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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DSHOT 第六、第七章 BY: 英田サキ
奶糖 发表于 2008-07-25 13:08:50
6
--脑袋昏沉沉的。
醒了一半的尤特,只知道身体并非处于绝佳状态。
该不会是跟罗布通宵喝酒而宿醉吧?他茫然思考着,但缓慢扩散开来的注意力却无法聚集至同一处。就像把散落满地的零钱搜集起来似的,尤特鼓足心力,尝试集中精神。
总算,尤特想起发生在身上的事。在休依上面,尤特被注射某种药剂,没过几分钟便失去意识,接下来的记忆就是一片朦胧。处于睡梦状态的尤特,只感觉到自己正被运住某个地方。
尤特睁开双目,先对自己的周遭环境进行确认。在明亮日光投射进来的无人房间中,尤特正躺在一张床上,手足没受到任何束缚。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饭店房间里头,但房内气氛又不太对劲。
感到身躯被大力晃了一下,尤特才发现让自己产生不自然感觉的原因。这里是船舱。尤特虽想跳下床,却因药效尚未完全消失而无法迅速移动身体,只好以缓慢动作下床.此时门被推开,柯鲁布斯出现在眼前。
「哎呀,尤特你醒了。」
柯鲁布斯身上穿的不是燕尾服而是迷彩装,身后站了两名手持机关枪的部下。
「这下子刚好,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就算只有上半身也行。这副模样实在人显眼了。」
柯鲁布斯说罢便扔了一件黑色T恤过来,尤特无言地瞪着他。
「怎么了?如果没人帮忙你不会换衣服吗?」
尤特生气地脱下外套,将腰封与吊带狠狈丢到床上。脱下衬衫半裸着身体,接着把柯鲁布斯交给自己的T恤套到头上。
以后一定要跟借燕尾服给自己的CJ道歉并且赔偿才行。当然,能活着回去才有必要这样做。
「再换上这双鞋子。等一下的路可不好走,用那双漂亮皮鞋可是会寸步难行。」
长筒军靴交到手上,尤特不禁惊讶起来。到底柯鲁布斯打算带自己去什么样的地方?
「好了,把他的手绑起来。」
其中一名部下照着柯鲁布斯的指示,拿着一条强韧的皮制带于走了过来。带子两端连着以相同材质制成,如同运动护腕般的皮制手环。
「这会有点不舒服,请你暂时忍耐一下。因为你还满会做出惊人之举呢。」
尤特虽想反抗,但他知道这种行为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如果胡乱挣扎说不定会被打伤,真有状况发生时,反而会丧失逃跑的机会。即使不甘心,现在也只能任敌人摆布再伺机而动。
手铐铐上手腕后,尤特完全丧失了自由活动的能力。走出房间,迎面而来包围身躯的是闷热气息。黏湿空气紧贴肌肤的不舒服感觉,是尤特初次体会到的滋味。
经过昨天一整夜的移动,自己应该已经到了相当南边的地方.一边思考这些事,站在甲板上的尤特抬起头眺望着四周。
「这里是……」
尤符吃惊得说不出话。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山壁,一直延伸到尤符眼前。船头前方不远处,可以看见一群鹈鹕正收起翅膀在水面上休息。
「现在我们要换搭快艇。因为时速会超过一百公里,小心别咬到舌头了。」
尤特一行人搭乘的大型船旁边停着一艘快艇,两艘船中间用木板架成一条可供人行走的简易桥梁。
度过木板来到快艇内部.只见好几名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坐在板凳上面。加上操纵船只的人,全部应该有十二人左右。里面的成员有白人与黑人,甚至还有拉丁裔血统的人。每一个人长相都非常年轻,但体形却十分壮硕充满精厚气息。
尤特等人似乎是最后坐进去的。将充当桥梁用的木板移开后,快艇发出引擎低吼声,开始在水面上滑行起来。鹈鹕们受到惊吓,一起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船开了一阵子,在河口处改变方向,朝着红树林深处前进。看来柯鲁布斯应该打算走水路进到内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尤特对坐在隔壁的柯鲁布斯提出问题。
「哥伦比亚。」
柯鲁布斯轻易地揭露事实。因为尤特早就猜到有这种可能性,因此听到答案时并没有特别惊讶,此时在尤特脑海中浮现出哥伦比亚的地形。
哥伦比亚西临太平洋,北方则是面向加勒比海。就地形上分类,可以分成安地斯山地、沿海低洼地区以及东部平原等三大区域。沿海低洼地区乡属湿地,而森林则几乎处于未开发的原始状态。以周遭的地形地物来判断,尤特的所在地正好符合这个特征。
「跟走私古柯碱一样,现在最安全的移动方式就是坐船。」
「……我听说在哥伦比亚生产的古柯碱,有九成以上都是走私到美国,原来就是使用这种船只啊。」
哥伦比亚是世界最大的古柯碱生产国,而美国就是世界上消费古柯碱最多的国家。每一天都有难以估计的大量古柯碱,由哥伦比亚流入美国。
「没错。还有一些毒枭事后会把船弄沉,然后悠悠哉哉地搭飞机回来。走私一次可以赚到数亿,跟这种巨款相比,买一条船的钱根本不算什么。」
快艇顺畅地逆流而上,不知不觉间两岸早已不见红树林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杂乱而茂密的苍绿丛林。
「把田间栽种的古柯叶,运送到丛林里的加工厂制成古柯碱。然后把成品以快艇运送到停泊在海上的大型船只,接着在某处港口把东西栘到货车上,越过墨西哥与美国边境走私贩卖。跟走私量相比,被查获的数量可说是少之又少。」
「白色天堂也靠古柯碱赚厂不少钱吧?从生产到走私,然后到美国贩卖的过程,全由你们自己一手包办吗?」
柯鲁布斯耸耸肩,模棱两可地答了句「你说呢」。看样子柯鲁布斯与哥伦比亚的渊源颇深,想必掌控了从生产到贩卖的所有流程。一般的古柯碱走私,大多是在墨西哥一带,将货品卖给美国的大型贩毒集团,而省略这个步骤必能为组织带来更高的利润。
尤特曾听过一则新闻。距今约两年前,哥伦比亚海岸巡防队在丛林里头发现一艘小型潜水艇,由此可见走私业者的资金是多么雄厚。
尤特愈来愈不了解柯鲁布斯这个人了。如果柯鲁布斯以集团形式贩卖古柯碱而获得成功,那么乍意本身带给他的满足感应该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犯下恐怖攻击的行为?他真正的目的究竟为何?
