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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住君系列二《春之樱》 by 榎田尤利
奶糖 发表于 2008-06-20 19:42:01
鱼住君系列二《春之樱》 by 榎田尤利
文案:
迟钝的两颗心渐渐靠近了……
问题多多的研究生鱼住,和非常照顾他的普通上班族久留米,两人之间的感情已超越友情界线,但彼此却又不愿承认。
就在两人维持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的某一天,一名男子前来造访鱼住,自称是其心理辅导老师的弟弟。
这名男子的容貌酷似已自杀的老师,使得鱼住的内心剧烈动摇。
Series.5
塑胶和两个吻
Plastic cuffs and Two real kisses
贵史:
你好吗?
首先跟你说一下我的近况。
I种国家考试我想是没有过了。唉,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会通过,所以并不会太沮丧。
但问题在于心理学这个领域,要是当上公务员还算有用,而在一般工作环境中是无法发挥的。
硕士课程已经结束,目前看来,我只能先待在大学里一阵子了。学校现在只缺兼任讲师,现在才决定要进一般公司就职已经太迟了——毕竟再怎么说,我已经二十七岁,不年轻了。总之,我打算先取得临床心理师的资格,目前正朝这个方向准备中。
贵史你那还怎么样?有改变吗?
我认为只要你肯上学就是好事一桩。不要理会那些对学生有差别待遇和偏见的讨人厌老师。我相信会认真看待贵史的人,一定存在的。
如果你喜欢画画的话,就不要放弃作画。千万不可以舍弃自己喜爱的事物。因为光是发现自己的兴趣,就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最近虽然很冷,可是已经是春天时节了,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春天。
只是,我念的大学,后门那里的樱花每年都会绽放。走在树下总会不由自主地快乐起来。
春天到来的现在,贵史会画樱花吧?
那么,下封信再会。
贵史:
学校的问题解决了吗?
如果你我身处的距离能再近一点的话,我就可以成为支持你的力量。不对,因为最后贵史的事还是只能靠自己解决。不过,不管有多少怨言和泄气话,都可以跟我说。我能帮助你的也只有当听众这点事。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的话,届时就逃跑吧。因为并不是只有面对问题努力解决才是正确的方法。我认为在自己崩溃之前逃跑,也是很重要的。你还有持续画画吗?可以逃到画里去喔,用逃跑这种说法,贵史你会生气吧。不过,唯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能忘却辛酸痛苦,不是吗?
如果没有避风港,活着是很痛苦的。
接下来是我这边的近况:
就快要放春假了,这段期间我接见了一名客户。但他只接受简单的心理咨询和面谈。
是名和贵史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他的家人似乎因为交通事故而身亡,不过我还没有跟他谈到那么详细的地方。
当然,因为我还没有实际面对客户的经验,身分还只是教授的助理,教授忙着准备学会的事,所以不常到办公室来,几乎都是我负责接待。
我一定是边想着贵史,边和这位少年面谈吧。
贵史,小心不要感冒喔。
对不起,好一阵子没写信给你了。
东京的梅花已经凋谢,但是樱花感觉还会再绽放一段时间。大衣太厚重了,我就把夹克拿出来穿。你那边的天气应该没有太大的变化吧。
太慢写信的理由是……该怎么说好呢,说不太出来,最近我有太多烦心的事,无法好好统整归纳,但也不能故作不知……
贵史,你还记得孩提时代的事吗?
突然问你这个问题,很惊讶吧!
仔细想想,我在信里不太常写到以前的事情。
爸妈离婚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分开了。
那是在你五岁,我十三岁时的事,年仅五岁的你,在我要搭上父亲的车离去之前,好像感觉到了不寻常,用你的小手紧握我的衣角,不停地问:「你要去哪里?」
你不记得了吧。不过,至今我依然无法忘记,在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你那不安的表情。
我认为,我们是不幸的孩子。
之后我和父亲两人的生活十分封闭,艰辛地彷佛要窒息。
优越感强烈的父亲,只有在日子过得顺遂时是个很刚强的人……但受过一次挫折后就变得很懦弱。他开始自暴自弃,做什么都不顺。
对不起,贵史。
至今我在信中所写的,大多都是谎言。我以为没必要把真正的事情写出来,因为那只会让你担心,其实我长期遭到父亲的凌虐殴打,失去母亲的父亲变得非常暴躁,而且还酗酒。我一直非常怕他,真的非常害怕。可是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被自己的父亲殴打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前年,父亲被搬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向上天祈祷着,希望他死掉,拜托就让他这样死掉。
结果,父亲真的死了。死于肝硬化,原因是饮酒过度。我的祈祷实现了。
我是个不幸的孩子。
你也拥有许多痛苦的回忆,现在也正在制造这样的回忆。你经常写到难过的事,大概就是其中一部分吧。我想你一定比信中所写的还要痛苦,我能理解。
贵史,幸幅这种东西——究竟在何处呢?
最近,我不停思考这件事。
我知道我会这么想的原因,是因为他。
关于新客户的事,我只在上一封信里提到一些。那名和贵史差不多大的少年——不对,他已经十八岁了,应该称呼他为青年。虽然业界禁止透露客户的名字,不过贵史应该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去,所以我就不写出对方的姓氏,只称呼他的名字。
他叫做真澄。
是个漂亮到让人有点讶异的男孩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才好。对了,他就像妖精一样……
虽然这么写你可能会笑我,不过他虽然有着人类的形体,给人的感觉却不像人类。
即使他非常的瘦,可是看起来却没有穷酸样,而容光焕发。长相秀丽,但不是像女生那样。应该说他有张中性的端正容貌。
跟他聊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真澄脸上不太有表情变化,或许如此才让人觉得他不食人间烟火,但又称不上冷酷。他几乎没有笑容,即使如此却又有着某种柔和的感觉。
嗯,果然关于他的外貌我没法好好表达。
真澄的双亲和哥哥因为交通事故死亡,一夕之间全都离他而去。那大约是一年前的事。只不过因为真澄是养子,所以跟他的家人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真澄养父的弟弟和我的教授是同班同学,因为真澄的行为很奇怪,所以要求让他接受一次临床心理面谈。或许就连他们亲戚之间,也在争执该如何照料真澄吧。然后这差事最后落在我头上。
确实,真澄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同。
他的情感表现太少。但又并非忧郁,或是自闭。他会专心听我说话,问他的问题也会认真回答,不论作多少次测验,结果都并非异常。
亲戚们或许认为他有某种人格障碍……例如欠缺某些感情之类。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可是跟他见面的那天,我知道,我错了。
真澄并没有欠缺感情,他只是单纯地不擅于表达。而且更重要的是,真澄所谓的不擅于表达感情,就是不会拒绝他人。
真澄可以说像博爱主义者一样,来者不拒。
总之因为他太不擅于表达感情,所以难以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容貌过于秀丽而没有亲和力,虽然沉默寡言,但是眼睛总是毫不客气地直盯着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由于这些要素使得真澄跟周遭格格不入。
为何真澄无法顺利表达自己的感情呢?对此我深感兴趣,通常有这种性格的人,原因都潜藏在幼年时代。
所以我就问了。我对真澄说,我希望他告诉我童年时候的事。
真澄回答,你是真的想听吗?
——说出来没关系,可是那并不是快乐的话题。听了心情可能会变得很差喔,没关系吗?
他用温吞的语气这么问我。真澄讲话总是慢吞吞的。
我回答说,我不介意。
我说我希望他把过去全部告诉我。
在那之后,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听真澄述说他这十八年的过去。
贵史,幸福真的存在吗?
我想知道。
不对,幸福到底是什么?它究竟是什么玩意呢?
就连现在,我的脑袋还是一片混乱。
我在大学和研究所所学的心理学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不如说,我强烈感受到我自己的问题还比专业知识所说的还严重。
我以为,我可以救人,所以才走入这个职业。我想解救因为内心的痛而受苦的人们……过去我都在想这些蠢事。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我想救的,其实是自己。
我是为了拯救自己才踏上心理学这条路。从不知不觉间,到最后,我只是用精致的谎言欺骗自己。
辅导真澄,让我发现这点。
真澄是个不幸的孩子。过去,我也曾是如此。
可是真澄面对他的过去,看起来却丝毫不在意,他不会被自己的不幸过去给囚禁。虽然有些部分真的忘记,但那并非完全丧失记忆,在某段年龄之后的记忆,他都记得很清楚。
重复的离别和虐待。孩提时代的真澄,究竟是如何处理重压在身上的庞大负荷呢?
我不知道,但却难以置信。
真澄为何不会污秽不堪?为何他还能拥有一双干净无暇的双眼。为何他能够不诅咒人生和憎恨他人而活下去?
我开始有这种想法之后,就热切地觉得真澄非常可爱——也同样地令人可恨。
贵史:
连真澄都舍弃我,所以我决定一个人走。
最后我要对你说什么呢?
