英不拘常规的长官的宽厚背影离开的佳也,想着那么自己也该走了而准备迈开脚步的时候,却被拉住了西装的下摆。
“呜哇……等……响子?!”
恐怕会就这么被不由分说地拉到会议室里监禁起来,佳也从逼近而来的响子面前一步步向后退。
洋溢着笑容目送管理官离开的响子面颊抽搐地颤抖着双肩。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
“明明知道我想要片冈警视的情报,为什么不介绍我们认识啊?!”
被完全定然不动的目光逼视着,佳也没办法只好试着慎重地斟酌字句。
“我跟他,不是亲近到可以介绍给你认识的关系啊!”
“不亲近的人怎么可能会笑着跟你说‘聚会别忘了叫上我哦’啊!”
你不是知道我们只是跑现场的刑警和长官之间的关系么——这种冷静的话语似乎只是更加煽动了响子的怒火而已。
“什么啊!两个人还凑得那么近说着什么悄悄话!还以为你是在和传闻中的叫由利的律师在搞什么事情呢,结果这次居然是片冈警视!为什么佳也身边聚集的尽是好男人啊?!多少也让给我一些嘛!”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看的啊……”
在连由利的存在都知道的响子面前,佳也暗自想着既然看了那么久的话与其现在再来大喊大叫还不如早点加入聊天的好。
或许是这种想法在脸上表现出来了吧,响子狠狠地倒竖起了两道柳眉。
“等我计算好若无其事地露脸的时机,你们那边都该完事了吧!”
只字不提她那时候正忙着拍两个人的特写照和半身照,响子大叫着竖起指尖把脸凑到佳也面前。
“……听好,下次的聚会,绝对要叫上我哦……”
“但是……”
面对翻着眼皮瞪视自己的响子,佳也正在踌躇间,她便做出一副威胁的样子吊起了涂着漂亮口红的唇角。
“如果不叫上我的话,我就把手里有关佳也君的数据资料,倒卖给那个花花绿绿的跟踪狂了哦!”
“花花绿绿的跟踪狂……”
将由利用可谓一针见血的强烈言辞不假思索地形容出来,响子挑衅地抬起了下巴。
“你的回答呢?要不然我马上就……”
“知道了!绝对会记得的!”
听到她压低了声音说出的与其说是在死乞白赖地要求还不如说是恐吓更为准确的台词,已经退到背部紧贴上了身后大门的佳也暗道只有这点还是饶了我吧而点了点头。
“嗯哼哼,约好了哦!”
所谓的“豹变”就正是如此了吧,就好象表现这一词语的范本一样瞬间就转换了表情,响子陶醉地让目光游走于天幕之中。
“响子小姐亲历亲为编集出的特辑哦!题目就叫做,对了……‘现场放送长官的私人时间’嗯~还是差点事啊。‘潜入!NICE GUY的夜之颜’,这个好象在那里听过啊……‘男人们的AFTER FIVE’啊,这个不错呢!不但有片冈警视还包括了佳也君,丰富的饕餮盛宴啊!”
佳也急着想从以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低声罗列出似乎该登载在女性周刊杂志上的八卦头条的优秀的(应该是吧)档案收集者的面前退开,响子恶作剧似的挑起了眉。 
 
 
 “说起来,那位由利律师也达到了相当好的水准呢。他是刑事律师对吧?”
“刑事”律师似乎也好歹算是在她的守备范围之内。响子一副看到猎物的表情眯细了眼睛,就差没用舌头舔嘴唇了。
“我听说了哦!容貌上无可挑剔,工作也上面也是值得尊敬的敌手,传闻却有被揍了反而会迷上对方的毛病?我也揍他一拳试试怎么样呢……”
“————……”
面对一边嘀咕着一边握起了拳头的响子,一想到说不好都传播开了什么样的流言,佳也因为异常恐惧而变青了脸色。
对此发出小鸟鸣啭似的笑声,响子略微地偏了偏头。
“如此说来,听说犯人抓住了?”
反应过来响子是在说关于他所负责的案件的事情,佳也轻轻地点点头。
“对啊,从昨天起他就开始招供了。证据也全部收集齐了,搜查本部也差不多该解散了啊。”
“能尽早结案太好了呢。那,今天可以准时下班了?”
“业务预定上是的呢。”
响子好象偷窥似的抬头打量着轻轻点头的佳也。
“……我也只有一个会要开,好象难得地可以早点回家……”
“不错啊。你那边也很忙的吧?偶尔也想在太阳还挂着的时候回家啊。”
“唉……”
原本打算体恤连日忙于资料收集和分析的响子的话语,却让响子沉下肩膀大大地叹了口气。
“响子?”
“嗯——,你就是这种人呢。从以前起就是了……”
“什么?”
响子皱起眉嘟哝了一句真是没办法啊。
“我说啊,我是因为了解佳也君所以还好,普通女孩子的话,听到你的话可是会生气的哦!”
“生气?为什么?”
看到佳也不明白她所说的话的意思而偏着头,响子用困扰的表情笑了笑,带着少年气地把定型好的头发扒上去,又轻松地甩了甩。
“呐,你不明白么?”
“什……么?”
佳也随着响子的接近而向后退着,注视着那双猫一样的大眼睛。
“‘AFTER FIVE’,我在等着你邀请我啊!”
“——?!”
“之前佳也君说过‘下次再一起吃饭’的对吧!难道你忘了?”
“对不起……”
看到佳也先是瞪圆了眼睛,然后一下子变得满面通红,响子最终失笑出来。
“你啊,真是迟钝呢!居然让女人挑明说到这种地步,作为男人来说是失格的哦!”
“抱歉……”
佳也哑口无言地低头看着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咯咯笑个不停的响子。
“然后呢?昔日女友的邀请会不会被接受呢?”
一边拭去因为笑过头而挂上眼角的泪水,响子一边用恶作剧似的表情抬头看着佳也。
“我,变漂亮了吧?我们要不要来一次干柴烈火的?”
唰地一下褪去了青色的脸孔上,如今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佳也把目光飘向了空中。然而耐不住她微笑满溢的视线所带来的感触,又低下头来掩饰着自己强忍的表情。
“响子,我————……”
看着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低着头的佳也,响子的肩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很抱歉……那个……”
“呵……呵呵呵!”
听到小鸟鸣啭似的声音而抬起脸来,让佳也吃惊的是,响子正用两只手捂住嘴,拼命地强忍着笑意。
“响子……?”
“呵呵呵,啊,对不起呢!虽然想着如果笑出来就太失礼了,但是已经忍不住了……”
“什么……?”
“佳也君,完全没有变呢。我的恶作剧心就不由得痒痒起来了啊!”
“你在耍我玩么?!”
看着睁大了眼睛的佳也,响子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才不会做那种对人有害的事情呢。只是,一想到你完全还是老样子,就觉得怪可怜的。所以想要告诉你稍微放松一些比较好哦!”
“我这样是很普通的!”
佳也用硬质的声音回应到。响子耸了耸肩。 
 
 
 “嗯,要怎么说才好呢……”
轻蹙双眉抬头看着表情僵硬地回嘴的佳也,响子轻松地伸出手来。
不介意受到了惊吓似的整个身体都摇晃起来了的佳也,响子轻轻握住了他包裹在西装之下的双肩。
“你看,硬梆梆的哦?还是和以前一样害怕被人碰触是吧?”
“…………”
佳也僵硬着身体忍住了从她手中甩脱开来的冲动,抬头看着他的样子,响子耸了耸肩。
“你看,就是这样。明明是笨拙到让人觉得好笑的地步,却完全看不出来呢!所谓的端正又有男人味在这种时候就不方便了呢。就算同样是帅哥,属于狂野系的话误解还会少些吧……”
发出一声不知道是褒是贬的叹息,响子继续说了下去。
“包括我在内,无论跟什么样的女朋友都没办法长期交往下去,是因为对于希望被你‘特别对待’的女孩子,你却仅仅给了‘平等的距离’而已啊!你也切身感觉到了吧?”
“唔————……”
佳也由于她的一语中的而哽住了言语。
“因为已经到了现在所以才好说出口,和你交往的时候就因为这一点所以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感觉有点寂寞啊。只是这样而已哦!”
畅快淋漓地说出这番话,响子展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不过呢,我还是相当中意如今这种距离的哦!”
“…………?”
朝着表情僵硬地看着自己的佳也,响子嘻嘻地咧嘴一笑。
“偶尔见见面就像这样聊聊天,可以笑着一起喝酒的距离。”
我自己是不会踏足佳也的内心世界的——所以安心吧,响子露出了仿佛这样说着的微笑。
“也就是说,可以毫无顾虑的女性朋友?”
“响子……”
“稍微分开一些,也还是有好处的呢!看到因为繁忙的公务而消瘦下来的佳也君的脸,比起学生时代来稍微瘦了一些的身体包裹在西装下面,不也是很过瘾的事情么?”
这可是很大的利益啊。嗯嗯地点着头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的响子,看了一眼手表一下子跳了起来。
“呜哇,已经这时候了?!开会迟到了啦!”
响子慌慌忙忙地抄起放在桌上的挎包挂到了肩上。
“下次见!你要跟片冈警视见面的时候真的要叫上我哦!约好了哦!”
“……好,好!”
眼看要出门时又有了回眸的念头,当看到佳也轻轻点着头时,便颇满足地回给他一记微笑,响子的身影随之从办公室里消失了。
目送着小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佳也缓缓地向上梳理着前发。
“呼…………”
不由得泄漏出一声叹息。
用明朗的语气告知给他的言语,冷静回想之下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佳也却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地动摇了起来。
这就好象一直没有在意过的伤口突然被冰冷的手碰触到,又重新回想起了痛楚的感觉似的。
“到底是怎么了……”
随着呼吸吐出莫名其妙的不适感,佳也缓缓地松开了刚才无意识下握紧的双拳。
掌心中刻下了的指甲的痕迹。轻微的痛感却让佳也暂且安下心来。
舒展了一下背部的肌肉,佳也开始快步前行。
虽然感觉到响子的那番话似乎触及到了自己胸中某个深奥的地方,佳也却只是摇了摇头将这样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开。
一边急步向前走着,佳也一边拿出了行动电话。
“——啊,坂下么?是我。你现在在哪?”
通过行动电话,只是简要地打探出了案件的要点。
风吹起了直视前方行走着的他的前发,然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住佳也的脚步了。 
 
 

 【六】


“失礼打扰了!”
在敲门的同时破门而入的年轻的男人,使得佐佐木宽之从正在阅览的资料中抬起脸来。
“他的监护人就是你么?!”
根本连盘问的时间都没有,毫不客气地冲到近前来的年轻的男人便狠狠地指向自己身后突然冒出来的青年。
“我回来啦!”
对戳向自己鼻尖的指尖视若无物,悠闲地打了个招呼的男人,和因为怒气而颤抖着纤细的肩头,透过金属框眼镜看可以看到一双吊起的凤眼的男人——抬起头来同时看向他们两人的佐佐木,用手中的铅笔搔了搔太阳穴。
“……说什么监护人……虽然性格和装扮上稍微有点问题,这家伙也算是个堂堂的成年男子了……”
“不只是‘稍微有点’吧!”
意指他已经不是需要监护人的年纪了的佐佐木,被佳也目光定然地打断了要说的话。
“我被你这里的多事的家伙缠住,受到了很大的困扰!作为上司,作为前辈,你就不能管点事么?!”
“————传说中的真行寺佳也先生,就是你啊……”
似乎对事情已经了然于胸的佐佐木对大叫的佳也投以充满了同情的目光。
“确实,后面有这么个惹眼的跟踪狂跟着,作为刑警来说还真是难办啊……”
面对到现在仍然以非把桌子敲穿不可的势头逼近而来的佳也,佐佐木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你如果这么想的话,就让他别在我周围转悠了!拜托你那边好好地 ‘监护’他啊!”
“讨厌啦,佳也先生真是的!把人家当栓不住的狗啊受辅导的不良少年似的……”
一边嘴上抱怨着,那个在人家周围转悠的青年却因为佳也把有关自己的话题挂在嘴边而微妙地显得很高兴。
“这个嘛,你的心情我是深刻地体会到了的,如果管得住他的话我也想管,不过我们可是以讲求拥护人权为招牌的律师行业啊!难不成还要把他绑起来么?退一步说,把这么大个子的男人绑起来也没什么好玩的不是么!”
佐佐木律师抓抓乱蓬蓬的头发,说着听起来似乎都够不上被当作最起码谴辞还算从容得体的由利的同事的传道似的话。
“大致上说,紧缚PLAY也不是我的兴趣啊……”
“虽然我也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不过所幸因为工作关系,我学过擒拿捆绑术。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立马收拾了他好回去,怎么样?”
对于说着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却没有一丝笑容,真格地开始用视线搜寻手边可以利用的东西的佳也,佐佐木一副饶了我吧的样子抬起了手。
“要把这一堆花花绿绿的不可燃垃圾给收拾了?我这边也正烦恼着怎么处理掉呢。”
“哎——佳也先生,你都不征求一下我的同意么。说起来,紧缚PLAY和擒拿捆绑术,有什么不同么?”
由利用简直无法解读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口吻插嘴到无视自己的对话中,两人闻言回头转向他。
“这个不同就在于当事人是不是有快感吧?”
“要不然你用自己的身体来试试看吧!”
听到两个人同时的发言,由利轻轻地偏了偏头。
“……嗯,感觉好可怕又让人想要试试看呢……”
真复杂啊——用意外认真的表情沉思着的由利,流转的目光向佳也投去一瞥便一下子飞红了双颊。
“…………但是,如果佳也先生想要绑的话我也……”
“————……!!”
“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害臊啊!好寒~~”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的佳也和呆若木鸡的佐佐木用疲惫的表情交换了眼神。
“……总之!你理解到我正承受着很要命的困扰了吧!?”
“这个已经理解了。打从心眼里对你深表同情哦!”
“佐佐木先生,也请同情一下付出真心的恋爱却不被理解的我吧!”
“既然这样,在我还没有以妨害公务执行罪逮捕他之前,希望你们这边能好好看管他!”
“真过分啊,人家明明这么喜欢你……”
“不过不管是把他监禁起来,还是用绳子在他脖子上捆几道,都牵涉到各种人权上的问题啊……”
“你是做律师的吧?!而且根据听到的评判来看还是相当优秀的一位!我以为你很擅长凭口才来笼络,啊不,说服别人的!”
“虽然我确实是靠这张嘴吃饭的,但是这一点上这家伙也算是手段相当强的对手了呢!”
“很荣幸被您夸奖!”
把不时叫唤着琐碎地插几句嘴的由利当作空气似的彻底无视,佳也和佐佐木之间没营养的对话照常继续。 
 
 
 “————呐,真行寺先生!”
看到身为引发对话的元凶的由利丝毫没有受到了教训的迹象,佐佐木叹了口气探出了身子。
“算是打个商量,一次就好,试着跟这小子彻底地交往一下怎么样?”
“哈?”
突然提出的建议让佳也猛地看向佐佐木。
“这小子相当的喜新厌旧呢。游戏也好玩乐也好明明对什么都显得很有兴趣,但是大致玩过一遍之后就连看都不看上一眼了。头脑好,原本也是个非常有灵性的家伙了,一旦专心致志的话上手比别人快上几倍。顺便说一句,腻得也快。”
“……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要我忍耐到他腻了为止么……”
“虽然对你来说也许是有违本意的,但是我觉得这么办是要摆脱他最快的方法了啊……”
“————……”
对于一筹莫展的情况下的这个现实的提案,佳也陷入了沉思。
“这小子就好象性格恶劣的猫似的,就连被讨厌都觉得有趣。”
“比如故意蹭到讨厌猫的人身边去,趴到怕猫的人的膝盖上去,还从嗓子里发出很享受的声音抬头看着人家,像这样的么?”
“对对,你还挺清楚的嘛!”
“因为我家里就有猫啊,所以你说的我能理解。”
“你养了猫么?难不成还会跟猫一起睡觉么?”
真好啊,我也想变成猫——由利不受教训地又闪着星星眼探出了身体。斜睨了一眼不懂得何谓识趣的由利,佐佐木抬头看向佳也。
“你看啊,也就是说光是你表现出的厌恶都会让这小子觉得很高兴了。既然这样,干脆反过来利用这种习性,赶紧让他腻了完事不也是一招么?”
“可是————……”
佳也噤住了口。尽管是唯一有可能实行的提案了,但是对于佳也来说由利润一郎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容许范围。
他的提案是抛却了极限值的妥协案,到底能不能忍耐下去还是未知数。
“老师!我有问题!”
惴惴不安地偷偷朝由利看过去,就看到永远都带着柔和微笑的青年神采奕奕地举起了手。
“‘彻底交往’的彻底,是指到什么程度的呢?”
“你问到什么程度……你打算到什么程度啊!?”
“这个笨蛋!好不容易才把话题归结起来的……”
看都不看抱头叹息的佐佐木,花花绿绿跟踪狂完全被提案所吸引,在佳也面前很高兴似的对起了手指。
“我想想,首先是一起去吃饭,然后再发展到喝点小酒——啊,在那之前,在看到我的时候不要再皱眉了,我接近你半径两米之内的时候也不要再打我了,如果我对你笑的话,希望你也能笑着回应我呢——再然后,我们穿情侣装去约会吧!”
“我绝~~~~~~~~~~~~~~对不要!!”
用尽全力吼出宣言之后,佳也脱力地朝佐佐木的桌子靠过去。
“虽然是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不过佐佐木先生的提案恕我不能接受!对于我来说不论是一天从早笑到晚还是穿成他那副德行都是办不到的!”
“…………说的也是啊……”
跟这小子交往还要陪着他笑的话,面部肌肉就该报废了——一脸无可奈何地小声嘀咕着,佐佐木伸了个懒腰。
“不过啊,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真行寺先生就会变成要受到跟踪狂条令保护的警察第一人了啊!”
“唔————……”
“如果要出据正式报告的话,我会亲手替你写起诉书的!”
“这个就……”
就算他拍着胸口保证说事后处理就交给我吧,一心想着最起码绝对要避免事态发展到这种可怜境地的佳也也只能哑口无言了。
敏锐地看穿了他的顾虑,优秀的律师一下子探过身来。
“怎么样?这时候要不要尝试一下能够帮助你体会受害人心情的贵重经验啊?”
“————……”
既说不出NO也说不出YES的佳也,进退两难地想要往后退的瞬间,胸口的位置响起了轻微的电子音。 
 

 知道由利过去所有的对象全都是看到就让人精神振奋想要一把抱住的的美女,佐佐木确信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正因为如此才想不明白啊。
“我还算是有对你做的事情都基本不觉得吃惊的自信,可是为什么偏偏挑上了那个警察?虽然是长得挺帅的,可是既没有胸部,脱了裤子看里面的内容也都一样!”
“那不是当然的么,他是男人啊!”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喜欢那裤子里面的内容咯?”
看到佐佐木兴趣盎然地探出身子,由利皱起了眉。
“说得真下流……请不要用这种没品的说法嘛!”
少见地流露出愤慨的表情,由利轻轻瞪了佐佐木一眼。
“而且我也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喜欢‘佳也先生’啊!这两者是不同的,请不要弄错了啊!”
“那个坚硬派认真系帅哥到底是哪里有那么好了呢……”
“全部都好!”
强力地做出宣言的由利,脸上浮现出一记熟悉他的人看到会觉得极为诡异的眼角泛着红晕的清爽的笑容,随意地掏了掏耳朵。
抬手阻止了还打算要说些什么的佐佐木,由利打开了通向事务所的大门。
门后是一间供两位事务员处理事务,设有受理简单相谈用的接待处的房间,一直开着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定点新闻。
播报员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报道着关于国际问题毫无进展的消息,抨击针对社会经济完全不景气的状况却没有政策出台的政府的在野党代表出现在特写镜头中,这之后摄影机便切换到国道上发生的撞车事故上。
看着跟早晨播过的内容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新闻,无言地掏了掏耳朵的由利稍微偏了偏头操作起遥控器来。
换到另一个台,这回是一位女性播报员在转播地方上的祭典,颇为高兴地微笑着。
由利又将频道换到其它电视台的新闻——在这个时间段无论哪个台播报的都是新闻。
“真奇怪啊……”
就这么忙着来回换台直到所有电视台的新闻都播放完毕的由利又偏了偏头,佐佐木怔怔地抬头看向他。
“奇怪的是你吧!你折腾什么呢?”
“是案件哦!让佳也先生急着飞奔赶去的案件,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流传出来……”
“是还没来得及报道吧!”
由利表情木然地瞥了一眼悠闲地如此嘟哝着的佐佐木。
“佐佐木先生,你这样也算是刑事律师么?县警本部是有所谓的记者俱乐部的,专职做警察相关报道的记者们常期驻扎在那里哦。在那种地方出现拿着滴血的菜刀的嫌疑犯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这倒也是啊……”
虽然点了点头,但是对于佐佐木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怎么着?你是期待着电视新闻给刚才那个刑警几个一闪而过的镜头之类的么?想通过荧幕来鉴赏那张认真的帅脸吧!”
“嘛,也有那个意思啦!不知道佳也先生所谓的旧识,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一边回答兴味盎然地插嘴提问的佐佐木,由利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十有八九是以前逮捕过的前科犯之类吧。比起那种事来,你赶紧给我工作!别净打岔到警察那边去,认真干好你的本行!”
“知道了啦!”
无谓地点了点头,由利皱着眉放下了遥控器。
不小心碰到自己桌子上堆积的资料而引发了一阵雪崩似的倒塌,由利叹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摞好。依然挂心地把视线投向佳也离去的那扇门,又轻轻转了转脖子,由利终于放弃似的走向办公桌。
最终,无论是当天夜里的新闻还是次日早上的新闻,都未曾报道佳也所说过的那个“案件”。
当天的晚报和次日早上的晨报也是一样,连一点相关的豆腐块新闻都没有。关于让佳也脸上血色尽失的“旧识”行凶的情报,连只字片语都没有被传播出来。 
 
 
 ——让我们稍稍向前追溯一段时间。
“发生了什么事?!”
在由利和佐佐木你来我往地进行着奇怪的话题的同时,终于到达本部的佳也向一脸吃了黄连似的表情的吉永喊道。
“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
——因为是黑帮组织的人帮忙介绍来的工作所以还算不上是正经的营生,即使如此还是认真地在工作着,也曾笑着说过不会去做任何会给佳也带来麻烦的事情。
和他一起像这样聊天,仅仅是几天前的事情。
“他喊着要叫我过去了是吧?!请让我跟久保田见面!”
“真行寺,冷静点!”
“我很冷静!”
“真行寺!”
刚好走进来的主任叫住了提高了声音的佳也。
“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
“采取了措置入院。他现在被收容到医院里去了。”
主任用疲惫的声音说着,崩溃似的摊在了座位上。
“措置入院……”
以连头发都随之被甩乱的势头猛地回过头来,佳也倒抽了一口冷气——措置入院。适用于确认了嫌疑犯有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危险的情况下的强制入院制度。
“来到这里的时候,久保田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一边喊着自己杀了人要我们赶快逮捕他一边挥舞着菜刀。我认为让他入院是妥当的措施了。”
“是因为毒品么?!但是他说了不再碰的……”
“检查结果是阳性。他胳膊上也有注射过的痕迹。”
和佳也同样认识刑警时代的久保田的主任一脸苦涩地吐露道。
“怎么会……”
看到佳也愕然的反应,主任一边绕着脖子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嫌疑原本只是持有兴奋剂,到头来还是用了啊。医生判断为FLASH-BACK(经常使用兴奋剂稀释剂之类的人,停用之后受到极少量的药物稍微的刺激便一时回到中毒状态)。”
“是FLASH-BACK的话,等到他冷静下来再听他解释啊!”
“我也这么认为。实际上,逮捕他的时候他还是相当冷静的啊。”
“那为什么采取这种措施?!”
“这是‘上面’做出的判断。”
搜查一课的主任一脸疲惫地抬头看向逼近而来的佳也。
“上面?可是!”
面对眉头紧锁的佳也,主任往嘴里叼上一支烟点了点头。
“你想说大人物出面得也太早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啊!但是啊,恰巧那家伙犯事的管辖区署长和本部长碰了面啊!”
明天,县下的署长将召开碰头会,就犯罪检举率低下和消灭恶性犯罪的问题进行探讨。警察厅也派出了负责的技术官员。
在这种时候他们大概是不希望前刑警所引起的骚动造成坏印象才下此判断的吧,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吐了一口烟。
“虽然有好几名受害人,所幸全员都只受了轻伤。不过那些人好象也都是在超市门口骚动的地痞,直到那家伙出面为止似乎都是当作团伙内的纠纷来处理的。现在受害人也都逃走了,没有办法进行案件的听证。”
嘟哝了一句就此封锁事件的条件也太完备了,主任用无奈的眼神抬头看着佳也。
“……前刑警伤害了善良市民的话对于警察来说就是大问题了,如果只说是磕了药的男人舞刀伤人的话,就该由医生出面。再以保护嫌疑犯人权的名目,管制媒体报道敷衍了事。也就是说要封锁不幸事件,在引起骚动之前尽快下手处理的意思。”
在等级社会中,上级的想法和现场人员所急之间往往存在着许多矛盾冲突吧——主任定定地站在那里任手中的烟草燃成了灰烬。
“等那家伙冷静下来,搜查会交由管辖这类案件的四课(监视暴力集团并进行揭发的课)负责。似乎不会专门成立对策本部!”
好象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主任用强硬的语调命令大家回到工作中去。
在佳也到来之前,大致的方针路线大概就已经决定了吧。一课的同事们因为纠结的想法而叹着气,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真行寺,没我们的事了。关于这件事,还是忘了吧!”
“可是……!!”
“现在的那家伙已经不是刑警了!只是个瘾君子而已!”
“————……”
在主任的强力催促下,佳也虽然不再咬着这件事不放,但是也绝对无法就此忘记。
——呼唤着自己的久保田。过早实行的对策。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乾坤。
也许有调查一下的必要。
仅仅放任目光游走在一点也看不进去的资料上,佳也如此考虑着。
首先要调查的是逮捕了久保田的人,去问问当时在场的人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允许和久保田会面。
想到如果再引起骚乱的话就会造成反效果了,佳也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悸动。
那天分别的时候,原本想要说些什么的久保田。
那时候,他是打算告诉自己什么事情的吧。
就在佳也心乱如麻理不清头绪的那天夜里,久保田从医院的楼顶上跳了下来,他死后过了十几个小时,消息才传到佳也他们耳中。 
 
 

 【七】

“晚上好!”
听到耳畔传来的柔和的声音,佳也把死盯着玻璃杯的目光些微上扬。
“由利————……”
“坐在你旁边,可以么?”
彬彬有理地如此知会的青年,在旁边的高凳上优雅地落座。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秘?密!”
由利朝用沉郁的目光抬眼看着自己的佳也回以咧嘴一笑,还象模象样地抛了个媚眼过去。
“难不成你一直在跟踪我?”
“怎么可能。”
轻轻地笑着叫来了酒吧服务生,由利从印有巴掌大小的佩斯利花纹[注1]的深紫色的衬衫口袋里拿出烟草来。
“我抽烟,不介意吧?”
佳也对他自然而不造作地礼节性地投来的探询的目光点了点头,由利从口袋中取出了造型细长的打火机。
“你是怎么知道这……”
“是凭借爱的力量啊——如果这么说的话你又会生气了吧。”
凑近服务生递过来的透明烟灰缸,由利对佳也投来的看不出丝毫醉意的视线报以柔和的微笑。
“嘛,就是简单的推理哦。向自己求助的朋友死了,自己却无法追查到底——试想这种时候如果是佳也先生的话会怎么做呢。”
接过服务生端上来的酒杯,对睁大眼睛的佳也举杯相邀,由利轻啜了一口杯中呈琥珀色的酒精。
“在无法与任何人倾谈,似乎只有靠酒精来麻痹自己的情况下,如果是佳也先生的话会去哪里呢?原本就不是可以和伙伴们一起吵闹一番来排解忧虑的性格,因为不想碰到熟人所以对常去的店家也会敬而远之吧?讨厌嘈杂的人声和吵闹的音乐,又因为脸色现在一定很骇人,所以最好选择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照明昏暗的场所……”
任酒精润湿双唇,由利淡然地继续分析道。
“所以,大概就会是这种远离工作场所,没有面朝大街,周围没有女人,椅子之间尽量拉开距离,BGM也并非广播里会播出的流行乐,而是有老板所喜欢的爵士之类在耳畔低徊,使用昏暗的间接照明,整间店里只有吧台的小小的酒吧了吧……”
“呵呵……”
听由利一边折弯纤长的手指一边用温柔的声音揭露出自己的心声,佳也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不该去做律师,倒应该成为刑警或者是侦探之类呢……”
“哪个我都不要啦。因为是被当成大少爷养大的,所以干不来体力劳动啊。”
由利说着耸了耸肩,佳也把目光落到他所穿的那双鞋上。
尖头的釉质皮鞋上,落上了一层白色的尘埃。而原本身上的体味简直就好象完全不同的生物一样没有人类气息的由利,如今也散发出微微的汗水的气味。
就此缓缓地上移视线,佳也的目光最终落到由利带着惬意微笑的脸孔上。
“……你是找遍了所有我有可能去的地方么……?”
“这就是爱哦!工作上我可做不到这样。”
——绝对算不上小的繁华闹市之中,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间与此相似的酒吧呢。
佳也木然地陷入了沉思。自己仅仅是想要一人自处而漫无目的地走着而已——选择了人烟稀少的道路而走入了小巷,然后以看起来质朴而无趣为由推开了这间小店的门。为了找寻这样的自己,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呢。
看到由利若无其事的轻柔的笑脸,却无法笑着回应,佳也将视线落到酒杯上。
“————抱歉……”
在夜晚的大街上,要寻找一个连是否在店里都不知道的人有多大的困难,佳也对这一点深知到了厌恶的地步。
“只是我自己想要见你而已。佳也先生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吧?”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叫服务生续杯,由利以绝对不会引起反感的动作吐出烟雾看向佳也。
只有吧台的小小的酒吧里,客人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坐在吧台一端的似乎是常客的两位公司职员。
看不出年龄的身材小巧的服务生,似乎很理解店内顾客层的心理,有着简直就像影子一样的薄弱的存在感。 
 
 
 “……可以问个问题么?”
“什么?”
“在这种心境下,你不认为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喝闷酒么……?”
“我没有这么认为过呢……”
呵呵呵……发出如同猫从喉咙中发出的声响般的柔和的笑声,由利喝干了杯中的酒。
“在失落荒芜的心境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话,就会变得颓废,这一点佳也先生也是知道的吧?如果想要防止生出摔东西或者自己伤害自己的念头,在城市中孤独自处反而更有效果吧。”
独自一人的时候,闷闷不乐的心情不是向着外界爆发出来,就是向着自己的内心使自己深深陷入沮丧之中。而在房间里,充斥的只有“自己”而已。
一个人独步街中,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痛苦之类的情绪,就能够随着与自己无关的人们笑闹着走过而消逝。
在人与物以及时间的面前,自己会变得通透起来。
那些无法应付的烦恼,会让人被迫体会到自己的渺小。
城市的孤独,如果是软弱的人也许会被压迫至崩溃,然而假使有了能够忍受这种孤独的坚强意志,相反便会得到拯救。
被冷漠所治愈——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正因为明知如此,由利露出了微笑。
“另外,你说过家里有猫。照佳也先生的性格来说,是不会想被那么敏感的动物看到自己不象样的一面的吧?”
所以我才认为佳也先生不会在自己房间里——由利轻柔的男高音如此说道。
“前言撤回——你好像更适合当心理学家啊。”
“这个也算了吧。因为我的推理能力,只限面对佳也先生的时候才会发动。”
“呵呵……你啊,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落坐在稍微动一下就可能会碰到对方身体的狭小距离间,感觉由利似乎稍稍向外移动了一下——然而却是十分自然地,如果不加以特别意识的话就不会发现。佳也注意到他是在避免与自己的身体接触。
他是在担心自己,而且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察觉到的担心。平常的那种厚颜无耻,在如今的由利身上无处可寻。
坐在身旁的由利,看起来似乎只是为了享受酒吧中静谧的气氛才置身此地的。
明明依然是华丽的装扮,却和这个地方的气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契合感,而这并非缘于昏暗的间接照明。
尽管以为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个简直像霓虹灯一样醒目的男人,可是似乎只要他愿意,就有着可以和周围水乳交融的特技。
只要佳也什么都不说,由利也就不会和他搭话。
一边津津有味地喝干了两杯威士忌,一边静静地抽着烟。
然后,当佳也偶尔看向他的时候,便会对上好似将自己包容起来的微笑。
突然很想听到他的那副声音,佳也将目光流向从容却相当频繁地被喝空的酒杯。
“……有点,意外呢……”
“什么?”
“因为你对烟草和酒精,看上去好象作为小情趣似的嗜好程度……”
“啊,原来如此。不仅是这样哦——我可是让那个讨厌烟草的搭档佐佐木深恶痛疾的大烟鬼,外加喝光一瓶酒也照样活蹦乱跳的酒量超群的男人呢!”
“好厉害啊!”
佳也坦率地感慨着,也同样干下了杯中的酒。
已经有了昏沉的醉意,佳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柔软地包裹着。
耳畔低徊的爵士乐和由利柔和的男高音,宛若交融成一曲音乐渗入了佳也支离破碎的心。
烧灼着喉咙和胃部的酒精,本该是要像惩罚自己似的灌下去的,也突然变得让人感觉舒适了起来。原本饮而不知味的德国威士忌的独特的深邃感,在喉咙深处扩散开来。
“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
这个问题,也只是为了听到他的声音才问出口的。
意识到这一点,佳也对会觉得想听由利的声音的自己落下一记苦笑。
“因为之前被你发了脾气,所以这次是好好做完了工作才去见你的哦!到那里发现佳也先生不在,明明每天都工作到很晚的,今天却从出勤的地方直接回去了,而且听说连明天的假都请了,就觉得很反常。”
“你怎么会对我的动向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本部里有你的眼线么?”
这个问题是出于纯粹的惊讶,由利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这个啊,因为女性职员都站在我这边啊~”
“咳……哦呵呵呵……”
由利对于自己打探佳也的行动这一点完全不觉得胆怯。
反而是怔怔地盯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的佳也忍不住失笑出来,并且就此颤抖着双肩不断发出细小的笑声。
“现在应该是为我的爱而感动的时候吧?为什么笑啊?”
“你的这种爱的力量要是不适当收敛一下的话,总有一天真的会被逮捕的哦……呵呵……”
一边笑一边对一脸不服气的由利说着,佳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在笑声中断之后独特的更显浓抑的静谧感中游走着视线,佳也的唇角浮现一记与之前不同的疲惫的笑。 
 