尤特用着不可解的心情,凝视柯鲁布斯的侧脸。柯鲁布斯虽然感觉到尤特的视线,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愉快地眺望着丛林。
下了快艇后,接下来居然要徒步前进。一行人穿越丛林.在称不上道路的小径上一声不响地走着,那是一条需要中途休息许多次的险恶林道。
「尤特,喝一些水吧,不多补足水分可是会中暑的哦。」
尤特叹口气,接过柯鲁布斯递过来的水壶。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到底还要走多久?」
「前面有一座军事训练营,现在是我私人使用的地方。本来是可以从平地过去的,但是那样就只能选择经由都市的路径。因为我不希望别人发现它的正确位置,所以这次才选这条难走的路。」
「你不想让谁发现正确位置?是警察?还是政府军?」
「没这回事。哥伦比亚的警察跟军队做人都很不错,只要用钱就可以买通他们做任何事了。」
尤特感到厌烦,把喝完的水壶塞给柯鲁布斯。
「那我们就出发吧,就算是我也不想在丛林里露营。」
一行人结束短暂休息再度动身前进。穿过丛林后,紧接而来的是不停向上延伸的陡峭山坡,此时尤特不禁感激起给自己长筒军靴的柯鲁布斯。如果穿着没有止滑功能的鞋子,搞不好会跌落山崖而失去性命。
愈往山上爬,四周空气愈是寒冷。约末过了一小时左右,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看样子此处便是柯鲁布斯捉过的训练营。广场上停了数辆军用吉普车,内部则是散布着类似宿舍的建筑物,这一座军事训练营比尤特想象的还要正式。
身着迷彩服的男人们纷纷从宿舍走出来,将柯鲁布斯一行人团团包围。他们虽然以热情欢呼及拥抱欢迎回归的伙伴,却用敬畏眼神看着柯鲁布斯不敢轻易靠近。
「今晚就好好大醉一番吧。」
柯鲁布斯以西班牙语向部下们宣布后,欢呼声立刻响了起来。
「但是,负责戒备的人可别松懈。」
严厉指正轻浮的部下们后,柯鲁布斯便带着尤特来到最里面的宿舍。
「你会说西班牙语?」
「当然,我可是在哥伦比亚出生的。」
明明会讲西班牙文,在监狱却装作完全不懂的样子,柯鲁布斯的演技果然彻底。
「你可以在房间里冲个澡,等一下就吃饭吧。力基、布莱思,你们两个负责监视尤特。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轻举妄动。不过可不要失了礼数,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哦。」
力基是白人,布莱思则是黑人。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多岁。他们两人都在马奇拉丁饭店匡顶,从休依跳下来的男人群中。
尤特被带到室内只有一张床的小房间,窗上还装着铁栏杆。力基将手铐解开的期间,布莱恩动也不动地举着机开枪对着尤特。
「去冲澡吧,我们在这边等。」
就在两人对准的枪口下,尤特打开浴室的门。在设有马桶与淋浴室的个人卫浴间里,并没有可以提供逃亡路线的换气口或是窗户。
尤特洗着身体,一边思考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柯鲁布斯的模样,目前应不至于立刻取尤特的性命.如果柯鲁布斯打算顺手杀掉尤特,根本没必要特地把他带到这种地方。
话虽如此,尤特仍无法安心。柯鲁布斯行事只凭一己好恶,如果觉得尤特的存在是个麻烦,应该会毫不留情地解决尤特才对。
为了把握能确实逃走的机会,暂时观望情势方为上策。没有任何人知道尤特在哥伦比亚。既然无法期待救援来到,只能靠自己逃出生天了。
一定要活着回去。这么想的瞬间,迪克的脸庞浮现脑海,让胸门产生一种崩溃般的痛楚。虽受到柯鲁布斯枪击浑身是血.迪克仍然拼命想追回尤特,令人心痛的姿态,已深深烙印在尤特眼底再也无法抹灭。
他之后有没有去医院接受治疗?有没有生命危险?
纵使心中有着数不清的不安,尤特仍决定现在尽量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把事情往坏处想只会没完没了,进而增加焦虑感使精神崩溃。为了要从这里活着回去,必须尽量保持积极的心态才行。
尤特看着镜子,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后,尤特想起一句话。那是他在DEA工作时的伙伴--波尔--所说的话。
--不管情况多么不利,都不能放弃希望,但是也不行抱过大期望。
波尔边笑边煞有介事地说:「这就是逃出困境的秘诀。」那时的尤特虽然觉得这句话很矛盾,但现在回想起来却一点也没错。
只要有微微的希望之火就够了。尤特下定决心,要把这小小火光深深埋进心中,小心守护绝不让它熄灭。
「喂,你还没好吗?」
尤特正在擦身体时,门被粗暴地敲了好几下。尤特连忙穿上衣服走出浴室,被上手铐后又被带到别的房间。走进最深处的房间,已换上便服的柯鲁布斯正站在窗边。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墙上挂着许多相框。一个破旧的地球仪放在窗边,书架上摆满了书。看来这里应该是柯鲁布斯的房间。
晚餐已经准备妥当。桌上有用炖煮及烧烤手法调理而成的菜肴还有汤,以穷乡僻壤能煮出的料理而言,这应该算是一顿奢侈的晚餐吧?
坐上椅子后,力基又将尤特手上的手铐解开来。柯鲁布斯命令两人退下,力基与布莱恩便离开房间。尤特总算松了一口气,磨擦着发疼的手腕。毕竟一直被机关枪指着,可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虽然没办法弄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哦。先来干杯吧!」
红酒倒进玻璃杯中,尤特没有干杯就喝了一口酒。柯鲁布斯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举起杯子露出微笑说了句「salud(干杯的西班牙文)」。
「……为什么把我抓来这里?你有什么目的?」
一边动着叉子,尤特静静地提出心中的疑问。柯鲁布斯歪了歪头说:
「天晓得。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这样做而已。你对迪克来说十分重要,以一场游戏的开端来说,没有什么在他面前绑架你更有趣的吧?」
柯鲁布斯以恶作剧的眼神看着尤特,那是一对同时拥有孩童般天真与恶魔般狡猾的眼瞳。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迪克痛苦,不如趁早把我杀掉算了。」
柯鲁布斯用叉子将肉片送入口中,耸耸肩说道:
「把你杀掉不就没戏唱了?我想尽可能维持这种『三个人一起玩游戏』的状态。我夹在你与迪克中间,你夹在我与迪克中间,迪克夹在你跟我中间,三人彼此面对,各自的思念与想法交织成解不开的枷锁。我可是很享受这种三角关系哦……我不杀你遗有另一个理由:因为我很欣赏你。我一直到现在,还经常想起待在监狱的那段美好光阴。跟你一起度过的时光是那么安静平和,或许我是想重温那种感觉吧。」
尤特已经受够柯鲁布斯的玩笑话。里头究竟有几成是真心话完全不得而知。不,就算他是认真的,这种回答也太难理解了。
「我对你的底细进行了不少调查。可是我知道的愈多,就愈不了解你这个人。你的一切行为都是马宁下的命令吗?」
「有部分是他的命令,也有一些是我照自己意思做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有些事情甚至连我也不知道动机。」
尤特的眉间出现皱折,柯鲁布斯拾起眉毛说:「你的表情还真困惑呢。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吗,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打个比方来讲,热心教育的父母亲强迫小孩念书,虽然本人认为是为孩子的将来打算,其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者是有钱人捐巨款给慈善事业,虽然看起来像是做了好事得到满足,实际上不过是享受被当成善心人士的喜悦罢了。不管什么时候,人类的心态都像铜板一样有着表里两面。」
「请你不要把话愈扯愈远,我想问的只有表面上的理由而已。你为什么要替马宁做那些坏事?对你而言,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柯鲁布斯喝了一口红酒,注视尤特充满焦躁的脸庞。
「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对马宁有什么看法;以的的我十分敬爱他,说是只为他而活也绝不夸张。你自己看挂在那面墙上的照片。」
尤特望向右边的墙壁。收在相框里的照片上有许多不同的人物.但几乎都是身穿迷彩服的男人,大既是在这问训练营拍的吧。
尤特定眼一看,其中好几张照片里头有小孩子的身影.有拿着来复枪跟大人混在一起的照片,也有保养武器的照片。尤符觉得军事训练营里有小孩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因此他仔细眺望着孩子的脸,然后发现一个事实。
「这个小孩……该不会就是你吧?」
「思。这个训练营本来就是马宁自费建立的,不过还是有接受美国及哥伦比亚政府的援助啦。在当时的情势下,如果美军表面上有任何动作都会引来疑虑,因此建立训练营就成了他们的障眼法。马宁从美国把经验丰富的军人挖来这里,让他们训练哥伦比亚的政府军或是右派民兵。到最后,这里的实习生会成为能跟游击队作战的优秀士兵。」
「为什么马宁要做这种事?」
「为了家族经营的石油事业。马宁跟这个国家的政治家们有着密切关系,甚至得到能干涉军方政策的力量。接着他趁机将生意版图扩张到古柯碱产业,从石油与毒品两方得到巨额财富。现在的他,在美国的哥伦比亚计划里可是第一号人物呢。」
原来如此,尤特完全明白了。因为有这些过程,马宁才会出任MSC的董事,而柯鲁布斯也是经由马宁的中介,进入MSC当教官。
「大约在十年前左右,马宁说要关闭这个训练营,所以我就请他把这里让给我。这里的位置很适合当作运送古柯碱的中继站,而且我想,留下来以后应该会派上用场才对。最近我在这里栽培自己的私人部队,他们就是白色天堂的真正成员.在美国被我拉进组织的那些家伙,只不过是弃子罢了。」
「力基与布莱恩是美国人吧?」
「他们两个不同,是跟我在这里一起长大的伙伴。」
「这里……」
尤特感到事有蹊跷,开口又问了一次。
「嗯。我们是在这个训练营长大的,这里就像我的家乡。」
「你是在哥伦比亚出生的?你的父母亲怎么了?」
柯鲁布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我懂事时就已经待在这里了,至于更以前的事我没有任何印象。这里的实习生在攻击反整服游击队基地时,在某间小屋里发现了我。负责指挥实习生的美国人心生怜悯,于是把我带回这个训练营。他们照着马宁的命令,在这里把我带大。」
「你为什么会在游击队的基地里?是被绑架的吗?」