我最重要的弟弟,我祈求你得到幸福。
日下部槙彦 敬上
1
春天来了。
就算没有和谁约定,没有订立契约或字据,春天还是老实地来访。花蕾绽开,百花齐放,阳光伴随着强风来临。
鱼住真澄边赞叹大自然,边打开房间的窗户。
今天的风也很强劲。睡乱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从带着尘屑的风中感受到春天的气息,鱼住微微一笑,他喜欢春天。
如果有人看到鱼住现在的脸庞,一定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转移视线。
从窗户探出的侧脸勾勒着完美的线条。风吹过前额的发际,露出平滑的额头。下面是形状良好到略带神经质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有点尖锐的下颚。
鱼住今年开始第二年的硕士研修课程,他是个虽然年约二十六岁却少年味浓厚的美男子。
不过,鱼住却很少因为他的外表而有好事发生。不对,正确的说法是几乎没有。他本人也对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
他认为外貌这种东西,只要有长在脸上就够了。
眺望公寓对面的公园时,长长的睫毛掉到眼睛里扎得很痛。鱼住用右手背像小孩一样揉眼睛。
「给——我——把——窗——户——关——起——来——」
鱼住的身后传来含恨的声音。
「我——说——窗户关——起——来——……哈啾……」
打喷嚏的声音连续响了三次。鱼住嘴里嘀咕着关上窗户,走近倒在沙发上的友人。
「抱歉,久留米,你有花粉症吧。」
「……不要让我每年都说同样的话,笨蛋。」
「没有啦,因为久留米跟花粉症的感觉不搭,所以每次我马上就忘记了。」
「那就写在手掌上啊,像小学生那样。」
久留米边吸鼻涕边不高兴地说。
昨晚,因为酒席时间延长,所以久留米就借宿到离会场比较近的鱼住家。虽说是借宿,可是久留米的态度却比一般人还要高傲,不过他一向如此,而且鱼住也不在意。
鱼住以前曾有半年的时间寄居在久留米的公寓里头当食客。和那间狭窄的破公寓相比,鱼住这间高级公寓,宽敞得可以让一家人舒适地生活。所以久留米才会认为自己前来借宿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只是,因为床只有一张,所以自己落得睡沙发的窘境。
「啊——不行,因为我的手掌已经写了其它事。你看。」
开什么玩笑。久留米虽然不爽地这么说,可是鱼住的手掌真的用油性麦克笔写了些东西在上头。因为万万没想到他真的这么作,所以久留米不由得直盯着鱼住伸出的白皙手掌看。
「这上头写的AM10/IRMA是啥啊?」
「早上十点开始Immuno Radio Metric Assay。」
「今村的广播(注:日文今村音近Immuno Radio)?」
「Immuno Radio Metric Assay。嗯——就是标记抗体的实验。」
鱼住在研究所专攻免疫学研究。
「嘿——我是不知道那是啥,不过你说几点开始?」
久留米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所以对鱼住的研究毫无概念,也没兴趣知道。
「十点。」
「哪一天?」
「今天啊,干嘛……?」
鱼住边说边用他一贯的傻愣愣表情看着久留米。
两人对看了好一阵子,沉默在彼此之间流动。
最后久留米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他将睡觉时也不拿下的子表,放在发呆的鱼住眼前。
「啊——啊!」
鱼住一看马上就从沙发旁边跳起,跑进厕所。
久留米的手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八分。
从鱼住家再怎么赶,到大学至少也要花四十分钟、
「你真的很笨啊,是因为吸太多悠哉的花粉吧。」
不常跑步的鱼住东奔两跑地准备和整装,久留米兴味十足地看着这副光景。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久留米放假,不过大学研究所就不同了。看鱼住这样子,他的休假似乎是不固定的。
即使如此,欣赏慌慌张张的鱼住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不管怎么说,鱼住平常是个非常遵照自己步调的人。他本人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掌握不住周遭人们的生活步调,但不管怎样,他一向是不会慌张失措的。所以现在眼前的鱼住可是很少见的——像个白痴似的。啊——衬衫都从裤子里头跑出来了,头发也翘起来了。难得的漂亮脸蛋都被糟蹋了,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他真的好可爱。最后这么想着,自己心情为之动摇。久留米皱起眉头。
接着喷嚏感又持续袭击而来。不赶快吃药的话,鼻水可是会像华严瀑布般流个不停。
「我出门罗——」
「喔——」
鱼住从玄关飞奔而出的背影,在久留米因刚起床和花粉症而恍惚的视线里,形成摇曳不停的残像。
当天的实验是两人一组,结果迟到三十分钟的鱼庄,被当天同组的荏原响子结结实实地说教了一顿。
最近,响子对鱼庄格外严格。
「迟到是最差劲的行为喔,鱼住。」
「嗯……对、对不起。」
「你从以前——从和我交往的时候就是这样,该说你对时间漫不经心,还是没有时间观念呢,感觉你像是活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可是不能一直这样啊。」
「嗯。」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不过这不能一直拿来当理由。」
「嗯。」
鱼住一味老实地点头,深深地反省。响子与其说是在生气,口气还比较像是在教导小孩。
在旁屋听着的滨田忍不住窃笑。滨田他已经修完博士课程,目前还没有工作,留在研究所里做研究。
「什么嘛,滨田先生,你刚刚笑了吧?」
响子涂着春天新款颜色口红的嘴唇嘟起。艳丽轻巧的粉红色衬托出响子白皙的肌肤。
「哈哈,没有啦,因为荏原小姐看起来就像鱼住的妈妈。」
「我才没有这么大的小孩呢。会裂开来的。」
什么会裂开来啊。滨田没问只是苦笑。
「总而言之,就惩罚鱼住在下午的点心时间去伊势屋买鲷鱼烧回来吧。知道吗,鱼住?」
这个研究所有下午三点作为下午茶时间的规定。
虽然原本的提议是响子随便发起的,不过马上就获得大家的支持。脑袋劳动过后,不知为何就会想吃甜的东西。这点鱼住也深有同感。滨田也曾对自己说过,摄取糖分是纡解压力的方法之一。
这个解压法,已经定型为一直窝在室内从事精细工作的人们的微小乐趣。
「嗯,我知道了,不过——响子,可以借我你的脚踏车吗?」
「可以啊。」
响子是骑脚踏车上下学。从这里到有名的鲷鱼烧卖店伊势屋,用步行的话距离非常遥远。
鱼住流利地处理完预定的行程,午餐就和滨田一起到学校餐厅解决。虽然滨田提议到外面用餐,不过鱼住却说想吃学校餐厅的油炸丸子咖哩饭。
学校餐厅里人山人海。
因新生还没熟悉环境,所以都会到这里来吃饭。即使在人挤人的餐厅里,这两人的姿态还是非常引人注目。滨田和鱼住在女学生之间相当有名气,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因为在这间大学里有许多外表俗不可耐的男学生,所以两人端正的外貌就显得格外突出。
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女学生边喊滨田老师边挥手。担任兼任讲师上过几堂课的滨田,有不少相识的学生,到处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这倒是真的,因为长得好、教学品质又优良的老师不多啊。再加上我是feminist。」
「……feminist是什么?」
「嗯?喔,你不知道没关系。来,喝牛奶。」
不知是什么原因,滨田总是会给鱼住纸盒装牛奶。虽然每次都乖乖安静地喝牛奶,可是感觉像是被当成小学生一样对待。即使如此鱼住还是很喜欢牛奶,所以每次都会收下。
「不过,荏原小姐刚刚的话满有意思的。」
「刚刚?」鱼住歪着脖子。
「她不是说你『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不太懂吧?」
「自己的时间?」
「是说感觉你的时间流动方式跟周围的人不一样的意思。」
滨田边说明,边往自己的牛肉面加了许多七味份。
「唉,其实时间观念是非常个人化的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过至少在日常的生活上会有—种错觉,认为自己的时间和周遭的时间是相同的。」
「错觉——为什么?」
鱼住问,同时分解油炸丸子后将之混入咖哩中,餐盘里头变得乱糟糟的,实在是称不上有礼仪的漂亮吃法。
「在某种意义上,是错觉。只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是早上起床白天工作,所以会让人以为大家的时间都是相同的。虽然大多数的人感觉晚上睡觉的时间一下就过去了,可是晚上做生意的人,却刚好在这时起床工作。这两者的时间就不能说是相同了。」
不同吗?