 “————你到底,知道多少……?”
向着弥漫的紫烟喃喃道出的话语,让由利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刚才所说的就是全部了哦。来拜访过佳也先生的男人,在和你相见之前就死了。只有这些。”
“这样啊……”
叹息似的低语着,佳也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坐在身旁的由利也默然地将酒杯送到嘴边。
被佳也手掌的温度捂暖了的酒杯中,溶解的冰块发出一阵清凉的声响。
“————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与其说是低语不如说更接近叹息。
“就连见他一面,都没能做到。”
就在当天晚上,佳也造访了收容久保田的医院。可是却没有被允许会面。
“那家伙曾经专程来见我。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听他说就让他回去了……”
那个时候,更认真地问问他就好了。名为后悔的针刺尖锐地苛责折磨着佳也。
“那时候,那家伙打算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救救我——他是打算这么说的吧。”
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告知的话语让佳也喉头一紧,对他投去一瞥,由利把刚刚点燃的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但是呢,这句台词,只要是个抱持着自己的双手无法承受的负担的人,谁都会说的哦。又不是那家伙的专利!”
这样的言辞听起来出乎意料的冷酷无情——这个担心着自己而奔波踏遍了夜晚的街道的男人所说出的冰冷的话语,让佳也不禁瞠目。
“你是说要我不用在意么?可是,那家伙是在呼唤着我啊!”
“这就是所谓英雄的两难境地吧。正因为是英雄,所以听到呼唤便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明知道是绝对无法办到的事情,英雄也会因罪恶感而内疚。真是可怜啊,正义的一方总是遇到这种事情呢……”
由利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又低喃了一句可怜。
然后,嘴角浮现出似曾相识的冰冷微笑,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佳也先生也是同样的,打算连弄错对象的痛苦都一并承受下来折磨自己么?”
“我不是那种好好先生!朋友因为意外的事故而死了!而哀悼他的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情感么?!”
“那种家伙,算不上朋友吧!”
上下打量着声音粗暴起来的佳也,由利又点燃了一支烟。
“拿着滴血的菜刀,闯进警察之中的男人哦!不先说自己伤了人,而是叫人救自己——光知道说对自己有利的话的男人!”
“他确实不是个好男人!是个跟暴力集团牵扯不清的刑警,辞职之后也曾经有过小的犯罪!然而事实上只是个软弱又怯懦的男人而已!”
和我是一样的。打量着如此喊叫的佳也,由利耸耸肩吐出一口烟雾。
“软弱而又怯懦的人,到处都有哦!但是,绝大多数的人是不会挥舞着菜刀伤人的。说到底,他是自作自受!”
“由利,你这个……”
佳也握紧了拳头站起身来。
“客人!在店里引起骚乱会有麻烦的!”
服务生慌慌张张地冲到近前来。
由利嘴角浮现着微笑抬头看向用尖锐的视线狠狠瞪着自己的佳也。
“………………”
要算时间的话,只有眨几次眼睛的工夫而已。
在空气凝结到弹一下说不定都会发出声响程度的硬质的沉默之中,佳也败下阵来。
僵硬的肩线一下子力量全失,崩溃似的跌回椅子上。
“————这也算是,安慰方式的一种吧……?”
将脱力的身体靠在吧台上,佳也如此低声嘟哝着。
“让愤怒优先于悲伤,是么……。这也是律师的战略之一么……?”
轻声说着,佳也抬眼看向由利。
“看来我还得感谢你啊!”
“哈……”
即使佳也握紧拳头,也依然面带微笑丝毫没有动摇之意的由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倚到吧台上。
“我还以为这次一定会被打碎下巴呢,都已经有了悲壮的觉悟了哦!”
“呵呵……还真是了不起的胆量啊!”
“如果因此被当成仅仅是个温柔的男人可就伤脑筋了,所以先说好,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哦!”
“你这个人的坏心眼,我已经充分领教了。”
语声中又渗入了些许苦涩,即使如此佳也还是在嘴角浮现了一记笑容,由利深深地凝视着他,耸了耸肩。
“佳也先生现在在笑就说明我的战略大概是成功了——不过被看破了战术还是我的能力不够啊。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微妙啊……”
异乎寻常地恳切地如此低喃道。由利叫来了战战兢兢地窥视着这边状况的服务生,点了甜味的鸡尾酒和一些垫肚子的零食。
“反正你肯定没好好地吃饭对吧?比起烈性的酒来说,还是必须先吃点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服务生端上来的细脚鸡尾酒杯和小份的三明治殷勤地摆到佳也面前。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来为我们的和好干一杯吧!”
递过来的鸡尾酒漾着淡淡的乳白色,宛如由利的微笑一般,柔和地反射着间接照明的光线。
“佳也先生?”
被由利好奇地盯着瞧,佳也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微笑。
“————你还真是,有意思的男人啊……”
“哎?”
看到由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的样子,佳也更加深了微笑,打量着以奇妙的幼稚表情盯着自己看的由利。 
 
 
 “现在不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时机么?”
就算是平时总竖起毛来摆出威胁架势的讨厌人类的野猫,在饿着肚子又受了伤的情况下,对向自己伸出手的人类都会发出温驯的叫声。
没有比精神上受挫的对象更容易弄到手的了。
当自己陷入无尽的苦恼中的时候,就会由于想要获得救助而降低了警戒心的尺度。
对于脆弱的心来说,人类肌肤的温暖就是会上瘾的毒品。
在这种时候,几句温柔的话语,一个轻轻的拥抱,就足以让人想要去依靠这份柔和的包容。
无从知晓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男人是出于怎样的想法才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如果照他所说的是“喜欢”的意思的话,就不可能不对这样的机会加以利用吧。
看到佳也醉眼朦胧地说着平时羞于启齿的话语,睁大了眼睛的由利扬起了唇角。
“怎么?佳也先生希望被我趁虚而入么?”
“不,这种意思我……”
——没有。本想如此断言,而现在的佳也却无法说出口,句尾暧昧地消了音。
眯细了眼睛看着困惑于自己的心绪的佳也,由利搭起了两条长腿。
身体的右侧感到了一丝柔和的暖意,由利的体温靠近过来。之前一直慎重地避开的肩头被轻轻地抚上,吧台之下,伸展开的膝边便是修长的小腿的感触。
渐渐沁入的体温让佳也不由得呼吸一窒,由利露出了坏心的微笑。
“我真的可以么……?”
幼稚的口吻和大人的微笑,这样的差异感夺去了佳也的判断力。
“————你想,做什么……”
挑衅似的牵起唇角。急速游走全身的醉意让佳也大胆起来。
骤然放松了表情的由利,以流畅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指覆盖到佳也搭向吧台的手上。
“……因为不想让你事后说我是在欺诈,我先说好,我的经验值可是相当高的哦!”
“————……”
一边说着一边用修长的手指侵入佳也的指间,仿佛要抚摩侧面似的张开手指,并非掌心相合,而是以长指从上面将他的手背完全地覆住。
第一次被比自己大的手掌紧握住的感触,让佳也方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腰部微微地颤抖着。
“由利,停……”
“害怕么?要停止的话就只有现在了哦!”
停手!——正要这样说时,由利含笑的声音夺走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佳也固执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怕你!”
“呵呵……真的?那就好……”
一下子贴近了耳畔的双唇,向佳也的耳朵吹了口气。
“——首先,把这条一本正经地在脖子上打好的领带松到胸口,然后,我想要把你严严实实系到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
“………………”
一边用低回的声音耳语着,一边用视线代替手指落在领带上,又游移至小小的衬衫扣子上。
“然后松开你的腰带,先不拉出你的衬衫,手指潜入裤子里,连下面的扣子也都解开了哦……”
“喂,你说什么……”
佳也急着想要抽离身体,原本只是轻覆住的双手却增加了力度。
“不行哦,是佳也先生想要听的吧?”
“————”
向听到这样的话便真的不再挣扎的佳也轻轻一笑,由利悄然把脸凑近了他因为紧张而耸起的肩头。
“……没关系的,我现在还不会脱掉你的衣服。只是把手伸近你松开的衬衫里,先体验一下佳也先生的体温和肌肤的感触……”
慢慢的,呐——佳也无法忍受耳畔的低语而背过脸去,好象衬衫里真的可以感觉到由利的手指,后背不禁颤抖起来。 
 

 “————闭上眼睛,我想要摸摸你的睫毛,请把眼镜摘下来吧……”
似乎就要屈服于这样温柔的命令,佳也拼命地摇着头,努力睁大了双眼。
“呵呵……不愿意?那么好,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我抚上你的脸……”
“由……利……”
“不要露出这么无依的表情。只是抚摩而已。先是用手指,再然后,是用我的全部……”
“————……”
“跟我想的一样呢。睫毛真长呢。肌肤也这么光滑细腻,非——常漂亮啊……”
好象猫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一样含混的笑声,呼出的气息抚上了拼命睁开双眼的佳也的睫毛。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佳也喉中发出哽咽的声音紧紧咬住了牙。
“真让人心急呢。这种情况下,没办法看到你的全部呢。如果没有碍事的衣服就好了……”
被由利的吐息吹拂着耳朵,佳也打了个激灵,感到腰部变得沉重起来,积蓄着热度。整个身体都麻痹了,轻飘飘地没了实感。本应是坐着的椅子的感触消失了,腰骨似乎也随之溶化。
“我想要看到你的全部,都请让我看到吧————……”
“啊……由利…………”
由利的话语划开衬衫顺着肌肤游走。与下落的视线相合,从膝盖的内侧开始向着大腿移动,言辞化为的长指似乎享受着紧绷的肌肉一般缓缓地上行。
“佳也先生,坐到吧台上来吧。我正跪在你的面前哦——”
“笨……,那……”
“‘笨蛋,那种事情我办不到’?没关系的,没有人看的哦——”
“怎……,变…………”
“‘怎么可能,变态!’……?呵呵……,真过分呐。不过是真的哦!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而已……”
明明就觉得不可能是这样的,被由利的话语吹拂着耳阔,似乎蒙上一层云霞的朦胧的视野中,吧台和客人仿佛真的消失了。
“鞋子和袜子也都很碍事呢。全部脱掉吧!之后就全交给我吧——”
“呼…………”
尽管口吻幼稚,掠过耳畔的低回温柔的声音却是那么撩人,佳也拼命忍受着让自己的身体僵直的甜蜜的紧张感,呼吸却变得急促而灼热起来。
“然后竖起膝盖,来,把腿张大——”
“————……?!”
“我想要知道你的全部。所有的地方,爱抚遍你的全身,不留下任何触摸不到的地方,看到谁都不曾看过的表情,想要发现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佳也先生……”
“什……?”
什么啊,这是——佳也哽住了呼吸。
由利直接碰触到的只有交叠的双手而已。似触非触的时候虽然也会靠近双肩,而佳也自己却是稳坐在硬质的高凳上,扣子一直系到领口,领带也好好地扎着。
尽管如此,一边听着由利的话语一边注视着他的眼睛,却似乎如同他所说的,衣服被解开,肌肤上也留下了手指的感触。佳也仿佛感觉到自己坐在吧台上,张开双腿,在跪在自己面前的由利眼前大敞着散乱的衣服。
“你的身体,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能够达到的地方我全都想要去触摸。所以,把一切都交给我,闭上眼睛吧……”
无法违逆如此甘美的命令,佳也终于阖起了双眼。
那以后再也难以睁开的眼睑之下,明昧闪烁着无数红色和白色的光。
“啊……呼…………”
感觉急促敲击着胸腔的鼓动似乎传达给了由利,难以忍受的羞耻感向佳也袭来。
努力狠狠抑制住了跳动的呼吸,用没有被抓住的手指透过衣服按在心脏的位置,连指尖都开始有了甜美的脉搏,佳也一时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修长的手指和肩上感觉到的体温,碰触着膝盖的腿,快乐从由利的话语所触发的过去的记忆之中重生。即使拼命地劝说着自己,可是仅仅凭着重叠的手指间轻松交握的强度,由利就能把魔法般的语言化为真实的感触。
“来放松身体————……”
身体放松,心也要放松——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下,由利侵入了佳也的体内。
“不……”
“没什么好害怕的。感觉我进入你的体内。就连佳也先生自己都不知道的深处,我的手指也能够触及哦……”
吐出叹息般话语的同时,覆盖着佳也双手的手指也增加了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身体内部仿佛感受到了修长的手指的侵入,佳也溢出了细微的声音。 
 
 
 “……不…………”
本打算拒绝,可是从自己口中流泻而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形同诱惑,佳也只得咬住双唇微微晃动着头发。就连以蓬松的感触轻轻拂过面颊的头发都变成了脸上游走的手指,背部肌肉感觉到了好象电流贯穿全身般的痛痒感。
“叫我,佳也先生……”
“啊…………?”
“叫我的名字————……”
拼命抗拒着让人禁不住想要随波逐流的诱惑而绷紧了身体,却反而更让体内感受到了由利言辞所化的手指。神经都被剥离了,任凭由利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随意玩弄着自己。
“由……利……”
“再多叫我吧。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在我的肩上留下抓痕吧……”
“由利————……”
在覆盖住自己的修长的手指之下,佳也握紧了拳。与之相应地,侵入他指间的由利的手也增加了力量。
相互交叠的手上强硬的力量和陷入柔软掌心的指甲的感触,让由利的话语在闭阖的眼睑下化为了真实的形态。
“再叫——”
“由利…………”
“很好哦。这声音,非常的好……”
用仿若直接吹入耳中的摩擦着喉头的声音如此说着,好象要包裹住抑制不住颤抖的膝头似的,由利的两条长腿挤入佳也的腿间与之交缠起来。
“就是这样,再多叫我哦……。相互纠缠着,让我们的身体毫无间隙地重叠在一起,佳也先生柔软的双腿紧紧地缠住我的腰……”
“由利,不要…………”
“为什么?更多地来感觉我吧。用你的身体和心灵,来品尝我吧……”
“由利…………!”
到此为止了。拼命的恳求对于自己来说却是一种恐怖。
这次如果如他所愿地开口的话,就会泄漏出荒谬的声音来了。名为自制的枷锁早已崩坏,变得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亲自去体会由利的话语所描述的那些感觉。
“————不行了……!!”
切实地去想象如由利所言张开双脚磨擦着腰部紧紧抱住他的自己,佳也不禁泛青了脸色。
在巨大的恐惧驱使下拼命地抽出双手猛力地甩开,和由利拉开了距离。
“……哈啊,哈……哈,啊……”
趴在吧台上,佳也胸部起伏剧烈地喘息着。
尽管已经和由利拉开了距离,似乎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的手指在肌肤上的触感。仿佛赤身裸体地坐在椅子上般的无依感,使得佳也蜷起身子抓住了所有扣子都严密地系着的衬衫的领口。
就在佳也僵直着身体急促地喘着气的时候,听到由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用朦胧着视线依然无法聚焦的双目茫然地抬眼看去,由利那张浮现出薄汗的脸孔满是困扰地朝他笑了笑。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郑重地道了歉却反而激起了佳也的怒火。
“……你是在耍我么?!”
愤怒和羞耻感让脱力的身体瞬间注入了能量,佳也一跃而起,吊起眼角握紧了拳头。
在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他敢露出以前那种笑容的话就立刻动手揍人的佳也面前,不知幸或不幸地,由利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是在为我的修行不足而道歉。”
“什……么……?”
“我原本只想在玩笑允许的范围内住手的,但是被佳也先生的魅力所迷惑,不知不觉就深陷其中,我刚刚是为自己软弱的自制力而叹气的哦!”
“————……”
虽然不明白他所说的话,但是看到由利少见地失去从容地擦拭着汗水,不管怎么样至少先确认了他没有取笑自己的丑态——佳也不认为还能是其它什么样子——的意思,佳也松开了紧握的拳。
稍微冷静下来想想看,由利也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
他所做的仅有混杂着呼吸的言辞而已,受到其蛊惑展开各种想象的却是佳也自己。
要说起来主犯还是自己,由利最多只能算是个教唆犯。说自己被他岂有此理的行为所“侵犯”而冲他发怒,完全就是冤罪一桩。 
 
 
 “………………”
不知道该说他是一本正经还是一根筋性子直,注意到这一点之后的佳也,因为羞耻和无地自容而火烧火燎地在双颊泛起了红潮。
恐怕全身都染红了吧。觉得好象连耳朵都热起来了的佳也偷偷地窥视了一眼由利,那个应该算是无辜的男人表情复杂地笑了起来。
“就算如此,我的玩笑也开得太大了点,对不起!”
“……不,你并没有做什么……”
并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本该很有男子气魄地说出来的,但是由于对就此断言感到相当的抗拒,佳也最终噤住了口。
为了不再回想起刚才两人之间亲密而浓烈的来往,佳也一边无视坐在身旁的男人,一边为了消解体内聚积的热度而端起变得微温的酒杯啜饮起来。
“就是的呢。是佳也先生太有魅力而惹人犯罪的。我一点错都没有!”
“噗————!!”
难得在是否有犯罪性的问题上保留模糊的概念,好歹也让事态向着息事宁人的方向发展了,却听到总是出人意料的男人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下此断言,佳也好不容易喝下的水尽数喷了出来。
“啊咧?你没事吧?”
被他带着一脸微妙的担心的表情偷偷瞄过来,佳也斜睨着由利那张刚才自己因为过于羞耻而没敢去看的脸。
“真是的!你又说什么呢!”
“我在说实话嘛!不过咧,佳也先生又叫回‘你’了啊——”
“那么大一个人了就不要说什么‘不过咧’的!”
“好~~~的~~~”
“不许拖长音!”
“是!”
这个刚才让自己身体内部好象要溶化掉一样的令人感到恐惧的男人,到底哪来的色气啊——厌倦了低水准对话的佳也感到一阵筋疲力尽的脱力感。
“……真的是,莫名其妙的家伙啊……”
觉得他头脑很好,可是却总说出些让人无力的话来;以为他是个让人感到寒冷彻骨的冷酷的男人,然而又有着似乎能将人包容其中的温柔;他会小孩子一样的表情无邪地笑,谁曾想下一个瞬间又摆出成熟男人的面孔做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跳跃感太强而令人无从把握,也看不清底细。
“……你真是,有意思的男人啊……”
虽然行事方式出乎意料,然而自己确实已经被治愈了,在这种自觉之下佳也的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
“佳也先生,刚才也这么说过了呢。”
“嗯。”
如此说来,也这才想起身体被他灌输的话语操控的那段浓厚的时间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佳也为自己仍然残存着余韵感到沉重不已的身体而露出一记苦笑。
“说到底,还是没有被你趁虚而入啊。”
把这句话又重复说了一遍,佳也意识到自己是醉了。
在那样的所作所为之后,又好象回炉似的重演最初的举动,就算被当作是引诱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像这种不公平的做法我不喜欢。”
认为他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可由利却只是轻轻耸了下肩微笑着作答。
“不公平?”
“对。在对方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是很简单的,但是所谓的占了时机的便宜,回味起来的感觉会很糟吧。事后对方如果后悔就全盘皆输了呢。”
“……该说你是温柔还是讲谋略呢,难以理解的话啊。”
“说哪个都好。”
朝皱起眉来的佳也嘻嘻一笑,由利轻轻晃动着酒杯中重新点的威士忌。
“顺带一提,趁着醉意来表白这种事情我也不会做的。借助酒精什么的,有违我的美学。是不可饶恕的犯罪行为!……不过说起来,刚才还真是到了很危险的地步呢——”
我正在反省呢——由利小声地嘟哝道。看他垂头丧气地缩起了肩,佳也带着微微的苦笑放松了唇角。
“你可真是在奇怪的地方讲求义理啊。”
“不是的!我是想靠我自己的魅力让佳也先生看上我!”
之前都老老实实地垂着头,如今扬起脸来,由利注视着佳也的眼睛如此断言道。
装作没有看到那张温柔端正的脸孔正怜爱地凝视着自己,佳也佯怒地嘀咕了一句真是笨蛋啊,随即便低低地垂下眼帘。 
 
 
 “————喜欢也该有个限度吧!”
原本打算用更强硬的口吻,或者说是要吓住对方的,然而佳也说出口的话自己听起来都只像是在害羞。
由利眯细了眼睛看着因为知道自己的脸颊染上了红晕而越发地不敢抬起头来的佳也,露出如同得逞的猫儿一样的微笑。
“呵呵呵……我当这个是夸奖了哦!”
“随你的便!”
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只会让他觉得高兴而已,可是如果一句嘴都不回的话又觉得不痛快,佳也便如此撂下话来。
看到他好似小孩子故意招人恨一样的啐骂,由利加深了笑容,用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佳也面前那杯。
玻璃质的酒杯相互撞击发出清澈的声响,琥珀色液体中大块的冰轻轻晃动了一下。
“今天晚上就这么喝下去吧?”
“——也好啊。”
听到由利柔和的声音,似乎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没关系了,佳也拿起酒杯轻啜了一口。
看看手表,早就已经过了零点,发生了各种事情的昨天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像是为了让那段模糊了一切界限的浓烈而亲密的时间也就此逝去,佳也费了些时间一口一口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无法触碰的距离,由利在一旁无言地吸着烟。
由利吐出的紫色烟雾让坐在佳也身旁的他的脸孔在缭绕之下显得模糊了起来。柔和而密闭的空间,以及连歌词都无法听清地在耳畔低徊的舒缓的情歌,让佳也的醉意更深。
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出漩涡,冰块也随之开始溶化。原本尖锐的形状在液体中变得柔和,而时间也如同冰块一样在空间里溶化了。
随着手中的酒杯被捂得温暖起来,身体内部也悠然地开始了骚动。然后,肩头感到了人类的体温。
啊啊,我醉了呢——佳也如此对自己劝说道。
然后才发觉,身体浸染在与自己所抽的不同牌子的烟草的味道之中却感觉十分惬意,而那句话,正是为这样的心情所找的借口。
把一切都归罪与醉意,视线游移到身旁的男人身上,想着这样也不错而露出了一记微笑——。
“呐——”
听到近乎叹息的声音而不由挑起了眉,就看到那个让人无法解读出深浅的男人一反常态地露出认真的表情看着自己这边。
“嗯……?”
回应的话里不自觉地夹杂了几分甜蜜。
就在现在,这个柔和的声音如果要向自己提出什么强制的要求,无论是怎样的要求自己大概都会点头应承的吧。
些微的畏惧感在胸口骚动着,佳也的视线对上了那张给人以羽毛般轻柔的印象而又让人无法移开双眼的温柔的脸孔。
“刚才感觉其实不错吧?”
“笨蛋!!”
————慢慢地,夜色更浓。


[注1:佩斯利花纹:本为印度克什米尔地区的一种特色织物图案,在18世纪传到了欧洲之后,19世纪在苏格兰的一个叫佩斯利(paisley)的小镇成名。多为旋涡状,有着各种造型。] 
 
 

 【八】

喧闹躁动的办公室内,佳也浏览了一遍刚写好的报告书。
通过电视剧的影响,让大家都以为刑警的工作就是气派地四处奔走的,而事实上他们还需要书写整理大量的文件。从日常的搜查报告到法定文件,刑警除了为犯罪搜查而奔波之外还有几乎同样多的盘上作业需要处理。
然而很多刑警都不擅长这类工作,又因为在大型案件中佳也所递交的报告书被负责的检查官浓墨重彩地评价为“完美”,佳也的桌子于是陷入了被搜查行动组内几乎是全部的文件所堆积掩埋的困境。
“呼————……”
昨天夜里开始着手写,只在中间稍稍小憩了一会,通宵达旦埋首致力于报告书的佳也抬起头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明白自己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被打断了,佳也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睡眠不足和疲劳使得眼底发沉,为了驱散睡意而一支接一支吸的烟草让喉咙充斥着粗糙的不适感。只灌下了咖啡的胃部感到一阵阵的钝痛,虽然也知道不吃点什么不行,却也完全没有饥饿感。
因为已经熬过了极限而丝毫没有睡意,脑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似的麻痹着,已经无法将罗列的文字整合成通顺的文章了。
佳也放弃了着手下一份文件,茫然地将视线游移到空中。
————希望被我趁虚而入么……?
“………………!!”
被耳蜗深处突然间复苏的甘美耳语惊得双肩一抖,佳也慌张地左右巡视。
视线所到之处只有各自谈笑或者面向自己办公桌的同事们,佳也因为没有任何人看到自己适才的异样而感到安心的同时,也知道自己的脸颊一定染上了红晕。
想要隐藏到堆积的文件之后似的蜷起了背部,佳也为了抑制胸口由于焦躁和羞耻感而加速的鼓动而反复进行着深呼吸。
在没有大案件发生的月半的星期三,搜查一课笼罩在一派悠闲的气氛之下。
通知有案件发生的警用对讲机,今天也老老实实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貌似有什么人说了个笑话,办公室里一下子爆发出一阵笑声,佳也轻轻屏住气,为了不被别人看到自己染红的脸颊而俯下了身。
真是不堪回首的一夜啊————……。
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又一次在心中纠结——引诱了对自己有企图的男人,居然做出了这种好像性格恶劣的女人才会做的事情。
每当回想起这件事,佳也就觉得无地自容。
明明每次由利接近身旁的时候自己都剑拔弩张地对他做出威胁,最终却沉溺于他的温柔,被他的笑容治愈,有了一种几乎想要落泪的安心感。
在那间酒吧里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并不是靠自我约束,而是多亏了由利所谓不会去做不公平的事情的自制力。
而一直说着别过来别碰我的自己呢——被对方看到了可乘之机,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在由利带给自己的那段柔和的时间瑞安心地交出了身体。
一想到这些,佳也就感到难以忍受的羞耻。
如果做得到的话真想忘记,真心如此希望能够忘记这一切的自己,即使被认为是懦弱而又水性扬花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享受着对方带给自己的过于甜美舒适的安心感,度过了无论身心都仿佛要溶化其中的那段时间,竟还要把罪责都推给对方么?
因为醉了——那时候重复了无数次的借口,在神志清醒之后便再也无法启齿。
确实是醉了的。却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由利。
不会对自己说谎的佳也,无法违心地咬定一切都是因为喝醉了的缘故。
自己是沉醉于由利的笑脸,由利的一举一动,以及由利那声调甜美的温柔话语,因而连不曾让任何人看到过的内心世界都对他展现出来。
这也不是对方强行窥刺到的,而是自己胸怀大敞地暴露出柔软的喉头主动相邀。
无论何时何地都一本正经的佳也,无法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由利。
“我真是笨蛋…………”
倒不如酒里干脆被下了药还好些——为想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的自己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佳也自我厌恶地把额头蹭到桌面上。
带着深深自嘲意味而低声吐出的话语也是绵软无力的。
在享受着片刻休闲的同事们当中,只有佳也的心里忙乱不堪。
如今到底是打算怎么办呢?
好像为了劝慰违反主人的意志擅自扑通扑通地急速乱跳的心脏似的,佳也一边按住胸口一边思考着。 
 

 自从那个夜晚以来,佳也对于那个叫做由利润一郎的男人越发地感到难以理解了。
在亲自于夜晚的街道上四处奔走寻找才终于到达的酒馆里,由利却连只字片语的安慰之辞都未曾说出口。
也没有站在分担悲伤的立场上抱住佳也的肩说上一句辛苦。
何止如此,他还激怒了佳也,旨在以煽动怒气来改换他低落的情绪。
这种做法与其说是恋人,倒更像是朋友的鼓励方式。所以有那么一瞬间佳也还以为他所说的“喜欢”是这种意义上的呢。
然而,自己对此放松警惕而稍稍起了些玩心,却致使事态发展到了出乎意料的局面。
希望被我趁虚而入么?
在脑海中复苏的柔和的词句,让佳也的心跳更加激烈起来。
那个时候自己危险的心理状态,佳也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被他以那样的声音那样的微笑相邀,无论要发展到什么地步自己大概都会任其引导吧,想到这一点佳也就不禁渗出了一身冷汗。
“…………”
全身被温柔地抚摩的如梦似幻的感触再度苏生,佳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背部颤抖起来。
“不是!都说了这不是什么好感之类的……”
“怎么了?真行寺,你刚才说什么?”
不知不觉提高声音说了出来,被听到这话的吉永一问,佳也不由惊得一蹿。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稍微有点累了才……”
听到佳也很少见地表示出疲倦,吉永一脸同情地皱起了眉。
“总是麻烦你对不起了啊,要不然我来帮忙吧!”
“不……不必了!我能应付的!”
“也难怪了,你最近,真是被奇怪的东西附身了啊……”
把头摇到连头发都唰唰作响的佳也如今的样子,不见了平常那种冰冷的气息。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就连主任都浮现出苦笑来向他搭话。
“什么事也没有!”
正是在想着那位“附身男”的事情的佳也,声音微妙地有些闷。
“被那么华丽的人纠缠不休,查案子的时候也很辛苦吧?”
“不!已经习惯了!”
“他要是对你做了什么的话就不客气地说出来吧,我们会以伤害罪一下子拷住那小子的!”
“自……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会保护好的!”
“不要客气嘛,我们不是伙伴么!”
“就是就是——那结果呢,被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
“不要那么害羞嘛!”
“是真的!”
“……前辈们,今天可真爱跟真行寺前辈逗闷子呢……”
听着双方颠来倒去的奇怪的对话,坂下捅了捅身旁的吉永。
照平时来说的话,开头几句往来之后对话就早该结束了——听到提问的前辈刑警目光炯炯地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似乎被坂下如此一说才注意到这一点,吉永扭了扭脖子。
“这么说起来也是啊……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最近那家伙最近整个人的气氛变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自从那个怪人开始围着他转悠之后,他变得容易交往得多了啊!”
“没错没错!那家伙涨红了脸大喊大叫的样子啊,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一边轮流对佳也逗着趣,前辈刑警们一边交口谈论起佳也的变化来。
拼命努力地应答着前辈们对自己说的混杂着笑声的话语,佳也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私下低声的交流。而拼起命来显得意外地可爱的佳也,让大家都感到非常吃惊。
真行寺佳也只是笨而已——南所说过的话也许是确实的也说不定啊——大家都开始有了这种想法。
“……嘛,对于那家伙来说是飞来横祸,在我们看来倒还不坏呢!”
好象很中意拿佳也逗趣这种新消遣方式的吉永,咧开嘴笑着代为在场的男人们说出了心声。
而另一方,辛辛苦苦才从同事们的戏弄中脱身的佳也,一下子脱力似的靠在了桌子上。没心思再去注意到自己暴露出这样的姿态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件稀奇的事情。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习惯被戏耍的佳也因为刚才那样的往来而感到更加疲惫不堪。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的佳也,彻底地陷入了困惑之中。
发生的一切都是由利的责任!
独自一口咬定这种带着八分迁怒的结论的同时,作为这一切的起因的事件又再次在记忆中复苏。
原本那家伙如果没有那么做的话,也不会有这种事情————。
“话说回来,‘这种事情’是什么事情啊…………”
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么。
对于绕了个圈子又一下子回到了出发点的想法,佳也又慌忙摇了摇头。
对,什么都没发生——至于腰间所感到的那个夜晚的余韵,佳也拼命意义不明地否定着。
佳也是那种被交往过的数任女友都埋怨过过于淡泊过于不关心自己而与他变得疏远了的类型。
一本正经的工作狂,从来没有对交往的对象投入过比工作时更多的热情。
出于工作,涉足街头的地下帮派的机会也很多,虽然自己绝对不想承认,然而因为有着这样一副容姿,也有过被有着“那方面”特殊嗜好的男人们搭讪的经历,坦白说对此只会起一身鸡皮疙瘩而已。可以断言自己对同性是没有任何嗜好或者兴趣的。 
 