哥伦比亚每年会发生数千起绑架事件,而几乎所有犯案目的都是为了赎金,因此有钱的外国人很容易成为下手目标。在这个国家与绑匪交涉赎金数目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因此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来解决,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在这段期间,肉票会被带到无法一眼望尽的深山野岭,被迫过着软禁生活。
「这我也不晓得。当时好像没有发生白人小孩被绑架的事件,到底是被绑架、被父母亲遗弃,还是被游击队捡到的,我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尤特心中泛起一股复杂心绪。如果这一番话是事实,就表示不光是双亲的长相,柯鲁布斯连自己的本名、年龄与国籍都不知道。
「幸好把我带回来的前美军军人,是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他认为小孩子需要教育,于是利用训练空档教我念了不少书。不只是知识,我还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事情。对找来说,他就像是父亲一样。」
「……该不会是佛利滋•波拿姆吧?」
听到尤特的话,柯鲁布斯开心地点头说:「嗯,没错。就是波拿姆。你知道的还满多的嘛。」
「你在MSC当教官的时候,用了波拿姆的名字吧?他现在怎么了?还待在这间训练营吗?」
「不,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是我亲手杀他的。」
听到柯鲁布斯若无其事的开朗口吻,尤特的脸部肌肉不禁僵硬起来。
「大概就在十二年前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吧。那时我经常去美国,执行马宁交付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见不得光的任务?工作内容是什么?」
「什么都有。偷取情报、谋杀、绑架、恐吓、帮助基本教义派的恐怖分子,这类的工作。只要是马宁希望的事,我都做得出来。波拿姆以前就不太喜欢马宁,知道我干的事情后对他更是讨厌,甚至表示要离开训练营回去美国。波拿姆知道许多马宁在哥伦比亚干的坏事。马宁怕他泄露秘密,就命令我将他灭口。而我也把这件事当作公事处理,把准备隔天回国、正在这房间收拾行李的他给杀掉……你看,这条柱子有淡淡的茶色痕迹吧?这就是波拿姆中弹时留下的血迹。」
柯鲁布斯脸上毫无任何内疚神色地吃着饭,心中似乎连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说不定波拿姆就是坐在尤特的座位上被杀的。头部在这种距离受到枪击,会造成头盖骨破裂,而飞散的血花与脑浆应该会洒在那条柱子附近吧?
尤特感到异常干渴,于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地润了润喉,但这个举动却无法消除有如被大石压住胸门的不快感。
「……你居然能亲手杀害把自己一手带大的人。」
马宁不可能在这种深山中的训练营久住,顶多是偶尔来拜访一下。相较之下,波拿姆从柯鲁布斯小的时候就一直陪在身边照顾他。不论从什么角度思考,波拿姆都应该比马宁更亲密才对。
「波拿姆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我养大的。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服从马宁的命令,要成为马宁的手脚替他做事,不准对马宁的任何命令产生怀疑……在我还不认识字的时候,就被灌输了这些观念。不过这不是波拿姆的本意,毕竟他只是听令行事而已。马宁认为,将绝对服从的思考模式灌输到无法分辨善恶的孩童心中,同时再施加彻底的战斗教育,就能调教出一名只属于自己、最棒的人型兵器。这算是一种洗脑教育呢。正如马宁所想的,我成为他唯命是从的战斗机器人。」
尤特感到微微做呕。马宁这名男子的心性究竟腐败到什么程度?
「我的成长让马宁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开始聚集不同人种的小孩,将他们送到这间训练营里。力基跟布莱恩便是如此。我成为他们的领袖.活动范围不光是哥伦比亚,甚至扩大到美国本土……欸,尤特。你能想象一下吗?用来复枪打爆敌人,就会被摸头说是乖小孩,对抓到的游击队俘虏严刑拷打逼问出情报,就会被夸奖说真了不起。我不是在自我辩解,不过在这种环境下被养大的我,可是连一点人性也没有呢。」
绝不能认同柯鲁布斯的理由。尤特眼神四处飘动,试着找一些话出来反驳。不管柯鲁布斯多么值得同情,也不能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不管你的成长背景如何,现在你总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吧?」
「嗯.我知道。可是已经渗入骨髓的生活方式无法轻易改变。例如你被告知自己原来是女人,那你会怎么做?难道你隔天就能以女人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吗?」
「这只是诡辩。」
「这不是诡辩,对我来说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达成马宁的目的而弄脏双手,一直是我存在的意义。不,应该说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才对。」
柯鲁布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一边凝视着烛台上摇曳的火光,如呓语般低声说道: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就算我没被马宁带走,而是待在游击队里生活,现在也是以游击队员的身分,参与绑票事件或是在街上安装炸弹吧……不管结果如何,我这种人都无法活在和平世界中。」
用完餐后尤特又被拷上手铐,带到最初的房间。为了应付突发状况,一定要保持充足的体力才行。尤特躺在床上阖上双眼尝试入眠。虽然身体疲累不堪,但精神过于亢奋实在没有睡意。
--待在这里不会让你的性格扭曲吗?
不经意间,柯鲁布斯在狱中说过的话浮现在耳边。两人在图书室谈话时,柯鲁布斯以模范犯人尼杉的身分,大肆感叹监狱被企业体系拿来敛财。
仔细加以推敲,这番话似乎也隐藏着对美国社会的不满。如同社会缩影的监狱,利用监狱赚钱的企业与政府,以及被社会所排除、成为牺牲者的犯罪者。
--人心就像大脑一样柔软。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类就是受生长环境左右的生物。
柯鲁布斯确实也这样说过,说不定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在讽刺自己吧。
柯鲁布斯犯下的罪业,是天理不容的残暴行为。尤特虽然无法容忍,但知道他悲惨的成长过程后,渐渐觉得柯鲁布斯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
罗布曾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与罪恶,因此才需要法律仲裁。但是亲身体验过冤狱的尤特十分明白,法律并非完美的制度。
尤特心中要让柯鲁布斯接受法律制裁的决心没有动摇,只是如今的他,已经不再认为这么做就可以修正一切的错误。
倾盆大雨让视野一片模糊,在柯鲁布斯房中的尤特伫立窗边眺望着外头。
来到这间训练营已经超过一周。这三天一直下着雨,也许进入雨季了。天气好的话,广场上可以看到许多出操的士兵,现在则是半条人影也没有。那些士兵一定是待在室内保养武器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尤特也渐渐开始掌握训练营的内部情形。这里约有三十名十兵。其中三分之二是哥伦比亚人,剩下的必定与柯鲁布斯相同,是在这间训练营长大的士兵。从那些人的锐利目光与敏捷身手判断,尤特很清楚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军人。
尤特受到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控。除此之外,每隔一小时就会有士兵在营内巡逻,平安无事从这里逃出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让你久等了,尤特。吃午餐吧。」
柯鲁布斯打开门出现在门外,手上还拿着托盘。在他进入房间后,站在走廊上的力基将门关起来。跟第一天的情形相同,不论何时,力基与布莱恩都手持机关枪站在房门外警戒。
「今天的午餐是炖肉三明治。不过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就不敢保证了。」
柯鲁布斯进入房间的同时,尤特的手铐也被取下,他自己拉了椅子,坐在平常的座位上。
「柯鲁布斯,你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
「你觉得无聊?再多陪我一下嘛,我可是在度假耶。有了你这名贵客,我可是每天都过的很快乐呢。难道你不是吗?」
「被软禁快乐不起来吧?」
尤特恨恨地撂下话,柯鲁布斯叹口气说: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还以为自己把你招待得很好呢。」
正如柯鲁布斯所言,尤特的待遇算是不错。不但有干净的床可以睡,也有按时提供三餐,只不过毫无变化的日子,令尤特感到愈来愈烦躁。
「我最近要回NY,有一个大CASE正等着我去做呢。不过我办完事后会立刻回来,然后我打算要跟你一起出去旅行。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我才不想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走嘛,尤特。不然我一个人很寂寞的。」
柯鲁布斯的语气听起来居然十分认真诚恳。
「你不是有伙伴吗?叫他们一起去就好了吧。」
「他们虽然对我忠心耿耿,却无法成为我的朋友,因为他们非常怕我。不过你就不同了。虽然知道我的真面目,却一点也不害怕,所以对我来说你很重要呢。」
「反正你觉得我碍事,立刻会杀了我吧。」
尤特冷冷地丢下自己的意见,柯鲁布斯觉得有趣地笑出来。
「你还真了解我,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既不是悲观主义者.也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乐天派。」
尤特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思考着柯鲁布斯要去NY的事。他所说的大CASE到底是什么?