鱼住没想过这种事所以不是很清楚。
「啊——那个,大家的时钟都一样——」
「那只是将时间均等,以地球的自转为基准……等等,你啊,咖哩都掉下来了。」
「嗯啊。」
鱼住的浅蓝色衬衫沾到咖哩的地方形成一点污渍。
「我……每次吃咖哩,一定会溅到身上。」
「因为你拿汤匙的方法太奇怪了。」
滨田看着滑稽的鱼住。拉起胸前沾到咖哩的地方,鱼住的表情混杂着困扰和悲伤。眼神看起来像是被丢弃的小狗,滨田心想。
「没关系的,这种脏污用中性洗衣精就可以洗掉的——那,继续刚刚的话题。」
「是。」
「严格来说,真正的时间只存在于个人的内部,这是我一贯的主张。因为感受到时间的,毕竟还是个人本身。只不过在平常,大家都相信刻度,也就是时钟面板上的每个单位是真正的时间,并生活在其中。没有人会说出来,因为这是约定俗成,根据这样的法则,社会的生产效率的确会变好。所以守时就变成了非常重要的规矩。特别是日本的国情,对于不守时的人是非常严苛的。可是你——」
吃完牛肉面的滨田,啪哒一声将卫生筷放在碗上,再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红色平纹方格手帕擦拭嘴巴。
「可是你啊,对这种世间上约定俗成的时间观念非常稀薄。我们忙碌奔波追逐时钟的指针,你却像完全没看见—样。」
「——对不起。」
鱼住拿着汤匙低下头道歉。
「啊,不用道歉。我刚刚这些话并不是要斥责你。总之呢,因为守时是很重要的,所以今后只要你特别注意一点就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吧——你的——」
滨田中断话语,盯着鱼住的脸好一阵子。
为什么鱼住感觉不到名为时间的牢笼呢?滨田思考着这点。
下午要做什么。
明天要做什么。
—年后、十年后又要做些什么。
像这样的焦虑——或说是期待将人类囚禁在时间的牢笼里。每个人都住在这个牢笼内。逃不出去,也不想逃出去,在不致发疯的限度内。
可是从鱼住身上却感觉不到那个牢笼。
「滨田先生?」
「嗯——唉……算了。总之呢,鱼住。」
终于吃完咖哩的鱼住正在喝牛奶。鱼住紧紧咬住差点掉进纸盒内的吸管。
「你和久留米已经睡过了吗?」
「啾——」正在吸牛奶时滨田发问,鱼住的动作停顿下来。
鱼住含着吸管,眼珠向上翻看着滨田。
「我们没——睡。」
「为什么呢?为何没有进展?」
「我和久留米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你也一样吧。」
「是这样没错啦。」
「那就不是性取向的问题啦。」
鱼住和久留米从大学时代开始做朋友,有一段时间曾同居过。说是同居,不如说是鱼住任性地寄居在久留米家当食客。
滨田降低音量。虽然已经过了中午用餐的尖峰时间,可是餐厅里依然处处可见学生的踪影。
「你那个——已经痊愈了吧?」
「啊啊——嗯嗯。」
那个,指的是鱼住的性功能障碍。
鱼住曾经丧失味觉和罹患厌食症以及阳萎,可以说所谓的心因性病症他都不缺。而且他几乎都对这些病状没有自觉任其发展,在旁边的人不是看得焦急难耐,就是提心吊胆。
「没法做啊。因为对方没那个意思。」
「你问过了?」
「……我是没问,但只要看就知道了。」鱼住有点吞吞吐吐。
「不过,你也好,久留米也好,对这种事都非常迟钝呢。」滨田果断地说。
鱼住虽然想要反驳,可是稍微思考,自己也觉得滨田说得对。
「你大慨没有认真恋爱过的经验吧?虽然和许多女孩子交往过,可是好像每个都很快就分手了。」
「……你很清楚嘛。」
「因为这些事我听荏原小姐说过。她说你维持最久的恋情就只有和她交往时,不是吗?不过,分手后的女孩子可真厉害。其实她很冷静地分析过去的自己。心情转换之快,换作男人是做不来的呢。」
「响子吗?」
「对——对——你从未因为女孩子的离去来分析自己吧。因为全都是女方主动投怀送抱,你好像从没有拒绝过她们呢。」
「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们说喜欢我的。」
「——你不要搞错了,鱼住,那并不是所谓的恋爱。果然你还没经历过真正的恋爱,玛莉小姐也说过,她说这次是你的初恋。」
「玛莉?」
玛莉是鱼住和久留米共同的朋友,是个居无定所喜爱流浪的女人。因为时常更换工作所以大多时候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玛莉主动联络之前,谁都没法联络上她。但即使如此,彼此之间的缘分并未因此断绝。
「玛莉还活着啊……」
「怎么,她果然没跟你联络啊。我遇到她是在……嗯,在你感冒前不久,所以至少过了两个月吧?那次她就像小鸡一样可爱。」
「小鸡?」
「因为她穿着毛茸茸的黄色大衣。不过话说回来,正是像她那种人,才更需要手机。」
「咦?」
「不,并不是如此。」
「她会突然出现的。嗯,玛莉她——喜欢被人等待。」
「喜欢被人等待?」
鱼住边折叠空牛奶盒边点头。
「对。她好像很讨厌那种一直联络,彼此互相确认才会安心的来往模式。即使你不知道她何时会来,心里想着说不定再也不会见面了,却还是等着她——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嘿——没想到她竟然是浪漫主义者。」
「浪漫主义者……吗?」
滨田想要吸烟,所以两人就移动到可以吸烟的角落去。
「那不是浪漫主义吗?随时都等着我——这种少女心。」
「啊,滨田先生的看法是这样啊……这个打火机真不错。」
滨田将漆着银色有着古董风格的打火机递给鱼住,鱼住仔细地观察。虽然他打算点燃火焰,可是都点不着,只有火花散落。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指尖似乎弄得很痛而微微蹙眉。
滨田边享受饭后一根烟,边小心不要让烟飘到鱼住那里。
「喔喔。我呢——认为玛莉是现实主义者。每天都会碰面的人,某一天突然就不在了——毕竟这种事很常发生。」
「突然不在了,这算普通吗?」
「因为你看嘛……」
鱼住将恍惚飘移不定的视线移往滨田身上,两人四目相对。
滨田顿时语塞。
自己身边的人突然死掉,这种事确实很有可能发生,可是频率不会总是那么高。特别是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少遭遇到才对。
可是鱼住……
他本人经常而对这样的情况吧。
双亲和哥哥因车祸亡故这件事滨田也知道。不过那些人和鱼住没有血缘关系,在玛莉告诉他之前,他并不晓得。
鱼住还遭遇过好几件天人永隔的情况吧。
滨田问不出口。
鱼住一直玩弄着没有使用机会的打火机,就像小孩子拿到没见过的新玩具一样。
那天下午,鱼住利用等待实验的时候前往伊势屋。
威风凛凛、精神抖擞——的相反。
响子的个头小,所以变速脚踏车的坐垫就设定在较低的位置上,相对于个子高的鱼住坐在上头就很难使力,既然如此,那调整坐垫位置就好啦,可是鱼住却又不清楚调整的方法,鱼住对这类的机械很不在行。虽然会使用电脑和实验时所要用到的机器,可是却不会更换日光灯管。虽然可以切细细胞组织,却不懂得洗衣机的预约方法。对于鱼住生活能力如此低下一事,久留米是大吃一惊,玛莉则是大笑。
骑着这辆高度不合的脚踏车,虽然有时会摇摇晃晃,不过还是成功买到鲷鱼烧。再次用不安定的骑乘方式回到大学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途中等待红绿灯的时候,鱼住先偷了吃一个,可是却没有注意到嘴角沾着豆沙。
怕鲷鱼烧冷掉的鱼住,比平常还要匆忙地爬着研究所的楼梯。因为用小跑步,所以有点头晕。
「我回来了。来,鲷鱼烧买回来了。」
「哇——谢谢,鱼住,我去泡茶来。」
被高兴出来迎接的响子擦拭掉嘴角的豆沙,鱼住显得有点慌乱。递出鲷鱼烧后,鱼住走向水槽端茶。
鱼住他们主要使用的日野讲座第一研究所,有两个出入口。从靠近楼梯口这边的入口进来的话,就是日野教授和秘书的办公桌,接下来是滨田,再加上分隔开来接待客人的空间,里头的拉门主要是大学生和研究生出入时使用,一进去就是一般实验用的空间,墙边设置好几台各种机器和电脑。这样的结构,乍看之下好像只有两个房间,其实还有一个用书架分隔开来的空间。从实验用的空间穿过书架之间的缇隙,可以通往教授的办公桌。
尽头凹下去的场所,设有煮水用具和水槽,在这边可以泡茶,也可以泡面。更里面连接冲洗室和P2级培养室。这里有严格管制,一般大学生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鱼住过滤装在烧杯里的茶,并倒进自己的马克杯中。这时滨田中气十足的声音窜进耳内。
「找鱼住吗?啊,他现在在那边。」
好像有客人来找自己。
是玛莉吧,虽然马上联想到她,但从滨田刚刚的应对感觉应该不是。玛莉在这里已经算是熟面孔了。可是又想不到还有谁会来拜访自己。
单手拿着马克杯走出茶水间,滨田和一位像是客人的男子往这边走过来。
男子在穿着白袍高个子的滨田身后。相比之下,客人还比滨田高。
男子穿着没有春天风格的深色外套。
外套颜色是深沉到让人以为是黑色的深蓝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徽章——是这所大学的徽章。
现在还佩带这种东西的学生可说是珍禽异兽。应该说,完全没有这种人。
鱼住体内的记忆箱子蠢蠢欲动。
滨田边指示鱼住的所在位置,边移往旁边让开一条路。
春阳从研究所的阴暗窗户透射进来,光芒被飞舞在空中的尘埃反射闪耀,同时也缠绕在那名男了身上。
男子抬起略微低垂的头,呼唤鱼注的名字。
「真澄——」他笑了,微微一笑。
马克杯从鱼住的手中滑落——在鱼住脚边发出声音,碎裂。
2
「总之呢,我啊,还是第一次看到内心如此动摇的鱼住。」
「我说你啊,那个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张俏脸老在发呆的鱼住,竟然让马克杯从手中掉下来喔,只是看到那个男子的脸,就让他惊讶到这种程度。」