 
 “所以那算是紧急避难的一种方式……”
一边握紧了拳头迅速为自己找着借口,同时也感觉到了双颊隐隐地发热。
就算拼命一遍强似一遍地对自己说着这样的借口,一回想起那一夜与自己的双手相叠的修长的手指以及耳畔灌输的甘美的话语,身体就会变得绵软无力。
再怎么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异常事态下的特殊心理状态而已,然而一旦放宽了警戒心的尺度,似乎就再也无法回到初始。
就只对那个男人一个人,情况变得有所不同了。
——变得不正常了。
尽管无数次反复告诫自己,佳也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断言由利就是一个装扮离奇古怪的不靠谱的男人了。
意外地,笨蛋是做不到所谓的“皮肤感觉”的哦————。
佳也脑海中重现了当初南曾经对极力避免与人接触的自己所说过的话。
————人类啊,说到底也是动物的一种哦。比起后天掌握的语言能力,先天就与生俱来的身体感觉还要更发达一些。所以,通过语言无法理解的事情,在被对方碰到的瞬间,骤然就会变得清晰明了起来了。
无论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通过皮肤所感觉到的才是最重要的哦。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这就是所谓生死攸关的重要的传感系统了。所谓“感觉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而佳也对此的逃避,便是因为南所顾虑的他会无法建立真正的人际关系这一点,以不同的意义在记忆中复苏了的缘故。
————这样的话,一旦被由利所碰触过,一旦感觉到了由利,我对他就会变得“食髓知味”了么……?
“这怎么可能……!!”
不由得说出了声,佳也一心否定着自己的想法。
过着普通生活的话,与其它人的接触就是不可避免的。无论自己有多抗拒与人接触,同事们最近还总是会毫不拘泥地拍拍他的肩,而自己也会同样地回应。
——恋爱关系也是如此。佳也又急忙暗自补充道。还是有过被女友缠着牵起手的经历的,这么说大概是有些谦虚,而这以上的行为当然也有过了经验。
既然如此,那自己是为什么对由利纠结到这种地步呢?
明明只有那么一次被他碰触过自己的手而已……
还是说……
佳也的喉咙咕地发出吞咽的声响,目光凝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
因为是由利才————?
“————……!”
刚一意识到这一点,就因为羞耻和狼狈几乎叫出声来,佳也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那之后过了三天了。幸好由利都没有露面,然而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自己要拿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才好?
不知道到时候是该生气好还是该笑好,佳也俯在桌面上让发热的双颊放松又收紧,试图装出自然的表情来。
“哟!”
“呜哇……!?”
佳也正忙于表情丰富地变脸的时候,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当即吓得大叫着蹿了起来。
“片冈先生!?”
起身之势差点碰倒椅子,佳也一边慌忙扶好一边回头看时,身后所站的正是那位高个子的年轻管理官。
“……怎么吓成这样啊?”
对于佳也的过度反应,连出声搭话的当事人都似乎吓了一跳,片冈亚久利用灰色的双瞳怔怔地盯着用不稳的姿势扶住椅子的佳也。 
 
 
 “——归根结底,久保田那种过路煞神似的罪行还是归为因毒品FLASH-BACK引起的错乱,以嫌疑人的自杀为由结案了啊!”
“很遗憾…………”
听到片冈管理官低声吐露的话语,佳也简短地回应了一句点了点头。
两个人移步到了食堂,在能够看到门口的靠里的餐桌旁面对面坐了下来。过了用餐时间的食堂里几乎没有人,明媚的阳光射进来将整个食堂照得通亮。
“我们正准备就此案展开调查的时候,被上司阻止了。”
死死盯着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佳也连嘴都几乎没有张开地小声嘟哝道。
据说久保田在被逮捕的时候完全没有抵抗。只是手持滴血的菜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杀了人,快点逮捕我”。
据一位同事告诉佳也,久保田当时简直就像是恳切希望自己被捕一样。
也从其它刑警那里听说,当利器被打掉,他本人被数名警察粗暴地按倒在地的时候,竟然露出极度安心的表情微微地笑了。
而他真正狂暴起来的时候,似乎是在决定将他送往医院之后——被判断为FLASH-BACK的久保田的所谓“错乱”,据说是在措置入院的诊断刚一下达便立刻开始的。
在场的许多人都听到了他半狂乱地喊叫着“我不去医院,快逮捕我”的声音。在被逮捕并且注射了镇静剂之后,直到因药力沉睡之前似乎还一直在反复念着“杀了我吧,救救我”之类的话。
然后就在当天夜里,他钻空子躲过了监视,从应该是锁闭状态的病房里逃了出来,然后从医院的楼顶上跳了下去。
“……到最后,我也没能和他见上一面。”
佳也苦涩地嗫嚅道。
“————我感到很抱歉……”
看到俯首的佳也痛苦的样子,片冈轻轻地低下头。
“我没能帮上忙。”
年轻的管理官对于自己力所未能及的事情表示了道歉,佳也闻言慌忙摇了摇头。
“不!去拜托片冈先生这件事本身就是错误的了!”
佳也到达现场后本打算立刻赶往医院,却被上司所阻止,当搜查本身也被中止的时候,佳也联系了片冈。
“上面”强烈的意向使得搜查被迫止步于此了。
当佳也向同样是属于“上面”一级的片冈询问“连他被送去的医院的名称都不知道么?”的时候,片冈也开始协助行动起来,然而最终还是没能赶得及。
“那是我的越权行为,给您添麻烦了。”
佳也爽快地低下头致歉,这让片冈亚久利不快地皱起了眉。
“可别这么说。是我想要助你一臂之力的。”
有着耿直一面的年轻的精英官员,因为佳也这种见外的礼数而闹别扭似的冷哼了一声,表情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真行寺,你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吧?”
“————!?”
面对一针见血地切中要害的片冈,佳也瞪大了双眼。
“……看起来是说中了啊!”
看到佳也倒抽冷气的反应,年轻的警视叹了口气。
“告诉我吧。也许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呢!”
被那双认真的灰色双瞳注视着,佳也逡巡许久之后,终于低声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搜查的结案方式,多少有些可疑……”
“结案方式可疑?”
“在过去的案件中,有两点让我有些在意。所以就进行了调查。”
朝眉头紧锁的亚久利点了点头,佳也斟酌着字句开始陈述。
首先是暴力集团内相互之间的争端卷入了一般市民这一点。这一案件虽然在搜查过程中嫌疑犯就出来自首了,最终却因为找不到凶器,证词也暧昧不清而无法起诉。
另一点就是,大型建设公司的部长与订货源机关的课长串通一气贪污公款,而这被暴力集团嗅到了苗头,部长因为受到敲诈而最终自杀了——而暴力集团对这件所谓的经济犯罪缄口不谈。
“……这两件案子都是因为证据不充足而只能眼巴巴地放弃起诉,可是我感觉再稍微探查下去的话,找到确切证据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和暴力集团有牵扯的话,这两件都是由四课负责的啊。跟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联么?”
默默听取了佳也的说明之后,片冈就确切的细节插嘴询问。
“————这两个案件的嫌疑犯都是高村组的人。而案件的负责人就是久保田……”
稍微踌躇了一下才说出这个名字,佳也继续说出自己的分析。
“……光是查阅一下搜查资料,都能充分看出嫌疑犯是确实有罪的。然而就在即将提请公诉之前,却由于好不容易收集的物证的证据能力受到质疑,以及目击证人的翻供等等原因,变得含混不清了。”
高村组就是辞去警察职务后的久保田所栖身的暴力集团。完全可以考虑到他是为了谋求便利而加入的。
然而,做出能够左右搜查结果的判断这一点,绝非身为一介刑警的久保田能够办得到的事情。
“————也就是说,是所谓‘上面的判断’有所动作,而久保田只是参与其中,是这个意思么……?”
佳也在脑中盘旋已久却惮于成言的想法,片冈警视却轻易地说了出来。
色素淡薄得惊人的双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佳也。
“看来你是打算试着调查下去了啊!”
“————……” 
  
 这个案件和这次的案件之间是否有关联,现在看来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在无法接受之前的结果的情况下,无法对此视而不见而已。
久保田的堕落,责任在他本人。
如果他假手支持了非法行为,那么这就是不能原谅的。然而,如果对方是利用久保田而意图做些“什么勾当”的话,他作为加害者的同时,也变成了受害者。
说是复仇战役有些不合适,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做恶人被组织葬送的话,不追查下去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亚久利大概是从佳也的沉默中读出了他的决心。
——一瞬间露出了危险表情的警视,在下一个瞬间又皱起脸破颜而笑。
“原本是觉得,在猛男成群的一课里,有个来错了地方的漂亮家伙,哪知道本质上却是个相当象样的强势警察啊”
“哈…………?”
不知道他是褒是贬而感到困惑的佳也怔怔地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年轻警视,对方正豪爽地笑到前仰后合。
“别做出那种表情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么,关于这个案件,我以个人身份进行调查也没关系么?”
“不行。”
面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而心情极好的片冈警视,佳也想着总之先申请下调查许可再说,然而他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是以个人身份——也让我搀一脚吧!”
“………………?!”
他所提出的意想不到的要求让佳也瞪大了眼睛,警视那张雕刻般轮廓深邃的脸上露出了好象商量着要去恶作剧的小鬼一样的表情。
“确实如同真行寺你所判断的,这案子暗地里大有文章。从正面突破进行调查是不可能的,我认为还是有探查一下的价值。”
“可是!这样的话您作为警视的立场就……”
听到原本应该站在管理一方的立场上阻止自己的恣意妄为的警视所提出的不合常理的要求,佳也不禁叫了出来。
“不要说这么刻板的话嘛,我好歹也是个警察啊!”
亚久利像模像样地朝焦急的佳也眨了眨眼。
“————……”
无言以对的佳也睁眼看去,亚久利朝他探过了身子。
“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么?在真行寺行动受制的时候,让我来代替你行动也可以哦!”
“片冈先生么?这个就有点……。虽然实在难以启齿,但是……因为片冈先生多少有些醒目,我觉得您大概不大适合搜查……”
“那意思是我太有好男人的样子了么?要这么说的话真行寺你自己也是相当醒目的嘛!”
“呵呵……还是比不上片冈先生哦!在我真正无法负担的时候就会说的,到那时候就拜托您了!”
柔和地微笑着,佳也结束了这个话题。
片冈亚久利由于实力和行动力的原因在同样属于高官阵营的上司中间总感觉受到了拘束,这一点像佳也这样跑现场的人员也同样有所感受。
面对身处那样憋闷压抑的权利关系之中还未曾迷失自己,依然保持着质朴的“刑警”风骨的宽厚的背部,佳也不想再给他增加多余的负担。
“……确实,上面的动向很奇怪啊……”
片冈亚久利敛起表情,声音也沉了下来。
“虽然还不知道这和真行寺所调查的事件是否有关系。不过,特定的分局署长和本部长之间,确实在频繁地开小会啊。”
佳也的怀疑,与自己以前起就感觉到的违和感有着相通之处,片冈亚久利低声嘟哝道。
“久保田的这件案子也是。把引起的骚乱当作是瞎起哄而充耳不闻,我想要打听他被送去的地点的时候,无论是本部长还是所辖地区的署长都统一口径地跟我说‘这跟你没关系’。而刑警们的视线都躲着我缄口不谈……”
片冈管理官低声说着,似乎要看佳也的反应似的下了断言。
“那表情分明是被命令封了口!”
“……因为预定会有从警察厅派下的技术官员来调查,为了避免把事情闹大才这么做的吧。很符合上面的想法。”
佳也耸耸肩表示这种情况很常见,年轻管理官的视线却坚定不移。
“可是,对于同样算是自己人的我居然也有必要隐瞒到那种地步,果然还是有内情吧……”
“那是因为他们对您有警戒心啊。片冈先生不是会甘居于此的人——这一点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这句话是出于真心,但同时也是为了说服他把注意力从这个事件上转移开。
“这个————……”
对警察干部当中数不胜数的丑闻还记忆犹新的管理官一脸苦涩地紧蹙双眉。
等级越高保护色越强的所谓丑闻隐蔽体质,对于作为庄严存在的警察来说是内部的耻辱。
“……这倒也有可能。干部阶层的秘密主义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了。”
“我也知道让片冈先生就此抽身是不可能的——您是绝对不会容许敷衍了事的做法的啊。”
面对微笑着的佳也,片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么感觉我是被你捧上天了啊……”
“呵呵……,下次请我的客吧!”
“……等到发工资的时候吧,不过说起来,再一起去喝酒吧!下次我会自备留宿的行头的!”
恢复了年轻人的表情目光炯炯地如此说着的片冈让佳也夸张地瞪大了双眼。
“又打算留宿么?!”
“别说得那么小气嘛!你明明就住在那么有品位的公寓里。我们可是住在满是一干‘大人物’的机关宿舍里,大半夜的回去脸面上不好看啊。如此说来,那些毛色独特的猫咪们还好么?”
“挺好的。它们好象非常喜欢你呢!”
之前,片冈相当强迫性地向佳也提出邀请,结果就一直东倒西歪地喝到大天亮,滚倒在佳也的房间里。佳也养的两只小猫从喉咙里发出温驯的叫声缠着他不放。
一想起这个来,佳也不由流露出柔和的微笑。
“因为都算是脾气坏又怕生的猫,会跟你那么亲近我都很吃惊呢。”
“我从以前开始就跟动物相性很好的。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嘛!”
看到片冈挺起胸来一副自豪的样子——这个要是被强行与他们同席的南看到的话又要兴奋地喧闹一阵了,回想起周围女性们火热的视线(虽然这些目光也同样洒在了佳也身上,不过他对于别人给予自己的注目一向察觉不到),佳也恶作剧似的挑起了眉。
“你所说的‘动物’当中也包括女性吧。……嘛,总觉得可以理解了呢……”
有着这样一副容姿的话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此想的同时,佳也也认可了这位年轻的警察长官身上有着容姿以外的更加内在的能够吸引人的地方。
用哭笑不得的表情注视着佳也的片冈亚久利想要说什么似的探出了身子。
“说到人格魅力的话,其实真行寺你身上也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啊!”
“什……什么啊…………?!”
一瞬间一张有着“奇妙的亲近感”的脸孔在脑海中闪现,佳也的心脏也坦率地做出了加速跳动的反应。
“流言已经传开了啊!说是非常花里胡哨的一个人,总是在真行寺身边笑着。被称为真行寺的附属品啊会笑的背景啊之类的,不是么?说的是那个由利润一郎吧?”
“呃,这个……”
“虽然他那些精彩的绯闻我也胡乱地有所耳闻,不过明明听说跟谁都不会长久的,如今看起来他倒是相当地中意你呢!”
作为由利大学后辈的片冈,似乎对由利学生时代花名远播的交友关系有所了解,在一脸狼狈的佳也面前掰着手指开始数起来。
“有赛车女郎吧?还有模特吧?从美女医生到空中小姐,未来的画家还有封面模特型的学生,对了对了,是不是还有政治家的秘书来着——然后呢,这次又迷恋上了硬派的帅哥刑警啊!”
“不是……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饶有兴味地看着佳也乱了阵脚的慌张样子,片冈笑了起来。
“关系?我可没有说过这种东西哦!”
“不是!那个……”
“……真是别有深意的反应啊……”
光是一想到怎么连自己都想歪到那种方向去了,就让佳也更加狼狈不堪。眯细了眼睛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佳也,片冈故意装模作样地压低了声音。
“不会为任何人倾倒的传说中的金属框帅哥,事实上出乎意料地喜欢‘色物’啊……[注1]”
“不是的!”
尽管知道自己涨红了脸反驳也只是会让对方觉得有趣而已,佳也还是渐渐提高了声音。
“真行寺你最近,变得经常会笑了呢。这也是因为由利润一郎的影响么?”
“哎……?”
自己完全没有这种自觉的佳也瞪大了眼睛。
笑说这样的表情也是难得一见,片冈得意洋洋地搭起了胳膊。
“真行寺的笑脸在我看来是OK的,不过笑太多了笑脸的珍贵度就会降低了哦!”
“说什么珍贵度……”
“虽然穿衣服的品位让人有点不敢恭维,不过由利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啊。被他抢先了还真是不甘心呐!”
明明是我先对你另眼相看的嘛——故意噘起嘴如此说道,片冈突然把脸凑到佳也面前。
“————下次,还要让我看到你的睡脸哦!”
被吹拂着耳阔的声音激得不禁一跃而起,佳也微愠地斜睨着一脸坏笑的片冈。
“请……请不要戏弄我!你是男人,而且还比我年纪轻吧?!”
“这话说得真老套呢!爱与性别和年龄无关不是么?”
“太有关系了!!”
佳也握紧了拳头尽力强调着。
“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的兴趣太糟糕了!”
“真是失礼啊!人家明明这么认真地说的……”
“片冈先生!”
亚久利对满面通红全身紧绷的佳也像模像样地眨了眨眼。 
 

 “作为我来说,刚才所说的‘接受我的动物’里面,也希望能够包括真行寺你呢——不过原来你更喜欢那个会笑的背景啊?我也穿上满是褶边的罩衫来试试看吧!”
一边说着,与强调宽厚胸板的深藏青色制服十分相衬的年轻的管理官一边眯细了双眼。
“……真行寺身上,有着奇妙的色气呢。虽然我应该没有那方面的兴趣,不过现在觉得只因为你是男人就归到守备区域之外很可惜啊……”
如果换成其它人来说的话毫无疑问是出于调戏,然而被有着与东洋人不同的容姿的片冈那双灰色的双瞳凝视着,这番话便有了不可思议的魅力。
这说不定比由利更像是出于玩心。莫名冷静地感慨着,佳也借助因话题从由利身上转移开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的帮助开始了反击。
“……你刚才所说的可是堂而皇之的性骚扰啊!还是说,才这么年轻就说起老头子笑话来了?”
佳也摆出一副同情的表情抬眼看向片冈。
“整天被年纪大的人包围着,很快就大叔化了呢!”
“————啧,刚才那话太狠了……”
大概是被戳到了痛处吧。片冈管理官连五官都皱了起来。
“我很介意这个的,所以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啦!真是的,我一醒过来眼前就是一张漂亮的睡脸,害我一大早就有了微妙的情绪啊……”
“那不过是单纯的宿醉吧?”
“那么一点酒怎么可能让我迷失理智!那之前我都不知道真行寺的有那么漂亮的脸呢!”
“你最好去看一下眼科吧!”
“人家好不容易夸奖你一回,居然是这种反应么!”
——如果是女人的话凭刚才那番话就足以被搞定了。
一边不满地喃喃自语着一边意欲起身,亚久利朝着笑眯眯的佳也牵起了唇角。
“四眼优等生一旦摘下眼镜来其实非常可爱,在漫画里很常见的吧?看到你埋在猫咪身下的睡脸我才深切体会到是真的有这种事情啊!”
“……你到底看的是哪种漫画啊……”
半是茫然半是掩饰羞涩地翻起眼睛向上看去,片冈亚久利豪爽地笑着站起了身。
“总之,偶尔也和我一起玩玩吧!”
“当然没问题。只不过,要去找女孩子搭讪这种事我拒绝!”
“哈哈哈!都说了不要说这么刻板的话嘛!那么回见!”
听到佳也的申诉轻轻耸了耸脖子,年轻的管理官一下子把脸凑到近前。从他精悍的风貌中,不见了爽朗的笑容。
“————向我保证——不要只身涉险!”
低沉的声音只说了这一句,片冈亚久利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瞪大眼睛咽了一口气的佳也,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
虽然回答慢了一拍,佳也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
片冈的视线一瞬间变得锐利,似乎要说什么却最终抿紧了双唇。
“…………说好了啊!”
大概已经觉悟到了无论自己说什么佳也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吧。
片冈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叮嘱似的轻轻握了握佳也的肩,转身离开了食堂。
“呼……”
目送着他离去直至宽阔的背部完全在视野中消失,佳也深深吐出了郁结之气。
虽然一开始就不认为能够完全欺瞒过去,即使如此还是因为他没有继续追究而感到松了一口气。
对于佳也来说,还有未曾对亚久利说出的事情。
久保田说过自己当时在做大公司要员的司机。据此调查了一下,他所说的“大公司的大人物”和身为县警顶头上司的三屋本部长之间有着关系——而本部长正是这位要员的女婿。
这位要员的名字叫做——室生义政。虽然不在外界抛头露面,却是位居室生集团中枢的男人。
微妙的相符之处还不止于此。
被当作暴力集团之间内讧来处理的案件的当事人,是与久保田有关系的高村组旗下的同僚。
更进一步调查之下,所谓受到牵累的一般市民,正是因制作企业向会计软件而受到瞩目的风险企业的社长。
被认为是与内讧事件毫无关系,因为不幸的偶然而恰巧出现在现场的青年企业家亡故之后,他的公司被名唤室生高科的电脑公司吸收兼并,此后那种软件成为主要政府机关经理的基本软件而为公司谋取了莫大的利益。
这一切与建设公司的部长和政府机关串通贪污的案,以及作为其后续的敲诈案之间也有关联。
建设公司是室生旗下的子公司之一,而对他进行敲诈则是高村组所为。
一系列的案件中,室生、高村组以及三屋本部长和久保田——这些名字都能够被窥度到,这难道是巧合么?
风险企业的社长据说一直都在回绝室生高科向他发起的企业提携的议案。
最初的案件,难道不是为了获取软件的经验技术,而伪装成暴力集团内讧以借机杀害社长的么?
受到敲诈而自杀的部长,是和政府机关之间一手进行交易,而这之外也有许多负面传闻的人物。据说这是公正交易委员会、警察以及内部侦探都插手其中的重点案件。
他会不会是为了隐蔽起背后更大的交易而如蜥蜴断尾般被抛到前台来的牺牲品呢?
真相扑朔迷离。敷衍了事之下,案件资料被放置在堆放不起诉案的书架上逐渐淡化。
还有,本部长是属于室生一族的人。
虽然还说不上是线索,只有蛛丝马迹隐隐相牵,即便如此佳也还是感觉到暗中有着“某种勾当”。
没有证据。也无法做出理论上的说明。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刑警的直觉。
——牵强附会么?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呢?
无数次自问的话语,在佳也的心中反复着。
可是,佳也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片冈。
一旦亚久利有所行动,就不难想象他与从以前起就磨合欠佳的上层集团之间龟裂的痕迹会愈发加深了。
最近他经常不在署里,是被外调到就连续抢劫案而与邻县联合搜查的搜查本部去了,然而,也不能断言这不是为了让他远离县警本部所特意做的安排。
绝对要避免让他的立场变得更加艰难——佳也在心底如此发誓。
原本就是自己独自开始的搜查。
没有任何确实证据也就无可回顾;不但没有任何获益反而只会有较大的损失。
显然会被高层怒目相待的搜查,不想让任何人受到牵累。
佳也握紧了拳头直至指节泛白。 
 
“————必须要瞒过那个人……”
“要隐瞒什么?!”
“————?!”
为了驱散变得无依的情绪而自言自语,居然听到了回应,佳也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说起来,‘那个人’是指谁?!”
“由利?!”
注意到握着拳颤抖着身体站在那里的由利,佳也从别的意思上来说加速了心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要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见面的男人突然现身,在感到动摇而哽住了言语的佳也面前,由利以一脸难得一见的恐怖表情瞪视着佳也。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啊,你是说管理官吧。”
看到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用下巴指了指门的方向的由利,佳也好不容易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那家伙,是佳也先生的什么人?!”
“什么人……说同事好还是上司好呢……嘛,可以算是朋友吧……”
被劈面而来地这么一问,难以恰当地说出和片冈的关系,佳也的话音含混地消失了。
“为什么吞吞吐吐的?!”
可是佳也暧昧不明的说话方式,似乎明显地让由利的情绪更差了。
一下子吊起眉梢的由利径直逼近了过来。
“意思是不能对我说的关系么?!”
“说什么关系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佳也先生,你的口味是那种类型的?!”
“口味?!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作为男人很尊敬他而已!”
“所谓的尊敬,就是说喜欢他吧?!”
“笨蛋!是憧憬的意思!”
“所谓的憧憬,果然还是喜欢啊……!”
“由利!!”
愕然地被怒气冲天的由利步步进逼,佳也渐渐感到羞耻起来。
都这把岁数的男人了,还大喊大叫地争论对于另一个男人是喜欢还是尊敬的问题,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太超乎寻常了。
“那回答我的问题啊!!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被基本上有着缺乏威慑感和气魄的容姿和声音的由利如今所散发出的奇妙的魄力所压制,佳也就连责备他在一旁偷听的行为都做不到地向后退去。
“片冈……片冈亚久利……”
“片冈亚久利啊!一起去喝酒的交情是么?!”
“喂,什么叫‘交情’啊……”
“看那家伙的警章是警视哦!那么年轻就做了警视,也就是说是公务员级别的咯?公务员和跑现场的刑警有这种交情我可是闻所未闻啊!”
是不是该说他不愧是刑事律师啊,还是该佩服他居然连那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由利连片冈胸前所佩的警章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就连为此感到钦佩的工夫都没有,由利紧随着佳也的后退向前逼近而来。
“他提到过‘有品位的公寓’,佳也先生不是在机关宿舍住的么?!”
虽然不大被外界了解,不过单身警察住在警察机关宿舍是一项原则。
“转勤时期单身宿舍正在改造装修没有空房,恰好我哥哥到海外赴任,他的公寓房空了出来,作为特例获得了许可的!”
“好过分!这种事我都不知道!”
“有什么必要让你知道啊?!”
“那家伙长期逗留到连怕生的猫咪都跟他亲近起来的地步了么?!”
“上次是他第一次来!”
“那么凭什么公务员要在佳也先生家留宿啊?!”
“就算是我也会和同事一起去喝酒,喝到烂醉就留宿下来的情况也是有的!”
听闻此言由利的脸色骤然变了。
“喝到烂醉……醉的是片冈亚久利还是佳也先生!?”
“谁醉了都无所谓吧!”
“这个是大问题吧!以照料为名,脱掉衣服啊靠在肩上啊抱上床啊之类的,搞不好还会借着照料的名目碰触身体啊,因为没办法站起来所以一起入浴啊,嘴对嘴地喂水啊,再顺势一步步地滚倒在床上啊……”
不知道到底都进行了什么样的想象,脸色逐渐泛青的由利握紧拳头大叫了出来。
“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允许的!!”
“凭什么非得要你允许啊!!首先,那种事情我们没做!”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彻底没有?!”
“彻底没有!”
简直就像是被恋人抓到了偷情现场之后受到逼问一样的,一想到这点就羞耻到难以忍受,佳也面红耳赤地吼了回去。
“说到底,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偷听了啊?!”
“————太好了…………”
哈——无视羞愤交加的佳也,好象要把身体里的空气都吐出来似的长叹了一声,由利一屁股跌在椅子上。
“就是说,佳也先生还是完好的啊…………”
得救了啊!发自心底地如此感叹着重重吐了口气,由利抬起泪眼望向佳也。
“什么‘完好’啊,你真是……”
男人之间这算哪门子的对话啊——佳也想到这里,也像由利一样骤然全身脱力地倒在椅子上。 
 

 空旷的食堂陷入了沉默之中,佳也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高涨的气氛一下子回落下来,情绪一放松意识便随之茫然地进入浮游状态。
从几乎未曾成眠的昨夜起就感到的疲劳如今才缓缓地沁入身体,佳也用撑在桌子上的胳膊按住额头,手指划至额角揉了揉太阳穴。
自大大的窗户射进的阳光照暖了身体,几乎无人的食堂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霞光之下。
虽然完全没有睡意,然而也似乎浅浅进入梦境的无依的视野中,恢复了平素表情的由利正柔和地微笑着。
“不回去工作可以么?”
“到开会还有些时间呢。”
“那,我们就再这样待一会吧——”
迅速瞥了一眼手表,佳也听着感觉遥远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今天的由利穿着银色的西装和橙色的立领衬衫,看不出是哪种材质却是感觉很有光泽的窄身款式。
虽然是一不留神就会被当成男公关的装束,但是因为散布着好像泼了一身墨一样的渲染花纹,就变得怎么看都只能是他由利润一郎了。
——由利这个人呢,无论何时都打扮得一派“由利风格”。到了最近,佳也总觉得自己多少能够分辨出来了。
由利的装扮确实总是很离奇,但是打扮得更离谱的年轻人也有很多。
有穿着东一块西一块故意弄破的迷彩装的少年,也有登着蛇纹长靴把长长的指甲涂得黑白相间的金发少女,还有全身好象都覆盖在铠甲之下的OL,事实上都是比由利要华丽新奇得多的装扮。
即便如此,他们在大街上人群里都能够溶入其中,谁也不会引人注目。
单拿出一个人来看都将个性发挥到了极至的他们,放到街中就完全不会显得醒目了。
这是因为大家都是受到相似形式的所谓流行的影响,然后在这个框架内挑出自己觉得最有个性的装扮的缘故。
比如即使今年有一派大热流行的时尚,如果说世间的女性们来年还都做一样的装扮的话,这是不可能的。这跟不知何时爆发性地流行起来甚至发生抢购事件的篮球鞋之后却几乎看不见人穿是一样的道理。
街中穿流交错的年轻人们,追随着时时变化的流行趋势,简直可谓步步紧跟地改变着自己的装束。
主张个性的时尚如果大家都一齐跟风而上的话,这不就可以说是究极的没个性了么。
然而,在这样的人们当中只有由利鲜明亮眼地显得与众不同。
佳也用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大脑飘飘忽忽地继续着思考。
由利润一郎在人群之中是不会埋没的。
毫不装腔作势,毫无羞涩扭捏,一派随心适意的样子,却不会溶于所谓“流行”之中。
并非张牙舞爪的尖锐的特别,而是以自然的特别如流地接受着周围好奇目光的洗礼。
在那个等候信号灯的十字路口,由利能够如斯吸引到佳也的注意,正是因为他当时的穿着表现出了真正所谓的“自我风格”缘故。
“由利……”
佳也沉浸在轻飘飘仿若浮游而上的心境中将视线投注在由利身上。
“什么?”
“你为什么不穿豹纹虎纹之类的呢?”
从以前起就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借着半梦半醒的心情试着问出了口。
“豹纹……?啊啊,ANIMAL PRINT啊!我没有那种呢。因为那是属于那种动物的东西不是么?”
“————?”
看到佳也听不懂他所说的话而蹙起眉,由利一边拿出烟草来一边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说呢,豹纹是豹子的个性吧?虎纹也是,因为是老虎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竖条纹啊。借由他人的个性力量来表现自己那么逊的事情,是违反我的原则的。”
因为同样的理由也不会穿皮草类的。COSPLAY之类更是言出即错。一边点燃烟草,由利照旧主张着佳也无法理解的主义。
“啊,但是如果佳也先生COSPLAY来给我看的话可是大欢迎的哦!护士装啊旗袍啊之类的。但是,比起那种东西来我更想看佳也先生的正装啊!你有的吧?缀着金穗的那种!”
“那个不是COSPLAY!”
听到这种岂有此理的话一下子清醒过来,以再说一句就要怒吼相向的气势瞪视着由利,由利也正看向佳也。
“……那家伙,说的是猫咪‘们’呢——”
“——?啊,一共有两只。原本是在老家养的猫,因为只跟我一个人亲近,没办法只好一起带过来了。”
佳也因为突然改变的话题而微微偏了偏头,但还是受到由利莫名认真的影响做出了回答。
“那毛色独特又是……?”
“叫做依索比亚猫。是母亲的朋友送的,好像很珍贵。……喂,你问这些事干嘛?”
“就是想问啊!跟佳也先生有关的事情,我全部都想知道!”
“————……”
唇角浮现一抹惯常的微笑,而凝视着佳也的双瞳却闪着意想不到的光,佳也骤然失了方寸。
为了避开他的视线而把手伸向了眼前的咖啡杯。放置许久的咖啡吸收了阳光的暖意而泛着温热。 
 

 缓缓咽下感觉过浓的黑咖啡,佳也向着两手环住的咖啡杯开了口。
“——由利你是,怎么看我的呢……?”
“什么意思……?”
看到他似乎要皱起眉来,佳也下定决心似的握紧了咖啡杯。
“就是说,我不是女人!”
“————啊啊,什么嘛,这个事啊……”
“‘这个事’是怎么个事?!”
由利轻佻的反应让佳也一下子气血上涌。
“这个不是歧视也不是偏见而是我的主观想法——我对于向着同性倾吐爱语的人的心情是绝对无法理解的!”
一边说着,佳也一边不禁想要就所道之言与自己的心情不符而自嘲一番。
自从那间酒吧发生的那件事以来,就总是在脑海中某处牵挂着由利的事情。
因为偶然的触动而回想起由利的目光,被想象中的手指抚过的肌肤就有了蒙上一层雾霭般的感觉。
“我可是男人啊!又硬又糙,也不是什么美少年体格!”
正经的相谈仅有一次而已,就已经如此深入地植根于自己了,像是闲聊时点点头一般简单地颔首,让佳也无从知晓在由利看来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对由利来说无论谁都不过是恶作剧一场,一想到或许只有自己一个人动了真心,佳也就因为无地自容的羞耻感而全身发热。
“我不像你那么聪明!这种恶质的游戏恕我无法奉陪到底!”
“我说佳也先生啊,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里是署员食堂哦!被别人听见了不是会很糟么……”
“罗嗦!”
由利瞪圆了眼睛看着大喊大叫的佳也。虽说头脑中冷静的部分还明白自己是在迁怒泄愤,然而就连看到他那副孩子气的表情都让佳也感到火大。
搅乱自己的心绪到了这种地步,也会因为刚才那样孩子气的嫉妒而吊起眼角吧,一想到此,希望得到答案的问题简单地就被岔了开来。
明明露出轻柔温和的微笑就会让人感到被包容其中,却也能够带着同样的微笑说出令人冷到椎心刺骨的话语。
无法捕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真意,却紧抱着仅仅一次被他温柔相待的记忆不放,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佳也紧咬着双唇垂下了头。
“佳也先生莫名地处于零乱的状态呢!”
呼——感觉到他与话语同时吐出的叹息似乎在说着“真拿你没办法啊”,佳也的肩头微微晃动起来。
由利凝视着身体紧绷的佳也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向他伸出手去。
“————”
就在即将被由利的手指碰到的一刻,佳也反射性地躲开了身子。
“果然呢!”
由利并没有因此而情绪变坏的样子,好像明白会被这样对待似的收回伸出的手握了起来。
“佳也先生,有轻微的对人恐惧症吧?”
“对人恐惧症……?”
面对瞪大了眼睛低声重复的佳也,由利点了点头。
“是叫做‘接触障碍’吧……佳也先生对‘人’感到很不善应付,不,应该说是害怕吧……?”
“这,这是————……”
听到由利说出与和自己交往过一段的响子所指摘过的相同的话,佳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吧?佳也先生与人说话的时候,比通常的人所站的位置要离得远些呢。你在无意识地避开对方伸手可以触及到的位置……”
“这,这是……因为对方是由利你!像你这样的人靠近过来的话,谁都会逃开的吧!”
“如果你想要这么认为的话,倒是也没关系呢……”
佳也的发言可谓相当粗暴无礼,而由利却毫无怒意地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对人感到害怕?在躲避人的手?不是的!这种事情……可是…………。
明明很想否定,由利的言辞却深深触及了佳也内心深处,让佳也失了方寸。
不更强烈地加以否定不行——就算只是一笑处之也好;说什么蠢话,你想太多了——需要如此反驳再付送一记苦笑才好。
焦躁到无所适从,由利的言辞化为硬块哽住了佳也的喉咙。
“不要做出这样的表情。”
凝视着哽住呼吸僵直着身体的佳也,由利叹息似的低喃道。
被他翻起眼皮注视着,佳也好歹挤出了一记苦笑。虽然是仅仅牵动双颊连笑容都算不上的微笑,由利却已经别无他求了。 
 