「你要去NY的哪里?」
「曼哈顿。我打算再去马奇拉丁饭店一趟。」
尤特皱起眉头,思考着柯鲁布斯的目的为何,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下个月举行的国际研讨会,庆祝派对也在这里办哦。
洁西卡曾对赞美饭店豪华大厅的罗布如此说过。
「该不会……马奇拉丁饭店就是『α』吧?你下一次的攻击目标,是国际研讨会的庆祝派对?」
「嗯,是啊。」
柯鲁布斯的眼神进射精光,尤特连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脸愕然地看着柯鲁布斯。
「没有地方比那里更适合施放最后的烟火秀吧,吸引全世界目光的华丽舞台,转瞬间变成充满血腥的人间地狱,呵呵,美国可是会面子扫地呢。」
柯鲁布斯准备执行的恐怖计划令尤特感到战栗,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将目前为止柯鲁布斯以炸弹攻击过的场所标示起来,可以描绘出乌鸦星座的图形。不过关于他最后一个攻击目标「α」,只能臆测是在纽约曼哈顿某处而已。
柯鲁布斯的目标,是应邀参加派对的各国元首?
「这也是马宁的指示?」
「怎么可能。他才不会去作对美国政府不利的事呢。目前为止我引发的小规模恐怖攻击,正好也对马宁有利,所以他才默认我的行为。不过他可是强烈反对我这一次的攻击行动。」
尤特无法理解,口中喃喃低语:
「这是为什么?你打算背叛马宁吗?你不是一直是他的左右手,为什么要擅自作主?」
柯鲁布斯没有马上回答。就好像他到现在才对自己的动机产生疑问,而开始白问自答一样。
「你过来这边一下。」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柯鲁布斯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尤特不明就里,只好也来到他的身边向外看出去。
「你看那座山的附近。虽然距离很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你知道那是种什么的出吧?」
「古柯田?」
「嗯。这个国家的农民,为了生计不得已只好栽种古柯维生。因为美国在空中散布枯叶剂使地力荒废,种植合法作物的农家都只好改种古柯。虽然被世界各国批评是古柯碱生产国,但他们为了求生可是卯足全力呢,内战持续四十年以上,又每天发生绑架及恐怖攻击事件的这个国家,是个无法期待政府会有任何作为的。光这样也就算了,政府甚至还对美国言听计从。」
柯鲁布斯以指尖轻轻抚摸窗户玻璃,转头对尤特说:「你觉得这个国家很贫困吗?」
「是有这种印象。」
「我想也是。但是,其实这里是一个资源十分丰硕的国家。面临太平洋与加勒比海两大海洋,又有亚马逊热带雨林,再加上山顶终年积雪的安地斯山脉。在变化多端的自然环境中,有着许多的动植物栖息在这里。而且石油与煤炭等矿产的蕴涵量丰富,黄金、白金或绿宝石的产量也很多。明明资源充足,这里的人民却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因内战而受伤流血。这都是因为美国的过度干涉,使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的关系。」
「……也就是说,你想做的事是为了向美国复仇啰?」
柯鲁布斯睑上浮现淡淡微笑,他摇了摇头。
「我并不想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论当借口。只是我胸口里的所有现实,已交杂成一片无法厘清的混沌,不断向外膨胀寻求发泄的出口。我只是觉得,放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烟火会让心情好一点罢了。因为华丽的表演,会让我产生很大的快感。」
尤特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柯鲁布斯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每当以为稍微接近他的瞬间,却又突然陷入迷雾中摸不着头绪。驱使他的原动力到底是什么?是愤怒、快乐、破坏的冲动;或是奔向破灭之途的欲望?无论与柯鲁布斯正面对谈过多少回,尤特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心态。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柯鲁布斯缺少明确的存在证明。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国藉、双亲脸孔、只能听从马宁的命令,生存在无尽黑暗之中的孤独男人。究竟何者为是,何者为非;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永远无法得到解答的柯鲁布斯,只能在黑暗中不断迷失方向。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被尤特一说,柯鲁布斯滑稽地张开双臂说了句:「什么问题啊?」
「有关马宁的事。你准备执行违背马宁命令的恐怖攻击计划,这不就表示你要跟他决裂的意思?」
「嗯,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柯鲁布斯正经八百地点头称是。
「两年前,你在南卡罗来纳州被军队袭击过吧?你知道那是马宁策划的吗?」
「我大概猜得出来,因为他对军方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事后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对逃亡的我说:『CIA打算要暗杀你。在风声还没过前,你暂时躲到监狱好了。』我那时整个人呆住,心里想你在说什么啊。不过转念一想,在监狱里悠闲地度个假也不错,所以我就答应了。在监狱里我既不能胡作非为,必要时也可以让我逃狱继续执行任务。对马宁来说,没有什么地方比监狱更适合当找的避虽所了。」
马宁有马宁自己的做法,但柯鲁布斯也不是省油的灯。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为什么不设法逃离他的身边?
「你原谅了马宁的行为吗?」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事。我是他的人型兵器,他要我死我就死,要我活我就活。所谓武器,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我在监狱里思考了很多事。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马宁并没有尽到做主人的义务。」
柯鲁布斯的眼底首次罩上一层阴影。
「把我以这种方式养育成人的是马宁。只要他下令,不管什么事我都做得出来,因此他有义务把我利用到不能用为止。但马宁自从登上政治舞台后,想法也慢慢改变了。他行事变得慎重,对我的做法一一加以批评。我不在乎被马宁杀掉,却无法容忍被饲养在室内就此老死。」
如果柯鲁布斯的存在被世人知悉,马宁的政治生命将会受到燎原之火波及而结束。会产生不让柯鲁布斯如同以往,恣意妄为的想法,对马宁来说极其自然。只是在柯鲁布斯眼中,这种做法却成为背叛的行为。
「马宁如果像以前一样要我去执行冷血无情的任务,不管到哪里我都很乐意跟随他的脚步。只是马宁已经不行了,他想要副总统的位置,所以变得愈来愈怕事--说不定我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就要到了。」
「柯鲁布斯。如果你只是想要违抗马宁,应该还有其他手段吧?就算我拜托你。别把那些无关的人扯进来好吗?」
尤特恳切地提出请求。只要柯鲁布斯改变心意,就能够事先阻止一场空前绝后的惨剧发生。
「不行,这样我就变得跟马宁一样了。我这个人啊,一旦开始玩游戏,不到最后绝不罢手呢。」
「柯鲁布斯……不要再做恐怖攻击了。不,你做的事连恐怖攻击都说不上,单单只是为了自我满足。」
「的确,我没有任何主义或准则。就这点来说,跟那些为了寻开心而犯罪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理由这种事我已经不在乎了,要用什么说法都无所谓。反正结果相同,不管用言词怎么修饰,都只是文字游戏。举例来说,政变与革命有什么不同?由受不受到民众支持来决定?光是因为多数人赞成就改变说法,你不觉得很愚蠢吗?有人会赞成政变,也有人会反对革命。我并不打算用漂亮言词来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也没想过要得到任何人的谅解,你只要把我当作是发疯的坏人就够了。但是坏人也有坏人的格调,这是我最后一次的恐怖攻击。让马宁见识到举世无双的烟火秀后,我就会从他眼前永远消失。」
「绝对不会像之前那么顺利的。这是国际性的研讨会,警备非常森严,你一定会失败的。」
「别担心,我去现场勘查环境好几次,也有几名部下,早就以饭店工作人员的身分混进去。过个两、三天,他们应该就会传回准备好的消息,到时候我再去现场指挥就行了。」
已经无人能阻止暴走的柯鲁布斯。至今为此所有的事件,只不还是这次炸弹攻击的序曲而已。
如果有办法跟外界联络就好了,尤特心想。不过他并没有在这间宿舍发现任何电话之类的东西,就算有,在这种深山也接不通吧。
如果用柯鲁布斯身上的卫星电话,就可以联系上在美国的罗布。不过要从警戒心奇高无比的柯鲁布斯身上抢到电话,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我什么也做个了吗?