「那家伙不管是说话还是动作甚至思考都慢吞吞的。所以才会经常手滑弄破器皿。」
「可是我觉得这次不太一样。」
「所以我说啊,滨田先生,你为了那种事打电话到我公司,让我很困扰。」
久留米坐在办公桌前含着戒于吸管,换只手拿电话筒。最近,公司规定办公室内禁烟。
滨田好像早就知道这点,这才是问题所在。
「那个……滨田先生,我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个靠公司吃饭的上班族。如果是亲人死亡这种大事又另当别论,只不过是鱼住弄破一个马克杯,这种小事还用电话向我报告,实在是造成我的困扰。」
坐在斜对面的女职员用手势知会久留米,有外线电话找他。
「啊啊,不好意思。这的确是脱离常轨的行为。不过,最近你可不可以去看看鱼住的状况?」
对方一老实道歉,久留米就心软,久留米的个性是不会对没有战意的对手穷追猛打的。
「啊,好——好——我知道了。最近,最近就去行了吧。那,我要接其它电话了。」
切断通话,想起自己要搭今晚的飞机去北海道出差,预定去一个礼拜,可是……算了,又不是被杀人魔或幽灵追杀。没关系的,不能用那种打破杯子的理由就取消出差。自己又不是小孩发烧的单亲爸爸。
根本就是滨田太过把心鱼住。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久留米觉得很奇怪。他不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学长学弟。不过自己不能过问鱼住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而是非常难以启齿。
久留米心情变得很烦闷,即使如此,还是把自己切换成营业模式,接起下一通电话。
研究所大楼位在大学校区内偏南的位置。
这里离前门很远,必须走一段银杏大道才能到。不过距离后门比较近,通往后门的道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所以这里在春天时常被用来当作入学典礼的纪念照背景。
「啊,这就是那些樱花树啊。哥哥在信里常常提到。」
将别着徽章的夹克拎在肩膀上,男子仰视还未有开花气氛的树梢好一阵子。他另一只手拿着旅行包。可以瞄到袋口里有本很大无法完全收纳入袋的笔记本——一本像是素描簿的册子。
「……你有在画画?」
「玩玩而已。」
男子这么回答,看着走在身旁的鱼住。
「你刚刚,好像真的很惊讶。虽然只有一下子。」
「我吓到了,因为幽灵竟然有脚。」
鱼住认真地回答,但男子却笑了。
「我说啊,一般人看到幽灵都会很惊讶。但是不会去想到幽灵有没有脚吧——你真的很奇怪。」
男子停下来,叼一根香烟在嘴里。鱼住也停下来看着他的动作,想着他咬滤嘴的癖好,和久留米一样。
「真的很像——像日下部老师。」
「像双胞胎吗?」
「嗯……那个,是老师的外套吧。」
「是哥哥的遗物。他好像一直穿这件衣服,手肘这边都磨破了。」
紫烟被春风舞弄,描绘出奇持的模样。这个男人叫做日下部贵史,鱼住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鱼住在进入这所大学就读之前的春假,曾接受过心理辅导。当时的心理辅导老师——日下部槙彦的弟弟,也就是眼前这名男子。
「虽然你说我很像哥哥,可是我也只从照片上看过哥哥的脸。」
很像。鱼住目不转睛地盯着日下部贵史的脸看。颊骨高耸,下颚健壮,有点严厉的眼角,薄薄的上唇。整体形象来说,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精悍。
不过槙彦和这样的外表正相反,他是个极为冷静沉着的男人。当时才十八岁的鱼住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我时常听说你的事,老师跟我说的。」
「嘿——」
「他说他的弟弟在大阪。和我差不多大,因为某种理由,所以你们一直分开生活。不过都有持续通信。」
「正确的来说,我比你小一岁,哥哥有说理由是啥吗?」
「他没说。」
「因为我们双亲离婚了。感情很好的我们就被拆开,就像蛋糕点心那样被分成两半。」
贵史微微歪曲嘴角,或许他是在笑。
「哥哥写给我的信里也常常提到你。写得很长很多。真澄真澄的全都是你的事。简直就像是第一次跟女人上床的男人一样,只写你的事——」
呼——嗯,鱼住的表情并没有特别改变,持续盯着贵史看。并不是严厉的视线,只是鱼住有盯着对方看的习惯。
贵史也没有移转视线,像在估价一般地看着鱼住。
自收到哥哥寄的最后一封信算起,已经过了八年的时间。
当时的鱼住应该是个更纤细的少年吧。即使是现在,他还是个很漂亮的青年。哥哥极力称赞他的容貌到让人不快的地步,事到如今贵史也能理解其原因。
「呐——」贵史边踩烟蒂边对鱼住说:「你——杀了哥哥吧?」
鱼住依旧不改其脸色,只是无言地注视被贵史扔弃踩踏,变得扁平的烟蒂。
日下部贵史造访鱼住的隔天晚上,久留米正走在札幌市的大通公园内。
不愧是北海道。这个时节还这么冷,可是跟东京比起来花粉量少很多,这一点让久留米感觉舒适,投宿的商务旅馆就在公园附近。
今天是出差的第二天。晚上,为了打电话给鱼住,久留米提早离开酒席,现在他大踏步地走在和东京不同的宽广街道上,昨天抵达北海道时是晚上,接受分公司同事们的款待,让久留米喝了不少。
自己并非特别在意到那种程度,久留米心想。可是,又不能说是真的不在意。
久留米最近知道,自已是个很别扭的人。
关于鱼住的事,久留米思考了许许多多,最后都会做出「啊——够了,怎样都没差别」这样的结论。这种事经常发生,不过这果然也是真实的另一面。其实并不是怎样都没差别的。
只要事关鱼住,久留米就会感觉到某种异样的执着。
原本就不擅长思考的久留米,最近因为这个问题脑浆快被榨干,而且已经到了不靠酒壮胆就不敢去鱼住的高级公寓的地步。
这种事就算撕裂嘴巴也绝对不能对鱼住说。
只要两人独处,久留米就会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或者一直盯着鱼住的嘴角、脖子这些地方看。这些事情就算嘴巴被撕裂到耳朵那边,自己也绝对不会吐露半个字。
一抵达旅馆,房间内设置的数字时钟显示目前是晚上十一点。
如果是这个时候鱼住应该会在家吧。虽然他偶尔会为了实验而彻夜留在研究所,不过若今天真是如此那也没办法。
电话声响了三次。
喀嚓一声,线路接通了。
他在啊。久留米稍微安心。因为感觉安心的自己实在是很丢脸,所以久留米的声音下意识地变得很冷淡。
「哟—你起来啦?」
「……你谁啊?」
——打错电话了吗?
「是没错、你是谁?」
问人家是谁,那你又是谁啊?久留米差点脱口而出。
「鱼住真澄在家吗?」
为何关西腔会让人觉得这么火冒三丈呢?久留米完全忘了自己也没多有口德,就只是惊讶。
啥?寄住?
「我没听说过啊。」
「……非得要先跟你报备不成?还有什么问题吗?这里是真澄的家吧?」
——真澄?
那一瞬间,久留米的胃液酸碱值越来越倾向酸性。
跟对方说话的内容无关,而是对于他称呼鱼住为「真澄」感到生气。
超不爽的,还有焦躁感。
在久留米的认如范围内,还没有人直呼鱼住的名字过。
「难道……你是他的亲戚?」
「哈哈哈,还真是有趣的玩笑话。真澄有亲戚吗?孤儿也有亲戚?啊——如果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可能会有吧。」
「咦?」
刚刚,他说鱼住是孤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咋舌声。
「——怎么?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是他好友所以应该知道咧。总而言之,我不是他的亲戚。
啊,真澄出来了。喂,你的电话。」
对方说话速度很快,完全没法插嘴的久留米有点混乱。
鱼住的公寓里有个男人,那男人直接叫鱼住的名字真澄,然后又说鱼住是孤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喂喂——?」
「啊啊——」
「久留米啊。怎么了,你在家里吗?」
「嘿——有吃拉面吗?好吃吗?」
「吃了,马马虎虎。我觉得九州岛岛的炸猪排还比较好吃……倒是刚刚接电话的人,是谁啊?」
「谁啊,那家伙?」
「你问我是谁……日下部贵史就是日下部贵史啊。」
「白痴。我是在问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朋友吗?」
「朋友……算吗?」
愚蠢的样子好像还是没变。
从不远处传来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真澄,快点穿衣服不然会感冒喔。」
久留米的胃酸又再度异常,连脑袋都开始热起来了。
鱼住在他人面前曝露身体?那个瘦得可怜,线条纤细的裸体在久留米的脑海中浮现。
「喂,鱼住。」
「嗯……」
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打电话来的,现在已经全忘光了。
「嗯,因为他说他没地方住。」
「他是以前照顾我的人的弟弟,昨天来大学拜访我。」
「……就是打破马克杯的家伙?」
「啊?为何你会知道啊?不过你说错了,打破杯子的人是我,是我自己弄掉的。」
这么说来也是。
「因为他和他哥哥长得太像了,所以我吓了一大跳。」
「嘿——」
那就不是手滑罗,久留米重新思考。
「那个,久留米,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啊?再五天,」
「……五天啊。」
那声音在久留米听来有点闷闷不乐。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很微妙的感觉。
是因为去惯的鱼住的家里,有不认识的男人在吗?不对,唯独这点是不可能的。