 
 “我是只觉得,佳也先生对于与别人之间的划线方式很不擅长呢。”
“划线的……方式……?”
轻然道出的话语让佳也不解地扭了扭脖子,由利点了点头,在两人之间的白色餐桌上从中间起离佳也稍微近一些的位置起用指尖划出一条线来。
“人所能够允许的他人与自己之间距离是因人而异的吧?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近南远北’,不过即使是同一个人也会根据对象和地点的差异而有相当大的变化呢。”
一边说着,一边对凝视着那条架空的线的佳也露出一记微笑。
“这条线呢,具体到佳也先生身上就是固定的,而且比一般人要远哦……”
——虽然这通常是在无意识间进行调节的,佳也先生却无法根据对手和TPO原则[注2]来改变距离呢。因为比起外表来,实质上要笨拙得多了啊。
耳语般地加以补充说明,微笑转为苦笑的由利沿着桌面向手指划好的线的内侧的方向伸出手去。
“…………”
面对接近而来的指尖,佳也身体先于思考而做出了反应。抬眼看着为了逃开手指而身体向后仰去的佳也,由利恶作剧似的挑起了眉。
“……看吧。比起普通人来说,佳也先生的自我容许距离要更远些,感觉就好象绷紧了一条‘到此为止不许再接近’的警戒线一样哦。所以大家就都退到了佳也先生所制造出的距离对面去了!”
原本并不是想要拒绝的,只是在害怕而已呢……。——柔和的男高音如此耳语道。
佳也无言地盯着餐桌。
感觉有点寂寞啊——回想起南对自己说过的话,就感到那条看不见的线仿佛在苛责自己。
“但是,我要进入到这条线里面去了哦!”
由利凝视着茫然将视线落在餐桌上的佳也,用手指弹了弹放在佳也面前的咖啡杯。
“佳也先生越是向后退,我就越是要向前。在你所划出的线的内侧,制造出属于我的栖身之所。因为,我喜欢你……”
“我……我是男人啊……”
对用微嘶的声音低喃着的佳也,由利耸了耸肩。
“佳也先生是男人这一点,一开始就知道的哦。对于我喜欢上佳也先生来说,性别这种东西就是微不足道的了。不过,好象让你感到烦恼了呢,对不起。”
用孩子般的口吻道了歉,由利慢慢朝垂着头的佳也的方向探过身子。
“……我不是以‘同性’为对象,而是以佳也先生为对象倾吐着爱语哦……”
“更听不明白了!”
不想去注意自己因为吹拂在低垂着的后颈上的温柔的声音而感到的安心,佳也执拗地反驳着对方。
然而,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拒绝就选择退出的话就不是由利了。
“那么,我来让你明白吧!”
如同所言,感觉到耳畔拂过的吐息,佳也捂住耳朵一跃而起。
“呜哇!别,别过来!!”
“为什么?我想让你仔细地好好听取我的真心呢!”
“不必了!!”
“可是,为了我和佳也先生的今后,也必须在这里把误会都化解开啊……”
“我已经明白了!”
似乎为了掩饰霎时染上红晕的耳朵而捂着耳朵吼了回去。
危险了。佳也的身体对由利声音的威力深知到了厌恶的程度,不会不知死活地再去靠近他。
“这么简单就……”
不服气似的鼓起双颊的由利,翻起眼皮斜睨着佳也。
“我啊,可是生气了哦!”
“这个……”
——大概是无法理清自己的心绪,才会单方面地说出些相抵触的言辞吧。
对上佳也在羞耻和愧疚交加之下有些胆怯的视线,由利皱起眉来脸上微妙地泛起了红晕。
“又做出这样的表情了……所以才会让我想要迁怒了啊!”
“迁怒……?”
迁怒于人的是自己这边吧——佳也不解地微微偏了偏头,由利意义不明地呻吟了一声“啊啊,够了……”便伏在了餐桌上。
“都说过了不要做出这样的表情了啊!我要是在这里抱住你的话,会觉得困扰的是佳也先生自己吧?!”
“什……?!”
由利出乎意料的发言让佳也慌忙撤开椅子和他拉开距离。
“你,说什么……?!”
“佳也先生啊,平时是认真的硬派的感觉,可是一做出这样的表情就有一种激发人保护欲的无依感,这种差异让我无法按捺啊!” 
 

 “————……”
我在吃醋你不明白么?!——被由利用像是在生气又像是闹别扭的表情盯着,佳也也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是说呢,我是因为佳也先生和我以外的男人去喝酒而生气的哦!和片冈亚久利看上去快乐地聊天这种事我也不能允许,跟刑警同事们有说有笑的样子也让我火大!如果看到你和漂亮的女警小姐关系很好地并肩而行的话——直说了吧,我可是会因此而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的心灵贫瘠的男人啊!!”
啊啊真是的,太逊了……。
愤然地把郁积的话语倾泻而出之后,由利扒乱了整洁的发型。用不若造型师那般上下翻飞的手法,反复抓搔着头发直到心情平复的由利,从凌乱的发丝之间轻轻瞪视着佳也。
“先说好,让本人我说出这种话来的人,佳也先生还是第一个呢。请负起责任来!”
“说什么责任……”
虽然脑中冷静的部分因为听到这种相当任性的言辞而有了怒意,然而佳也却更忙于抑制沸腾而升的娇纵之气。
“也请和我一起去喝酒吧!然后让我在佳也先生的公寓里留宿!”
“这个就————……”
那一夜的记忆霎时间在脑海中复苏,佳也顿感发憷地充口不语。
一瞬间想到的必须要拒绝的理由,并非是被同性求爱而感到的悚栗的不适,而是害怕一旦那一夜的情境再度重现,自己或许就无法把持了。
“怎么?片冈亚久利没关系,我就不行么?!”
不知道他心中纠葛的由利,目光如炬地将脸凑近狼狈不堪的佳也。
虽说感觉到了欺身而来的危险,然而出言相告似乎又显得自我意识过剩,佳也想不出恰当的言辞来拒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关于片冈亚久利我还有话要问,刚才那家伙回去之后,你用那么情色的表情在想着的,不会是那家伙的事情吧?!”
“情……你是白痴啊!我那是在考虑搜查的事情……!!”
人家明明是在认真地沉思居然被说成情色——正打算如此吼出口的时候,佳也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想法而重新摆正了姿势。
“我明白了。我跟你交往。”
“真的?!”
看到脸上一下子变得光芒四射的由利,佳也暗道一声只有这点不能妥协啊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必须要在我指定的日期和指定的店里见面!”
“在公寓里留宿的事呢?”
“这个……顺应当时的情况再说!”
佳也对间不容发地确认细节的由利干脆地如此告知。
“哎~!!”
“如果你不遵守这个要求的话,全部驳回!”
再怎么做出让步,也不过是比起以前来稍稍另眼相看的程度而已,并没有和他深交到那种地步的打算——与其说是告诫由利,不如说是强力地劝说自己,面对死缠烂打纠结着之后发展的由利,佳也翻着眼皮以不输他的气势瞪了回去。
“当然不用说,这只是男人之间为了消除日间的疲劳而小饮一杯的普通的聚会而已!你不要误会了再有什么更多的期待啊!”
“男人之间是吧!知道啦!”
做出好孩子式的回答,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昂首挺胸的由利,让佳也很不情愿似的皱起了眉。 
 
 
 “……怎么感觉好象暗含着很不得了的意图啊……嘛,算了。还有,你如果比约定地点的霓虹灯还醒目,穿着打扮比女性从业人员更加华丽的话,我当场就回去!”
“————这个单点得还真难办呢……”
因为普通男人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地方而异常严重地皱起了眉,由利嘟嘟哝哝地念叨着。
“说我醒目也就是说明我树立了自己的个性,如果无法树立起个性来的话我觉得做为人来说就完蛋了……”
“那也不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树立个性的!”
“那么,就找个地方‘树立’一下吧!”
“……总之!我到时候会联系你的!”
被他闪着星星眼窥视着,一想到两个男人就什么“树立还是不树立”的事情展开讨论会让人莫名地想到意味深长的方向去的[注3],佳也带动桌椅发出巨大的声响站了起来。
“好~~的~!”
感觉到再这么玩下去佳也的怒气就要到爆发边缘了,由利噘起嘴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我会加油的,直到可以顺势被拉到公寓里去——佳也先生也请支援我吧!”
“谁要支援你啊!”
“……嗯,真好啊!最近,佳也先生的怒吼声听起来都很有快感了呢……”
在佳也间不容发地吼回去的同时,由利却一脸陶醉地眯细了眼睛。
“说起来我应该是属于‘S’那方呢,可是被佳也先生欺负的时候就会有感觉。被晾着不理的时候,都会兴奋得发抖呢!”
“这辈子都晾着你!”
分不清是严重的争执还是对好词的相声的一番唇枪舌剑之后,佳也目送着由利离开了食堂。
这才注意到离会议开始的时间已经很紧了,佳也一边急步走向一课去取资料一边深深吐了一口气,暂且安下了心。
然而,如果他稍稍狎昵地碰触自己的话,自己就可以以此为由加以拒绝,然而面对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距离的由利,佳也因为无法找到拒绝的借口而陷入了困惑中。
为下次见面时要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比较好而烦恼着的种种一下子都摆到面前,佳也不知道应该表现得安心好还是困扰好。
如果就这样一步一步被他稳扎稳打地攻陷的话————……
“那个……”
“————”
注意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质询,佳也这才从思绪中返回现实。
发觉自己正突兀地站在走廊的正中间,抱着文件的女性职员正露出困惑的表情抬头看着他。
“啊,抱歉!”
慌忙让步到旁边,开始加快了脚步。
振作起来,真行寺佳也!喝斥了自己一句,佳也将脑海中那张柔和的笑脸驱逐出去。
现在可不是被这种事情迷惑了心绪的时候!——佳也告诫着自己,开始整理起之后的预定来。
先是参加会议,然后和吉永前辈一起去对各个案子进行问讯,问讯结束回来就必须要开始书写整理文件了。
这之后————。
探察本部长的日程,来找出空白的时间吧。
佳也一边大步前行一边握紧了拳头。
已经有调查表明,久保田是室生公司的私家司机。
也就是在驱车行往非公开场合的地方的时候才被用上的吧。
如果,他的死和自己所追查的“案件”有着任何牵连,并且还能够继续追查下去的话,讲求善后策略的与室生相关的人和高村组的某人,以及——虽然不想如此考虑——三屋本部长,他们必然会在某处碰头。
必须要找出这个地方。
因为那个案件才刚刚发生,所以当然会避开自己的家以及平时会使用的地方吧,如果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的话就会被认出来,去酒店又反而会招人耳目。要碰头的话大概会在街头巷尾的小酒馆,有些影响的小料理屋之类的地方吧。
对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在那里如果有那个由利相伴的话,被他们知道自己是刑警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这便是自己接受了由利的提案的理由。
习惯了99%的落空概率,赌上剩下的1%,佳也决定了要展开行动。
这次的搜查如果落空了也好。佳也真心希望自己的推理是错误的。
事后当作笑谈来说一句我真是做了蠢事啊——这是最好的结果。
被由利嘲笑这就是廉价的正义感或者毫无意义的行动,自己闻言报以微怒,然后豁然开朗地把一切都忘掉——如果能够如此,那么自己的“案件”也就结束了。
无论如何,现在,直到得到能让自己释怀的答案为止,试试看吧!
注意到的时候搜查一课已在眼前,佳也甩了一下头,劲头十足地推开了大门。


[注1:色物,是指色彩斑斓的布料之类,就像由利的衣服那样,亚久利同时双关地暗示了情色的含义
注2:TPO原则,TIME(时间),PLACE(地点),OCCASION(场合)
注3:因为在日语中说法都一样,所以“树立”本身的立起来站起来就包括佳也认为会被想歪的“举与不举”的问题……] 
 
 

 【九】


被称做“室生王国”的室生财阀集团,越是尽力调查便越觉深不见底。
虽然是旧贵族沿袭下来的家系,然而祖上的封号却仅仅是地位最低下的男爵,因此原本并非如今这般拥有显赫的门第和雄厚的资本力的一族。
可是,能够敏感地抓住机遇的当家代代相承,对从大正到昭和年间这一政治经济皆不安定的时期反而加以利用,积累了资本成为新兴财阀势力之一。
战后,即使大部分的财阀解体失去了势力,室生家依然根基稳固,人称“昭和的怪物”的现任会长成为当家以来,将事业向各个领域扩张并且悉数获得了成功,成就了如今的地位。
在彻底的血统制经营下,最高管理层的席位全部被室生一族的直系所占据,旗下涉足所有的一切业种,繁荣的商业与慈善事业等等都开展得有声有色,构架成了巨大的大型联合企业(吸收不同业种的企业,多角经营数种事业的复合企业形式),而同时也不断有该家族与政治家以及财经界黑暗势力有所纠葛的流言传出。
虽然真伪未定,私下却时有传闻称该家族同宗的支脉以及现任会长的私生子正是掌控着地下经济一大势力的幕后黑手。
虽然决不抛头露面,然而其在庞大的资金力和跨越了多种行业和国籍的事业背后,也具有令政治财经界黑暗势力谈之色变的影响力。
这也可以称为不见光的旁系吧。
难以计数的大量的金钱以及作为地下经济靠山的政治力,长年累月支持着如地下水脉般蜿蜒渗透的这一族。
明面上无法做到的事情,在暗地里秘密地处置。暗地里消除障碍物,之后再和颜悦色地拿到明面上来波澜不惊地扩张了势力。
当暗地里的勾当有可能明朗化,或是基层的行事违背了一族的意向之时,该集团便会在事态扩大前将之“处理”掉以免影响在周围扩散。
如果将渗透政治财经界各个角落的影响力视为横轴,而将绵延交织的时间视为纵轴,那么室生一族便成为了令人甚至无法掌握其坐标全景的怪物般的存在。
虽说随着调查的深入这种可怖的两面性也将逐渐浮出水面,然而与此同时其规模也绝非一介刑警所能敌过的。
就连光明正大的调查都无法进行——所做的一切努力在其面前不过等同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而已。
即使如此,佳也也无法视而不见地放任在自己脚下蠢动的水下勾当。
这并非由利所嘲笑的那种英雄的两难之困。只是将其作为每天都会发生的犯罪事件之一要履行缉拿义务而已。
虽然也有最终如果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使室生一族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好了的想法,但是佳也并非真心抱着此等愿望的理想主义者。
如今,在佳也看来,促使自己展开行动的,不过是跑现场的刑警们人人抱持的最基本的正义感。
换了同事们中的任何一位,佳也相信如果他们察觉到这些异动的话都会做出与自己相同的举动。
——说不害怕是假的。也曾冷静地盘算过也许会以徒劳告终。可是,已然展开行动的佳也是不会因此便受到动摇的。 
 
 
 料亭门口又停驻了一辆出租车,佳也潜身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下按下了数码相机的快门。
高居县警本部最高负责人之位的三屋本部长,立场上必须要公开住址,因此只要有心,要调查到他的日程可谓意外地简单。
然后再调查一下他不使用配有专职司机的公用车的日子,当他乘上出租车后便一次又一次地尾随跟踪——不知多少次的无功而返之后,佳也如今终于查到了这个地方。
此处位于县城近郊的古老的温泉街,是在与花街柳巷稍有些距离的地方寂然伫立着的一间料亭。
看似一间有着相当水准的昂贵料亭,客人都是衣冠楚楚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们,也有携服饰光鲜亮丽的女性为伴的。客人们所乘之车也大多是进口车或者配有专职司机的高级国产车。
大约三十分钟前,本部长终于抵达了此地。
在他到达之际,管理换鞋处的老人向他传达了约见的对方还未抵达的消息。无论对方是谁,都应该不会让堂堂县警本部长等那么久的。
佳也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人。为了调查他会与谁会面,佳也潜伏在了停车场中。
马上就要来了。佳也不断将来客的面孔和车牌号拍摄下来。
“让你久等啦!(心)”
“————!!”
背后突然有人搭话,佳也一时惊得心脏都冻结了。
“想藏起来吓唬我是没用的哦!我已经先看到你了!”
佳也猛然回头之势甩乱了头发,正看到由利笑嘻嘻地站在身后。
“呜哇~今天的佳也先生跟平时都不一样呢!”
为了慎重留意起见,佳也做了些类似变装的准备。
用隐形眼镜代替了标志性的金属框眼镜,脱下深色西装换上了野性的装扮,发型也做了改变。
看到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同了的佳也,由利的声音也雀跃了起来。
“眼镜配西装的严肃样子也不错,不过偶尔看到你打扮成这样会让人热血沸腾啊!”
“……到这边来!”
“哎?呜哇……”
恰好这时有汽车驶入停车场,佳也抓住一个劲兴奋着的由利的胳膊,避开车前灯的照射弯下了身。
然后就这么把他拽到了篱笆墙为影的停车场的角落里。
“今天晚上的佳也先生,真是好?大?胆?哦~(心)”
当佳也为了隐藏到料亭的灯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而按住他的时候,由利在他耳畔低声如此说道,并且还一边悠然地说着“我随时都OK的哦”,一边闭上眼睛把脸凑近过来。 佳也慌忙把他的脸推了回去。
“嗯……”
“不是!……总之我过后再跟你说明,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下巴被推到违背身体构造的扭曲程度,由利不顾声音因此而变得怪异,用压抑的声音简短地应了一声,佳也才放手让他的脸回到原位。
几乎与佳也潜身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下同时地,一辆驶入的汽车在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身着西装的司机打开车门,一位身材很高的男人从黑色高级轿车里走了出来。佳也回头看了看,由利依然以一副黑云压顶的低落貌待在原地。
佳也抓住街灯照亮那个男人侧脸的一瞬间迅速按下快门,又迅速潜下身,男人并未察觉他的存在,踏着砂石地面的脚步声渐远,随后进入了料亭。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体格良好的男人。感觉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佳也从数码相机中调出了刚刚拍下的照片。
“…………跟我的约会,终归只是打算利用来打掩护的?”
“————!”
吹拂在耳畔的声音让佳也吓了一跳。
“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你想知道么?”
佳也慌忙地回过头去,由利好像要将潜伏着的佳也覆在身下似的弯下了腰,伸指弹了弹重新调出来的画面。
“你特意打电话过来我就觉得,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事——已经感觉到异常了呢。”
“由利,这是……”
“亏人家还兴高采烈地来赴约,结果我只是被当成埋伏搜查的伪装来利用了呢!”
“————抱歉……”
被由利轻轻瞪视着,佳也低下了头。
“……嘛,也好。”
看到佳也垂颈致歉,由利的目光缓和下来咧嘴一笑。
“反正约会照常,能够被你选择为伪装用的对象说明我在你心目中分数还是很高的。”
轻描淡写地说着,由利抓住了佳也的胳膊。
“由利?”
“关于你利用了男人的纯情之心这件事,以后我会让你慢慢地补偿我的——再卖给你一点人情吧,你先站起来。”
“不,可是……”
许是对由利的话感到不解,佳也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快一点的话伯父都要走掉了哦!”
“……你认识那家伙?!”
由利轻轻地对瞪大了眼睛的佳也点了点头。
“室生义行伯父。是我父亲的朋友,来家里拜访过好几次哦!”
“室生……?!”
佳也刷地变了脸色,由利朝他微微一笑,先行迈开了脚步。 
 

 “这次,不是普通的搜查吧。”
“————……”
被他一语断定,佳也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如果是通常的搜查的话,会有同伴的刑警在的。就算是伪装侦察,也没有必要把由利叫来。
作为律师有着敏锐直觉的由利,看穿了佳也单独行动的理由。
“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你想知道吧?”
“………………对——”
踌躇片刻后,佳也轻声给出了答案。
“了解了。佳也先生跟在我后面,尽量不要引人注目哦!”
“喂,由利!”
“嘘,交给我吧!”
终于来到门口之时,由利唐突地大声招呼起来。
“啊咧,这不是伯父么!”
正打算跟随领路的老板娘前行的室生义行,惊讶地回过了头。
“是我呀,由利润一郎。家父承蒙您的关照了!”
“……润一郎?!”
“好久不见了。在这样的地方碰到您真是奇遇呢!”
将佳也掩护在背后,由利笑容满面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面露困惑和狼狈之色的室生义行夸张地瞪大了双眼,由利恶作剧似的压低了声音。
“啊咧,您怎么好像有点慌张啊?……难不成是幽会?我要向伯母告状哦!”
“不是这回事啦!朋友邀请我过来的,偶尔放松一下也没关系吧。”
由利轻佻的腔调让室生露出了笑容。由利见状挑起眉毛,装腔作势地压下声音。
“……所谓的‘朋友’,难不成是适合穿和服的美人啊,年轻又身材好的姑娘之类的?”
“哈哈……很遗憾只是个老头子而已。”
“真的么?”
“是真的。要不一会给你引见一下也可以。”
受到由利独特气质的影响,室生消除了周身泛着的警戒心的光环。快活地笑起来,室生将视线投向了伫立在由利身后的佳也。
“倒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那位是?”
“啊啊,他是我的朋友——加藤君。”
“……敝姓加藤……”
由利对答如流地低下头来将佳也介绍给室生。在他的笑容催促下佳也也跟着低头行礼。
“他是我在进修所时的同期,不过他这个人啊,就是个认真的书呆子,象样的玩乐全都不知道呢。这个作为律师来说有点糟糕吧?所以我想带他来见识一下料亭里的玩乐。”
大概是把佳也低着头的样子当作是对不习惯的地方有所胆怯吧,因此对佳也失去了兴趣,室生又转向了由利。
“啊,如此说来润一郎君是律师呢。有这么个优秀的儿子,令尊也会引以为傲的吧!”
“啊哈哈,家父要是听到您这么说反倒是会当个笑话了呢。”
“律师是要维护法律的正义和人权的吧?相当了不起的用心了嘛!”
“不是的。我是以为了胜诉不择手段的时髦的无德律师为目标,每天专心致志地修行着的呀!”
由利干脆流畅地说出的这番话,让室生瞪大了眼睛失笑出来。
“哈哈哈,你这人还真有意思啊!”
“大家都这么说。”
“————室生大人,三屋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等到由利轻施一礼,拘于礼数的老板娘如此催促室生道。
“啊啊,这就去!”
点了点头,室生向是要掂量由利的价值似的眯细了眼睛。
“……说不定你可以成为意想不到的可用之材呢……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来委托你的。很期待你的表现哦。那么回见了,替我向令尊带好!”
“请您多关照了。”
脸上浮现一记惯常的微笑,目送室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的由利向佳也投去一瞥。
“如何?稍微帮上了你的忙么?”
“————……”
“哎?喂……你怎么了?!脸色都青了啊!”
回过头的由利被佳也恐怖的脸色惊得提高了声音。等着为他们引路的女侍闻声也窥探过来。
“那个,客人您……?”
“没……事。总之请快点带我们去房间……”
由利伸过手来试图搀扶如今看起来依然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的佳也,却被一把推开。佳也径自催促着女侍疾步前行。
“因为一会想要去打个招呼,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世伯他们的房间在哪里?”
机敏地察觉到佳也想要知道这个情报,由利于是向女侍进行了询问。
“他们在鹡鸰间。”
由于看到刚才的一番往来所致,对这种平时不该相告的问题女侍也痛快地做出了回答。
“您请这边走。”
他们被引领进入的房间里,已经摆好了酒席。
“谢谢。之后我们随意就好,不叫你就不必来服务了哦!”
由利干脆地如此告知,并熟练地向女侍塞了些小费。
“明白了。”
大概是习惯了客人的这种要求吧。将小费插到腰带里,女侍施毕一礼便退下了。
“佳也先生,你没事————”
“把手机借我!”
打断了关切地看向自己的由利的话,佳也骤然一跃而起。
由利被他的气势所摄而将行动电话递出去后,佳也接过来拨出了自己的号码,随后便拿着进入通话状态的自己的行动电话准备离开房间。
“佳也先生,你要去哪里?!”
“是鹡鸰间对吧?”
“喂……?!”
“我马上就回来!”
“佳也先生!”
撂下一句话后,佳也疾步冲出了房间。 
 
 
 有着固定格局的料亭,大概经常被用于需要避人耳目的商谈和接待吧。灯光暗淡的走廊中,亦很少有女侍的身影出现,偶尔有侍者看到循着房间名牌而行的佳也,也只是低下头擦身而过。
不知哪里召来了艺伎同乐,隐隐可以听到三味线的音色流泻而出。漏出细微语声的房间也沉浸在安静的气氛下,可知这并非用来举办盛大酒宴的喧闹场所。
“————是在那边吧……”
发现了目标房间,佳也藏身在了粗大立柱的阴影中。
似乎是专门招待特别的客人所用,鹡鸰间被设计成单独深入内院的宽敞厢房。
不知道是为了放哨还是警戒保护,两间相连的厢房尽头,貌似室生的司机的男人正伫立在那里。
将这些看在眼里,佳也迅速脱下拖鞋进入内院中。赤脚沿着垄沟绕到后面,潜伏在修剪得形状优美的花木的阴影下窥视着屋内。
为了能够纵览内院的景色而造得视野宽阔的窗户,如今正闭合着拉窗,而似乎并没有完全紧闭,因此接近窗下便能够听到微小的谈话声。
在厢房内灯光的映衬下,拉窗上隐约照出了屋内的人影。在拉窗跟前设有花架,花架之上一派花团锦簇的奢华景象,光线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重重乌黑的花影。
确认了无论如何用心倾听都无法听清对话的内容之后,佳也拿出行动电话,同时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屋内的情况。
佳也窥视着负责看守的男人的一举一动——正值老板娘带着女侍来送膳的大好时机,那个男人向厢房内通报了一声,等得到回答之后便让她们进入了房中。当佳也迅速潜到窗下之时,就听到老板娘随女侍将膳食奉上而依次进行介绍说明的声音。
抓住这个机会,佳也向窗框伸出手去,稍稍将拉窗推开了一点,在几厘米的缝隙中选择可以隐藏在花影下的位置迅速让行动电话坠入了屋中,再小心翼翼地关上拉窗,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你去了哪里?!……比起这个来,到底是去做什么……!!”
佳也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由利就向他逼近过来。
“等等,佳也先生怎么光着脚!为什么?!”
“抱歉,拜托你先安静一下。”
转过身背对着由利,佳也从口袋中取出由利的行动电话。
将听筒放到耳边,里面就传来了微小的说话声。虽然因为放置行动电话的位置离得远使得通话质量不好,不过也总算勉强可以听到对话的内容。

————……我这边最近一直在开会,都没办法好好谈谈啊。
————我这边也是一样呢,前天刚刚才从香港回来。

无关痛痒的对话间夹杂着笑声,好象还没有进入正题。
“唉————……”
吐出郁积之气,佳也用视线示意由利过来。
“……很抱歉把你叫到这种地方来,但是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手机我以后一定会专程还给你的。”
听到佳也凑近到几乎要将嘴贴上耳垂的低语,由利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把手机保持着通话状态放在了那边房间里,如果对方听到我们这边的声音就糟了!”
“只要我不说话就没关系吧。我要留在这里!”
“由利,拜托了!”
“我不!在听到你详细的解释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不是来玩的!”
“我知道!”
佳也用手捂住听筒斜睨着由利,而眼前所见的,是一张同样认真的面孔。
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由利抓住佳也的双肩凑近他的耳畔。
“佳也先生现在,正在独自追查连对其它的刑警都不能说的案件,对吧?为了获得这个案子的情报,甚至不惜做出用手机来代替窃听器这样的违法行为。那么请告诉我理由!”
“不行!”
“如果是和伯父有关的事情的话,我多少可以帮得上忙。你不想获得我所掌握的情报么?”
“不行!不能把你卷进来!”
“佳也先生!”
尽量压低了声音的一番对话之后,两个人在极度接近的距离之间相互瞪视着,房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竹筒流水所发出的澄澈的声音,让房间内紧迫的空气中漂浮着一丝不和谐的优雅——就在此时,听筒另一端传来的一句话悄然流入耳中。 
 
 
 ————那个案子,事后怎么样了?

那个案子?佳也依然瞪视着由利,将听筒压到耳边。

————我已经处理好了。给他预先注射了毒品还是做对了啊。虽然还是发生了些事情,不过倒也没发展成大问题。
————不不,给您添了麻烦真是太抱歉了。我听说那个前刑警成了高村那边的麻烦,当初觉得能用得着才把他留下的,没想到到了最后关头居然还搞什么发挥正义感啊!

前刑警?是说久保田么?佳也紧紧咬住了唇。
与久保田结下关系的高村组是一支新兴势力,据四课的刑警说,他们和原本就盘踞在本地的暴力集团间的地界之争最近激化起来了。

————虽然高村好象也接受了事后的处理方式,不过,就那么个搬货的,居然能惹出那么大的乱子。真是失算了啊!
————手段相当粗暴了,可是对这种突发事件也没办法。不过,下次可不光是要顺利行事了。非常时期,要有什么大动作还是得慎重啊!

三屋本部长如此回答了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处理?粗暴的手段?还说给他注射了毒品?!
断断续续听到的话语,让佳也紧紧攥住了手机。
“……那个叫室生义行的,是什么样的人?”
由于那边的对话突然进入正题的缘故,也就错过了让由利回去的时机,佳也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由利。
“他在室生商事有重要的地位,是贸易部门的顶尖人物。虽然几乎不会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过却是被委派去负责东南亚和中近东地区几乎所有交易的实力派。”
东南亚、中近东——这个地区是大麻的一大产地。这与案件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他和室生义政是什么关系?”
听到佳也说出久保田雇主的名字,由利流畅地做出了回答。
“义政伯祖父是义行伯父的父亲,是家中的次子,他家的长子是国会议员,我记得他确实还有个妹妹,不过更详细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也就是说,雇佣久保田做司机的男人是室生义行的父亲啊!另外,义行的妹妹,也就是义政的女儿,是三屋本部长的妻子。
向着不夹杂任何多余的话而明确地告知了自己想知道的情报的由利,佳也轻轻点了点头,在脑中将几者之间的关系整理了一遍。
原来他们是连襟兄弟啊。
————联系起来了!
佳也紧紧地咬住了唇。
“……室生家的各种关系很复杂呢。义政伯祖父是现任会长某一任妻子的孩子,也是室生商事总公司的董事,却不是所谓的直系。不过因为掌控着政治财经界的命脉,所以伯祖父和义行伯父在那个家里应该都有相当高的地位。”
在佳也的耳畔,由利确切地传达了他想知道的情报。恍惚地听着他所说的话,佳也忍耐着仿佛从脚底一直冷彻全身的巨大冲击。

————流通路径大致上已经确保了。这里离首都圈近,小型渔港又很多。对于确保和保管“商品”来说是个好地方。今后我们可以将这里当作据点,再在大城市开辟处理渠道的话,就可以建立起新的交易流程了。
————港湾可不在我的掌控之下。管辖范围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那边我另去打点。

由海外流入境内的兴奋剂可以走的路径有两条——使用飞机航运或者利用船只海运。
因为最近机场的监控严密,致使大规模的交易多是通过船来进行。
在四面环海的日本,无法对小型船只出入的口岸尽数监控,渔港的存在更是无法计数。交易双方在海上碰头,将货物倒装到小型船只或者渔船上,最后在监控之外的小型渔港卸货。

————政治家方面没问题么?之后要是有人横插一杠子可就该有不少麻烦了。
————哈哈哈……。对付那边就更简单了哦。搞政治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想要钱。大型选举也快开始了,对中央有企图的有多少人都能拉下水。比起这个来倒是你那边有问题。我希望你擦亮眼睛注意一下内部的动向。
————我明白。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会尽早摆平的。只不过,拜托你那边千万别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哦!跟我息息相关的上面还有署长,跑现场的人也有对小案子较真展开追查的,一旦闹出案子来,要想压下去也相当棘手啊!