尤特被无力感鞭打得体无完肤,体会着有如被击落到黑暗洞穴底部的深沉绝望。
7
这天也是一早就开始下雨。就算到了晚上,雨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这是只会引发忧郁情绪的讨厌雨天。
尤特正在阅读从柯鲁布斯房中借来的书。此时传来敲门声,门在尤特应声之前就被推开,力基的脸探了进来。
「柯鲁布斯叫你,跟我出来。」
都那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尤特虽然心生疑问,但明白就算提出问题,力基也不会回答。无论怎么询问,训练精良的他们只会顽固地保持沉默。
「我把他带来了,手铐要拿下来吗?」
「不用花多少时间,这样就好了。」
柯鲁布斯坐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前,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力基出去后,尤特便朝柯鲁布斯走了过去。
尤特探头一看,计算机上开着新闻网站的网页,上面是一则有关各国元首纷纷进入NY,与国际研讨会有关的新闻。
「……在这种地方也能使用网络?」
「只要使用这个小型天线,就能使用卫星通讯.比起用卫星电话上网,这种方式速度要快多了。尤特,我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
柯鲁布斯轻松地说道,尤特却感到一阵紧张昆流窜全身。
「我只会带力基跟布莱思过去,假装成观光客,坐飞机进入NY。后天的这个时候,美国--不,全世界一定会发生大骚动的。」
尤特凝视着柯鲁布斯的后脑杓,开始产生偏激的想法。如果现在杀了柯鲁布斯,可以阻止事件发生,拯救许多无辜性命吗?
「没用的,尤特。你是杀不了我的。」
心里的想法被看穿,尤特不禁大为动摇。柯鲁布斯转过身子面向尤特,脸上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我对杀气可是很敏感的。如果对方带有敌意,我就会有一种皮肤刺痛的讨厌感觉……但奇妙的是,从迪克身上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知道他在CIA到底接受了什么训练。」
尤特以疲惫的心情回答:
「不是CIA,迪克是陆军三角洲反恐特种部队出身的。」
「原来如此。我虽然猜他可能是军人,不过可没想到居然会是反恐特种部队,真是太惊讶了。他为什么要加入CIA,尤特你知道理由吗?」
柯鲁布斯一派天真地询问原由,尤特心中涌超前所未有的憎恨。柯鲁布斯根本不知道迪克吃的苦,他一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夺去了迪克重要恋人的性命。
「白色天堂在南卡罗来纳占领山庄,并且挟持人质的事件中,出动前去解决的就是反恐特种部队,迪克的小组也赶到了现场。」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就算是柯鲁布斯,听到此事也难掩心中的惊讶。
「因为你安装的炸弹,迪克的伙伴全员阵亡,独自苟活下来的他,之后便加入了CIA。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CIA给了他暗杀你的资格。迪克为了要杀你,主动背负起犯人的污名潜入杰鲁卡监狱。」
经过一段漫长沉默后,从柯鲁布斯口中。说出极不合宜的言词。
「太棒了……」
「你说什么?」
「我说真是太棒了。也就是说,迪克一心一意想要杀我,却装成朋友的样子待在我身边吧?可是他居然连一点杀气也没让我发现,这种强靱意志实在值得赞赏。迪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了不起,没能让他成为伙伴真是太可惜了。」
看到柯鲁布斯一脸兴奋,两眼发光地说着这些话,尤特没有愤怒,反倒有一种近似哀伤的同隋。果然柯鲁布斯跟一般人不同,尤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
对柯鲁布斯来说,他根本无法想象失去珍爱之人所感受到的切肤之痛,更不用说去体贴迪克的遭遇。这不是他缺乏身为人的情操精神,而是他早就失去了部分的灵魂。
「多亏你我才恍然大悟。我一直搞不懂自己做了什么,让迪克看我的眼神充满憎恨。原来如此,在他心中燃烧着复仇火焰啊。」
对于杀害迪克伙伴的事实,柯鲁布斯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只是因为知道迪克执着的原由而感到高兴。
柯鲁布斯对死亡的感觉早已麻痹,不论怎么强调人命贵重,就像教训狮子不可以捕杀猎物一样自费工夫。
「传讯息?怎么做的?」
「那家伙杀了我的伙伴,我把LA那边的古柯碱生意全交给了那个男人。老实说,他这一招还真狠,那个男人可是我们组织里最会赚钱的呢。」
尤特绷紧了嘴角。先前心中猜想的果然是事实,迪克杀害了LA的大毒贩吉姆•菲伯。
「迪克现在应该还躺在医院里吧?不过只要你在我手中,那个男人就会一直追下去。等他追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三人又可以一起聚一聚了。我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呢。」
柯鲁布斯有如天真孩童般快乐地拍着手。对他来说,或许什么都像是一场游戏吧。杀人的事、被警方追捕的事、还有搜集迪克憎恨的事。
「……尤特,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是不是想起迪克了?」
尤特静静地摇头。
「我在想你的事……柯鲁布斯,你真是一名可悲的男人。」
柯鲁布斯瞬间沉默下来,接着立刻噗嗤一声笑道:
「你同情我吗?我真高兴,你果然是我的朋友呢。」
尤特对面前的男人心生怜悯之际,忽然觉得柯鲁布斯与迪克的影像产生了重迭。虽然他们的外表或个性完全不同,却拥有许多共通点。
两人都不知道双亲的长相,都没得到家人疼爱而由外人扶养长大。到最后成为战斗好手,投身充满血腥的修罗世界存活至今。
不幸的人生,在战争中求生的姿态,还有深沉的孤独。虽然彼此为敌对立场,但两人简直是一边对峙一边相互吸引,就像是磁铁的N极与s极一样。
尤特正沉溺在复杂思绪中,此时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的明亮电子旋律,从柯鲁布斯的计算机里传了出来。
「马宁打来的。」
把耳机与麦克风合为一体的耳麦戴上,柯鲁布斯敲了一下键盘,开启某个不知名的程序,粗糙的实时影像立即出现在屏幕上。画面中的人是比尔•马宁。看情形两人要使用视讯进行通话。
「哎呀,威利。最近好吗,」
「还过的去。」
马宁不悦地回答了柯鲁布斯的开朗问候。
「难得你会主动联络我,不然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没用了说。」
「……柯鲁布斯,这是给你的最后通牒。」马宁用严肃的语气说道。「立刻停止那个计昼,不要白痴到把研讨会派对当作目标。要知道,就算这样做也没人能得到好处。」
「是没错。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早就想尝试看看这种不为任何利益、纯粹只是夺去大量生命的杀戮行为。我要脱离你的支配,以本身的意志进行炸弹攻击.只为自己行动。」
「为了你自己好,再考虑一下吧。」
「欸,我说威利呀。」
柯鲁布斯以指尖压住画面中的马宁,小声地说道:
「我在监狱里一直在想,自己的人生到匠算什么。我一直照你希望的方式活到现在,只有你的赞美才能让我感到幸福……但是你却背叛了我。就像那些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男人们一样,把我当作垃圾丢弃。你总是说我是特别的,说我就像儿子一样。为什么不陪我到最后呢?」
马宁脸上浮现温柔笑颜答道:
「我没有背叛你。你是我的儿子,请不要在我前方的道路上洒下阴影。你一直很努力在替我做事.所以从现在起你就好好休息吧。不考虑再回MSC当教官吗?」
「办不到。」
柯鲁布斯用力地摇头,拒绝试图采取温情攻势的马宁。
「我没办法过那种安稳的生活,没有闻到火药与血腥味我会发狂的。我是你的影子,我的手有多肮脏,得到的满足感就有多深。我是渴求鲜血的野兽,你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你不给我猎物的话,我无法再当你安静的影子。」