奇妙的——讨厌的感觉。
哪方面啊。问话的久留米也不清楚。
「每个方面,就是全部啦。没事吧?」
「呃……嗯……嗯,没事的。」
鱼住也给予不甚明了的回答。
就算如此,他说没事。
被他这么一说,久留米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总之鱼住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久留米明天也有工作做。
所以,说了—声拜拜后就结束对话。
「嗯,要买礼物喔。」鱼住最后用嘶哑的声音所说的话,一直在耳边缭绕。
「讲完啦?真是简短的Love Call。」
头上罩着浴巾的鱼住说道。他下半身穿着睡裤,不过上半身赤裸。感觉到寒意,才慌忙穿上睡衣。如果感冒就糟了——不过,如果久留米会来照顾自己的话,那或许也不错。
「嘿——你也有朋友啊。杀人犯也交得到朋友啊。」
躺在沙发上的贵史露出带刺的笑容。
「……我要睡了,昨天我几乎都没睡。」
「不行。」
「我明天也要去学校,因为要准备研讨会所以很忙的。」
「不行,不准你睡觉。过来这边,真澄——」
刚要走进寝室的鱼住默默地停下脚步伫立着,眉间堆起皱纹看着贵史。
「我的话还没说完。哥哥的事我还没说完喔?」
鱼住小声地叹息,然后往贵史的方向移动,还没擦拭干净的水珠从前额的头发滴落濡湿脸颊。
鱼住来到自己面前。贵史浅笑,伸出手指触碰他湿润的脖子。
隔天,研究所非常安静。
不是因为没有人。
日野教授待在研究所里头的办公室,实验室里有滨田和响子正面对终端机输入资料,伊东庆吾在鱼住的身旁。平常饶嘴多舌的伊东,在实验中却非常认真。虽然年纪比鱼住小,可是他比鱼住还早进入这间研究所,所以也教了鱼住不少事。当然相对的,也有鱼住帮助伊东的时候。例如关于电脑的事情,还有帮英文不是顶好的伊东检查论文等等。
鱼住感觉得到温暖的春阳照射在背部的白袍上,这个研究所的日照非常充足。
好困。
无法止住睡意。
「鱼住学长,喷射装置的高度怎么样?」
「咦?」
「还有抗原的浓度。你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伊东露出和蔼的笑容。
「——啊,对不起。呃——嗯,往阳极移动。测定值……」
鱼住的视野突然摇晃。
「稍等……一下……抱歉。」
鱼住直接蹲下来,因为如果还站着的话可能会昏倒。
伊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鱼住知道附近的人走过来,能注意到这点就代表意识还很清晰,所以应该不是很严重的贫血,只是站起来会头晕吧。
「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最近有点睡眠不足——」
「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喔,鱼住。」
是滨田的声音。
「鱼住?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这次是响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在自己的身旁。缓缓抬起头,眼前所见是担心自己的响子的瞳孔。她也蹲下来,所以鱼住不需站起来就能跟她对上视线。
自己的手重叠在响子的手上,鱼住慢慢地站起来,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深呼吸。视线已经恢复了。
「你的黑眼圈很深呢,鱼住。因为脸色苍白所以黑眼圈看起来更显眼,你患了失眠症?」
「没有那回事。」
「你要过着规律正常的生活,因为你的体质特别虚弱。呐,咖啡也好,喝个东西休息一下比较好喔,鱼住。但是只有十分钟,我们先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吧,荏原小姐。」
滨田清场后,再次回到电脑面前。滨田虽然不讨厌照顾鱼住,但是对工作的态度却非常严厉。
响子还是一脸担心,不过依旧老实遵从滨田。的确要做的事情还堆积如山。
「鱼住学长,请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伊东有所顾虑,特意开朗地说。
「可是鱼住学长之后不是还要翻译英文大纲吗?不要勉强比较好喔。」
「嗯,那我喝杯咖啡就回来……今天我会好好睡觉的。」
「拜托你务必那么做,否则难得的美貌也浪费掉罗。」
既然伊东都这么说,鱼住就离开研究所,到一楼的贩卖机去。
平常发懒又不得不爬的楼梯,现在有了转换心情的功用。让身体感觉到震动,藉此来活化睡意浓厚的脑袋。只是回研究所时会很辛苦吧。
虽然向伊东说了那些话,可是今晚能不能入眠,鱼住自己也没把握。
昨天也几乎没睡,前天只睡了两个小时吧。
鱼住这两天都没有好好睡觉,原因是因为日下部贵史寄居在鱼住的公寓里。
贵史不让鱼庄睡觉,他一整晚都在说话,而且还强迫鱼住要配合。他说鱼住有那样做的义务。
鱼住虽然想过真是如此吗,可是又想想或许的确如此,所以就乖乖遵从。
贵史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槙彦和贵史必须分开生活的详细原因;槙彦不间断、为数众多的信件内容;连微不足道的小事贵史都巨细靡遗地道来。然后还问了鱼住许多自孩提时代离别以来从未见过的哥哥的事,哥哥的容貌、说话方式、癖好等。
只要鱼住输给强烈的睡意,头往下垂,出人意表地,贵史会赏鱼住耳光。
「啪!」侧脸被打了一巴掌的时候,就连平素特立独行的鱼住也大吃一惊。因为他没想过会被打。
鱼住讨厌暴力。非常讨厌。
因为太讨厌了,以致很少想过这个世上就事存在有暴力这种东西。
被打的脸烦发热,微血管内的血液沸腾翻滚。
即使如此,鱼住并没有反击,只是看着贵史。眉间刻画着比平常还要深刻的皱纹,凝视跟前举手朝着自己的男人。
贵史在笑。眼神冷淡的笑容让鱼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感觉用言语也无法使对方理解。
「不行喔,真澄,不可以睡着。来……继续说,你每次都和哥哥说些什么?为什么哥哥必须死?为什么你对哥哥见死不救?」
那种事我不知道啦。
好困。
好想睡,想沉进泥沼般的沉睡。
贵史的手抓住鱼住小巧的头,用力摇晃。
「你这个念到研究所的脑袋是装饰品吗?啊——好啦,快点说,真澄,你对哥哥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挥开摇晃自己脑袋的手,鱼住这么回答。这是真的。
「嗯——什么也没做,是吗?像你这么残酷的人,把哥哥逼到绝境,然后什么都没做,是吗?」
逼到绝境吗?
鱼住在贵史身上看到了槙彦的幻影,但马上就消失了。
他冷静的口吻,温柔的声音。
衬衫的钮扣总是扣到脖子,每次都是同一件外套。
可是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所以不在了。
好想睡。鱼住打从心底这么想。
突然想起了久留米,在那间狭窄公寓里头的安眠。在像煎饼一样干硬的棉被中,沉稳的睡眠,偶尔会闻到久留米的气味。
「——好痛!」
这次是耳朵被硬扯拉起,鼓膜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说过不准睡的吧——?」
贵史露出嗜虐的笑容。他已在白天睡饱了吧,现在还很有精神。
今天晚上若还是这样下去,明天一定会昏倒。一直被周遭的人说迟钝的鱼住也知道会这样,得想办法做些什么。靠在贩卖罐装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上,鱼住这么想。
拿在手上不常喝的嘿咖啡味道非常苦涩,让鱼住露出难受的表情。
「我今天要睡觉。绝对要睡。我不陪你聊天了。」
当晚,鱼住洗好澡,很难得地先开口这么说。
贵史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马上又回复成严肃的模样,之后冷笑。
「我是没差。」
趁贵史还没改变心意,鱼住迅速地钻进自己的床上。
感觉到贵史还在起居室里走动,不过这种时候出门也没地方好去。
听到小声的沙——沙——声。他可能在画图吧。鱼住在的时候他都没画过。他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啊?想着想着,鱼住就被睡魔缠身。再怎么说,有两天没有好好睡了。
黎明时,贵史走进寝室,鱼住完全没有察觉。
鱼住做了一个梦,好像是在醒过来之前所做的梦。
槙彦在那里。
槙彦在呼唤鱼住。
从水底呼唤鱼住。
是死者呼唤自己的梦,可以说是恶梦也不为过吧,不过没自丝毫痛苦的梦,平稳到不可思议的感触,不知何时鱼住也潜进那柔软的水中。
槙彦应该没有憎恨自己。
鱼住这么想。
为什么呢?因为最后槙彦笑了。
他对没有一起赴死的鱼住投以微笑,然后一个人——走了。
投入遥远的北方的湖中自杀了。
在水底轻晃站立的槙彦微笑着。
从梦中缓缓上浮的鱼住,下一秒注意到自己没有被闹钟叫醒。
睡过头了吗?想要起身——却起不来。
因为,两只手被束缚住。
「早安啊。」
贵史站在床边,好像在等鱼住醒过来。
素描簿放在贵史的脚边。
「你睡得粉熟哪。不过,你那张睡脸还真像小孩。让我不由得就画下来了。」
「这是——什么?」
鱼住放弃起身,仰躺在床上看着拘束自己双手的东西。
「手铐。玩具手铐。」
这手铐的确是塑胶制的。
「虽然是有钥匙。不过这种玩意儿,成年男子只要用力拉扯就可以把它弄坏,根本不需要钥匙吧?是个没啥实用性的东西。」
原来如此,还真是简陋的东西。就连在鱼住晃动手腕时也不会发出声音。因为是塑胶制品所以重量非常轻盈。
「现在几点?」
鱼住向贵史询问。
贵史没有回答,反而坐在床上。两人的体重让双人床吱嘎作响。