不知不觉被缩小了的搜查本部,以及几个眼巴巴地不能起诉的案件——之前被说成是想得太多了,而到目前为止的事件如今终于朦胧地开始成型。

————明白了。我们这边也会严加管理的。也会让高村那边尽量不起多余的纠纷,我会跟他说暂时安分老实一段时间的。
————那拜托你了。我几次命令下面的搜查封口,一定会出现觉得事态可疑的人。“生意”进入正轨之前请慎重行动!
————知道了。最早的货物要半个月后到达。到那时候再联系。
————都交给我吧。我会跟高村取得联系放出信号的。你那边负责吸引搜查的注意力,也请顺利进行啊!
————有你在所以才选择从这里开始做的。我可是决定要靠你了。
————这也关系到我的将来呢,有需要就尽量找我协助吧!

听筒里传来了一阵笑声,他们的对话又转向了无关痛痒的话题。 
 
 
 这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手中紧紧攥住的行动电话里断绝了人声,鹡鸰间的灯光也消失了,而佳也依然纹丝不动。
缺失的拼图被一块一块填补起来了。
依此完成的“画面”展现在眼前,佳也在激烈的虚脱感冲击之下无法动弹。
全身的力量一下子被抽空,拿着行动电话的手当啷一声摔落下来。
“佳也……先生…………?”
漫长的沉默之后,由利缓缓地抓住了佳也的双肩。
就算如此佳也依然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由利瞪大了眼睛。
“佳也先生,怎么了?”
“————……”
猛然背过身去,佳也挂掉了行动电话。
“呐,到底发生了什么?伯父是和什么人说了什么事情?”
没听到对话的由利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地提出问题。
“佳也先生在独自追查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跟你没关系!”
力量反弹回来了似的大喊出声,佳也甩开了被抓住的肩,僵硬地握紧手中的行动电话,另一只手掩住了颤抖不已的双唇。
“没有……关系……。由利,拜托你什么都别再问了!”
“你告诉我理由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不能说!”
狂乱地摇着头,佳也声音尖锐地喊了起来。对上笔直地凝视着自己的由利的目光,佳也的视线失去了力量,垂下头又低吟了一声——不能说。
“……拜托了,不要再问了……”
语声渐弱,断了话尾,佳也无力地摇了摇头。由利被佳也甩开拒绝的手还悬在空中,他就保持着这个状态紧紧地盯着佳也。
背后感觉到由利的视线,佳也的身体随之僵硬起来。然后便听到由利在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叹了口气,似乎站起了身。
听到身后由利的脚步声静静地走出了房间,佳也终于长吁了一口郁结之气。
“呼…………”
本部长和室生之间有着关系。室生与暴力集团联手,打算把这座城市当作大规模秘密运输渠道的据点,再由本部长来压制警察的行动,从内部协助他们的计划。
难以置信。不,是不愿相信。
————因为还有些话想说,我会再联络你的。
最后一次分别之际久保田的话语又一次在脑海中苏生。
“……那家伙,是打算告诉我这些的么……?”
佳也环抱住了自己一下一下颤抖着的双肩。
三屋本部长就任之后,立刻开展了肃清暴力集团和大规模检举兴奋剂的行动。在他的阵前指挥之下,开始对早年便存在的暴力集团组织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使得兴奋剂流通渠道以溃决之势被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检举率大幅度跃升,干部以下的实动部队绝大多数警员积极参与搜查,使得暴力集团遭受到了巨大打击。
由于他迅疾的判断和鲜明的办事手法,佳也对三屋本部长一直怀有尊敬之感。
————这其实是扫清旧组织,重新绘制这个城市的地下势力图的前期准备么?揭露据点, 毁灭渠道,削弱本地势力——如果这都是为了其后安插与自己这一方息息相关的组织来接手,将这个城市的地下势力据为己有而设下的布局的话……。
“……我,原本是为了防止犯罪,却反而成为更大的犯罪的帮凶了么…………?”
痛声沉吟着,佳也抓住自己双肩的手,指甲刺进了肉里。
想要为这一讽刺的结果挤出一记苦笑,唇角却只是细微地痉挛着,甚至都无法扯出一个自嘲的角度。
混乱的思绪哽住喉头阻住了呼吸,敲击胸口的悸动带来一阵阵闷痛。
我能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才好?
太多必须要考虑的事情奔涌而来,一时间让佳也的头脑一片空白;焦躁感灼烧着胃部,使得佳也无法动弹。
佳也僵硬地闭上双眼,依旧石化般地紧紧环抱住自己冰冷的身体。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
背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隔扇被静静地打开了。
落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由利绕到了佳也的面前。 
 
 
 “…………你不是……回去了么……”
“我说了不会回去的吧。”
由利朝抬眼看向自己的佳也微微地露齿一笑。
“佳也先生露出那么辛苦的表情来,我没办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
由利绕到面色苍白地移开视线的佳也面前,跪坐下来,向蜷缩着身体的佳也伸出手去,捧起他紧攥着行动电话的手。
佳也毫无抵抗地任他捧着自己的手,又促使自己松开手指。由利将被他紧握到几乎要坏掉的行动电话取出来,放回了口袋里。佳也木然地直盯着由利的动作,眼看着他将自己的行动电话放在了自己依然摊开的掌心里。
“你是去拿回这个……?”
迎着佳也抬眼看向自己的视线点了点头,由利就势握住了他的手。
“由利……?”
“————我什么也不会问的。现在不会。”
由利的话让佳也稍稍放松了身体。
而相反地,由利握住佳也手的长指却充满了力量。
“但是,我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
“什么都不想去考虑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考虑就可以了哦。”
温柔却决然地低语道,由利握着佳也的手静静站起身来。
“过来吧,佳也先生。”
“到……哪里去……”
“你现在手这么冰冷,一个人苦想下去是不行的哦。”
“我没关系的!”
佳也垂下头不让由利看到自己的脸,由利抓住他的肩,想要窥视到他的表情。甩开他的手,佳也似是要将自己封闭起来一般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今天真的很抱歉。以后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所以今天你还是先…………”
“如果我回去了的话,佳也先生就要一个人来承受一切而被痛苦折磨了吧?所以我不会回去的!”
“请你回去!”
像是要保护固执地不肯抬起脸来的佳也似的,由利环住他的肩头,在耳畔低声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行的!”
“……拜托……你了…………!”
“不行!”
“……我想要,一个人静一下……”
甩开想要温暖自己冰冷身体的那双手,僵直了身体,背过脸去,佳也执意要拒绝耳畔温柔的话语。
听到他用颤抖的声音嗫嚅着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由利垂下眼睛凝视着他,再一次吐露出温柔的耳语。
“————佳也先生,现在很想哭吧?”
“我有什么可哭的!”
佳也摇乱了一头发丝大喊出来,脸色泛青,狠狠地咬住唇到几乎要渗出血来——可是即使全身都在剧烈地震颤,佳也的眼中确实没有一滴泪水。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由利一脸痛心地紧蹙双眉,然而随即又向他露出一记温柔的微笑。
“……是啊,佳也先生,你现在一副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叫却又叫不出来的表情呢。”
轻柔地低语着,由利将目光深深地投进佳也干涸的双眼中。
“所以呢——”
低头看向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的佳也,由利牵起唇角微笑起来。
“我来让你哭出来吧!”
“哎……”
“现在,佳也先生需要的,是有个人来让你依靠——依靠他,抱住他,尽量地哭出来,尽量地宣泄出来,直到把身心都掏空——不这样做的话,佳也先生会崩溃的!”
——所以我来让你哭出来吧——由利又一次低声重复道。
“我在对面,订了房间。”
“————……”
凝视着双肩剧烈摇晃起来的佳也,由利再度露出了微笑。
“就只有现在,只有在这个瞬间,我会让你忘记一切的哦!”
“由……利……”
“我说的意思,你明白么……?” 
 

 佳也缓缓抬起头,看向微笑着的由利。
他并没有迟钝到不明白由利所说的意思,也没有天真到打算装傻蒙混过去。
由利臂膀环绕下的舒适已经感受到了,而如果把身体靠过去就能够让郁积在胸口的沉重冰冷的硬块多少得到缓解的话,也想要干脆就此委身于他——佳也此时变得软弱的心对自己如此私语道。
敛去了笑容的由利凝视着佳也,用平静的目光等待着他的回答。
尽管如此,无法的消逝的踌躇感还是让佳也没能做出任何动作,由利眯细了眼睛,泄气似的耸了下肩。
“————果然还是不行啊!”
恶作剧般地挑起眉,叹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在这么压抑的情境下,就算是内心坚固的佳也先生也会不由得顺应了我呢——嗯~~,还真不好对付呢^^”
嘛,这一点也很棒就是了——一边笑一边如此说着,由利回头看了看跟来时一样摆放得整整齐齐完全没动过的膳食。
“我很有耐心的。踏踏实实瞄准下一次机会,那今天就先好好喝个痛快吧!”
爽快地转换了心情,由利带着惯有的微笑回过头来。那张笑脸,开启了深潜于佳也内心某一处的枷锁。
“呼……”
佳也牵起唇角微微露出一记苦笑。
“————你真是狡猾啊……”
“哎……?”
由利闻言怔怔地盯着佳也。对他那小孩子一样的表情又投以一记微笑,佳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佳也……先生……?”
“明明就是在强迫我——看透了我的踌躇不决而高明地加以引导。这样做了之后,最后再让我自己来下决定……”
所以我才说你狡猾——低声嘟哝了一句,佳也缓缓地向门口走去。
“请你带路吧。”
“————————真的可以么……?”
抬眼看向佳也,由利轻轻地问道。
“你可以顺应我么?”
听到由利探询自己觉悟的言辞,佳也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睑。
“你会……让我哭出来的吧……?”
“————……”
敛去了笑意的由利,那张脸孔显露出十足的男性气息——收起原本让人只觉得温柔造作的表情,拭去平常周身环绕着的柔和的气氛,耸然披上了一身氤氲夜色。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中途你改变了心意,就请直接回去吧。”
错身上前时在佳也耳边轻轻地落下这样的低语,由利随后便打开了隔扇,在昏暗的走廊中先行踏出了脚步。
跟在由利身后,佳也亦向着那个房间走去。


————在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动摇了佳也,连他自己都无法言明。
是想要哭出来么;
还是想要叫出来呢?
怎样都好,只是想要去做能让自己忘记“现在”的事情。
虽然本就知道他个子很高,但是一直只觉得很瘦的由利,如今看来却意外地有着宽阔的双肩。佳也凝视着眼前毫不回头的背影,出神地如此想道。
你可以顺应我么……?
幼稚的口吻所提供的逃离“现在”的场所;
能够令冰冷身心温暖起来的人的肌肤的温度。
感觉这一切有着难以抵御的魅力的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
即使如此————……
由利说过,无法考虑的事情不要去考虑就好了——只有这句话,佳也现在想要去相信。
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那双温柔的眼瞳、映在自己隐含着伤痛的眼中的那抹微笑、以及那个叫做由利润一郎的男人;
————让人觉得,值得去相信。
由利止步于一间房前,依然背对着佳也打开了隔扇,而隔扇之后便是灯盏微明的有些昏暗的房间。
由利此时回过头来,停在门外看着佳也。
依然垂着头,佳也从由利的面前擦身而过,踏入了房间之中。
身后,隔扇静静地关上了。
心跳剧烈到吵闹的程度,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入佳也的耳中。
背后感觉到贴近而来的肌肤的温度。
一双手臂缓缓地环上来,将力量从他一直辛苦坚持着的身体中抽离————佳也放弃了再去考虑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在身后的气息催促之下,佳也缓缓地扬起了脸。
此时跃入眼帘的两床被褥,终究还是让他驻足不前了。
无法再有任何动作的僵直的背部,感觉到环住自己的双臂渐渐增加了力量。
“————……”
佳也的双肩悚然地摇晃起来,继而感觉到一阵伴着呼息的低笑拂过耳畔。
“……怕了……?”
直接吹入耳中的声音让佳也呼吸一窒,随即固执地摇了摇头。
背部透过衬衫体会到坚硬胸板的感触;空气中漂浮着似有似无的烟草的残香;胸间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蓄满了力量。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虽然已经打算下定决心,身体却不听使唤。
“………………”
似是看透了佳也无法彻底忘记的踌躇感,由利猛地将他拉进怀中,佳也反射性地想要挣开,然而最终还是绷紧了身体忍耐下来。
不属于自己的肌肤的触感渗透进来。佳也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原本觉得两人的体格并没有多少差异,此刻却伴随着奔涌而上的狼狈感而体会到,自己的身体完全被环抱在了由利的双臂之中。
修长的手臂,宽阔的胸膛,坚硬的骨骼以及强大的力量——这一切构成了正紧紧拥住自己的男人的身体。
激烈跳动的心脏,被张开的手掌覆上。明明每一次被抱紧都会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而心跳加速,此刻却如同才刚刚体会到一般地苏生了羞耻感,佳也想要逃离背后的体温似的弓起了身体。
“不行哦……”
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之际,下颌也被自身后探过的长指托起。
“转过来面向我……”
无法违抗的甘美的命令,让佳也缓缓转过身去,托起他下颌的手指滑上嘴角,轻轻描绘出他的唇形——似是在追逐着沿唇线摩挲滑动的指尖,濡湿的触感亦随之落下。
——被吻了。佳也执拗地睁大双眼,看着由利的脸孔接近而来,落下的双唇传来的柔软触感仅仅停留了一瞬,便毫不迟疑地离开。
对于小鸟啄食般轻触即离的吻感到有些意外,佳也将询问的目光投注在由利湿润的眼瞳之中。
“……你知道么……?”
由利柔和的男高音和着吐息低低地送至耳畔。
“————?”
“这是,我和佳也先生之间第一次的吻哦……”
叹息般的声音,仿佛捧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似的诉说道。
“呵呵…………?!唔————……!”
与由利一贯风格不符的纯情台词让佳也不禁笑出声来,而浮现在嘴角的这一抹微笑,很快便溶化在再度相叠的唇瓣之间。
捉住下颌的手指充满着不容错离的力量,环绕在胸间的双臂仿佛要夺走佳也逃开的退路一般紧紧拥住他的身体。
“这就是,第二次的吻……”
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让佳也感到本能的恐惧而僵直了身体无法动弹,叹息般的声音又一次拂过耳畔。
“然后这个是————……”
“由利,等等,由………………嗯……”
试图转过脸逃开,下颌却被牢牢掌控,这一次从一开始便被深深覆住,不容拒绝地探入口中的舌让佳也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震颤起来。
原本想着自己又不是等待接吻的女人,绝对不要比由利先闭上眼睛,佳也却在不知不觉间阖上了眼帘,顺应由利舌尖的催促开启了双唇。
“唔…………”
“……请你记住。这就是我的吻哦……”
紧紧拘束住身体的手臂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然而含住唇瓣的触感却柔软而湿润,佳也因为截然不同的感触同时加身而陷入了混乱。
“无论吻你多少次都好,直到数都数不过来哦。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让我好好地品尝佳也先生吧……”
就在佳也得以喘息的瞬间,落在耳中暧昧私语再度打断了他急促的呼吸。从紧紧相贴的胸腔内传来乱了节拍的心跳,然而此刻的佳也已经无暇嘲笑自己这种走投无路方寸大乱的举动。
“嗯……嗯、唔…………”
“佳也先生、佳也先生、佳————……”
断断续续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所传达的唯一信息便是一次深似一次的接吻的序幕。
分不清是谁的湿润而急促的呼吸,点燃了相互渗透的体温。
不自然的姿势以及单方面被煽动的陌生境况,令此刻盘踞脑海的混乱感加剧蔓延,佳也甚至忘记了呼吸,只凭借本能追逐着被掠夺的感触。 
 
 
 利用佳也反弓起身体的动作,由利的手趁机潜入了他的长裤中,继而又滑入大腿内侧,指尖行过之处留下炽热的灼烧感,让佳也奋力想要从由利的臂弯环绕下挣扎出来。
然而,正当佳也扭动身体甩脱由利的双臂,企图爬着从甜蜜的束缚中逃离的时候,这样的举动却似乎正中由利的下怀。
“……你在邀请我么……?”
看到佳也四肢着地的姿势,由利低声笑着将自己的身体覆了上去。
“呜哇……”
包裹住下半身的布料被一下子从悬空的腰部褪至膝盖,令佳也不禁发出惊呼。
“‘呜哇’算什么啊?真是没有色气啊……不过,很可爱^^~”
贼贼地一笑,由利在暴露在自己面前的圆润半球上落下一记轻吻。
“由……由利!”
虽然想要挣脱,可是佳也肘部着地的双臂光是要支撑两个人的体重就已经尽了全力,无法再有任何松懈。身体弯折的角度恰好让下肢突显在由利眼前。就算试图迅速逃开,纠缠在膝间的衣物也夺去了佳也的自由。
正值进退维谷之际的佳也微微颤抖着,由利的大掌趁机沿着佳也的膝盖内侧抚摩到了灼热的中心附近。
“啊……!!”
“佳也先生,身体变热了呢……”
用鼻尖和嘴唇好不容易将碍事地缠在佳也身上的衬衫向上推去,由利将微笑的唇形印上佳也的背脊。
“非——常的漂亮…………”
“笨……!!”
就算这是褒奖之辞,也不可能会有因为听到这样的夸奖而高兴的男人吧!虽然很想骂人,可似乎一开口便会泄出意想不到的声音,佳也只得咬紧下唇不断摇晃着发丝。
由利的双唇沿着无法动弹的佳也的背部迂回游走——在凹陷处烙下印记,挑逗地轻啄侧腹,又探出舌在被激得耸然而立的肩胛骨上轻轻舔舐。
“啊……、…………”
佳也难耐地反仰起身体,由利的手则绕到身前碰触他灼热的中心。
“啊……不、要……!”
被轻轻地握住,佳也拼命抵抗着不断予以刺激的灵巧的手指,像要绞碎似的紧紧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嗯……不……啊……!”
“你很敏感呢……”
“不是……”
耳阔被轻轻地啃啮,佳也对耳畔愉悦的低语尽力表示否认。
“可是已经很不得了了哦,这里…………”
“……不要……说……啊啊!!”
被修长的手臂从背后圈住任意玩弄,初次体验到所谓被虐的快感,佳也的体内随之积蓄起了热度。身体在由利灵巧的手指刺激下颤抖起来,佳也拼命忍耐着贯穿全身的仿佛连脊骨都要溶化的感觉。
“佳也先生,看起来很辛苦啊!”
看到佳也死死绞住床单到指节泛白,手臂僵硬地一直绷紧到肩头,由利从他身后探过手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要那么用力,放轻松一点……”
“……我不……”
“把胳膊放松下来,趴到床单上去吧——”甘美的声音如此温柔地催促着,佳也却拼命地摇头拒绝。
已经无法再抵抗让腰部渐渐感到沉重的热度,仅仅残存的一丝清醒神志却害怕就此交出一切。
被由利紧紧拥住,激烈地煽动撩拨,单方面享受到爱抚,却还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恐惧。
“————真是顽固呢……”
仍在拼命抗拒着潜意识中就此委身的冲动,佳也的耳畔却突然传来由利冰冷的声音,令他不由感到一丝寒意
“————?!”
下一个瞬间,体内骤然感觉到异物的进入,佳也的身体被激得弹跳起来。片刻后才明白那是由利的手指。不容反抗地侵入身体的感触一时之间令佳也脑中一片空白,由利趁机将他的身体反转过来,让他仰面躺倒在床单上。
“唔…………”
还来不及反抗便被欺身而上,佳也在惊讶与痛苦交织下溢出了低声的呻吟。
“痛么?稍微忍一下,我正在找哦!”
“找……什么?”
“佳也先生的‘好地方’哦^^”
“……怎么可能有……那种地方!”
感到手指在难以置信的地方转动拨弄,让佳也战栗着叫喊出来,由利窥视着他笼罩在一层薄汗之下的身体的反应,轻轻地勾起唇角,因为他的动摇而浮现出一记与平时不同的玩味笑容。
“感觉……真……恶心!”
“呵呵……很快就会舒服了哦!”
曾经一举深入的手指,如今转为小幅地在体内试探,意想不到的违和感让佳也无言地颤抖着。当修长的手指碰触到了埋藏在佳也体内的“某个地方”时,原本还在拼命抵抗的佳也一瞬间睁大双眼绷直了身体。
“啊……?啊啊?!”
“————是这里?”
“不……要……啊、啊啊!”
含在体内的指尖细心地寻找着敏感的地方,让佳也从拼命咬住的唇间迸出无意识的悲鸣——将他这样的反应看在眼里,由利目光一闪。
“感觉很好吧?”
“唔……、……”
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自己的视线里蕴涵着冷酷无情的气息,想到自己淫乱的姿态被如此冷静地观察着,佳也因为不甘心而渗出了泪水。
“啊……!”
分开强硬地闭合着的双膝,由利强行将自己的腰部挤入佳也的腿间,就着手指依然在他体内探寻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膝盖大大地打开。 
 
 
 “停……由利!”
“为什么?再让我看到更多吧……”
——被看光了。下身还衔着灵巧的手指,在这种荒谬的姿态下喘息着的自己,正被由利凝视着。
佳也艰难地闭上眼睛,仿佛还不够似的又用上臂交叉着挡住自己的脸,即便如此仍然能够感觉到窥视着自己的目光,佳也绷直的足尖在床单上刻下一道道褶皱。
“佳也先生,有感觉了……”
“骗……人……!”
“没有骗你哦,你看,腰都摇晃起来了呢!”
“呜————……”
自己明明在拼命抗拒,由利却回以十分愉悦的声音,佳也在紧紧闭阖的眼睑之下润湿了双瞳。
——简直就好像被强奸一样。虽然不是女人,也不会期待什么温柔的爱抚,然而却从未想过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说着喜欢自己,曾经用那么温柔的双眼凝视过自己的男人,佳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
“嗯……啊、啊…………”
才不会有感觉——虽然是这么想的,被灵巧的手指开拓的身体却背叛了佳也的意识渐渐变得润泽起来。
从紧紧的咬啮下解放的双唇,轻喘着吐出灼热的气息。
“呵呵……有了感觉的佳也先生,既淫乱又漂亮,好可爱哦————……”
“可……恶……”
“来,再多感觉一些吧…………”
一边说着,原本压在佳也腿上的由利一边伏下身去,将脸埋到佳也的下身。
“————————!!”
勃发的中心被火热的黏膜包裹,佳也哽住声音弓起了身体。
“嗯……啊……由利、不要……啊啊”
下半身被恣意妄为的手指和游走在快感之源上的唇舌同时煽动撩拨着,佳也用尽一切力量拼命将声音扼杀在喉中。
“舒服么————?”
“恶……心……拜托你……停下来……!”
“佳也先生骗人!”
“没有骗……啊啊!”
就连由利窃笑呼出的鼻息都让佳也敏感地颤抖着起了鸡皮疙瘩。意欲抽身而出,下肢却完全落入由利的掌控无法动弹,于是想要至少先剥离埋首于自己股间的脸,佳也伸手拽住了由利的头发。
“——真是的,你这样拽的话我不是会很痛么——”
一边和着吞吐之声提出抗议,由利一边增加了在佳也体内探寻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骤然刺入身体内部,激得佳也大大地向后反仰。
为了逃离体内复杂地拨弄着的手指而浮起了腰部,却反而使自己更深地插入了由利的口内。灼热的中心被喉咙深处紧紧绞住,佳也的身体电流般窜过一阵痉挛。
“嗯……啊!啊、啊…………啊啊!!”
原本旨在剥离的动作却变得像是要扶住埋在身下的头部一般将手指插入发间,在这样看似欲拒还迎的画面中,佳也溢出一阵短促的喘息。
不知不觉间,搭在由利肩头的双腿,内侧开始痉挛似的震颤起来。
“不、行了……由利……已经……不、行————”
“没关系的哦,射出来吧……”
已经到达极限了——拼命恳求对方放开自己的濡湿的声音,却只是取悦了由利。
“不、要!由利……拜托停————啊、啊……啊啊啊!!”
再也不堪忍耐的那一刻,疾风骤雨般地攀上了终极的绝顶。
飞速窜升至头顶在脑海中炸裂的快感一瞬间震飞了意识,仿佛身体的最深处都随之溶化了,贯穿全身的脱力感让佳也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茫然地睁开了空无一物的双眼。
“呼——————……”
猛然袭来的虚脱感解放了紧绷到僵直的四肢,在身体剧烈的颤抖过后,佳也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沉浸在过分鲜明的余韵中急促地喘息着。
“…………唔……”
手指从终于松懈下来的体内抽了出去。奇妙的违和感让佳也颤栗着溢出细微的呻吟,身体不住地小幅抖动着,随后便被纳入由利的怀抱里。
之前旁若无人地恣意玩弄的暴行宛若不曾发生过似的,修长的手臂和宽阔的胸膛暖暖地将佳也包围起来。
对于仿佛流泻出了全部精华的身体来说,由利长臂环绕下的拥抱极尽温柔,佳也失神地沉浸在这份惬意舒适之中,身心逐渐寻回了属于自己的感觉。
游离的双瞳总算凝聚了焦点,怔怔地仰望着好不容易得以看清的天花板上的木纹,由利此刻却撑起身体遮蔽了佳也的视野。
“……真是太棒了…………”
双瞳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由利陶陶然地低声感叹道。佳也安下心来抬眼望向他,由利随之放松了视线,修长的手指爱怜地抚上佳也的脸颊。 
 

 “………………?”
当缓缓伸展开的手指触到自己的脸颊,在眼角轻轻擦拭,佳也才终于知道自己哭了。
“————!!”
一刹那变得清明的意识让自己方才的姿态在脑海中苏醒,燃起的羞耻和狼狈之感逼得佳也背过脸去咬住了唇。
由利被泪水润湿的手指似是想要来梳理他凌乱的发丝,却被一下子挥开,佳也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蜿蜒的水痕,将脸埋入了床单里。
由利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用浸染着担忧之色的目光俯视着佳也。
“佳也先生……?”
——一如既往的音调。佳也从紧咬的唇间尝到了血的味道。
自己此刻一副只有衬衫还略微挂在臂上的姿态,而由利的衣着却一丝不苟,连一颗纽扣都未曾解开。充斥下肢的濡湿的不适感皆因自己不堪忍耐而射出的液体所致,而此刻暴露在由利视线之下的,满足于快感的余韵而无法动弹,胸口随着喘息不断起伏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
枕边恍惚的灯光虽然昏暗,却足以让由利将自己荒谬淫乱的模样尽收眼底,一想到这一点,佳也因为不甘和羞耻而润湿了眼瞳。
“佳也、先生……”
无言地注视着紧闭双眼僵硬地缩起了身体的佳也,由利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小心地窥探过来。
——不要看我——本想这样大声喊出来,然而此刻开口的话声音都会浸透着濡湿的感觉。明明想要无视自己颤抖的双唇和眼底的涟漪,却感觉到由利的视线已然穿透了朦胧的泪眼,越发禁锢了佳也的行动。
“————你哭了呢……”
为了不更进一步暴露自己的丑态,佳也拼命地抑制着凌乱的呼吸,由利轻轻地将唇贴近了他的耳畔。
“不甘心么?生气么?那么就哭出来吧——”
哭出来吧——伴随着甘美的耳语,由利的手指滑上了佳也笼着薄汗的身体。修长手指的感触刺激到浮起的腰骨,佳也的身体擅自做出了反应。
“可……恶…………”
颤抖着身体,佳也强硬地阖起因为刚刚体验到的快感而润湿的双眸,狠狠地将满腹苦楚倾吐而出。
“呵呵……。对,就是这样。不用忍耐也没关系的,哭出来,叫喊出来吧——之后我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哦!”
“————……”
尽管干脆地吐出了伤人自尊的话语,然而由利的声音也好投注在佳也闭阖眼睑上的目光也好,都蕴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就算你打到我面部变形都可以,紧紧缠住我在背上留下抓痕也没关系——无论佳也先生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停下来的哦!”
一边说着,抚上腰骨的手指一边灵巧地绕到了佳也的身前。在僵硬地闭合的大腿之间逡巡的手指,划过凝结的汗水和体液撩起湿滑的声响。
“……、…………”
身体违悖了本意,敏锐地对从柔软放松下来的下肢传来的声音和触感做出反应,佳也咬紧了颤抖的唇瓣。
“我说过的吧——会让你哭出来的!”
身体沉溺在快感之中,而精神却对此拼命抗拒,陷入自我分裂的佳也的意识艰难地听取着由利的轻喃。
“————……”
不记得了么?——耳畔传来这样的低诉,佳也好不容易才理解了由利所说的话。
“更尽情地哭吧!这里只有我在,所以你不用忍着,全部都宣泄出来吧……”
“啊————……”
紧闭到太阳穴发痛的双眼终于睁了开来,佳也抬起眼帘看向由利。
——我什么都不会问的。无法说出口的话不用说也没关系。让佳也先生承受痛苦折磨的事情,至少在此时此刻都忘了吧。————我会让你哭出来的。
——你全部的身心,我会毫无保留地掠夺,将你彻底掏空。
——所以,更尽情地哭吧!
那个自己衣着整齐却单方面强行对佳也做出过分行为的残酷的男人,温柔地绽开了微笑。
“————…………” 
 

 郁积的一切曾一度彻底流泻而出的身体之中,有什么正一点一滴地渐渐充盈起来。
坚硬冰冷而沉闷的硬块已然消融殆尽,空虚的身体觉察到了随着水位徐徐上升而逐渐浮现的某种感触,佳也一边尝试去捕捉,一边抬眼看向微笑着的薄汗微渗的由利。
“呜……、…………”
——漫溢体内的,是先于身体而开始流淌的心的泪水。想明白这一点的那一刻,佳也从紧咬的唇瓣间泄漏出了细微的声音。
“更尽情地哭吧…………”
宛如咒语般地反复低语着,由利的身体再度覆了上来。
“哭吧,佳也先生。你各种各样的泪水,全部都让我看到吧……”
“……那、你也、脱掉啊……”
放松身体顺应了欺身而上的由利,佳也用湿润的声音断然说道。
“只有、我一个人……这么不象样……我讨厌这样……”
“佳也、先生……?”
看到一瞬间停止了动作瞠目注视着自己的由利,佳也用尽全力虚张声势地瞪视回去。
“你……也、让我看到全部啊……!”
泪水从睁大的双眼中蜿蜒而下濡湿了太阳穴,明知如此,佳也还是执拗地瞪着,看到他的样子,由利的表情柔和地放松下来。
——好高兴。像孩子一样坦率地诉说着,由利轻快地跃起身来,脱下华丽的衬衫扔到地上。
和他风格不符的粗暴动作,将与之相应的紧致纠结的肌肉展现出来,透过昏暗的橙黄色灯光映入佳也瞳中,佳也挺起胸迎向覆上自己的由利的身躯。
坚硬的感触抵上佳也沉重的下肢,夸耀般怒张勃发着,佳也分开濡湿的大腿夹住了男人的腰。
“……唔……”
由利不禁溢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而哽住了呼吸,抬眼看到他的反应,佳也在唇角牵出一记挑战似的微笑。
柔软的大腿上擦过灼热的硬挺,如此的刺激随之让佳也扭曲了表情。由利又飘然地笑起来,在他耳畔吐露出叹息般的耳语。
“……唔……帅气可爱,固执拼命,而且又淫乱…………所以我喜欢佳也先生——最喜欢了…………”
——我也是。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
行动代替了言语,佳也扬起双臂轻轻地环上自己上方开始运动的背部,继而加大力量拥紧对方,视野朦胧地晕成了一片。
“我想你可能会有些辛苦,不过……”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第一次听到由利流露出担忧自己身体的口吻,佳也倔强地笑着,双瞳湿润依然。
“真的觉得辛苦的话,要说哦!”
“啊……嗯————、……”
耳畔零落的急促的呼吸代替了回答,佳也邀请似的轻轻咬上由利的耳阔,感觉到舌尖所触的薄肌之下体温骤然升高。
浸湿太阳穴的泪水让佳也变得坦率起来,不再阖起眼帘,吐出炽热的气息。
“真是的……我什么都不管了啊……!”
由利喉头因此而紧紧一窒,随后便像小孩子似的鼓起脸颊,不甘地斜睨着佳也。
——自此,两人再没有了言语的余裕。
尽管曾说过会做出过分的事情,由利最终还是体贴入微地对佳也的身体给予了爱怜。
精心地开发着未曾习惯的青涩身体等他放松,让踌躇犹豫在上扬的声音中尽数溶解,直至引领他陷入模糊了意识的迷乱之中。
然而,所谓体贴细致的爱抚,却与温柔有着不同的概念。
看似软弱的由利,事实上却是个强势的男人——这一点,佳也已然被迫深切地体会到了。
以轻柔的微笑留给人强烈印象的由利,有着些许出乎意料的强硬和坏心眼。原本预感到疼痛而悚然僵硬的身体,却被赋予了令自己无暇喘息的汹涌的快感,促使佳也主动敞开身体,流着泪在他身下扭动。
几乎记不清是如何被逼至极限,佳也的手臂紧紧缠住由利,在他的背上刻下抓痕,随心所欲地叫喊出声,意识无数次恍惚地中断。在由利的恣意撩拨之下,佳也叫喊到声音嘶哑,身体擅自随着他的动作舞动使得内部濡湿不堪,泪水决堤而出,直至干涸。
当映衬着夜色的拉窗上开始透出薄青的光线之时,分不清是失去了意识还是睡意来袭,佳也终于堕入了睡眠的深渊之中。 
 