这个名为柯鲁布斯的影子,已经脱离马宁这个本体独自行动。两者一旦分离,影子将不再听从本体的命令行事。
「……我真是对你彻底失望.原本我还以为你比较聪明。」
「对不起啰,爹地。其实我也想一直当你的乖小孩,我真的很难过。」
柯鲁布斯自己切断了通话,然后他叫力基过来,指示他把尤特带走。
「米奇还好吧?」
尤特正要离开房间时。柯鲁布斯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问道。意料之外的名字传人耳中,令尤特戚到十分困惑。米奇在杰鲁卡监狱跟柯鲁布斯同房,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开朗男子。他很信赖柯鲁布断,并且打从心里尊敬他。当然,是扮演尼杉身分的柯鲁布斯。
「暴动过后,他应该被移送到圣昆丁监狱了。」
「是吗?如果是他,到哪里都能混得不错吧。」
柯鲁布斯望向窗外,静静地说下去:「在那里的日子真是快乐,那是我人生中最安稳的时光。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这几天我一直怀念起杰鲁卡监狱。」
尤特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言地注视柯鲁布斯的背影。柯鲁布斯并不期待尤特的反应,对力基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尤特被带回自己的房间,对着正要走出去的力基开门说道:「力基,听柯鲁布斯说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力基转头望向尤特,以眼神表示:「那又怎么样?」
「你对柯鲁布斯的行为一点疑问也没有吗?」
「没有。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奉献给柯鲁布斯了。」
力基第一次回答了问题。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连一点迷惘或不安的阴影都没有。
「大家都是托柯鲁布斯的福才能活到现在,所以我这条命是属于他的。」
这种盲目的信赖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尤特只能把它想作是无法理解的特殊羁绊。
力基离开后再度独处的尤特,只感到愈来愈焦躁难耐。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华丽的派对会场,将会堆满如山高的尸骸。
虽然期待马宁能阻止这场惨剧发生,但如果让事情浮上台面引起骚动,说不定会被媒体追问,为何能在事前得知恐怖攻击将要发生的理由。像他这种以明哲保身为最高准则的男人,有可能会佯装毫不知情而袖手旁观。
如今之计,只有闯入柯鲁布斯的房间,把他的卫星电话抢过来一途了。只要能联系上罗布或是海丁,FBI,应该就会展开行动。问题是该如何执行这个计划?门外可是有拿着机关枪的力基监视着自己。
因为尤特表现出来的合作态度,因此前一阵子负责监视的人只剩下一名而已。如果只是力基一个人,应该会有机可趁才对。只要跟力基说自己想上厕所请他解开手铐。至少会有一只手能获得自由。接下来就装作不舒服的样子冲进厕所,然后想法子把力基引诱进来。在狭窄浴室里奋力将力基撞向墙边,瞬间封锁他的行动制造空隙,再利用空档夺取机关枪。
老实说,尤特并不觉得白己会有胜算。对方可是平时不断锻炼体魄的军人,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反而会被枪击。话虽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了。
尤特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决定在三点展开行动。届时除了负责警戒的人以外,其他人应该都入睡了。
到三点为止,还剩下两小时又二十五分。
尤特躺在床上合着双眼,不安与恐怖如浪般连绵不绝袭向紧张的心。虽然尤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果自己死掉,有谁会感到悲伤?一出现这种想法,珍视的人们脸庞便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继母蕾蒂、可爱的小鲁碧塔、可靠的帕克、陪自己一同冒险犯难调查事件的罗布,然后还有迪
虽然下定决心要活着回去,但是有些事情远比苟且偷生更重要。不管多么恐惧、害怕、发抖,部有非守护不可的事物。这并非为了正义或是自尊,而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
只要有这份心情,藏在胸中的微弱火光就绝不会消失。
时针正好指着三点的位置。尤特从床上坐起,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没多久前还颤抖不止的手指,如今却随着身心统合而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与其说是有所觉陪,还不如说习惯了这种恐惧状态,感觉也开始产生麻痹.人类这种生物的神经还真是大条。
尤特从房内敲了几下门,力基立刻把头探进来。
「什么事?」
「……我肚子不太舒服想上厕所,帮我把锁打开。」
尤特尽可能表现出痛苦的模样苦苦哀求,力基不耐地进入室内,把尤特右腕上的手铐解开来。
「你吃坏肚子了?」
「不知道……可恶,我还是第一次肚子这么痛。」
尤特咒骂几句,摇摇晃晃地打开浴室的门。他没坐到马桶上,而是在洗脸台前弯下了腰。扭开水龙头让水流出后,尤特开始假装剧烈的呕吐。
「喂,你不要紧吧?」
力基看不下去地走进浴室,机关枪枪口就垂在他的腋下。只要抓住枪身,然后使劲撞过去的话
正当尤特打算要展开行动之际,从某处传来撕裂宁静的枪响。
「怎么回事……」
力基立即翻转身子,冲到屋外一探究竟。在这期间枪声仍不停隆隆作响。
「喂,布莱恩!发生什么事了?」
「不晓得。我去看看情况,你把其他人叫起来!」
力基回头望向尤特大声吼道:「绝对不准离开房间!如果是敌袭你也会被杀的,爱惜性命就不要出来乱跑……万一我没有回来,你就自己逃出这间训练营吧。」
「你是什么意思?」
力基没回答尤特的质问,匆匆忙忙跑了起来。虽然不知所谓敌方指的是反整服游击队或是其他势力,但这可是干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尤特略微打开门缝偷偷观察走廊,只见手持机关枪及来复枪的男人们纷纷跑向外面,没多久走廊上已听不到任何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枪声渐渐变大,战局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无人的走廊上,尤特朝着柯鲁布斯房间的方向跑了过去。他在门前观望了一阵子,却无法判断柯鲁布斯到底在不在房内。一直等下去也无法解决眼前的难题,尤特咬牙打开门冲进室内。
柯鲁布斯在房内。他穿着迷彩服站在桌子前,默默地将弹夹塞进腰际的军用皮带中。
「什么啊。力基这家伙,居然丢下你自己去战斗哦!」
看见尤特出现,柯鲁布斯的脸龎浮现如同往常般的微笑。他完全没冈这场突如其来的奇袭而动摇,而是冷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柯鲁布斯解开尤特的手铐,将防弹甲冑递了出来。
「尤特,穿上这个。」
「只有一件,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农服下面还有防弹背心。快点穿上,敌人攻过来了。」
尤特将沉重的背心型防弹甲冑穿了起来。
「敌人是哪边的人?」
「大概是美军的特种部队吧,肯定是马宁派来的。」
「马宁吗?」
尤特感到难以置信,凝视着柯鲁布斯那对清醒的眼眸。柯鲁布斯与马宁决裂不过是数小时前的事,就算立刻派出军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此地。
「看来马宁打从最初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事到如今,我方也只能尽全力迎击了。尤特,对方想要将这间训练营的人全部送到地狱,把这个拿着吧。」
柯鲁布斯将手伸向绑在大腿上的枪套,把插在里面的手枪拔出来交给尤特。