「我说啊,真澄,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啊啊……是吗,我也没时间了。」
「学校又不会突然跑掉,不过我却只剩下几天的时间——所以希望你暂时维持这样不要动。」
「唉呀,那只不过是个象征。」
「象征什么?」
「啥?」
「你不懂啦。」
贵史上身前屈,覆盖在鱼住身上。鱼住的身体顿时僵硬。
鱼住曾有过一次被同性强奸的经验,当时痛得要死。
那个时候,鱼住无法理解跟男人做爱的人在想些什么。不过最近,自己常在思考和男人做爱的情况会是怎样。
不过鱼住会思考那种事,仅限于做爱对象是某个特定人物。所以被其它男人压住时,还是让他心生恐惧。
「干嘛——很重耶。」
「你夺走了我唯一的哥哥,还对他见死不救。」
「嗯……或许真的是见死不救。」
干嘛肯定啊,鱼住不由得想吐自己槽。
可是,因为自己真的这么认为,所以也无可奈何。说谎是鱼住的憧憬,他佩服那种机伶的人。
「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是什么理由,鱼住不能理解。
「我说啊,真澄,我很悔恨。为什么是你杀了哥哥?想杀哥哥的明明是我——」
「咦?」
眼前贵史的表情扭曲着。
突然,那张脸远去。贵史抬起上半身。
然后,接下来是长长的手指,慢慢地缠绕鱼住纤细的脖子。
3
「滨田先生,刚刚鱼住打电话来,说今天有急事所以请假。」
对响子的话最先有反应的是伊东,滨田边开启自己的膝上型电脑,边抬起一边的眉毛。
「没办法啊。总之伊东的英文翻译有我来看,所以就别担心了。」
伊东搔搔有点褪色的头发。
「不过鱼住的翻译跟我的比起来——怎么说呢,他翻得比较好,可以说是正确无误。我翻译的会变得像散文诗那样。」
滨田边唠叨边检查电子邮件,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和海外的研究人员讨论,如果是用电子邮件就不用担心有时差的问题,所以这工作可说是非常重要。
今天也收到好几封邮件。滨田照着顺序开启新信,突然发现有个陌生的寄件人。滨田在大学使用的电子信箱只告诉过相关人士。目前,滨田的信箱应该还不至于谁都知道才对。不过因为名片上有印,所以说不定是朋友的朋友突然寄邮件来。
「吱呀?」滨田不自觉地叫出声来,「是玛莉小姐寄来的邮件。」
听到滨田的话,响子和伊东都凑过来。两人都和玛莉见过面。还有响子以前在大学时曾跟玛莉修过同样的课。
「她什么时候开始用电脑的啊?写了些什么?」
「嗯——她现在好像在冲绳,还真是居无定所的人呢。她说这边很温暖,还有她已经去海边玩过了。」
「嘿——好好喔——」响子和伊东齐声。
「她说她讨厌手机所以才用电子邮件。可是仔细想想,在外活动时手机是必要工具,所以现在非常后悔——哈哈哈,说得好。」
滨田笑得俊俏脸颊上的眼角都堆挤出皱纹。虽然滨田外貌看来冷静严肃,可是只要一笑就流露出庶民的气息。
「啊——那爸爸和妈妈分别去了日本的南北两端了呢。」
伊东的话,让响子和滨田一脸莫名其妙。
「鱼住学长啊。你们看,玛莉小姐不是很像鱼住学长的妈妈吗?而久留米先生就像他的爸爸,对吧?」
「这么说……玛莉小姐的确有妈妈的味道,不过久留米先生我没这种感觉耶——」
「可是之前他们不是住在一起吗?对吧,滨田先生。」
伊东和响子没有亲眼见过久留米,只有从滨田那边听说过。因为大家以前都念同一所大学,彼此可能只是擦肩而过吧。
「嗯——是这样没错。可是与其说久留米是父亲……这个嘛,算了,玛莉小姐也是,与其说她是母亲——怎么说好呢,应该说是指导教官比较适合,不对,那好像也有点不一样。比较有妈妈味道的,我觉得应该是荏原小姐才对。」
滨田边回想玛莉边思考。
跟鱼住有关的事,玛莉恐怕是最清楚的人,她和鱼住在高中时好像就认识了。因为两人邂逅的场所是在丧礼上,所以是由此推测的。他们也不能说是好朋友,即使如此,鱼住还是很喜欢玛莉,玛莉也很喜欢鱼住,这点连滨田也知道,只是那跟恋爱的感情不同。滨田认为有渗入那种感情要素的组合应该是鱼住和久留米。
「我,看起来那么像妈妈吗……」
「嗯——就是啊,响子学姊很有妈妈的味道。」
伊东的笑容不带恶意,身为鱼住的前女友,响子的心情有点复杂。不过的确,响子也自觉到只要鱼住在身边,自己就会不自觉地想要照料他。
「什么?久留米现在在北海道啊?」
滨田问伊东。
「鱼住学长是这么说的,他说久留米先生出差到那里,从札幌打电话给他……这么说来,鱼住学长只有在谈论到久留米先生的时候,看起来才会比较高兴,对吧?」
「怎么,他有打电话啊。嘴里那么说,其实心里还是会担心吧。」
滨田没有回答伊东的疑问,自顾自地嘀咕。他好一阵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现在才开始从容地操作电脑键盘。
「滨田先生?」
响子窥伺,滨田正在写回复玛莉的信件。
「就问问看玛莉小姐吧,关于上次那个男人的事。」
「啊,就是把鱼住吓到打破马克杯的那个?」
「因为鱼住很少动摇,而且还记得对方的名字,呃——」
伊东记得很清楚。
鱼住不擅长记住人名。不是记不得。常常见面的人他会记得,可是没常见面的,他就会忘记。
也就是,很快就会忘记过去的人。
仿佛像是不忘记就活不下去。在鱼住的记忆仓库的深处再深处,严密地上了好几道锁。滨田认为,那是鱼住个人的处世哲学。
「连以前交往过的女友的名字都会忘记的男人,竟然会记得别人的名字。」
响子的名字一度也曾被鱼住忘记。
「虽然那天鱼住说要让那个男人住他那里,可是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有问过吗?」
响子和伊东都摇头。是吗。滨田边低语边发送邮件。数据机运转并发出呢响。才一转眼的时间,滨田的讯息已经抵达遥远彼方的南方岛屿。可是,玛莉何时会看见,就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只要对方不收信,就称不上是有效的联络。
滨田的手拄着脸颊,目送看不见的电子邮件。
结果,到了夜晚,鱼住还是没能从手铐的束缚中获得解放。
嘿咻。他用单手搔抓头部。
搔头的是右手,不过左手因为被铐在一起,所以也必须跟着来到头部。玩具手铐的铁链太短了。
如果想要挣脱,应该是可以扯断这玩具。就连没啥力气的鱼住也有可能做到。
可是鱼住却没这么做,因为他觉得就算做了也是徒劳。
贵史说过,这个手铐是鱼住属于他的象征。
而且他还搞错了。鱼住并不属于任何人,或许也不属于鱼住自己本身。这个手铐是贵史的一厢情愿和幻想的象微,因为那想法深植在贵史的心中,所以就算破坏了手铐,问题也无法解决。
今天一整天,都在听贵史讲述他孩提时代的事。
「——不是说过我双亲离婚吗?因此,我就跟妈妈一起生活。是单亲妈妈的家庭。唉!到此为止都还好,双亲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不错,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疼爱小孩的话,小孩也会很幸福吧。
结果呢,我老妈根本做不到。虽然她不会虐待我,可是她真的是非常淫荡的女人。不过她下海也是为了要养我,所以也不能说是淫荡吧。我并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
贵史边玩弄鱼住的手铐,边平静地说。
「只是,她挑男人的眼光真的是差到极点。啊——啊,真的差劲到家了,我那离婚的老爸,似乎是个优秀的菁英分子。可能这样的老爸让老妈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她专门带脑袋不灵光的赌徒型男人回家,我可是受不了。对老妈来说,那些男人通常都比我还重要……唉,大概她太寂寞了,她总是拚命巴着男人到令人看不下去的地步。仅巴着酒精中毒的男人、赌徒,还有一副流氓样让人想把他扔到道顿堀里去的男人。」
鱼住默默地听着。
并非对贵史的话有兴趣,而是若不听可能又会被殴打。还是别做傻事乖乖听话。
途中,贵史说要帮鱼住换衣服。虽然鱼住心想,又没出门穿着睡衣也没差,可是还是听从贵史的话换了。
鱼住觉得越来越麻烦。
照贵史所说的话去做,或许最不会疲累,鱼住精神恍惚地想。
「这个伤是?」
解开全部的睡衣钮扣后,贵史很稀奇地看着鱼住靠近背部腰上的伤痕。
「难得有像女人一样的美丽肌肤,留下这种伤疤不是太可惜了吗?何时伤到的?」
「我想想,不是八岁就是九岁吧?大概。」
贵史弯低身子,用手指轻抚那道伤疤。鱼住还是一动也不动。
「——是被谁弄的?还是意外?」
「嗯——可以说是意外吧。」
「什么跟什么啊。」
贵史的脸靠近鱼住的身体,只差没有吻上去。他看鱼住的伤看得入迷,不过马上又开始换衣的工作。
「……唉呀,这样根本没办法脱啊。」
说得好。两手被手铐铐住,衣服卡在袖子那边脱不下来。
「我还真是个笨蛋。算了,也没差。反正你又没出门,就穿着睡衣忍耐一下——不过,还真那个——你的样子看起来很性感。」
被手铐限制,裸露白皙胸瞠的鱼住,其姿态让贵史感受到禁忌的情欲。跟昨天的睡脸相比,眼前这个人根本是别人。如果画下各式各样不同风韵的鱼住,说不定会很有趣,贵史心想。只不过现在,鱼住因为睡姿而导致头发翘起,很难称得上是好模特儿。
鱼住还说边扣回钮扣。
「是吗。我就不行,我不喜欢穿睡衣,穿着会让我不安。」
「不安?」
「是啊,你想想看,半夜穿着睡衣冲到屋外,那样子很蠢吧。」
「半夜的时候?」
「半夜时,我那喝醉的老妈带男人回家,准备要打炮。在那个也喝醉的男人殴打竟敢傲慢地留在家中的死小鬼之前,我得先逃跑。」
「喔——」
「那个时候,穿着睡衣在屋外让人害怕。所以就变成了换成睡衣就睡不着的小鬼头。」
「你说什么?」
「所以说,只要换上不是睡衣,而是睡觉时专用的衣服后再睡觉就好了。这样的话,就算穿着那件衣服冲出家门也就不用怕了。」
贵史注视着鱼住的脸好一阵子,鱼住一直都是相同的表情。
「嗯——是不错。不过,小鬼头不会想到那样。」