 佳也睁开双眼的时候,似乎才刚刚破晓。
透过拉窗射入屋内的阳光还很微弱,零散的记忆片段还未拼凑成形,只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
佳也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仅仅用视线窥向身旁,睡梦中的由利正吐出轻缓而平稳的呼吸。
低垂着纤长睫毛的由利的脸孔,又回复了平素的轻柔印象。线条柔和的轮廓甚至有些少女意味,散发出与昨夜那个将自己撩拨到意乱情迷的男人截然不同的纯真气息。
“唔……嗯…………”
大概是感觉到了佳也的视线,由利口中溢出一丝不耐的声音,轻轻动了动身体。佳也因而屏住了呼吸,看着由利悉悉索索地在毛毯上蹭了蹭,又侧过身去背对自己。
“哈————……”
向随着呼吸而规律地上下起伏的由利的背部小心地窥视了好一会,佳也缓缓吐了口气从被窝中抽身而出。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自己收拾停当——佳也勉强撑起了绵软无力的手臂,暗自给自己腰部以下全无知觉的身体鼓了鼓劲,挣扎着坐起了身。
视线不经意地垂下,才惊异地发现自己正穿着平整光洁的浴衣。
本应是在昨天夜里弄得黏腻不堪的身体也已被擦拭得干净清爽——是谁做了这些善后工作,如今自是不言而明了。
目光最后所到之处,昨夜脱下后便散乱地扔在地上的衣物此时正整齐地叠放在枕边,让佳也顿感无地自容。
身体被擦拭过又被换上了浴衣,而自己竟然全然不知——一想到一夜激烈的行为居然使自己失去意识到了这种地步,佳也就因为几乎想要大叫出声的羞耻感而周身发热。
虽然初次承受有悖常理的结合的身体充斥着灼热的倦怠感,每一个部位也都如同灌了铅一般地沉重,身体内部却没有丝毫受伤的迹象。然而,蕴藏在深处的一阵阵火热的抽痛却不断提醒着佳也,不允许他忘记昨夜发生的一切。
“可恶……”
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动摇,佳也将手伸向了枕边的衣物。
总算费尽辛苦将衣物穿戴整齐,佳也艰难地试图站起身来。未等站直膝头便骤然一软,腰间的钝痛感同时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呃…………”
锁紧喉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狠狠地扼杀,佳也向着门的方向缓缓移动脚步。
喉咙里充斥着火烧火燎的糜烂感觉,倘若开口声音恐怕也会是黯哑不堪的吧。拼命遏止自己去考虑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的意图,佳也蹑手蹑脚地横穿过了房间。
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隔扇,最后一次回头看去,朝向自己的由利的背影依然平静地安睡着。
佳也凝视着随深重的呼吸上下起伏的背部,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长吁一口气,静静关上隔扇离开了房间。
走廊中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终于消失。似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声音消失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由利才坐起身来。
“已经……走了吧……”
语带寂寞地低喃道,目光一闪扫过身旁叠成两折的被子。原本睡在那里的人已经离开了,由利投注在被子上的视线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伸出手去,拽过同样叠在枕边的夹克衫,从口袋里取出烟草,又将烟灰缸拿到手边。
“呼……”
火苗点燃烟草发出干燥的声音,由利深深吸了一口,仰首将烟雾吐向天花板。
又深吸了一口,目光游移地追逐着渐渐飘散的烟雾。
“————能让我付出全部身心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哦……”
为了已然不在当场的某个人所说的话语,随着烟雾一并倾吐而出,由利温柔地微笑起来。
心和身体是一样的。就好像身体靠流汗来调节恒温的机能一样,也还有一种谓之流泪的调节机能。
当心感到精疲力竭无法再承受下去的时候——哪怕使用强迫的手段都好——如果不能够让这样的压力从体内排解出来的话,人就会对自己灼烧的心感到难以忍耐。
当汗流不出来的时候,身体的体组织会由于无法排解自己的热度而遭到破坏——同样的道理,如果心不具备这种名曰流泪的发汗作用的话,无处可逃的热度郁积在内部,最终便会令心崩坏。
所谓“泪是心的汗水”这句话,无论从医学还是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都是正确的。 
 
 
 “大概又都归零重置了吧…………”
失神地低声嗫嚅着,由利在脑海中勾勒出佳也毫无防备的睡脸。
昨天夜里,佳也不知多少次地达到极限,哭喊到眼泪干涸声音枯竭,直到筋疲力尽地失去意识。
面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疲累的佳也,由利仍然强行带着他登上顶峰,至拂晓之际,佳也才终于将绷紧的身体尽力反仰,骤然失去了力量。大汗淋漓地跌下身体之时,佳也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孩童似的笑容,一想到此,由利也不由得淡淡地微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还算是兑现了承诺呢……”
解开了自制的桎梏的佳也,在自己用尽全力抱紧的背部刻下了抓痕,这对于由利来说却好像是引以为傲的勋章一样。
因为这些痕迹,见证了自己曾经让佳也哭泣,与他缱绻缠绵,撩拨得他连拒绝的言辞都无暇去想;并且是曾经犹豫不决,痛苦到全身冰冷的佳也,在那一刻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所致的结果。
“————怎么说呢。最终享受到美好回忆的反倒是我了,所以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苍白无力了……”
虽然曾经扬言要帮助佳也掏空身心地宣泄出来,却也自知自己做得过了火,由利抽动唇角扯出一记苦笑。
烟草在自己沉思之际业已燃成了灰烬,由利长吁了一口气将烟蒂按在烟灰缸中,衔上立刻又点燃的第二支烟,向上梳理了一下垂到额际的发丝。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昨天夜里,抓乱了他一头发丝的手指,强力地紧抱住他的手臂,以及与他纠缠的和本人的心同样倔强却蕴藏着灼烧般热度的柔韧的身体都还历历在目。面对为了抑制住几近崩坏的心而向自己敞开了身体的佳也,由利全然未曾有过自己就此得到他了的错觉。
当时的事态对于佳也来说可谓是青天霹雳吧。是自暴自弃和悲壮的决心促使他抛却了自己的身体。虽然对于由利来说是一种侥幸,但是对于佳也来说,就算认为这是最糟糕的一场意外也不为过。
真行寺佳也是个坚强的男人。哪怕曾一度濒临崩溃,一旦寻回自我也就能够脚踏实地地振作起来,舒展挺直背部,透过眼镜用略微严苛的目光审视四周,然后展开行动。
这才是由利想要得到的佳也,而同时,也正意味着由利失去了可趁之机。
想到也许无法再度碰触到的佳也的身体和内心,由利失落地塌下了肩。
比常人的自制心要更强一倍的佳也,大概会因为将自己失去自制的样子暴露在他人面前而感到羞愧,从而疏远了由利吧。
甚至说不定会因此对由利产生厌恶的情绪,一碰面就立刻逃之夭夭。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即使知道会变成这样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佳也承受痛苦煎熬的样子——由利正是因为有此觉悟才出手抱了佳也的。
虽然无法干脆利落地否认自己曾经打过这方面的小算盘,但由利也有着与这一愿望同样强烈的想法——他想要帮助佳也。
可是,原本打算只掬一口的清水却超乎想象地甘美。
投入全心全意相互交缠的身体,教会了迄今为止只懂得浅尝辄止的由利何谓“渴求”。
“不好办了啊……”
考虑着下一次要营造怎样的情境才能和佳也正经地见面,直到晨光露白,由利手边的烟灰缸里不觉间又堆起了数支燃尽的烟草。 
 
 

 【十】


“由利!”
听到身后传来的招呼声,由利的背部肌肉不禁为之一僵。
回过头去,便看到佳也正站在二楼的窗口朝这边挥手。
就在由利瞪大了双眼仰望之时,佳也喊了一声“请等一下”便从窗口消失了身影。
“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了似的,仔细想一下其实才只有十天而已啊!”
轻轻喘着气出现在正门口的佳也,面对面注视着由利笑着说道。
“————你好啊!”
掩藏起困惑,由利也微笑着做出回应。
“难为你居然认出我来了呢。”
“穿着这种花里胡哨的西装的男人,也就只有你了吧!”
佳也流畅地解释着,爽朗地笑了起来。
正当由利的目光被他的笑容所吸引时,又听到清爽干脆的声音询问起自己今天过得如何。
“啊……、是有工作。我正要去见委托人。”
“什么嘛,你在认真工作啊!”
“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认真的哦!”
“这样啊…………”
面对璨然微笑着作答的由利,佳也稍稍错开了游移的视线,支吾着敷衍而过。
“啊……对了————……”
欲言又止地垂下视线落到鞋尖上,又向上推了推眼镜框。看到佳也吞吞吐吐的样子,由利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他下定决心似的抬起染上淡淡红晕的脸庞。
“————之前很抱歉。我当时还有工作,而且毕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打照面,就赶紧先回去了。”
听到佳也如此干脆爽快地数语了结,本打算暂时不要触及那件事的由利反而感到无言以对。
“……不,那倒是没关系的……”
“还有呢,关于我们约好的‘补偿’之类的事情……”
“哈……?啊啊,那件事啊!”
由利即使点着头眼神却还依然飘忽不定,看到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佳也不解地偏了偏头。
“————由利?”
“啊是!有什么事么?”
与平时那副悠然自得地跟人打岔的架势完全不同,由利这种好像懒得找话说似的态度让佳也皱起了眉,仰起头将窥探的目光投注在站得比自己略高的由利的眼中。
“你是怎么了?”
“那个……只是有点吃惊……”
“吃惊?有什么好吃惊的?”
“呃……我没有想到居然是佳也先生先来跟我说话呢……”
“————啊啊,是因为这个啊!”
佳也略微犹豫了一下,轻刮着鼻尖应了一句,先是睁圆了双眼,随即便轻声失笑出来。
“什么啊,你难道以为我会害羞得逃跑么?”
“……算是吧。嘛,我本来觉得你大概暂时不会跟我见面了……”
“呵呵……又不是纯情小女生,我要是做出那么可爱的举动来也不合适吧!”
“不是的!佳也先生这个样子就足够可爱了,就算是纯情的反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合适,只不过……”
一边说着,由利一边抬眼看向佳也。
“……怎么说呢——应该说是有点意外吧,或者说一下子这么大的态度转变让我有点适应不过来呢…………”
饶有兴味地看着平素伶牙利齿口若悬河的由利难得口拙的样子,佳也稍稍移开视线用拳掩了掩口。
“……说起来,头两三天我也是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敢照镜子,会介意他人的目光,只是被同事拍一下肩膀都会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完全就是个可疑人物了。因为觉得羞耻洗澡的时候都要关掉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躺在床上入睡,只好借助酒力在沙发上睡过去……”
“————……”
目光游移地喃喃低语着,佳也背转过去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红潮。当由利眯细了眼睛注视着他的时候,佳也顿了顿,用染红的眼角迅速向他投去一瞥。
“……虽然这样,但是这跟想要就此逃避由利不是一码事吧?”
虽然微妙地红了脸,然而视线却不再躲闪不定。 
 
 
 “————那个时候,你是在装睡吧……?”
“什么嘛,你注意到了啊?”
发觉佳也所说的是初次结合之后的翌日清晨的事情,由利耸了耸肩。
对他的反应露出一记苦笑,佳也用指尖推了推金属框架的眼镜。
“本来呢,我应该在那里就把话都说清楚的,只是当时我自己也是混乱不清,坦白说也还没有做好认真地面对你的准备,就任自己撒了一次娇——多亏了你我才能把想说的话都好好地说出来了。很感谢你对我的担心!”
“————……”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让由利呼吸一窒,随即深深地吐出一声长叹。
“————佳也先生,比我想象得要更有男子汉气魄呢……”
“……你在取笑我么?”
“没~有啦!是重新迷上你了!”
朝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的佳也咧嘴一笑,彻底找回了平素那份闲适从容的由利翩然向他靠过来,缓缓将唇凑近他晕红的耳根。
“————现在,让我简直想要就在这里KISS你呢……”
“……?!笨蛋!!”
“啊,这才是平时的佳也先生嘛!”
看到一下子面红耳赤地跳起脚的佳也,由利笑了起来。
“————那么,什么时候?”
“哎……?”
“补偿啊~你会补偿我的吧?我们去哪里呢?佳也先生常去的店?还是说,这次让我来安排如何?”
“————……”
兴致盎然地窥探过来的由利的视线尽头,佳也敛起了笑容。
“佳也、先生……?”
由利皱起眉注视着佳也突然失去了表情变得苍白的脸色,佳也用异常认真的眼神抬头看向他。
“————今天晚上……不,明天吧……要不要来我住的地方……?”
“你是说……”
意想不到的提议让由利瞪大了双眼,佳也急急地继续说了下去。
“啊,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换一天也……”
“我不是那个意思!……听到你这么说,我会误会的哦!”
“误会什么?”
被那双真挚的眼瞳凝视着,由利急忙摇了摇头,继而将目光深深投向佳也。
“如果我去了佳也先生的房间,就不可能只是很愉快地喝喝酒再笑眯眯地满意而归了!我会抱佳也先生的哦。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你允许我这么做的啊!”
看到由利敛起表情用严肃的声音做出如此的宣言,佳也目不斜视地望向他,轻微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来邀请你的……”
“————……”
甚至透出几分哀求的双眼中,不再搀杂一丝刚才确曾蕴含的微笑和羞涩。这样的孤注一掷让由利开始感到了不安。
“……不愿意的话,就请直说好了……”
许是将由利无言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解作了拒绝,佳也移开目光如此低声嗫嚅道。
“————不可能不愿意的吧。”
眸中依然残留着探询之色,由利耸耸肩微笑起来。
“只是觉得佳也先生真是太有气度了,让我很是感激呢。我会很高兴地上门打扰的哦!”
“……由利,如果你因为我而费心的话…………”
佳也似是为估量对方所言的真意而扬起的视线,正对上由利一如既往的笑容。
“怎么会呢!说心里话,我现在简直立刻就想抢着过去了!”
“——这就伤脑筋了。请稍等一下,我马上把地图画给你。”
闻言松了口气似的塌下肩,佳也说着就要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来,由利面带微笑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呐,不要说明天了,今晚不可以去你那里叨扰一下么?”
“————今天啊…………”
由利的目光和言辞都纠缠不休地传达着“等不了了,想快一点去”的意图,佳也的表情为之再一次冻结起来。
“佳也、先生……?”
——又来了!他究竟在介意着什么————?
由利担忧的目光落到支吾着欲言又止的佳也身上。
就在由利出言询问他莫名陷入沉默的理由之前,佳也终于再度有了动静。
“……今天要工作到很晚了。预定要进行问讯,还不知道会不会回去……”
头也不抬地,佳也一边在取出的名片上书写着相关信息,一边向由利解释原因。
说话时的声音与平时并无异样,佳也写完之后便抬起头,微笑着将名片递了过去。
“我说不定会回得很晚,所以你随意先进去就好了。房间养着猫,你不介意吧?”
点点头表示并不介意,由利笑逐颜开地接过佳也递来的名片和钥匙。 
 
  
 “居然能拿到佳也先生家的钥匙,太感激了!不管到多晚我都会等着你的,所以请一定要回来哦!”
此时此刻,无论问什么都无济于事——佳也这个人,一旦决定缄口的事情,就决不会简单地说出来。
就在佳也稍做踌躇的片刻间,由利下定决心放弃了再去询问关于他那令人心生疑窦的沉默。
“总是处于下风让人很不甘心呢,所以这次我来让你更加意乱神迷吧!”
“这个就————之前已经足够了!”
佳也闻言刷地一下子染红了脸颊,由利却夸张地摇起了头。
“才没有呢!对于我来说完全不够!像那种的根本还只是序幕而已哦!”
“还说什么序幕……已、已经不要了!对我来说足够足够了!”
“不要啦,我不是已经认真地事先声明过自己的经验值很高了么!”
“你是什么人啊!”
“我只是个想要毫无保留地看到喜欢的人的美好表情的,极普通的男人而已~”
看到昂首挺胸地做此宣言的由利,佳也握紧了拳头驳斥回去。
“普通的男人,是不会以男人为对象做出那种事情的!”
“这就是我的‘个性’所在嘛!因为佳也先生很敏感,颇具开发价值呢!”
“什————!!”
“啊,找到了找到了!真行寺!片冈管理官来视察了哦!”
佳也正打算再出言驳斥,就见有同事从窗口探出头来招呼他过去。
“不好意思!请告诉他我马上就来!”
佳也大声予以回应之时,由利慌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片冈……是指片冈亚久利?!我说啊佳也先生,你还在跟那家伙交往么?!”
“才不是什么交往!”
面红耳赤地瞪向一脸焦急的由利,佳也叨念了一句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那我先告辞了——会破坏工作场合风纪的言辞举动拜托你谨慎一点!”
佳也低声撂下话来便转身离去。冲着他的背影,由利用双手圈成喇叭大声叫道:“敬请期待哦!我会凭借自己的技巧让佳也先生享受到昏过去的哦!!”
“用不着!”
偶尔路过此地的行人,一下子惊得停下了脚步。无论是身着看守制服的警官,说出话来岂有此理的花里胡哨的男人,还是间不容发地叫喊着回应的深色西装的主人,都被当作是十分恐怖的事物一般,行人的目光逐个落在他们身上打量着。
“让我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吧!”
“你个白痴!”
“我爱你哦!”
“给我适可而止!”
如同对好词的相声般的一番唇枪舌剑之后,场中就只剩下可怜的目击者,而佳也已然快步消失在了建筑物之中。
“————真~是让人吃惊啊……”
目送着深色西装下的纤细身影隐入建筑物中,由利一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哪怕是按照自己所设计的最为称心如意的局面,都没有想象到会得到这种程度的积极回应。虽说能够免于被佳也彻底避之不及已算是值得庆幸,然而自己所做的各种预想都被干脆地推翻,这让由利难以掩饰心中的困惑。
他从来都不认为,一本正经的佳也是如此轻易便能够被突破防线的。
话虽如此,佳也却主动叫住了由利,并且还用提心吊胆的口吻把下一次的邀约都定好了。
就连所谓“在得到身体的同时陷入失恋”这种最糟糕的情形都已经有所估计,可是佳也的态度简直积极到让下定悲壮觉悟的由利感到失望的地步。
“……他那个人,又不是问了就能坦白相告的……”
想要问的事情,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那个夜晚,在佳也的内心掀起了怎样的转折——无从知晓这一点的由利,没办法因为超出预想的意外进展而尽情欢喜雀跃。
佳也爽朗的笑容,反而让由利陷入了不安之中。
“除了等待之外,别无他法了吧…………”
由利一边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一边少见地发出一声气馁的叹息。
一向能够挺起腰板直视自己所相信的事物的佳也,如今,或许正在注视着什么吧。
——而在他视线尽头锁定的是……
“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似是被自己的思考绊住了一般,由利骤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佳也的笑容;异样的沉默;以及,那双坚定清明的眼瞳。
即使想要质询理由,他的不安也显得过分含糊笼统,无法在由利脑中成形。
“佳也先生……”
你究竟下了什么决定……?
无法将胸口骚动的不安说出口,由利一动不动地长久伫立在了原地。 
 

 【十一】


“————!!”
喉咙深处溢出细微的呜咽声,佳也向后反弓起了背部。
“……哈啊、哈——、…………”
“没事吧?”
由利低下头,俯视着呼吸凌乱急促的佳也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庞。
紧闭着双眼点了点头,佳也用以环住覆在自己上方的背部的双臂骤然失去了力量。
“————、唔……、……”
当佳也滑落的手臂触及身下的床单时,由利缓缓地支起双臂,将他从深深的拥抱中解放出来。
由利从体内抽离的感触让佳也喉头一紧仰起了下颌,口中流泻出一丝呻吟,继而吐出绵长的叹息。
“呼————……”
弛缓下来的身体跌入床单的包裹之中,佳也失神地张开了双眼。
看惯了的天花板如今似是笼罩上一层雾霭般的朦胧不清,佳也颇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不知是生理反应还是蕴涵着某种情感所致,自身无法了解的泪水随之蜿蜒而下,浸湿了太阳穴。
滑落的眼泪被床单吸收洇成浅浅的阴影,不属于自己的修长手指轻轻拭去了凝在脸颊上的水滴。佳也朝手指伸来的方向转过头去,便对上一双充满担忧之色的眼眸。
“……动得了么?你现在,想去洗澡吧?”
“————过一会再去……”
从刺痛的喉咙中艰难挤出的声音,意料之中地沙哑不堪,听起来完全不像出自自己声音让佳也不禁皱起眉来,压住喉头轻轻咳嗽了几声。
自上方俯视着他的由利见此,温柔的脸孔上不由笼上了云翳。
“刚才太勉强了啊……虽说勉强你的人正是我……”
“不是。是我诱惑了你的。”
打断了意欲道歉的由利,佳也不快地皱起眉,倔强地瞪视着他——被他这样担忧着自己的身体,感觉就好象输了一筹似的。
“这个嘛……倒也是这么回事呢。”
呵呵……用如同猫咪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沉声笑着,由利再次靠近了曾一度放开的佳也的身体。
“让开!”
就在险些要被拥住之际,佳也挥开了由利,在他的臂弯中翻了个身。
“怎么了?明明感觉很舒服的……”
由利不以为忤地加大了手臂的力量,将下巴搁在背对着自己的佳也肩上,把脸凑近佳也颈间濡湿的发梢。
“佳也先生,真好闻…………”
“……一身是汗的男人,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吧!”
“怎么会呢!只要是佳也先生的东西,无论是汗水还是‘那个’都没关系……就算这种事情,我都会很高兴地做下去的哦!”
在佳也耳畔轻声低语着,由利探出舌来循着佳也浮现一层薄汗的颈间舔舐。
“呜哇……”
佳也的肩头为之悚然一颤,继而从床上一跃而起,转回头去狠狠瞪着由利。
“你做什么啊!笨蛋!!”
“哎!可是,枕间私房话不是SEX之后的甜点么?”
“别……别说什么SEX!”
“那你说,直到刚才为止我们还在尽情做着的‘那个’算什么呢?”
“罗……罗嗦!”
连脖子都染上了红潮,佳也对于由利说着“转过来面向我这边啦”的黏乎乎的请求充耳不闻,僵硬着身体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佳也先生好冷淡……”
听到由利皱起鼻子发出的可爱的声音,佳也依旧面朝着墙壁吼道:
“……我是觉得害羞!”
“————……”
“所以你离我远点!”
大声喊出之后佳也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下一个瞬间,便听到紧贴在自己颈窝的由利从唇间泄漏出一阵含混不清的笑声。
“你真是,太可爱了!好喜欢哦!”
“……你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么?!”
“一点都不~~~我说你啊,明明在做更过分的事情的时候都完全不显得害羞,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这么不好意思呢?”
“那是因为……沉迷到神志都不清醒的时候,哪还有工夫去考虑这种事情啊!”
看到佳也执拗地只肯背对着自己大叫,由利坏心眼地故意压低了声音。
“……哎,原来佳也先生那时候很沉迷啊……”
“————!!”
发现自己的话被由利钻了空子反加利用,佳也颇不甘心地咬紧了唇,赌气地蜷缩起身体。由利见状坐起身来,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背部。 
 
 ————那个夜晚,佳也先生到底听到了什么……。
听到关于室生义行的事情的时候,佳也紧握到泛白的拳头和变得青白的脸色,又一次在由利的脑海中苏生。
——次日离开房间之后,未曾会面的数日间,佳也是独自决定了什么的吧。
改变了佳也的,毫无疑问是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
在由利不知道的地方,真面目不为人知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似乎正暗中采取着什么大行动。
拥抱佳也的时候,空气中微微漂浮的硝烟气息也许便是答案之一。
索求着自己的佳也所表现出的积极,更加煽动了由利内心的不安。然而他也深知,即使自己开口询问,佳也也不会给出任何回答。
独自怀抱着的“秘密”极其沉重,而佳也选择了守口如瓶。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引出深深沉入佳也心底的那份抑郁呢;要怎么做,才能够撬开他只肯让自己听到甘美叫声的唇瓣,开启被封印的话匣呢?
“唔…………”
正当由利沉浸在思绪中时,许是烟草的气息掠过鼻端惊扰了佳也,使得他轻蹙眉心,自喉咙中流泻出细小的呻吟。
感觉到由利长时间投注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佳也扇动长长的睫毛略微睁开了双眼。
“我吵醒你了……?”
听到由利怀着歉意的声音,佳也像小孩子似的偏了偏头。
“……你在、想什么呢……?”
尚未聚焦的眼瞳和含混不清的声音,显示出他仍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在想你哦……”
由利俯下身,一边梳理着佳也散乱在额前的发丝,一边轻声地低诉。温柔的动作让佳也好似被人轻抚喉间的猫咪一样眯细了眼睛,叹息般地吐出一句低吟:“真是笨蛋啊……”
“佳也先生……”
看到佳也唇角含着微笑再度渐渐睡去,由利轻轻地在他耳畔呼唤道。
“我算是,你的什么……?”
“————定剂……”
原本就算未曾传达也没关系的私语,却得到了佳也浸透着睡意的含混不清的回答。
“————……”
而这似乎是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了。凝视着开始呼出轻浅鼻息的佳也,由利缓缓地坐起身来。
皱起眉,反复咀嚼着刚才所听到的无意识的回答。
几乎难以辨清内容的细小的声音,被睡魔侵占了大部分意识的话语,诉说出了佳也不加修饰的内心想法。
然而,过于意外的答案却让由利不知道该不该深究其解释。
“————精神安定剂……?”
重复吐出答案的声音不安地晃动着,裸露的双肩仿佛突然感觉到空调吹出的冷气而颤抖起来,由利的目光凝结在了疲倦沉眠的佳也的侧脸上。 
 
 
 
 【十二】


“————所以,对兴奋剂的卸货能够做到防患于未然,这一点确实可以说是真行寺的功绩了吧。只不过,他当天预定的任务应该是和四课协作到赌场去打击非法赌博。”
言尽于此,搜查一课的课长挂断向上司汇报的电话,露出一副好象吃了黄连似的表情,坐正了姿势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佳也。
“没有向上级通报就径自和所辖部门取得联络,指挥搜查员取缔兴奋剂——这已经超出你的职权范围了吧!”
“我很抱歉。”
佳也表情僵硬地深深低下头去。
“没收的兴奋剂数量庞大,而且对方还持有枪支。这一次受伤人员较少还能够了事,可是稍有一点差池就会酿成大问题啊!”
“我已经有接受惩罚的觉悟了!”
“————为什么那么乱来?”
抬头看着不为自己做一句辩解,甚至连理由都不打算说出来的部下,一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马上要出发去赌博现场的时候,接到了匿名举报。因为还没有确定真伪,就暂且先凑齐最低限度的人数赶赴了现场。”
“为什么没有找我商量?”
“主任以下的先发部队已经去往现场了,而且课长您当时也不在。我们在赶赴现场的途中和主任取得了联系。”
面对课长所提出的质问,佳也面无表情地依次作答。听到他有问必答的干脆利落的言辞,课长拧起了两条浓眉。
“……我确实接到了联络。”
站在一旁的主任忙不迭地将视线交替落在他们身上,惴惴不安地观察着两人的这番往来。
“电话的内容,请再跟我说一遍。”
“只告知了当天夜里将会有兴奋剂秘密输入境内以及那座渔港的名称,就单方面地挂断了了。”
“那么据你揣测举报者会是什么人呢?”
“是陌生的声音。我认为,很可能是听说了情报的某个组织的成员,为了不让他人抢夺自己地盘上的生意而泄露出来的吧。”
课长面露难色,用手指敲了敲摊在桌面上的调查书。
“……确实,上一次兴奋剂的秘密输入交易也是真行寺你上报的吧……”
“是的。”
“和这一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么?”
“没有。那次是我的内线提供的消息。而当时是提早就与我取得了联络,所以能够当机立断地知会给生活安全课,请他们负责调查了。”
佳也的言辞明快,且有理有据。对于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的主张,课长无可指摘,绷着脸陷入了沉默。
漫长的沉默过后,课长用肘部支起胳膊,从交叉的两手间的缝隙里抬眼看向佳也。
“……所谓警察的力量,是组织的力量。像电视和小说里写的那样,某个人独立解决一整个案件这种事情,首先就不可能发生,而突出个人的行动是不可取的!”
“承蒙教诲。”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俗话也说‘枪打出头鸟’——组织不需要所谓的‘英雄’,你明白么?”
“是。”
“那就好,到此为止。今后,再获得任何情报,都必须找上级商量行事。就算取得了成果,如果是单独行动也要受到处罚。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失去优秀的刑警!”
“我会铭刻在心的。”
“回去继续搜查吧!”
“是。失礼告辞了。”
再度深深地鞠了一躬,佳也离开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真行寺!”
听到呼唤而转回头去,就看到片冈亚久利高大的身材隐匿在楼梯的阴影下。
他大概是在等着佳也从办公室里出来吧。被他强烈的目光注视着,佳也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移步向他身旁走去。
“前几天,非常感谢您出力协助我们。”
刚才遭到质问的那次搜查在进行之际,为了能够发起紧急动员,亚久利帮忙从中做了安排。摆摆手打断了佳也对此事表示谢意的客套话,亚久利灰色的双眸透出严肃的目光。
“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说怎么……回事……”
开门见山的问话让佳也为难地偏了偏头,立刻收到对方瞪视过来的混杂着焦虑的目光。
“你,掌握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关于这个就像我之前说明过的那样,接到了匿名举报……”
“别给我装糊涂!”
当佳也打算用请求协助时所说过的解释来蒙混过关之际,片冈亚久利声色俱厉地出言打断,继而弯下高大的身躯深深向他窥探过来。
“监察机关派人来我这里调查了。说是要了解一下之前指挥打击毒品交易行动的真行寺佳也是个什么样的人,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监察官么?!”
佳也闻言不禁变了脸色——监察官的工作是取缔警察内部的违法乱纪行为,简单来说也就是警察内部的警察。
虽然已经有了自己会被叫出去谈话审查的觉悟,却没有想到他们会跳过自己而直接找到亚久利——明明不想牵累他卷入其中的,居然还是连他都被“重点关注”了。
“……非常抱歉!是我的判断失误。以后,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我不是要听你说这种话的!”
声音骤然变得暴躁的亚久利,粗暴地抓住了低垂着头的佳也的胳膊。
“为什么要一个人铤而走险?!你掌握的是连我都不能告诉的事实么?!”
“那是————……”
“我会协助你的!不会做任何与之有害的事情,所以请你也告诉我吧!”
灰色双眸用眼神诉说着“我想要知道,告诉我吧”的请求;真挚的眼瞳传达着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的焦虑。
“不要一个人承担一切。请信任我吧!”
面对亚久利抓住自己手臂的强大力量以及真刀实剑的严肃表情,佳也只是无言地回望着他。
如果是他的话,大概可以给自己有力的协助吧。有了他的地位和立场做后盾,行动的便利程度比起之前来会有显著的提高。
——伶俐的头脑,卓越的行动力,以及不输给任何“强大势力”的坚强的意志。
说不定,他会发现比自己所考虑到的更加鲜明的解决方法。
——如果是这位与众不同的公务员长官——片冈亚久利的话。
“————真的只是,偶然掌握的情报而已。”
——即使明白以上的道理,佳也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真行寺…………”
亚久利的表情闻言阴沉下来。一向表情丰富的管理官,脸上丝毫不掩对于自己未受到佳也的信赖而感到的失望。
“————不是这样的。片冈先生比任何人都让我信任。而这次的案件,只是单纯的突发事件而已。很抱歉让您多余地担心了。”
“————”
面对面地接受了亚久利灰色眼瞳的审视,佳也露出一记微笑。
“这次的案件,确实是我的越权行为。就算要向监察机关报告也没有办法。”
“————……”
“请您告诉监察官,您只是接受了我的请求而已,其他一概不知——这本来就是事实。”
显而易见地,片冈亚久利并没有相信他所说的话。然而佳也却一概以偶然来推委搪塞。
“————我的调职已经决定了。”
凝视着佳也的亚久利,唐突地开口说道。
“现在还只是私下暗示的阶段,不过下周大概就要发表了。好像是说受到本部长的推荐之类的,要我到邻县去做署长。”
“这个……恭喜您荣升了。”
佳也闻言呼吸瞬间一窒,很快复又微笑起来。
“哼,什么荣升啊!只不过是想堵住我的嘴,体面地支开我这个麻烦罢了!”
听到佳也的恭贺之辞,亚久利露出好像吃了黄连一般的表情狠狠叨念着,抬眼看向佳也。
“这样一来,我既不能够帮助你,也无法阻止你了。虽然或许你本人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对于我来说,是把真行寺你当作非常重要的朋友和同志的!”
“片冈先生……”
“这是我最后一次恳求你——请把你正在做的事情告诉我!”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十分感谢片冈先生的关心。我并没有在做任何会让您担忧的事情!”
“………………”
亚久利长久地凝视着佳也。而佳也迎向他的目光,以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心境,保持着安稳的微笑。
“————我明白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亚久利长叹了一声低喃道。
“我不会再问你了。只是,请答应我,在你感到自己快要负担不起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商量!”
“好的。”
“需要向所辖部门打好招呼或者有必要进行紧急配备的动员的时候请和我联络。我尽量帮你做一些便利的安排。”
“非常感谢您。”
“和上面发生争执的时候,打出我的名号也没关系。你也知道,所谓的警察组织是不讲通融的等级社会。越级行事是绝对不允许的。坚持己见虽好,但是也多少考虑一下如何巧妙周旋吧。”
“呵呵……”
“怎么了?”
“没想到会是人称‘破天荒的精英官僚’的片冈管理官说出来的话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你要面对的是比我行事更加不循章法的家伙啊!”
“我就这么岌岌可危么?”
佳也耸耸肩收起下巴,轻松诙谐的口吻让片冈亚久利向他投去深深的凝视。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近,感觉你好像渐渐变得透明了似的。”
“变得透明?”
含着怒气斜睨着不解地皱起眉的佳也,片冈亚久利不耐地向上扒了扒头发。
“……也就是说,只有你周围的空气显得异常的澄澈……该死,我不会拿文学性表现来耍花样,你就适当领会一下吧!”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
有些恼羞成怒的亚久利正在伤脑筋之时恰好看到佳也展露的微笑,不由喃喃地脱口而出——就是这个表情!
“我的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发现病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本就是个温婉而敏感纤细的人,所以即使未告知病名……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想当然地,她应该会因此而慌乱,可是实际上母亲哪怕一次都没有困扰到我们……”
佳也陷入沉默静静地听着这番唐突地开始讲述的往事,亚久利灰色的眼瞳只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瞬,随即视线便飘忽起来浮向空中。
“她既没有向他人打听自己的病名,也没有让我们看到她哭泣。只是,时常安静地笑着的母亲,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得澄澈,娇小纤细的身体看上去变得透明起来。明明应该正为疾病所累的,明明是自己母亲的容颜,那个时候竟然显得难以置信的美丽……”
既然说过是很年轻的时候,那么他那时大概还是小孩子吧。一个坚强的小孩子,欲哭无泪地眼睁睁看着卧病在床的母亲渐渐变得透明——想象到这样的场景,佳也不禁痛心地紧蹙双眉。
“母亲停止呼吸之后,再没见过如此视死如归的人。医生说,她度过了令人赞叹的临终时日,是很坚强的人……”
言尽于此,亚久利眯细了灰色的双眸。
他那双灰色的眼瞳大概是来自母亲的遗传吧。当佳也注视着他悼念亡母而流露出的哀伤而温柔的目光之时,亚久利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佳也的脸孔上。
“————我母亲当时的笑容,和你此刻笑的方式很相似。”
“哎…………”
“对比自己年长的男人也不好说什么美丽不美丽的,只是最近看到真行寺你的时候,就会感到不安。”
——彻悟地下定决心的人所具有的坚强,抛却了依恋与执着的人所酿造出的透明的空气,以及逐渐变得澄澈的身体。
对此感到恐惧和焦虑,亚久利用蕴含着怒气的目光紧盯着佳也。
“别这么急着赶命!”
“————……”
“视死如归的圣人什么的都他妈见鬼去吧!”
种种思绪奔涌而来,片冈亚久利忍不出怒骂出口。
“面对这样的家伙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的感觉最糟了!我不想再留下那样的记忆了!人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啊!我拜托你,尽量摸爬滚打地活下去吧,请好好保重自己!”
“————我可不是那么出色的人物哦……”
佳也的微笑让亚久利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峻。
“如您所见,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既没有片冈先生那样出色的坚定意志,目前暂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病痛。虽然脸色看起来可能有点差,不过那是因为昨天喝太多了。最近烟抽得多,变得浑身都是烟味了。”
瞪视着自己的灰色眼瞳中分明写着“少给我打岔”,佳也装作对亚久利想说的话毫无察觉,径自继续说下去。
“我还有欲望,也有世俗的愿望,还远远不想死呢。其实原本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彻悟地下定决心的事情啊!您想得太多啦!”
轻巧地一语带过,佳也对于满脸苦涩地凝视着自己的片冈亚久利报以明朗的笑言。
“这次的案件,本打算稍微给自己的功绩上增添一笔的,不过有点做过头了。我会暂且安分一段时间的。聚会上也会给上司斟酒,踏踏实实地谋求挽回名誉哦!”
“你完全不适合做这种事啊!”
“呵呵……。请您别把我想得太高了。我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泛泛之辈而已。————另外,我又多养了一只猫,暂时也还不打算跟那家伙分开呢!”
直觉敏锐的亚久利,立刻便察觉到了佳也言辞中蕴涵的微妙语气。
“————恋人么?”
“是必要的存在。”
亚久利眯细了眼睛注视着改口订正的佳也,轻轻点了点头。
“是美人么?”
“是毛色漂亮皮肤触感也很好的大型猫。只是我还不大习惯——那家伙太聪明了有些难对付啊……”
——和有生命的存在交往真是件复杂的事情呢。佳也如此补充概括着展露出柔和的笑容,亚久利的表情也随之稍稍和缓下来。
“……对于真行寺来说,所谓执着大概是十分必要的吧。执着可以成为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如果那只猫很重要的话,你就在和上司共同出席的宴会上也露一手绝技吧——尽量为保身而努力嘛!”
玩笑般的口吻,眼里却丝毫没有笑意,亚久利凝视着佳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也去学点魔术之类的吧。”
感到放在肩头的手在离开之际又用力地握了握,佳也回以一记笑容,继而转过身去,只将背影留给年轻的管理官。
“你去哪里?”
听到尖锐的喝止之声,佳也耸了耸肩。
“去做搜查的安排。您忘了么?今天晚上要把繁华街一带的暴力集团一网打尽哦!”
“啊、啊啊……”
一语切中要害的回应让亚久利无法再对佳也出言挽留。
“那么告辞,我要回去工作了。因为想给您开个送别会,请您到时候空出时间来。”
“谢谢了。”
“片冈先生也请保重。”
对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的管理官施以一礼,佳也从楼梯的阴影中走了出去。
“————别那么急着赶命啊,真行寺……”
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亚久利喃喃自语着,然而这份叮咛,既不曾传入佳也的耳中,也无法传到他心里…… 
 