「这是Five•Seven,里面有二十发子弹,是单动扳机。不用讲解你也会用吧?」
「嗯。可是柯鲁布斯--」
「尤特。这是战斗,不先下手为强就会被对方杀死,所以不能犹豫。如果你想活命,发现敌人不要迷惑立刻扣下扳机。」
柯鲁布斯的脸庞上出现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但尤特却没有身在战团中的真实既觉。身为美国人的自己必须跟美军战斗,这种事实在太离谱了。
可是正如柯鲁布斯所言一般,如果美军的目的是歼灭这间训练营,自己也难逃相同的死亡命运。
迪克也这么说过。军人这种生物毋需任何理由,只要在指定的场所完成交付的任务即可。就算尤特举起双手站在原地,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加以格杀。
柯鲁布斯把放在桌上的枪托填弹式冲锋步枪拿在手中,轻轻拍了拍僵着一张睑的尤特肩膀。
「我们走吧!待在这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柯鲁布斯正要开门,尤特不及细想冲口问道:
「为什么要带我一起走?我明明会成为你的累赘……」
事情十分明显。柯鲁布斯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不习惯战斗的尤特只会成为绊脚石而已。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解决你,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赌上自尊,我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杀你。」
尤特开口回答前,柯鲁布斯就打开门朝走廊冲了出去,尤特也随即跟在他的身后。进入白热化的战斗愈形激烈,枪声至四面八方传出,敌人似乎已攻进建筑物的内部。
两人在连接别栋建筑物的走廊上推进之际,迎面突然出现一名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举着卡宾怆的美军士兵,头盔下甚至戴着具有夜视功能的护目镜,即使周遭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迎击敌方,对柯鲁布斯一行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利了。
柯鲁布斯没停下脚步,在极近距离以冲锋步枪连续射出一排子弹。美军士兵连扳机都来不及扣,跳完死亡之舞后便倒落原地。柯鲁布斯跟没事一样穿过尸体旁边,向右一弯出了建筑物。
「阿鲁布斯!」
头部流着血的力基跑了过来。
「现在的战况如何?」
「对我方不利。已经有三分之二的人被干掉,剩下的伙伴也都负伤--」
突然,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响起,对面的宿舍整栋被炸得无影无踪。三人在原地放低重心,以手抱头挡住飞溅而来的瓦砾碎石。
「……西侧斜坡那边有供紧急状况使用的吉普车.就开它逃走吧。这样下去连柯鲁布斯你都会被杀的。我来掩护你们,快走!」
柯鲁布斯以险峻眼神,注视着受到破坏,满目疮痍的训练营,然后做下久留无益的判断,同意了力基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柯鲁布斯的额头出现一颗赤红色光点,那是从红外线瞄准器射出的光线。尤特扑倒柯鲁布斯的同时,后面的树干在锐利的破空声中被挖掉了一个大缺口。
不远处的对向草丛里站着一名美军士兵,尤特以跌倒在地的姿势开了一枪。不知子弹命中什么部位,士兵一头栽进草丛里头。
「射得好。」
柯鲁布斯抓着尤特的手腕把他拉起,说了句「我们走」后就踪身跃入树林。尤特居中跟在后面,力基殿后。柯鲁布斯其他留下来的伙伴,在三人身后与敌军展开最后的攻防。
在枪声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吼叫声。
「在这边!他们逃进这片树林了!」
后方追兵已至。虽然尤特一行人加快速度,但无数子弹却从黑暗中飞了过来,其中有一发掠过尤特的腹部。
「呜……」
「尤特?」
发觉尤特停下步伐,柯鲁布斯伸出自己的手。
「快跑!就快到了!」
三人没跑乡远,这次换成是力基负伤了。他的腿部中弹,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当柯鲁布斯兴尤特从两旁试图撑起力基时,他却挥开两人的手。
「……我已经没办法走了,我要留在这边断后。」
「不行,力基。你要跟我一起逃!」
即使柯鲁布斯大声怒喝,力基仍然顽固地一动也不动。
「走吧。快一点!就算只剩下你一人,也一定要活下去……」
无法改变力基已有一死的觉悟,柯鲁布斯在他额头上快速吻了一下,握住尤特的子腕离开现场。
带着不舍思念,两人在林中不断飞驰。坚韧树枝打在脸上,划出无数道的伤痕。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小疼痛了。
没过多久,机关枪连续射击的激烈爆音传到耳中,但证明力基仍活着的长啸声立刻就消失了。
尤特咬紧牙根。虽然没怎么私下交谈,力基却是这两个多礼拜最靠近自己的人,就算只知道名字,一想到他的死状,尤特仍不禁悲从中来。
尤特吸了吸鼻子,柯鲁布斯用力握住他的手腕。
「谢谢你为我的部下哭泣……我没办法流泪,明明觉得力基很可怜,却怎么样也哭不出来。」
悲伤沉痛的告白令胸口一阵紧缩,尤特狂乱地槌向柯鲁布斯的胸膛。
「那么,我就连你的份一起哭。」
柯鲁布斯简短笑道:
「这个方法不错--吉普车就在那边的斜坡上。」
走出树林,可以看到山的表面.从云缝中微微透出的月光,隐隐衬托出藏在树枝底下的吉普车。
「尤特,再加油一下就--」
柯鲁布斯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在不远处的树阴下,有某人站在里面。尤特以为是美军士兵,立刻举起手中的枪,但不知何故对方竟然毫无动静。
云朵随风飘散,月亮完全探出了脸。在满月照耀下,尤特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的脸。
尤特心头猛然一震。站在那里的,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迪克……」
身穿迷彩服的迪克,朝这边慢慢踏出了一步。他头上戴着头盔与护目镜,手上则拿着卡宾枪。
「哎呀,真让我意外。明明中了两枪却这么快出院,你的恢复力也太惊人了吧?难道你跟马宁联手合作了吗?」
「我跟那些家伙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配合他们的奇袭作战而已。我在稍远处监视训练营,战斗突然就开始了。」
「你受不了我被其他不相干的家伙杀掉,所以就慌忙跑出来吧?真像是你的作风呢,迪克。」
对讪笑讽刺完全无动于衷,迪克将枪口对准柯鲁布斯。
「没错,我要亲手杀了你,所有的一切就要在这边做了结。」
不知为何,柯鲁布斯连一点应战的气势也没有。他拿着冲锋步枪的手一动也个动,软软地垂在身体旁边。
「你已经死心了吗?」
「没错。比起被那些无知的军人杀掉,被你杀死还好多了。开枪吧,迪克。」
柯鲁布斯轻轻蹲下把冲锋步枪放到脚边,迪克见状锐利地瞇起眼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为了表示对你顽强执念的敬意,我就在这里让你杀死吧。」
按捺不住紧逼气息的人,,然还是尤特。他迅速跳到柯鲁布斯面前.对迪克大声喊道:「住手!请你不要开枪!」
「让开,尤特。如果不退开,我就连你一起杀。」
迪克如刺刀般锋利又冰冷的眼神,明白宣示着他是认真的。对迪克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的机会,再磨蹭下去美军就要来了。
「我不让开。我曾说过,绝不让你杀害柯鲁布斯。」
「尤特,你要重复同样的行为多少次?算我拜托你,不要再妨碍我了好吗?」
即使被夹杂烦躁心绪的语气恳求,尤特仍然一步也没退开。
「不要,我不让你开枪……如果杀了柯鲁布斯,你也会死掉的。」
迪克眼底的蔚蓝湖面泛起阵阵轻微涟漪。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说我会自杀?」
「我不知道。如果你杀了柯鲁布斯,那么你也就失去生存下去的意义,我要你一直活下去。」
「……你要我用这种有如身在地狱,用彷徨痛苦的心情一直活下去?」