「呼——嗯。也是。」
「对吧。」
「给我看你的画,你画的是我吧?」
「不要,我是为了我自己才画的,所以不给人看。」
「罗唆。」
「喂——」
「吵死了——又有什么事?」
「我肚子饿了……」
结果,贵史沦为为两手不自由的鱼住做饭菜的角色。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威胁,贵史有时会掐着鱼住的脖子,或是扯扯手铐的链子。不过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
贵史继续他的故事。
母亲在看到贵史被自己的男朋友施加暴力时,似乎很少庇护贵史。总是装作没看见,如果男朋友真的太过分,她就会要贵史逃跑。
「她很害怕吧,怕被男人抛弃。」
贵史这么说。
「她交往最长久的男朋友,也是最危险恐怖的人,该怎么说他好呢。是个脸蛋好看,为了当小白脸而生的瘦个子。不过,那家伙一直、一直恐吓我。那时候我大概七岁吧,那家伙骑在我身上勒着我的脖子。」
「脖子?」
「对。是我老妈不在的时候。现在想想,他根本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他很恐怖,真的很恐怖。我以为会被他杀掉——没法呼吸、窒息这种原始的恐惧,到现在还常常会梦到。」
「……你也真是辛苦,在各方面来说。」
「很像是电视剧吧,只是主角是我。老实说我是最近才想起这些,就在前些日子不知不觉地想起来。」
「喔——你是说那些忘记的事情都想起来啦。」
「是啊。几乎都是些痛苦的回忆——」
贵史从冰箱拿出他自己买的罐装啤酒,还准备了柿子的种子和花生。
「要喝吗?」
「你不会喝酒吗?」
「我一喝醉就会忘记当时的事。」
听到鱼住的回答,贵史似乎很开心地笑了。
「嘿——那不是不错吗。如果你对偶有那种『性』趣的话,我铁定会让你喝酒,把你灌醉,然后上了你。毕竟像你这样的男人还真少见。」
「很恐怖耶。」
「你看起来不像是认为很恐怖的样子。」
「我认为很恐怖。」
「可是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啊。」
「因为我不知道。」
「知道啥?」
贵史把苹果汁代替啤酒放在鱼住的面前,这好像也是贵史买回来的。
「我不知道把心情表现在脸上的方法。我的表情神经和感情没有连结在一起,所以吃了不少亏。日下部老师是这么说的,虽然我连吃了什么亏都不知道。」
鱼庄说,边用笨拙的动作端着装满金黄色液体的茶杯,为了不要让果汁洒出来,他慎重地将嘴唇和茶杯的边缘契合。
有点像是小孩子的举动,贵史这么想。
「这么说来……」
「啥?」
「既然你的双亲离婚了,为何你和老师两人的姓氏还是一样呢?」
喔喔。贵史边说边拉拉环,罐口冒出碳酸气泡的些微破裂声。
「日下部是我老爸的姓氏,我跟老妈一起住的时候就没在用了。哥哥死了三年后,老妈也死了。所以,我就被日下部的奶奶,也就是我老爸的老妈收养了——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日下部家的后代只剩我一个了。」
「呼——嗯。」
也就是,贵史的双亲和哥哥全都过世了。
「一开始我很生气,以前对我视若无睹,事到如今才突然要我回去那里。我本来是打算要去揍人才去日下部家的……可是个子娇小的奶奶一看到我就哭,还说原谅我、原谅我啊。真是犯规。那么瘦小的奶奶,我打不下手。」
「你真温柔。」
「你白痴啊。说到这个,你的双亲和哥哥不也因为交通事故而死了吗?」
「嗯。」
贵史把柿子的种子和花生分开来。鱼住边思考他这么做的原因,边看着他手部的动作。
「嗯,他无条件地爱着我,我很喜欢他。」
「啥?」
「我不会再遇到那种人了吧。」
鱼住满怀思念地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讨厌花生吗?」
「讨厌。」
所以才挑出来啊。
「两岁,应该。」
「……还很年轻。」
「是啊——被小心翼翼地呵护至今,却因为车祸死了。」
「……小心翼翼地呵护?」
鱼住用不便行动的手拿取花生。
「他是唐氏症和心脏病患者,唐氏症病患常会并发心脏病。」
说完,往嘴巴里扔一颗花生,用牙齿咬得卡哩作响。这样喔,贵史喃喃地说。把分好的花生聚成堆推到鱼住面前。
「我不需要这么多,吃多了会流鼻血的。」
「流出来不好吗?出血大放送喔。啊——对了,真澄你刚刚那个伤疤,在腰部的那个,那个是怎么弄伤的?」
「嗯。那时从通往阁楼的房间楼梯上滚下来,因为是很老旧的楼梯,所以有段阶梯有弯曲的生锈铁钉突出来,结果扯到皮肤裂开来。」
「你自己摔下去的?」
鱼住毫不犹豫地回答。
「被谁?」
「……啥啊。」
在那之后,两个人好一阵子都没说话。
只有贵史吞咽啤酒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清晰可闻。这么说来,鱼住有好几天没看电视了,因为贵史讨厌电视。
不自觉地看向窗外,轮廓朦胧不清的月亮浮在上空。冬天的月亮比较鲜明漂亮,鱼住心想。
「哥哥——我想他是在听真澄你的过去时,被感动了。」
贵史再度纺织语言。
「感动也好,情感投射也罢,哥哥好像也说不上是幸福的小孩。」
「嗯,好像是呢。」
「你,哥哥有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医生说他的父亲对他非常严格。虽然本来是社会上的菁英分子,可是自从离婚后,做什么都不顺遂。所以就用酒精麻痹自己,即使如此还是强迫医生要成为优等生,成绩若是下滑就会被打被踹……」
日下部槙彦的话浮现脑海。
恐怕是鱼住感受到其中跟自己孩提时代相近的事物,所以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被亲人殴打的小孩,还真多啊。那时自己曾这么想。
「父亲喝醉的时候,课本被他撕破好几页揉成团塞进嘴巴里,差点就窒息了——可怜的医生。」
槙彦是边发抖边讲述自己的过去。
因为连不想回想的事都想起来了。
被开锁的记忆宝箱从山坡上滚落,速度越来越快,箱子不停撞击地面,过去就从坏掉的缝隙里不断流淌。
希望箱子能阵止滚动,因为实在不希望想起来。
那个时候槙彦在哭泣。在自己诊疗的客户面前,在年纪比自己小的鱼住面前。
「你自己又是怎么想呢,真澄。你也称不上是幸运。真澄你的不幸和哥哥的不幸,两者合而为一并扩大,哥哥也因此而死了。都是因为和你邂逅,所以他才会自杀的,不是吗?」
「那是——怎么一回事?就连我也不清楚啊。」
至少,鱼住不会把自己的过去和槙彦的过去融合在一起。心理状况也不曾达到那种地步。槙彦的存在,对活到至今的鱼住来说并不是和自己相近的存在。不过槙彦是怎么想的,鱼住就不知道了。
贵史捏扁空的啤酒罐。
「一起去吧。哥哥有这么说过吧?他有邀请真澄你吧。」
「嗯。」
「嗯。」
「为什么?」
「我不记得了。为什么呢?就算一起去也没差别啊。」
贵史将捏扁的啤酒罐粗暴地往水槽扔过去。罐子发出讨厌的声音并到处碰撞折腾。
「你说那话是啥意思?就算去了也没差别?你到底打算怎样?活到现在,还说得出这种话。」
「可是那是真的啊。我那个时候觉得没差别,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住口!」
贵史怒吼,可是鱼住还是继续说道:
「就算死了——或者活着,我觉得两者都没差别。虽然我讨厌痛,可是若能轻松死亡,那么跟死亡打交道应该也不错。」
「我叫你住口!既然如此为啥不跟哥哥一起去呢!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揍你!」
贵史抓住睡衣前襟,鱼住纤瘦的身体被摇晃。可是表情却丝毫没有胆怯。他思绪飘到远处,眼神看向这方,长长的睫毛上下眨动。
「为什么……我没有去呢……」
鱼住的嘴里透出苹果香气,突然消减了激动的贵史的暴力气息。
即使殴打鱼住,也无济于事。
槙彦——哥哥不会回来了,再也看不到他了。
和鱼住的视线缠绕。整个人像是被吸引住,和鱼住接吻。
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的。
贵史并不是同性恋者,他有女朋友,可是那个时候,却无法压抑住想触碰鱼住的冲动。
我是怎么了……
贵史在混乱中拚命寻找秩序……寻求理由。
啊——一定是因为我在真澄身上,看到哥哥的影子……一直想见面,却又见不到面,唯一的心灵依靠——最喜欢又比谁都憎恨的哥哥。
舌头插入嘴里的瞬间,鱼住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知道鱼住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他虽然没有抵抗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一动也不动。
鱼住闭上眼睛,眼睑在发抖,那个舌头,甜酸得让人像要溶化般。
——苹果的味道。
贵史也闭上眼睛,慢慢地品尝那味道。
4
隔天,鱼住果然还是没来研究所。
接到请假电话的是伊东。
「他只说对不起。到底怎么了,学长已经连续请两天假了。」
「奇怪!他不是那种在大家很忙的时候还请假的人才对啊。」响子的声音混有担心。
「学长的声音感觉不到哪里不舒服,但是很没精神。」
「唉,他不能来就算了。鱼住负责的地方,大家就分着作,至少要让实验有进展——啊,玛莉小姐回信了。嘿——真感动,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回复,我本来以为会更慢呢。」
正在确认邮件的滨田,在阅读玛莉的回信后便眉头深锁。沉默,且加深额头上的皱纹。
「怎么了?玛莉小姐说了些什么?」
「这个……是怎么一回事?」
滨田稍微旋转电脑,让响子和伊东容易看清楚萤幕上的字句。
回信【玛莉给滨田先生】
那个……
日下部应该已经死了吧?