 
 走出本部大楼,融入纷乱的车水马龙之中,佳也终于放松了肩头紧绷的力量。
虽然完全不认为亚久利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话,即便如此佳也还是为得以从那双灰色的眼瞳注视下逃离而松了一口气。
今后如果不尽量避免与他接触的话,那位独具伶俐头脑的血性男儿,有朝一日总会察觉到自己所行之事的。
干脆地屏弃了明哲保身这种卑微行径的片冈,自此也会继续追问不休,一旦发生任何事情,他哪怕不惜以自己为盾也会挺身而出保护佳也的吧。
单凭这一点,佳也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对于从今往后的警察界来说,片冈亚久利是一个必要的存在——是拥有一颗坚定炽热的赤诚之心的真正的警官!绝不应该因为自己而让他染上任何哪怕微乎其微的污点!
佳也将以前便已决定的心意,再度深深铭刻于胸中。
“真是在硬撑啊…………”
目光停驻在橱窗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姿上,佳也不禁失笑出来。
背部挺直摆出一副俾睨天下姿态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个赌气的小孩子一样。
周身泛起的悲壮感与行色匆忙的人潮格格不入,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滑稽。
轻轻绽放一记笑容,继而又牵紧了唇角。
“就算这样,也不能牵累他卷进来……”
必须要将他的存在从自己心中抹去。催眠似的喃喃自语了无数次,拼命抑制住自己因此而变得无依的心绪,佳也翻找口袋取出了行动电话。
“——啊,敝姓田中。关于之前拜托您的那件事……”
熟练地操作着以无法查明买家的预付方式购入的这部联系工具,拨出了好几通电话。
“————是的。……哎?燃料?……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客气地结束了通话,佳也紧紧地握住了收在掌中的行动电话——广泛撒网的目标之一,与佳也所等待的情报挂上了勾。
他详细调查了与室生集团相关的各方人士,整理出交易货船的拥有者。奔走于引起他注意的渔港之间,扮成调查外遇的私家侦探,花钱买通当地的渔民,拜托他们一旦发现滞留的船只就通知自己。
“泷浜渔港啊……”
刚才那通电话,就是渔民来告知目睹了被他锁定目标的船只之一添加燃料的消息。
“果然立刻就有行动了啊……”
佳也嘟哝了一声,讥诮地扯起嘴角。
从将情报转手给生活安全课起,没收小规模交易的兴奋剂是在一周前,而借助亚久利之力开展强制搜查是两天前的事情了。
该现场当时似乎是正在进行大规模的交易,而对方亦持枪械应战。佳也他们以此为理由呼叫了增援,就此扩大为惊动到媒体的大规模剿灭行动。
他们如果要再进行下次交易,恐怕得等到风头过去余热散尽吧,如若不然,就必定是预料到警察的暂时懈怠而立刻规划着要在某处进行卸货。
而与此同时,警方也正在本部长的号令之下,进入了要将繁华街的暴力集团一网打尽的警戒态势。
今天晚上也以揭发违法雇佣外国黑工和切断暴力集团资金来源的名目,预定全课出动一齐投入搜查之中。
——理所当然地,对其他勾当便会疏于防范。
而最为焦虑的其实正是敌方——他们如果要开展行动的话大概也就是在今晚了吧,照迹象表明,这一点似乎已经被洞悉了——佳也整理着思绪,又取出另一支行动电话来。
“——啊,我是真行寺。刚刚接到联络,说是有人看到了和强盗伤害罪的通缉犯相似的男人。我现在正要去进行听证,有没有谁就近能来协助一下的?……对,好像是在一个叫泷浜的小型渔港附近。……好的,坂下是吧?明白了。我先赶过去了,请帮忙转告坂下到现场和我会合!”
不出所料,本部现在变得人手不足,像吉永等人这样的老手都配备去执行繁华街的任务了。与预想相同,恐怕能够叫得动的就只剩下新就任的坂下了吧——佳也松了口气似的长叹一声。
如果是坂下的话,应该可以顺利进行诱导。只要将事情引往在调查现场“偶然”发现可疑人物的方向就好。
虽然由于没有取得携带许可而只能放弃配枪,不过无论如何先让他“发现”违法行为,再就此向所辖部门要求增援就可以了。
从来都不会天真地认为靠这种小把戏蒙混过关的方式可以永远行得通,然而此时的佳也已然抛却了有必要在敌人和警察组织面前保护自己的念头。
在脑海中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如今的境况,佳也使用行动电话的热键功能呼出了快捷拨号。 
 
 ————佳也先生?
拨号音响过几声之后,轻柔的男高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做出了应答。经行动电话所特有的电波过滤后依然十分悦耳的声音,让佳也的唇角不由得绽开了笑容。
“明天,可以见个面么?”
略去一切可有可无的寒暄,佳也开门见山地告知了此番用意。
————佳也先生的邀请,总是这么唐突呢。
好似猫咪自喉咙中所发出的一般的笑声。柔和的声音越过电波轻搔耳廓,佳也不禁感到颈间一阵酥麻,而那一方温柔的声音继而略微压低了几分。
————你这么想见我么……?
“想见。”
眼前仿佛可以看到对方挑起一边眉梢,展露出恶作剧般笑容的样子,事到如今也不想再固执地端什么架子的佳也像小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自己不大方便呢……?
“那就请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方便——无论半夜还是正午都没关系。如果你没时间到我住处来的话,叫我去任何地方也都可以!”
————街头巷尾的那种极为恶趣味的汽车旅馆啊,随便哪个超市的停车场之类的地方,你也愿意来么?
“我不介意。无论如何我都想见你!”
对于含有戏谑之意的言辞,佳也依然认真至极地迅速作答,而对方似乎因此陷入了沉默。
“由利……?”
————那么,请说出来吧!
正当佳也担心他因为吃惊而晃神,不由得开口察问之时,注入耳中的声音笼上了一层缭乱的夜色。
————说你喜欢我。因为喜欢我所以才想要见面,想要和我缠绵交欢,说吧……
“……我现在在大街上啊!这种台词……”
————你不说的话,我就不去。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正打算如此驳斥的言辞被饱含笑意的声音打断,佳也不甘心地咬住了唇。
————说不出口么?佳也先生……
“————、……”
明明很温柔却蕴藏着坏心眼的声音,让佳也贴在行动电话上的耳朵都开始晕红发热。暮色将至,当佳也为了掩饰红热的脸颊而低垂下头时,开始薄薄地浸染上一片橙色的微风承载着由利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香气,轻柔地撩过佳也的鼻端。
————不要紧的。跟其他人都没关系哦。能够听到你声音的,只有我一个人。所以,说给我听吧……
“我……由利…………”
被耳畔低徊的私语催促着,踌躇再三,佳也才终于启齿。
行色匆忙的纷乱人潮渐渐随意识飘远,沉浸在只有由利的声音和自己所在的世界里,佳也抱紧了自己因为焦虑而变得无依的身体。
“我……想要你————……”
受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所诉说的话语煽动,佳也对着紧握在掌中的行动电话呵出炽热的吐息。
————呜、哇……没想到居然听到了这样的话,真是太感激了!
当佳也的指甲深深陷入双臂,强忍着奔涌而上的羞耻感和无可遁形的期待之时,温热的行动电话中泄漏出一声感叹。
————对不起呢,使了下坏心眼。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佳也先生都不会主动跟我说的嘛!不过哦,就算是俗滥的台词,由佳也先生一说听起来都变得美丽动人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笨蛋!”
佳也不假思索地大吼出声之后才反应过来,赶紧慌张地环视四周,听筒那边随即传来一阵仿佛亲眼目睹般的了然笑声。
————那,就明天吧。我会在佳也先生的房间里等着的,爱你哦!……啵……
“————?!”
低声私语过后,便是一记濡湿的声响。飞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行动电话上轻轻印下一吻的声音——察觉到这一点,佳也无暇再做出回应便急急地切断了通话。 
 
 
 “……真是的……”
为了掩饰羞涩而啐了一声,将行动电话放回西装口袋里,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便驻足不前,佳也重又迈开了脚步。
暮色降临的街道上,行人也渐渐增加了——有人在辛勤工作之后赶路归家,也有人为了享受夜晚而现身街头。面上覆着与昼时迥异表情的人们,纵横穿梭之际将喧嚣浮华的空气漫卷一身。
向自己停驻于场中的车子走去的途中,发烫的双颊终于得以冷却。佳也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开启车门后置身于驾驶席,操纵方向盘闪避着纷乱的人群。
“执着、么……”
待蹒跚进发的座驾终于并入车流,亚久利的话语骤然在脑海中闪回,佳也不由得喃喃重复出声。
“执着可以成为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力量”——确实如此,这句话在大致上是正确的。
然而,亚久利犯了个决定性的错误。
所谓重要的存在,并没有让佳也去守护的必要;甚至更应该说,佳也才是被守护的那一方。
执着,是有的。自己是切实地不想和对方分离。
可是这并非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力量,而是给了自己向前迈进的力量。
这一份推进力却与亚久利所言的执着毫无牵连,反而有着让自己从中获得解放的作用。
——为了佳也“计划”的实行,是必要的存在。
“佳也先生好漂亮……”——那个人在佳也的耳畔无数次地如此低喃着,那么佳也就只在他的面前展现出自己漂亮的一面。
“谁都没有在看,这里只有我在哦……”——那个人这样说了,于是佳也就会置身仅与他两人共处的地方,变成只映照在他一个人眼中的存在。
正因为有他在,佳也才能够不被恐惧击溃而坚持至今。有力的双臂环绕着佳也汗水淋漓的背部,有着超乎想象的紧实肌肉的胸膛令佳也得以埋首其中,随心所欲地叫喊出声,放肆地任泪水恣意决堤。
我害怕——当嗫嚅着吐露出这样的话语时,回答自己的是修长的手臂圈出的温暖怀抱。
那个人,为自己营造了什么都无法思考的时间。
事到如今,佳也仍然对将一切交付给未知的快感而感到恐惧。
虽然身体已经习惯,心境却无论何时都还保持着一份生涩。
即便如此,当佳也的身体禁不住颤抖的时候,听到柔和的声音轻诉着“没关系的哦”,恍惚中仿佛也觉得一切都没关系了。
自己对他是有欲求的,这一点毋庸质疑。然而,“想要你”这样的话语,是发自身体还是内心,连佳也自己都无从知晓。
然而……
“……我是不是,只是在利用由利……?”
低语中搀杂着粗糙的苦涩。
自己是不是为了忘记现实才接受他的拥抱的?是不是只把他当作借以逃避的渠道?
低声倾吐着爱意的由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甘美地诉说着“我喜欢你”,而佳也却未曾给过他哪怕一句相同的回应。也无法回应。
“爱”这个词,从不曾在佳也的脑海中浮现。本不该受到舌尖含着“喜欢”二字的甘美触感的诱惑而委身于他——佳也亦强烈地如此认为。
只是,迫切地需要而已。
————这算是一种背叛吧。
凝视着前方车辆的尾灯,佳也恍然忆起由利那张柔和的笑脸…… 
 

 “……、啊…………”
睁开的眼瞳注视着上方的天花板,佳也溢出了细小的呻吟。
环在腰间的修长手臂,支撑着他双腿大张反弓起背部的不自然的姿势。
“嗯……啊、啊————……”
被掌控着自己腰部的大手强力地带向炽热的怀抱中,佳也被迫迸发出压抑已久的声音。缓缓侵入体内的异物的感触,无论经过多少次都依然让他有着恐惧感。
“不……、啊啊!!”
屏息等待着的男人,趁佳也的身体放松警戒的一瞬间猛然挺进。
“嗯……、嗯、嗯、唔、……嗯!”
与温柔凝视的目光截然相反的,毫无预兆地贯穿体内的力量,让佳也笼罩着赤色雾霭的脑海中闪现一道白光。意识在一瞬间飞散而去,骤然脱力松弛下来的身体被粗暴而激烈的动作撼动着,佳也为了不泄漏出声音而用双手掩住了嘴。
“唔————、嗯嗯!————!”
被尽情恣意地摆弄着身体,佳也大大地向后反仰,弯曲的身体改变了贯穿的角度,埋藏在体内的沸点之源随之被发现点燃,佳也睁大双眼悚然绷紧了背部的肌肉。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搀杂着呜咽的声音几乎就要奔涌而上冲破喉关。
此时此刻,一旦叫出声来,就会彻底堕入忘我的境地。
口中流泻出荒谬的声音,摇晃着腰部,扭动的身体仿佛在叫嚣着还想要更多——一心只希望自己不要做出如此卑微的举动来,佳也狠狠地咬住了唇,又觉得不够似的加大了覆在嘴上的双手的力度。
“……就因为你做出这么可爱的事情……”
“什……么…………嗯嗯……”
“让我更想要欺负你一下了呢……”
“笨……?!啊啊!”
听起来显得异常遥远的轻声低语让佳也不由瞪大了双眼,与此同时身体被一下子改为跪趴,拼命抑制的悲鸣之声终于冲口而出。
“啊、啊……啊……啊啊!”
身体维持着深深相系的状态被骤然翻转过来,佳也难耐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声音一旦泄露出来便再无拘束地放肆高扬,佳也为了不去想象自己抬高腰部在男人身下苦闷呻吟的姿态而狠狠地闭上了双眼。
“啊……这、么……”
“什么?”
听到佳也溢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拼凑出断断续续的话语,由利喘息间开口询问道。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温柔的声音催促着,好似施有自白魔法的药剂一般在脑中涤荡。几乎毫无意识的佳也,在自己都还未理解其含义的情况下,坦率地吐露出了脑海中浮现的话语。
“————……”
支离破碎地诉说出的言语让由利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令身心都被激烈撩拨的律动暂时歇止,佳也才好不容易知道自己脱口而出了怎样的台词。
“啊……不……不是————?!啊啊!!”
刚一理解到自己所说的意思,灼烧般的羞耻感立刻奔涌而上。
双颊烫热得几乎感到疼痛,正打算做出意义不明的否定的瞬间,身体毫无准备地骤然受到猛烈的穿刺,佳也随之迸发出一阵高昂的悲鸣。
“————这真是,最棒的甜言蜜语呢……”
“由……不要!啊啊啊!!”
由利加快了律动的速度,不容分神地迫使原本并无此意而陷入焦虑中的佳也随自己舞动。
“呵呵……太棒了哦,佳也先生。感觉非常好……”
仿佛可以看到覆在自己身上的由利那张品位优雅的面孔上牵起的唇角,佳也在不甘与不仅仅是不甘的感情驱使下渗出的泪水,被身下的床单尽数吸收。
“不要……啊!由利、已、经、不行了……停……”
“佳也先生说谎!”
佳也将脸埋入床单,好象不听大人说话的小孩子似的反复地说着不要,由利将微笑的唇形印上他起伏的后背。
“没有、说、谎……唔……!”
赌起气来正打算反驳之时,摩擦体内的灼热质量让佳也哽住了呼吸。
即使意欲拒绝而僵硬地绷紧了身体,佳也敏感的反应对由利而言也只是一种取悦而已。
“嗯、不……要!由利!由……、……”
对佳也带着稚气的口吻反复否定的言辞充耳不闻,由利强行贯穿身下固执地硬撑着的身体,柔软的内部如同等待已久般紧紧包裹上来。
为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言语的反应感到不甘,佳也眼尾沁出的液体再度渗入了床单中,听到由利交杂在急促喘息中的喃喃低语。
“……糟糕了啊…………”
“啊……什、么————嗯…………”
“佳也先生美好过头了,我都要沉溺下去了呢”
“笨……啊啊!”
“我喜欢你哦————……”
“——不要、说……!”
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佳也激烈地甩乱了一头发丝。
“为什么?我还没说够哦!”
——还有更多想说的。探出身体,由利伏在佳也埋入床单的耳畔,将灼热的气息吹送过去。
“————、……!!”
这样一来牵动身下的灼热更加深入,入侵到迄今为止从未到达过的深处的由利,让佳也溢出不成声的破碎呜咽。
“喜欢,最喜欢了。我爱你……”
“不……不要!啊啊、啊!”
“我喜欢你哦,佳也先生————……”
轻轻啃啮着佳也在床单之中深埋的耳廓,由利炽热的声音不断在他的耳畔反复。
“嗯……啊、啊啊……”
佳也一面沉浸在甘美的愉悦中不住战栗着,一面苦闷地压抑着身体。难以扼杀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令他无法回应耳边一遍又一边重复着的“喜欢”。
“喜欢,最喜欢了……对,就是这样,更紧地绞住我吧……”
似乎是为了给佳也的无法回应找个理由,由利加快了律动的速度。
“……啊!啊、啊……唔……、————啊啊啊!!”
自己吐露的甘美呻吟和床所发出的吱哑之声都仿佛自耳畔飘远,佳也在以决堤之势倾注到自己脑中和体内的话语和灼热奔流的交替冲击之下,残存的意识最终归于土崩瓦解。 
 
 
 所谓“痛苦和快感是表里一体的”这句话,佳也是最近才切身理解到的。换言之,说成是恐怖和愉悦也可以。
情事过后顿感疲倦的身体跌入床单的包围之中,之前未竟的思考重又在佳也的脑海里浮现。
温柔的沉默让四周浓密的空气渐渐成形,佳也半睡半醒地沉浸其中,不经意间感觉到的目光令他挑起了眉。巡视四周,才发现从半掩的房门缝隙中透出的绿色视线——原来是猫。
伸出手指,咂咂舌想要呼唤两只猫姐妹,然而猫咪们硬质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直盯着倚在床上的人,继而用长长的尾巴在门上扫了一下便摇头晃脑地不见了身影。
“……它们怎么了啊……”
“因为有我在哦!”
放在平时的话就会从喉咙中发出温驯的叫声走到近旁来的猫咪们如今冷淡的态度,令佳也颇感诧异地吐出疑问,上半身斜靠在床头抽着烟的由利闻言耸了耸肩。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受猫咪的欢迎呢。明明我很喜欢猫的……”
如此说起来,每次由利到访的时候,两只猫一定会消失不见。虽然原本就是有些神经质而不与人亲近的猫咪们,但是对于多次造访的人躲避到这种地步,也还是很罕见的。
“呵呵……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族相斥吧……”
轻声笑道,佳也将目光流转向身边的由利——周身泛着柔和的气息,天鹅绒般的声音,优雅端正的面孔和言谈举止。
这是一个明明喜欢强人所难又任性妄为,给人的印象却极尽轻柔和煦的年轻的男人。
由利确实会让人想起癖性强烈的猫咪。
“同族相斥是指……啊啊,是这个意思啊!”
有着猫一般敏锐直觉的由利,立刻就理解了佳也的言下之意,细细地眯起眼睛,好像猫咪从喉中发出温驯的声音那样柔和地笑起来。
“因为我对自己很诚实。”
与通常会看主人眼色行事的犬类不同,只要自己想到了就会去做,而对自己的行动规范以外的事物一律不感兴趣。高贵傲慢的享乐主义者,同时也是崇尚自由的动物。
——我大概就是这种地方和猫相似吧。听到这个男人干脆利落地做出的回答,佳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所谓‘对自己诚实’这种话,听起来会那么可疑……”
“这是说的哪里话啊——你自己明明就尽是跟这类人打交道的!”
“————?”
佳也不解地偏了偏头,由利随即欺身而上深深地窥探过来。
“听好,绝大多数的罪犯,都是对自己的欲望过于诚实才会出手沾染恶行的。想要过得更奢侈,想要登上更高的地位,想要女人,想要毒品,想要钱,想要更多,更多!……虽然起因各不相同,但从犯罪动机的本源上来看,都是基于这个‘对自己诚实’的心情哦!”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律师!说得很有道理啊。”
“对吧?不过,这么一来感觉我好像也成为了罪犯当中的一分子了呢,所以,稍微换一种说法吧——我呢,对自己的心情是不会说谎的哦!”
“要这么说的话,就连我也是一样的啊!”
略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佳也吐露出的言辞却让由利骤然一僵。头脑某处中响起的尖锐警报似乎在提醒着自己不能追问理由,佳也背对着由利屏住了呼吸。
————说谎!
“————……”
不留情面的声音。
佳也突然有了想笑的冲动。
而这份笑意,也是类似被想要大喊出来的言辞哽住喉头,只得无奈地以一笑蔽之的,那种涩涩地扯动唇角的苦笑。
忍住想要为此收缩腹肌的冲动,却听得身后一声叹息,投注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也随之移开。佳也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感觉由利伸手探向了床头。 
小小的ZIPPO打火机发出摩擦火石的声响,继而便有一阵熟悉的独特芳香飘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紫色的烟雾,由利深吸了一口自己抽惯了牌子的烟草。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哦。因为我所喜欢的,是全部的、包含了一切的佳也先生……”
“————……”
复又落入耳中的“喜欢”二字,如同尖利的荆刺一般刺入了佳也的身体深处。
仿佛感受到了痛楚似的,佳也打了个激灵,就听到由利强忍着的笑声零落在身后,浸染着烟草气息的修长手指再度穿入自己的发间,开始轻轻地梳理。 
 
 
 “……在我的头脑中呢,几乎没有所谓‘回忆’这种东西。无论曾经是快乐过还是悲伤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也存在于记忆之中,却不知道为什么,都只留下飘飘忽忽的不真切的印象……”
唐突转换的话题,毫无疑问是为了佳也。对此心怀谢意的同时,也感到由利对“那件事”有所察觉,佳也听取着他柔和的声音,承受着他指尖的爱抚,却依然僵直着身体。
“并不是说我会不记得所发生的事情哦。凭借自己超群的记忆力,在某个地方做了什么事情啊,谁曾经说过什么话啊,这些我全部能够比任何人都更准确地再现出来。但是,这份‘记忆’里,却没有自己的‘感情’所在。”
简直就好象翻阅着他人的相册一样呢——继续补充说明着,由利轻声地笑了起来。
最近的由利,在缠绵缱绻过后,直到佳也入眠之前,开始变得会频繁地像这样来说起一些不得要领的话题了。
听上去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话语,有时会抒发一下对最近所看到的新闻的感想,有时会提出关于他那套独特的时尚与原则的主张,有时也会像今夜这样讲述一些回忆往事。
“……我想多半是,因为我没有所谓‘执着’这种东西吧……。——不是自吹自擂,迄今为止,我还几乎没有做过任何类似努力的事情呢。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就能到手,就算不伏案学习,成绩也一直出类拔萃。虽然有自说自话之嫌,不过我的人生真是从来都不曾有过挫折和失败呢!”
在旁人听来极端傲慢的言辞,由他那柔和的男高音说出来也像是肺腑之言了。
感慨着这副不可思议的声音,佳也亦明白自己刚才只是误解了,这才终于轻轻地笑出声来。
——不是那么回事呢。只是因为我对由利渐渐习惯了吧。
假如是在半个月前听到同样的一番话,佳也大概会从鼻子里哼出冷冷的嗤笑吧。说不定还会怒言相向说他是个傲岸不逊的家伙呢。
用身心了解到了由利这个人,习惯了任凭由利深入其中的那份适意。这样的变化,是名曰由利润一郎的这个存在,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开辟了一片属于他的住所的明证。
“想得到的东西,在由衷感觉到想要之前就已经到手了,说起来其实原本就不曾有过‘想要’的念头。所以大概,我是那种即使有‘记忆’也没必要去‘回忆’的人吧。……迄今为止都是这样的呢……”
并未察觉到佳也微微的苦笑,由利讲述完一度中断的话题便陷入了沉默。代替言语,修长的手指将佳也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向上梳去。
即使声音已经消失了,由利所酿造出的空气依然在佳也周身环绕。吐出最后的话语,由利便满足于仅用指尖梳理着佳也的发丝来诉说心意,他那柔和的微笑,并不要求佳也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来。
“……这样的话,假以时日,我也会变成由利残留的记忆之一吧……”
面对不求自己做任何回应的这份温柔,感觉到一丝愧疚和几分敬畏,佳也勉强扯动嘴角微微地苦笑起来。
似乎稍稍瞪大了双眼,由利轻轻耸了耸肩。
“我不是说了么——迄今为止。佳也先生你,是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呢。所以,关于佳也先生的事情,从初次邂逅开始一直到此时此刻,分毫不差地全都被我刻在‘回忆’里了呢!”
“————你和我之间,还没有经过可以积累起爱情的时间吧!”
听到佳也用生硬的声音表示否定,由利轻声嗫嚅了一句“你没有弄明白啊”,随即将目光深深投入佳也的眼中。
“听好——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哦!相交十年的青梅竹马变成恋人的瞬间;以及在街上偶然撞见的人的一举一动深深映入眼中,就此感觉到‘啊,就是这个人了’——无论哪一个,都是相同的一瞬间而已。喜欢上一个人,并不需要什么时间哦!”
“在我看来,既不认为自己是能够让你如此放在心上的人,也没有这种理由!”
“在我看来是有的。”
轻声打断佳也面朝着墙壁所做出的回应,由利的唇瓣贴近他为了避免视线相对而伏下的脸庞——“我喜欢你哦”——黑发覆盖下的耳畔掠过低声的私语。
“————……”
“累了吧?请好好睡吧……”
轻轻将手放在僵硬地绷紧身体的佳也的背上,由利又点燃了不知今夜第几支的烟草。
“……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的哦。当佳也先生在心中找到了‘喜欢上的理由’的时候,能够对我说出来的话……”
“————这样,就可以了么……?”
“嗯!现在呢,只要你能在我身旁入睡就好了……”
随着的紫色的烟雾一并吐露出这句轻喃,由利就此陷入了沉默。
烟草所弥漫出的烟雾和身旁温柔的吐息交织出难以抗拒的催眠氛围。佳也柔软地放松了四肢,呼吸也渐渐随之化作睡眠中的轻浅鼻息。
确实地感受到身畔沁入的体温,佳也舒畅闲适地沉浸在了睡魔和邀其降临的由利的气息环绕之中。 
 
 

 【十三】


————我是室生。
“是室生义行先生吧?”
当对方接起电话,佳也压低了声线叫出他的全名。
————没错,你是?
从听筒传来的声音是曾经听过的。确认了正是室生本人,佳也握紧了“搜查”专用的行动电话。
“我是你合作伙伴的手下。”
电话另一端的对方陷入了沉默。正当他估摸不透佳也言下之意的时候,佳也发出了拼命压抑的笑声。
“也就是条子啦!”
————………………。
室生义行似乎在反复咀嚼佳也所说的话。用了片刻去考虑佳也的真面目以及言辞所传达的意义,对方随后便倒抽了一口气。
————……这位刑警,你找我有什么事?原本我也不认识做刑警的人。“我的合作伙伴”是说谁啊!
“呵呵呵……”
听到对方窥探自己态度的强硬声音,佳也报以混杂着嘲讽的窃笑。
“吉野码头、泷浜渔港、岩下湾渡口的渔船——您明白了吧?”
————……?!
“接着是今天晚上,在三崎渔港的仓库。”
对方闻言吞了一口气,而佳也则趁势追击。
“这就是警察用语所说的‘秘密暴露’。除了当事者以外不为人知晓的事实,我却知道了——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啊?”
————你……想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上钩了!听到对方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佳也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
“……也就是说,你当作是伙伴的家伙,搞不好并不是真正的朋友!”
————哈,这不可能!
否定之辞中,难以掩饰的动摇表露无疑,佳也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胸口加速的悸动而透过西装强力地按压住了心脏。
“那么你认为,迄今为止的交易,是怎么全让警察知道了呢?”
————交……交易是指的什么?!我可什么都没……!
“室生先生——”
佳也用责备不听大人教训的撒娇的小孩似的语气,打断了对方不住咳嗽的支支吾吾。
“咱们也不要再互相试探底细了,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姑且听听你所谓的正题吧!
“你也真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啊!”
不耐地发出尖锐的啧舌之音让对方陷入沉默,佳也存心在声音中渗入了一丝焦躁。
“你听好,你选作搭档的那个男人,是县警的本部长。是在警察机构中扶摇直上的精英官僚。比起铤而走险去沾染犯罪,更优先选择在警察内部提升自己地位,也不足为奇吧?”
佳也给了对方考虑的时间,换言之也是令他的疑惑更加膨胀的时间,故意好整以暇地徐徐开口。
“公务员呢,在警察里是被称作‘成功机器’的。已经健步如飞地登上了现在这级台阶,你难道认为他还会做出自己主动失足踏空这种愚蠢的事情么……?”
————………………。
“我能够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今天的交易地点,这就是证据了。本部长啊,表面上装作出力协助你,背地里却把情报透露给了极少数的刑警。而我们的功劳,也就成就了本部长的功劳。”
——今天的交易地点。佳也手中所握有的王牌,令室生沉默中变了脸色。
“下个礼拜,本部长就会凭借连续检举揭发兴奋剂卸货的功绩接受表彰了。”
——————这……、……
对于突然指名道姓拨来电话的佳也满腹疑窦的心情指针,此刻正向怀疑他自己那位“伙伴”的方向微微振动偏移——察觉到对方的这种变化,佳也稳住呼吸继续施压。
“室生先生,你被当成三屋本部长的垫脚石之一了哦!”
————……把这些告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告诉你,比起削尖了脑袋硬往权力中枢里钻的家伙,我才更能帮得上你的忙。”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不过是个条子。已经腻味了整天磨穿鞋底四处追捕小无赖们的日子了,也知道前途出路什么的跟本部长不可同日而语。觉得也差不多是该换份更有利可图的工作干的时候了呢。”
————就是说,因此你就来跟我联络了……?
“差不多吧。我觉得自己还是个用得上的人哦。至少比死了的久保田更能沉着处事。”
————久保田…………
——就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么——无意识地流露出来的话语,通过听筒也传入了佳也的耳中。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交易还是暂时终止比较好吧。警察已经埋伏好了。一意孤行的话,好不容易到手的货可就都浪费了,到头来只不过给本部长又增添了一笔功绩而已。我要挂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等等!再跟我多讲一些吧!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留到下次再说。我会主动联系你的,这段时间请你先好好想清楚吧。”
————等……!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无视对方慌乱的叫声,佳也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 
 