迪克有如受伤般地低声呓语。尤特点点头说:
「没错。无论多么痛苦,我都要你活下去。我希望你能够不再被过去的怨熏纠缠,凝视着自由的未来而活着……」
尤特明白自己说的话非常过分。这就等于叫迪克原谅柯鲁布斯,抛弃复仇心重新过活。迪克所品尝到的苦痛到底有多深沉,没有人比尤特更了解,但现在他却大喊着要他放弃这些苦痛。
「尤特,你这个人实在是--」
迪克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枪声盖过,美军已经追过来了。
「可恨!」
迪克怨恨地骂了几句,将枪门对准从尤特两人身后飞奔而来的美军士兵,扣了几次扳机。虽然击倒一名士兵,但后方的另一名士兵却躲到树荫处,并且朝这边大胆开枪。
柯鲁布斯立即捡起地上的冲锋步枪,以令人望之生畏的速度扫射出层层弹幕,将士兵连同树干一同击倒。
「迪克,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做掉的。用停在那边的吉普车--」
「没用的。光开车没办法彻底甩掉他们。CIA的直升机在山顶那边待命,我们跑到那边去!」
三人在因大雨而泥泞不堪的斜坡上不顾一切地爬着。
「这里是白狼,钢铁乌鸦,请回答。」
迪克边跑边对无线电对讲机大声怒吼。
「这里是钢铁乌鸦,怎么了?」
「我带着两名救出来的受困者,正朝着两点钟方向前进,有敌人在后方追赶。」
「了解,这边会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受困者两名。迪克也会让柯鲁布斯坐上直升机。尤特看着迪克的侧脸,内心充满感激。迪克怨恨地低声说道:「……这可不代表我原谅他了。」
「嗯,我懂。」
尽管地上湿滑难行,三人仍拼了命向前奔跑,危急之际又有新的追兵来到,毫不容情降下漫天弹雨。迪克与柯鲁布斯轮流进行掩护射击,勇猛地牵制着敌方固执的追击。
「啊……」
运气不佳的尤特右腿中弹。膝盖以下有如火烧般疼痛,尤特双手着地,膝盖也跪了下来。
「尤特!」
迪克跟柯鲁布斯立刻跑了过来,从两侧用肩膀将尤特撑起。几乎被两人拖着走的尤特死命动着双脚,但中弹的右腿却无法随心所欲移动。
「就快到了,加油。」
迪克开口鼓励,柯鲁布斯也望着山顶说「看到直升机了」,给了尤特勇气。直升机的马达声传递过来,救兵真的已经来到附近。
「柯鲁布斯,尤特就拜托你了。」
到了山顶迪克转身背对两人,朝着登上斜坡的美军士兵不断扫射。
迪克的伙伴就站在直升机旁边,他与柯鲁布斯合力将尤特推上机舱。
「白狼,快回来!要出发了!」
迪克的伙伴大声喊叫,迪克却仍在十公尺之外的场所。他一边射击一边慢慢后退,打算尽可能让追兵远离直升机。但从斜坡上方发现直升机的美军,已开始将攻击目标转向机体。
「不行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害怕的驾驶员开始起飞,在轻轻浮起的直升机里,尤特大叫起来。
「住手!迪克还没上来!你打算丢下他吗?」
脸色发青的驾驶员将直升机停在半空中,不停瞄向迪克接近的背影,看这副怕到想立刻飞走的摸样,他应该不是军人、而是用钱请来的平民驾驶员吧?
「迪克,快点回来!快点!」
迪克判断已经无法再撑下去,总算朝着尤特一行人的方向冲过来,机体却已经上升两公尺以上。迪克毫无迟疑地抛去手中枪支,对准机身下的起落架飞身跃起。
直升机渐渐离地,而迪克就挂在下方。迪克的伙伴虽想伸手将他拉起,却因地面上的敌人拿着枪不断扫射而无法做到。
柯鲁布斯推开迪克的伙伴,从舱门探出了身子。
「迪克,抓住我的手!」
柯鲁布斯不顾危险伸出自己的手,迪克见状立刻以双腿灵巧地缠住起落架,抬起上半身握住柯鲁布斯的手。柯鲁布斯使尽浑身之力,把迪克从起落架拉了起来。
当迪克的身躯滚进直升机时,机舱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些家伙还在下面开枪,真是不死心呢。」
迪克的伙伴面露苦笑的瞬间,柯鲁布斯的脖子突然弯了下来。
「柯鲁布斯……」
尤特察觉到柯鲁布斯的异状,伸手试着抓住他的双肩,但柯鲁布斯的身体有如慢动作镜头般撂过尤特的手,就这样倒到迪克身亡。
「喂?你怎么了?」
迪克满睑惊讶,将失去力量的柯鲁布斯横放下来。
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尤特不由得目瞪口呆无法做声。鲜血正如涌泉般,从柯鲁布斯的左胸周围不断冒出。迪克虽然以双手压住伤口试图止血,但柯鲁布斯的出血情形却愈来愈严重。
「席德,快拿止血剂……」
「没用的。他的心脏中弹,已经没救了。」
迪克的伙伴面有憾色地摇摇头。一股强烈情绪袭向尤特的心。柯鲁布斯根本没穿防弹背心。交给尤特的那件防弹甲冑,说不定是他唯一准备的一件。
「柯鲁布斯,振作点!」
柯鲁布斯的脸色更青,嘴唇也如同死人般泛白,连简单的呼吸动作做起来都困难万分。
「……尤特,真是太可惜了。最后的烟火秀,看起来……终究是一场梦……」
「你还不能死。这条命可是被迪克捡回来的,不准你就这样死掉!」
虽然大声喊叫,尤特对现状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柯鲁布斯的身体愈来愈虚弱。
「……阿尔发……阿尔基……」
「阿尔基发怎么了?」
「我好想,在美园国土上刻下我的……我的印记……没有任何人明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印记…… 」
断断续续的声音愈来愈小,尤特紧紧握住柯鲁布斯的手。
「我知道,我发现了。把你还留下来的足迹连起来,就是乌鸦星座的形状吧?我已经发现了。」
柯鲁布斯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是吗」,然后将眼神飘向迪克,指着他叉在腰间的手枪说:「迪克,用那把枪……朝我射击吧……我要你亲手……把我杀死……」
迪克无言地抽出手枪,将枪口对准柯鲁布斯。如今的迪克眼中,已不再有任何憎恶情感存在。
尤特十分清楚,迪克无法对现在的柯鲁布斯开枪。就算放着不管,现在的他也会在数分钟后离开人世,就算把子弹射入将死之人的体内也仅是多此一举。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听你的话!如果这么想尝我子弹的滋味,就站起来举枪决斗吧!」
看着迪克放下枪口,柯鲁布斯无声地笑了笑说:「真是个笨男人……明明是你最大的心愿……」
柯鲁布斯细细吐了一口气,用如同作着美梦般的陶醉神情绽放微笑。
「啊……啊……好怀念……在杰鲁卡监狱的……那段美好光阴……」
尤特好不容易才将从胸口深处涌上的炙热感情给压抑下来。如果不这样做,他感到自己好像要失控大叫出声。
监狱生活对尤特来说虽是悲惨无比,但是在柯鲁布斯那动荡不安的严苛人生中,却是最平稳和乐的时光。
多么悲哀的人生,但柯鲁布斯本人却一点也不自怜自艾。尤特觉得柯鲁布斯最大的不幸,莫过于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可悲如厮。
「柯鲁布斯,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至少在最后,让我呼唤你的真名吧!但柯鲁布斯微微摇头说道:「……我只有柯鲁布斯这个名宇。尤特……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再叫我一次尼杉吗?」
只有在高耸围墙中,柯鲁布斯才活得像是一个人类。受到囚犯们欢迎、信赖、需要。就算一切只是虚妄,对他而言,以尼杉•克拉克之名度过的时间,才是真正的人生。
以杀人魔的方式被养育长大,仅能在黑暗中生存的柯鲁布斯。明知他是坏人,尤特却无法彻底憎恨柯鲁布斯。
「尼杉,你可以休息了。好好的睡一觉吧,尼杉……」
尤特温柔地低声轻语,柯鲁布斯满足地阖上双眼。然后,那对眼瞳就没再睁开了。
亲眼见证柯鲁布斯末路的尤特身子一软,如同崩陷般地双手勉强撑地。从刚才开始他就冷汗直流,呼吸也快了起来,明显是出血性休克的征状。
「席德,快拿纱布过来!」
迪克让尤特横躺在座位上,用纱布盖住腿部后,以双手用力压迫受到枪伤的部位。尤特一脸苍白,仰视着忙于止血的迪克。
「迪克……」
虽然开口出声,但迪克却瞧也不瞧尤特的脸。尤特想要听他说些什么,无论是无法亲手杀掉柯鲁布斯的遗憾,或是对尤特妨碍复仇的愤怒,不管什么都好,只要把心中的感觉说出来就行了。
尤特想再次呼唤迪克的名字,他动了动嘴唇却无法发出声音,意识就这样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