 “呼…………”
长吁了一口气,佳也倒向身后的墙壁寻求支撑。紧张感得到缓解的同时,疲劳感继而以压顶之势尽数袭来,佳也无法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蹭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滑落下来。
拭去渗出的冷汗,现在才注意到的擂鼓般急促的心跳,使得胸口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着。被汗水浸得湿滑的手心连行动电话都几乎无法握牢,身体却感到冰冷不堪。
明明想要试着张开手掌,五指却维持着紧攥行动电话的状态僵成化石,佳也只得用另一只手将违悖自己意志的手指一根根剥离开来。
“哈…………”
这一声长叹究竟是安心后的放松还是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感慨,就连自己都无从判断,佳也将身体倚靠在了会议室的墙上。
大概是反复的交易失败的原因,近两周以来对方全然没了动静。与此呼应地,隔三差五便会组织一次的针对繁华街的大规模搜查也没有再开展。
佳也的战术,是捕捉到对方的动向再先发制人的方式。而如今他们偃旗息鼓,便反而使得这一边无从采取行动。
突然归于寂静的对方,让佳也感到焦虑不已。
若对方是在窥伺这边的态度的话倒还好。
然而,就怕对方把输入渠道从水路改为陆路空路,或者将交易地点转移到县外,这样的话,佳也就对搜寻其所在束手无策了。
冷彻全身的焦躁感在心头灼烧,佳也一直等待着对方的行动。
而恰在此时,严阵以待的“行动”终于现出端倪。
作为新兴势力的高村组,开始了与其他暴力集团间的地盘之争,而今天晚上正要针对这一争端开展大规模的搜查行动。就在这一搜查决定下达前后,佳也获悉室生集团的相关人士在位于县北部的名曰三崎渔港的小港口借了一艘渔船。
——蓄谋已久的行动。
佳也在想通这一点的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在他被焦虑纠结的同时,对方也同样焦躁不安——为什么交易地点会被警察知道,警方是如何掌握情报的,他们应该也在相互猜忌。
以利害关系来维系的人际关系是脆弱不堪的。这一点在适用于犯罪行为的情况时更为突显。
假如合作的对方背着自己发现了更大的利益,假如自己比对方蒙受了更大的损失,考虑到这一点,通常都会由心底感到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他们的合作间搀杂了极其微小的不和谐音,哪怕只有一瞬间对合作伙伴产生了怀疑,已然滋生的不信任感便会就此扎根无法消除。
——可以据此为突破口趁机加以利用。在他们之间的信赖关系遭到冲击产生动摇的时刻,或许只需一点小小的火种就能令所谓的合作伙伴分崩离析。
佳也选择了将自己暴露于他们眼下,亲自奏响这串不和谐的音符。
——首先,他让室生那一方嗅到了三屋本部长的背叛气息。

接着要做的,就是与本部长联络,告知迄今为止的所有交易情报都是由“那条渠道”泄露出来的。
他自然会去思考个中原由吧——为什么对方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将情报告知自己,理所当然地,不信任感会因此而与日俱增。
随后,他也许会觉得,自己搞不好是被排除在外了。
继而就会忍不住去考虑,已然被知会过的“利用高村组引起骚动,再趁混乱之机进行交易”这一计划,是不是还有自己掌控之外的发展。
——说不定就连自己,也不过是佯动作战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对于彻底建立在亲族关系基础上的室生集团来说,他无论如何都只属于旁系——原本作为警察相关人士来说,立场就已经显得很微妙了。
退一步说,就算他觉得这种事情99%不可能发生,那么余下的1%,通常还是会去窥伺对方的态度。
越是去钻牛角尖地考虑这件事情,便越会逐渐陷入作茧自缚的境地吧。
这之后,佳也只需等待他的这份不安转化成为不信任。

“————……”
呼吸一哽,佳也打开了拿在手中把玩的行动电话。按下暗暗记在心中的号码,静下心来倾听听筒中传来的呼叫音。
“喂您好,请问是县警秘书室么?拜托请转接三屋本部长。”
对接听电话的秘书,佳也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
“————请告诉他我是室生派来的人,他就会知道了。”
当对方盘问之时佳也并未直接通报自己的姓名,电话的另一端似乎考虑了片刻,随着一声“请稍等”过后,便有轻轻的转接音从听筒中流泻出来。
————种子已然播下了。
佳也握紧了手中的行动电话。
——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吧。
目前他们还不知道,佳也的情报来源居然就是他们自己。
迄今为止的内容,并非一介刑警所能够获知的情报,这一点应该会让他们感到不安。自此,他们相互之间已然滋生的不信任感便会一直横亘其中。
佳也的武器,仅仅是利用对方的疑心生暗鬼而已。
这是一次铤而走险的舍身作战,然而佳也已经别无他法了。
对于此行的危险是心知肚明的。一旦自己被对方知道了,就绝不是仅仅受到警察内部处分便能够了事的吧。
自己知道的太多了,而且还与大型组织的莫大金钱交易扯上了关系。
久保田就是被他们为了保守秘密而灭了口。佳也意识到了生命的危机却漠然视之。
“哼…………”
面临切身的危险,自己的感觉居然就好象在观看一出电视连续剧般,想到此,佳也自嘲地笑了笑。
随着对案件一步步的深入探究,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感觉亦与日俱增——最近,佳也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了仿佛随时都会漂浮起来的错觉。 
 
 
不经意间,又想起了由利。
对于如今的佳也来说,只有被他拥抱的时光才是现实。只有在由利的臂弯中放肆呻吟,任泪水决堤的瞬间,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合为一体。
在由利身上古龙水的香气缭绕中,佳也麻木的心才得以对身体上的刺激有所反应。耳畔拂过由利的声音,为了回应他而放松身体的那一刻,对侵入自己体内的灼热的些微畏惧,以及对其带给自己的快感的期待,二者交加之下令他颤抖不已的时候,敲击自己胸腔的那份鼓动含有着凄然的意味。
然而,在已然习惯的痛楚化为快感,大汗淋漓地呼唤着由利的时刻,佳也的目光却一直逃避着以身体内部去感觉由利时的充足感所牵系着的那个名字。
——只要这样就好了。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不要再期望更多,为了不与凝视着自己的眼神相对而闭上双眼,对耳畔倾注的柔和声音充耳不闻,仅仅是拼命让自己用全身心来感受这一个瞬间。
“————……”
几乎要忍不住冲口而出去呼唤那个名字,佳也硬生生地强行锁住了唇关。
——温柔的微笑,柔和的男高音。
那个有些坏心眼却暖暖地包容起自己的温柔的男人,口头禅似的反复在耳畔低喃的话语,重又浮现在佳也的脑海中。
————说谎————
“……如你所言……”
对着记忆中的那张笑脸回以平时无法说出口的言辞,佳也拼命抑止住心中想要马上见到他的冲动。

轻轻的转接音乐骤然停歇,刹那的空白间,佳也调整情绪将心境转换回来。
————本部长同意与您交谈了。
“……非常感谢。”
事务性传达上意的声音让佳也挺直了背部,等待着下一个声音自听筒的那一端响起…… 
 

 
 【十四】


佳也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若无其事地参加的搜查比预想中耗费了更多的时间,逮捕嫌疑犯以及取证调查一直忙到了这个钟点。
神经都几乎磨损的高度紧张之后再去参与的搜查,更令身心的疲惫感沉重地倾压下来。佳也拖着倦怠的身体艰难地脱下了鞋。
“……我回来了。”
知道是他回来了,猫咪们纷纷出来迎接。它们一路小跑着来到跟前,喉咙中发出温驯的叫声,亲昵地蹭上佳也的腿。
佳也俯身将两只猫抱了起来,一边抚弄着它们的喉头一边向前走去,却在黑暗的起居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作为寝室兼工作间来使用的房间,房门微微地开了一条缝,此刻正有细细的光线自这条缝隙间泄漏出来。
“————……”
屏住呼吸从中窥视,房门的另一边似乎有人的气息。紧张感立刻像电流般传遍了佳也全身。
佳也蹑手蹑脚地接近房门,猛地一把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在华丽的衬衫包裹下的修长身形。
“————真少见啊……”
佳也扬声向未曾回头的背影打了个招呼——虽然给了他钥匙,但是他迄今为止都是只要自己不邀请便不会擅自造访的。
光泽面料的雪白衬衫上,绘制着巴掌大小的红色水滴,眼前的青年穿着一身几乎会错眼看成小丑演出服的装扮。佳也打过招呼后,背朝他伫立着的男人却依然纹丝不动。
正在佳也下定决心踏入房间的当口,猫咪们突然蹬起前爪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似乎与来客彻底相性不合的猫咪们,趁佳也放松力量的时候争先恐后地从房间里逃之夭夭。
听到佳也装作若无其事的声音,由利终于缓缓转过头来。侧身之际让佳也亦得以看到他刚才一直在凝视的东西。
“————……”
不出所料,那是佳也的电脑。本应保持关机状态的电脑如今却正处于工作中,输入的文字布满了整个屏幕。
“…………在入侵系统?真有一手啊。你是怎么破译的密码?”
抬眼看去,便对上几乎将自己的苦笑反弹回来的强硬目光。
不用看也知道,由利刚才查阅的是佳也将先前的行事预先归结出的资料。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由利从咬紧的牙缝中挤出的声音里,渗透着此刻暴风骤雨般在他内心肆意席卷的怒气。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不对吧!”
由利狠狠逼近了用抹杀一切感情的声音低声嗫嚅的佳也。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边爆发出怒吼,由利一边抓住佳也的手臂用力摇晃。
“这已经超越了你的权限,不是一介刑警可以插手介入的规模了!”
由利的手指深深陷入佳也手臂之中。如此强大的力量,便是他已然参悟了一切的明证。
“呵……”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佳也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由利用缺乏魄力的声音尽力咆哮,露出迄今为止见所未见的认真表情逼近而来的光景,可谓稀事一桩。
“真不像你呢。”
“!佳也先生!!”
或许是觉得自己被嘲弄了吧。看到佳也的微笑,由利的手加大了力量更深地刻入他的肩头。
“痛!放开我!”
“别打岔!”
——面含微笑从容吐言的佳也,以及甩乱了头发大喊大叫的由利。
就连佳也自己都无暇再以这种与平时截然相反的情形为乐。
“现在马上撤手!”
“办不到——”
被深陷手臂的手指摇来晃去,佳也仍保持着一脸安稳抬眼看向由利。
“已经,来不及了啊——”
“什么意思!?”
由利闻言睁大了双眼。
“我已经,告诉那些家伙我的存在了。”
“————?!”
大概是一瞬间悟到了这件事情有多大的危险性,由利的脸骤然刷上一层青白,而佳也却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到交易地点去先发制人地阻止卸货这种手段,也差不多用到极限了。如果不趁现在叩中命门的话,那些家伙就会改变交易方式。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就再没有能够阻止他们的手段了。” 
 
 
 由利放开佳也的手臂,紧咬下唇陷入了思考。
“————这是指,佳也先生已经把名字告诉了他们的意思么……?”
“不,我只是向他们双方都告知了组织内部有叛徒而已。”
“这样的话,还有办法!把佳也先生持有的资料公诸于世——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话,危险就会集中在你身上了。所以,把资料发表出去,正式立案处理就可以了。如果这也行不通的话,就把资料递交监察机关,作为本部长的犯罪行为来追究吧!”
由利扬起脸来靠近佳也。
“透露给媒体应该也会有效果的!对丑闻敏感的上级政权如果得知此事,不可能默不作声地听之任之的!”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但是,你既然看过了也明白的吧?具体的证据还一点都没有啊!”
仅仅作为刑事律师的话,由利的言辞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然而佳也只是浮现一抹微笑,平静地摇了摇头。
“以对方的势力,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就算媒体也是不敢插手的。监察机关在本部长的掌控之中,而上级政权与他们之间也有很深的渊源。你觉得,本部长说的话,和跑现场的一介小刑警说的话,他们会相信哪一方的……?”
熟知警察组织的由利,凭借自己转得飞快的头脑,似乎已经预测到了佳也接下来会说的话。
扭曲了端正的表情,丧气地塌下双肩的由利,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片冈亚久利呢?!通过他把资料递交给警察厅的话……”
“调职离开了。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只有这一点是办不到的呢。”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
面对一句话切断后路的佳也,由利心烦意乱地向上扒了扒头发。
——他大概依然没有放弃,还在考虑着善后之策吧。凝视着放开了自己的手臂,开始在房间里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的由利,佳也脸上漾起一抹安稳的微笑。
“谢谢你为我担心。很多事情,真的都非常感谢你。只是,我不会再和由利你见面了。你今后还是不要再和我扯上任何关系比较————”
“为什么……?!”
打断了佳也的话,由利的喊声里尽是悲恸。
“为什么佳也先生非做这种事情不可!”
攥紧拳头覆住双眼的由利,用好像自喉管中压榨出来的声音吼道。
“对于自己的双手无法负担的事情,就闭上眼睛不去管——无论谁都是这么做的吧?!为什么佳也先生不这样做呢!明明装作不曾察觉就能活得更快乐,为什么偏偏还……!”
“由利…………”
“再这么下去,我会想要把你抓住关起来的啊!!”
移开拳头抬起脸来,用仿佛憎恨般的目光狠狠瞪视着佳也,由利如此喊道。
喊罢襟口,整个房间顿时笼罩在了苦闷压抑的沉默之下。悲恸怒吼的余韵,让空气中仿佛都密密匝匝地遍布针芒。
佳也凝视着由利瘦削却匀称的身形,半晌无言。
“————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些往事……?”
打破令人几欲窒息的沉默,佳也猝然开口,自言自语般地低喃道。
“……之前说过吧,我家是一间很大的禅宗寺院,家里还有两个哥哥……”
丝毫不介意无所回应的由利,佳也径自开始了述说。
或许是因为唐突地转向往事的话题而感到困惑吧,由利仍旧表情僵硬地瞪视着佳也,石化般纹丝不动。
“那是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一天我回到家里,就看到父亲和大哥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行。一看到我,不知道为什么都露出了非常慌乱的表情,连话都没好好地说上一句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目送他们离开的母亲告诉我,是远房的亲戚去世了,所以他们要去赶丧。随后就若无其事地问我晚餐要吃什么,把话题岔开了……”
——所谓葬礼,总是突如其来的。接到消息时措手不及地赶出门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所以,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佳也勾起唇角含笑说明。
“自那之后,一切如常——不,母亲比平时更加殷勤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由于上大学的原因而在邻市落住的二哥突然回来了,让那天的晚餐气氛比平常都要明快……”
——那是一段快乐的记忆。比自己大了一轮的大哥业已成为父亲的左右手,在佳也看来就如同有了两位父亲一样。所以,从以前起就总是和佳也一起玩的二哥回到家中,陪他打游戏踢足球,对于年幼的佳也来说,是一种单纯的幸福愉悦。
“二哥留在家中直到父亲和大哥回来,一直陪伴着我。归来的父亲和与他同行的大哥也都没有任何异样——除了,用来装僧衣的大大的衣物箱里,躲躲闪闪地带回来的那只,小小的白木箱……”
“佳也、先生……?”
“那只白木箱,和牌位一起暂且搁置在正殿里,后来不知何时就消失了。正值年幼的我,丝毫不曾留意它的去向,全然忘在了脑后……”
稍适停顿,佳也将恍惚的视线游移向空中。唇角依然含着微笑,意识却不知飘向了何方,将他如此虚无缥缈的表情看在眼中,由利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父亲’的妹妹——我生身母亲的遗物……”
“————?!”
这还是旧式家庭中一定会存在那么一位的某个不成器的亲戚,由于被排除在祖父的遗产分配之外,为了泄愤才向佳也谩骂出口的。
比自己品行更差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凭什么就能那么逍遥自在地被本家接纳——咬着一腔憎意冲口而出的事实本身,对佳也来说要比他的语气更加恶毒。
“据说,我的母亲是位美人。她很早就去了东京,好像是在做类似模特的工作。……可是,爱慕虚荣而又意志薄弱的女人所堕入的陷阱,无论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佳也先生……”
大概察觉到了话题正要朝动荡不安的方向发展,由利呼唤着好像忘记了自己这个听者的存在而沉浸在自说自话中的佳也,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却只是徒然。
“她转眼之间就沉沦了,成为了某人的情妇。在那人出资下开了间夜店,做起一段风月生意。——而这也没有持续长久,她随后又出手沾染了毒品。……再往后,就是老套的堕落生活了。”
“佳也先生,别再说了!”
“流氓的姘头,花街柳巷的女公关,卖春妇。为了毒品她什么都肯做,无论身心都极尽污秽,最后似乎是悲惨而终……”
“这种话我不想听!”
“母亲的不幸在于,一次都没有被逮捕过。如果中途被取缔收押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最终走到那一步了……”
为命运弄人的讽刺而抛落一记苦笑,佳也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的生身父亲是什么人,好像连母亲自己都搞不清楚……”
听那位不留口德的亲戚说,母亲抱着佳也突然造访娘家,说着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便将尚在襁褓中的佳也推到兄长手中扬长而去了。
“户籍上,我被记录为养父的亲生儿子。是养父将没有进行出生登记的我作为自己的儿子上报的。无论养父还是养母,都把我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像对待两个哥哥一样地养育着我。哥哥们也都很疼我,可以断言,我在那个家中是享受着关爱被抚养长大的。”
回想起家人的脸孔,佳也的脸上漾起了温柔的笑容。温柔的母亲,严厉的父亲。认真照顾自己的长兄,和教给自己各种玩乐又辅导自己学习的次兄。
在训斥和褒奖中,作为普通的家庭共同度过了那些年月——对于佳也来说,他们才是自己的家人。
“你是享受着关爱被抚养长大的吧?那不是很好么!这就足够了吧?!”
声音激动地说着,由利抓住了佳也的手臂。
不愿再听到佳也无异于将自己的伤口撕开展示于人的话语,为了阻止他继续,由利抢先打断了话锋。
仿佛未曾听到由利的制止,佳也将不知看向何方的双眼恍惚地投向他。
“……刚才所说的,是我稍微调查之后所得知的。养父和养母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
“别说了……佳也先生你不要再说了!呐,你为什么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要把这种事情……、……?!”
抬眼看向呛声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的由利,佳也茫然地偏了偏头。
“……谁知道呢。大概,我是希望有人能记住,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吧……”
“别用这种好像在讲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一样的说法!!”
“能听我说这些话的人是由利,太好了……”
“我不听!!”
用虚浮的目光抬眼看向从正面凝视着自己的由利,佳也露出恍如刚刚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的表情。
“……不过,非常像的啊……”
被过去深深囚禁的佳也,带着一脸穷途末路的小孩子似的表情,轻声嗫嚅道。
“像什么?!求你,这个话题已经够了!”
由利的声音因不安而变得尖锐,佳也的反应却异常迟钝。
以稚气的动作用手指抚上由利的脸颊,佳也的脸上晕开朦胧的微笑。面对这样的他,由利拼命地甩乱了一头发丝。
然而,佳也对由利的叫喊声恍若未闻,依然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和家里的谁都不像,这一点从过去起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其实我,是和生母非常像的。小巧的脸也好,纤细的骨架也好,全部都很像……。————我觉得毛骨悚然。然后开始害怕。怕我们既然外貌相像到这种地步,其他方面是不是也会很像……”
生母的私人物品和照片,都被养父处理掉了。
然而只有唯一的一张,母亲临去东京之际所照的相片,被佳也在壁橱的深处找到了。
——输给自己的欲望,容易在快乐中随波逐流的软弱的心,无法抗拒诱惑的享乐主义精神,以及脆弱的意志。
没有从自甘堕落的生活深渊中爬上来的执着和矜持,自己选择了沉沦到底的浅薄的女人——自己就是被这样的女人所生,又长着与她非常相似的脸孔。
轻轻吐了口气,佳也抬眼看向由利。
好似尽力哭泣的脸庞,眼瞳中却是一片干涸。
“……第一次被由利拥抱的时候,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有感觉。身体好像被点燃了一样的兴奋,意识都飞走了,几乎变得意乱情迷。——身体无论何时都因为由利的拥抱而感到喜悦,我其实,是在很愉快地享受着由利过分的对待……”
原是违悖本性的勉强的行为,身体却在转眼间便习惯适应,与心情上的生涩迥然相反地,因由利手指的撩拨而感到愉悦,就连暴露了身体最深处的结合都欣然接受,在迷乱的漩涡中极尽沉溺。
这样的自己,让佳也意识到了生身母亲。 
 
 
 迄今为止,佳也都极力避免着与他人的接触。虽然也曾经交往过数任女友,相互的接触却止步于浅尝辄止的行为,疏离到几乎让对方怀疑他的爱情的程度。
旁人理解为他生性淡泊,更有甚者还会以为他搞不好患有不感症。
然而事实上,与母亲相似的纤细身体,在快感面前却是顺从而贪婪的。
假如这样的话,那么自己说不定也抱持着与她同样的软弱。
原本只是模糊感到的畏惧,在每一次被由利拥抱的时候,便在佳也的内心切实地得到了确信。
“不是的!”
大概是看穿了佳也的思考,由利摇乱了头发拼命否定着。
“母子的话脸孔相似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就算脸孔再相像,佳也先生和那个人也是完全不同的啊!!”
“母亲的名字是,佳乃。所以养父才给我取名叫佳也————……”
“振作一点!”
一边粗暴地摇晃着佳也,由利一边尽力叫着想要唤醒他。
“现在在这里的佳也先生,就是佳也先生的全部了啊!!在很大的禅宗寺院里享受着关爱被抚养长大,同时也进行着自我培养,靠这些才成长为如今的你!让我喜欢上的佳也先生,不是那个‘名叫佳乃的女人的复制品’啊!”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由利紧紧地拥住了佳也。
喘息未平地抖动着双肩,仿佛一旦放手佳也就会消失不见似的收紧了双臂。
“————你为什么会为这个案件如此拼命,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憎恶毒品的心情,还有,不希望再出现像你的朋友和生母那样的可怜人的心情,我也非常了解了……”
语声一顿,由利低下头窥向自己怀抱中的佳也。
“我知道会让你痛苦所以一直都没有问,不过,只有这一次,告诉我吧——我算是佳也先生的,什么呢……?”
“————”
佳也的脸孔,因为悲伤而扭曲着。之前总是温柔地任自己岔开话题的由利,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仿佛诉说着只有这一次不许逃避。
“————曾经是,必要的存在……”
支吾再三,几经踌躇之后,佳也用好像从喉管中榨出的声音嗫嚅道。
听到佳也的话,由利的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
“————为什么用过去式……?”
“……因为,以后不会再见面了。理由我不说你也懂的吧……?”
“我不懂啊!”
看到像扭来扭去耍起性子的小孩子般拼命摇着头的由利,佳也垂下了眼睛。
喉咙里深深地发出吞咽的声音,紧紧咬住颤抖的唇直到血的味道渗入舌尖,佳也终于坚定地抬起了头。
“迄今为止的一切都谢谢你了。因为有由利在,我才能够坚持下来。真的非常感谢。……本来是早就应该说的话了,我却一直眷恋着由利的温柔宠溺而拖到了现在。无法斩断依恋是由于我的软弱——很抱歉。”
“不要擅自结束一切!”
从前不管自己如何无情,哪怕说些刻薄的话赶他走,都能够带着笑容泰然受之的由利,此刻却脸色大变地喊叫起来。
“……抱歉。我要是能说得更委婉一些就好了,可是……。如果是你的话,很快就会把我忘掉了吧。也应该有比我更好的对象……”
“————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由利瞪大了双眼,低声询问道。
“————是……”
佳也凝视着由利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由利猛地抡起胳膊,而佳也毫不闪躲地正面承受了他挥过来的手掌。
手下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让佳也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而他很快又再度扬起脸来。
“说你不是真心的!不然的话,我还会再打一次的哦!”
因为第一次在人前爆发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怒气而全身颤抖,由利向佳也咆哮道。
“是真心的!”
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回答的声音却平静得波澜不惊。
“————!”
由利闻言吊起了眼角。佳也没有丝毫动摇地抬头看去,眼前那张温柔的脸孔在悲愤交加之下变得扭曲,已经举起的手掌最终紧紧收成了拳。
“真是任性的人啊……!”
用另一只手握住静止在空中的拳头放了下来,由利无奈地吐出一语。
“……抱歉……“
“我不是想听你道歉的啊!”
为了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而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由利随后抬起了脸。 
 
 
 “……我明白,你是在为我担心。但是,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一言蔽之,由利目光炯炯地盯着佳也。
“听好,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就已经是佳也先生的共犯了哦。要说会有危险的话我跟你也是一样的。既然对方知道了你的事情,那么就连我也是处于危险之中的。”
“由利?”
“所以,告诉我全部吧。迄今为止的事情,以及从今往后的事情——全部!一旦你有个万一,下一个被锁定的目标就是我了!”
佳也闻言睁大了双眼。
“你……是在胁迫我么?!”
“正是!如果佳也先生打算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而牺牲自己的话,那么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不行!”
大叫了一声,佳也抓住了由利的手臂。
“请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伸手拥住僵硬着身体用全身的力气拒绝自己所言的由利,佳也真挚地恳求道。
“我不能忍受看由利被我牵累而卷进这桩事里……。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失去你啊!拜托你,求求你,不要再…………”
尽全力拼命地恳求着,不曾为自己濡湿的眼瞳如今却变得润泽,佳也的声音颤抖着,愈加激动的语尾被泪水抹去。将佳也此时的样子尽收眼底,由利严厉的表情放松下来。
“————你现在,多少了解到我的心情了吧……?”
梳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发丝,动作轻柔地环抱起无力地倚靠着自己的佳也,见他意欲垂下头去,由利用手指轻轻托起了他的下颌。
“既然如此,就不要牺牲自己,不要从我身边夺走我最重要的人!”
静待踌躇犹豫的佳也将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由利用真挚的声音轻声低语道。
“————、……”
紧咬双唇,佳也表情苦涩地背过脸去。
“……每一次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佳也先生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见佳也想要逃离自己的臂弯而弱弱地欲抽回手,由利顺应着放松了拥抱,向他露出一记微笑。
“我知道的。你是因为无法以同样的话语来回应我,所以觉得抱歉对吧?但是,我没关系的哦。”
“由利……”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也没关系。因为,你无法说出口的部分,由我来说就好了。就算你不用言语回应我,我也完全不介意的哦!”
“很抱————”
“不用道歉。”
由利打断了佳也仍然背转着目光,小声欲说出的话。
“你要说的话,全部都传达给我了哦!”
——传到这里了呢。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凝视着佳也因不安而动摇闪烁的眼瞳,由利牵起唇角笑了起来。
“佳也先生的身体,可是超乎你想象的多嘴呢……”
“————?”
无法理解他言下之意的佳也,颇有些稚气地偏了偏头。由利柔和地笑着,张开手掌覆上了佳也心脏的位置。
“因为你的‘这里’,比起言语来要坦率得多。你未曾说出口的情意,都已经通过身体告诉我了,所以对我来说,佳也先生就算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的。”
“我的、情意……?”
“对。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虽然佳也先生你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由于和母亲一样才会对我有感觉,不过这是不对的哦。因为喜欢我,所以你才敞开身体接受了我的。正因为是和喜欢的人拥抱缠绵,你才能够有强烈到无法自已的感觉!”
“哎————?”
听由利说出自己从来都不曾考虑到的事情,佳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由利见状飘然一笑,轻柔地环住了佳也的身体。
“佳也先生你啊,其实从很早以前起就已经喜欢上我了哦。应该说,你是爱着我的呢。”
“爱…………”
看到佳也被自己的话语逼得无路可退,由利脸上的微笑极尽温柔。
“所谓话语,并非只有说出口的才算——这还是佳也先生你告诉我这个以言辞为工作的律师的哦。”
露出好像马上要哭出来的小孩子似的表情,佳也抬眼看向由利。
“——我,并没有背叛你么……?”
佳也轻轻吐出由于无法说出口而一直痛苦地折磨着自己的话语,由利闻言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你觉得自己是在利用我?小笨蛋——明明你就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啊……”
——因为,你是极端认真而诚实的人。
——也因为,你是哪怕逼迫委屈自己也要去保护某个人的,坚强又温柔的人。
“————、……”
——你不是会利用他人而只图自己获得安逸的人啊!——凝视着自己的双眸诉说着这样的话语,佳也背过脸去,以手覆上了唇。
由利靠近背对自己努力咽下声音的佳也,拥上他小幅颤抖着的双肩,唇瓣贴近耳畔,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吐出一阵耳语。
“最喜欢你了哦,佳也先生。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呜……、……”
喉中呜咽着,一阵带着痛感的酸意窜过鼻腔,强硬闭阖的眼睑之下,已是濡湿一片。
“我爱你——”
拭去脸颊上蜿蜒的泪水,温柔的声音无数次地重复着——
“我爱你、我爱你哦…………” 
 
 
 ——我爱你。涓涓注入冰冷耳中的话语,几乎要漫溢而出,催促着佳也轻轻睁开了双眼。透过模糊的视界抬眼看去,便是贴近到几乎呼吸相缠的由利的微笑————。
——不要说。无数次只用拒绝回应,塞住耳朵不想去听,冻结心房否定这样的关系,然而锲而不舍地意欲说服自己的话语,早就如同干涸的土地贪饮甘霖一般,深深浸染心底。
“…………”
佳也终于放开了覆在唇上的手。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十分扭曲吧——看到凝视着自己的怜爱眼神,佳也向那张温柔的脸孔伸出手去。
轻轻地,好似碰触一件一触即碎的宝物般——由利的脸颊柔和而温暖。
顺势游走,描绘出脸孔的轮廓,又沿着颈线缓缓滑下——由利没有拒绝,只是静静用视线追逐着指尖一路逡巡。
佳也仿佛要用指尖牢记越过衬衫所感觉到的年轻肌肤一般,抚上由利的胸膛。
瘦削的身形却有着结实的肌肉,轻轻按压之际,紧致的弹力将碰触自己的指尖轻柔地送回原位。
像是要凭借全部的五感来确认这个名唤由利的人就在眼前,佳也屏住呼吸,凝结视线,把耳朵贴近掌下随呼吸而起伏的地方,细细倾听那份鼓动。
“喜……欢……”
这句话,擅自从口中流泻而出。
佳也恍若意识到,胸腔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只盛满清水的玻璃杯。凭借表面张力而堪堪保持的水面,被落入杯中的最后一滴激起涟漪,再也无法承载,所谓“情意”于是从杯子的边缘漫溢出来。
“由利……由利!喜欢你、我爱你……”
一经决堤的话语,便再也无法止住。
说出口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有多么渴望能够倾吐出这句话,佳也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交织,抬眼看向由利。
“由利,我爱你、我爱…………”
环住比自己略为强健的身体,尽力拥紧,佳也拼命地诉说着。
低诉着喜欢,反复吐露着爱意,思慕之情随着话语渐渐填满了佳也的身体。
好似历经长年累月增加了浓度提高了纯度的琥珀色的酒一般,这份感情在佳也背转视线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成熟起来。
迄今为止都在努力将纷纷洒落耳畔的言语抛在身后,一直拼命劝自己说不是这样的。
而此时此刻,才第一次将心意说出口。这份在被封存的日子里不断增加着密度的情意,全都都想要传达给由利;敞开心扉,投入他的怀抱之中,希望能让他看到自己的全部,佳也紧紧地拥住了由利。
“喜……欢你……”
“呵呵……”
由利以温暖的臂弯接纳了用浸透泪水的声音哽咽着向自己倾诉的佳也的身体,有些唐突地笑出了声。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轻笑声让佳也不禁瞪大了双眼,由利将手环在他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