他在我和鱼住进大学那一年自杀了,记得他的确是心理系的临时讲师。我听我文学系的朋友说过所以知道,据说是跑到外地投湖自杀。
如果,那不是幽灵的话,我想你说的人应该是别人。可是鱼住的朋友里说不定有幽灵喔,因为那家伙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类嘛……
如果问问心理系的老头或许可以知道些什么。
另外请你们去看看鱼住的样子,如果是久留米去那会更好。
那么,如果还有什么事的话再联络吧。
我再过一阵子才回去,会带烧酒和冲绷苦瓜回去的。
「死、死了?」伊东勉强发出声音。
「这么说来,心理系的确曾因为讲师失踪而造成骚动……我去问问吧,我在心理系有朋友。」响子很冷静。
「嗯嗯,拜托你了。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哪。」
啪哒啪哒跑开的响子,好像在走廊上撞到人。两人听到响子连说两次抱歉。
「滨田先生,如果对方是幽灵的话怎么办?」
「笨蛋啊,伊东,身为未来的科学家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活生生的人类才是最可怕的。不过还真让人头大,偏偏久留米又不在。」
「我在啊。」
声音突如其来,滨田和伊东都转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靠着拉门伫立的,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久留米。
声音听来似乎很不高兴。他单手拿着外套,松解衬衫上的领带,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因为久留米个子高体格壮,所以跟口罩实在很不配,感觉很不协调。
没打招呼就先打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之后久留米走进研究所。
伊东是初次见到久留米,所以多少有点吃惊。
因为听说是鱼住的朋友,所以就顺便认定对方在外观给人的印象应该是像鱼住。
「唉呀,久留米你有花粉症啊?」
滨田一时忍俊不住,慌忙地忍耐压抑。
「托你的福。喂,鱼住在哪?还活着吧,那家伙。」
「他请假喔,从昨天就这样。」
「哈啊?」
久留米手上的旅行手提包,咚的一声跌在地板上。
「你是直接从出差地点来到这里的吗?」
随意坐下的久留米点着头。
「其实应该是要到明天的。不过硬是在昨天把工作做完了。那个笨蛋请假?可是他没接家里的电话啊。」
「咦?可是,他今天早上有打电话来啊。是鱼住学长亲自打的。」
伊东说完,点头打招呼,自我介绍是鱼住的学弟。
「喔喔,我是久留米。那家伙打电话过来?他亲自打的?」
「是的。」
「没有一个操着奇怪关西腔的男人吗?」
滨田和伊东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那个自称是日下部的男人,的确有着关西腔。
「难道说……那个人还在?」伊东小声地说。
「那个人是谁?还有这里禁烟吗?」
「喔,现在没卖验所以你抽没关系。」
滨田拿出老旧的铝制烟灰缸放在久留米面前。
「跟你说,久留米,那个男人就是让鱼住内心动摇的人,他说池叫日下部。可是据玛莉所说,不,是她的电子邮件,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把口罩拉到下巴处后,久留米叼住香烟。
「他应该在你们进入学那一年自杀了,他是我们大学心理系的讲师。」
伊东用认真的表情诉说。久留米想说些什么,可是突然背过头连续打了两次喷嚏。
他从屁股那边的口袋拿出大手帕擦拭口鼻,然后总算开口。
「你们说的是哥哥吧。他死了吗?」
「哥哥?怎么说?」
「所以说来造访鱼住的是……哈……啾!」
「没事吧?」
「啊,果然东京花粉很多啊。这里有没有特效药?花粉症这种病是免疫系统的病对吧?」
「是没错,可是这里没有药喔,我们研究的对象不一样。后来呢?」
「喔。鱼住他说,以前很照顾他的心理辅导医生什么的,总之就是那个人的弟弟来找他。不过他哥哥死掉的事,我是刚刚听你们说才知道的,呼——这样啊——死掉啦。所以才会因为容貌太过相似而惊讶吗,死人来到自己面前打招呼。就连鱼住也会吓到啊。线索总算连结在一起了呢。」
死啊死的说个不停后,久留米擤了个鼻涕。
「啊——啊——事情的始末是这样啊……」
「可是,为何弟弟,就是那个人要突然来见鱼住学长呢?」
伊东询问久留米。久留米一脸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不是因为有事吗?」
久留米边回答,边再度回想起讲电话时对方给人的厌恶感,再加上之后就没再通过电话。自己在意到要努力安慰自己说只不过是小事,别在意,最后是以提早一大结束工作回到东京作结。
「不过鱼住学长在那之后就变得很奇怪,黑眼圈很严重而且还昏昏沉沉的,然后就突然连续请了两天假。」
「嘿——」
「就是这样啊,绝对有问题。啊,滨田先生电话。」
教授桌上的内线电话呜叫着,滨田灵巧地穿越书柜,拿起话筒。
「喂。喔——响子啊,久留米刚刚过来了哟。对,就是你刚刚撞到的人。所以,嗯——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滨田神色复杂地回来。
「心理系的副教授对于那件事似乎知之甚详。日下部槙彦八年前过世,他很常提到在大阪的弟弟。后来鱼住——是他在死前所辅导的客户。」
「呜哇……」
伊东的表情像是吃到难吃的食物。
「客户,在心理系是什么意思?」
对久留米来说,客户这个名词的意思是会发订单给工作的人。
「嗯、呃,也就是接受心哩辅导的人的意思。但并非精神病患,因为心理辅导师不算是医生,所以客户也不能说是病人。」
伊东说完,又继续说:
这是对滨田和久留米说的。
滨田点燃自己的香烟,特地将眼神微微投往口罩男。
「——久留米。」
「我知道啦,我会去看他的状况的。不过接下来我得先回公司一趟,所以要等到晚上才能去。真受不了——我又不是那家伙的监护人还是饲主。」
「嗯。那么变成恋人关系如何?」
「——你在说什么啊!滨田先生。」
久留米一脸凶狠,面目狰拧到让伊东都想稍微往后退的地步。
「鱼住不行吗?」
「那家伙是男人,就算他的脸蛋很漂亮。」
「我知道。附带一提,我也知道你们两人都是异性恋,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们可以变成恋人。」
久留米猛然起身,将口罩拉回原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我们不会变成那种关系。如果要和男人睡觉,我情愿去当比丘尼。」
「久留米,男人没法当比丘尼的。」
「那就当比丘、和尚,什么都好。总之呢,滨田先生,刚刚的话很抱歉,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那再会了。」
丢下这几句话,久留米再度抱着旅行包,快步离去。
途中还听见两声喷嚏声。
「那就是久留米先生吗……」伊东很钦佩地喃喃自语。
「那就是久留米。」
「最初给人的感觉是大吃一惊呢。」
「嗯。」
「不过总觉得能够理解,鱼住学长会跟他一同生活的理由。」
被这么一问,伊东陷入长长地思考,但想不出适合的言词。或许是用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
对啊,鱼住和久留米一点也不像。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格,大概嗜好也不相同。即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微妙又融洽地组合在一起。
「该怎么说好呢——久留米先生一定会平心静气地面对。」
「嗯?」
「鱼住学长,他不是很容易出事吗?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是,不管是怎样的鱼住学长,久留米先生好像都不会在意。」
「是这样吗?」
「滨田先生。我啊,那个,有时候,会觉得身边的鱼住学长像是死掉一样——虽然他人是那么的漂亮,可是默默地站着不动时,感觉就不像是活人。」
伊东将有点难以启齿的话道出。
「喔喔——我能理解,要说死掉吗……应该说很接近死亡吧。可以说他被死神所爱。」
滨田回想起来,鱼住在学校餐厅所说的话:
——每天都会碰面的人,某一天突然就不在了,这种事很常发生。
——人类会突然死掉,对吧?
当然鱼住会邂逅如此多的死亡场面纯粹是偶然。收养他的家庭,双亲和哥哥死亡后只留下他自己,然后身边的心理辅导老师也自杀……
鱼住的世界里,和死亡的距离非常近。
滨田有这种感觉。
那感觉并不是错误的,或许该说是正确的。在现实世界中,何时何地都有人死去。遥远的国家、被隔离的医院,在一部分的不幸场听中都有人死亡。死亡被人隐蔽,每个人平常都忘却死亡,可是不可隐瞒的,死亡潜伏在人类的日常中。
鱼住不需要人数就知道了这件事——大慨是在他还很年幼时就知晓了。
鱼住离死亡很近。
他是抱着死神桑那托斯而生的小孩。
鱼住不畏惧死亡吧。所以——才没有时间的牢笼。
人类边胆怯死亡边活着,徒劳地努力管理有限的时间,并为之焦躁,拚命地活在每一秒中。虽然结果反而是束缚了自己,可是却又不能不这么做。
因为害怕死亡。
可是,鱼住是看着众多的死亡而活,多到他对死亡的恐惧感都麻痹了。
与其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应该说是悲哀。
「可是呢,滨田先生,久留米学长却对这些完全没感觉。鱼住学长是被死神所爱,还是死神的所有物什么的,他好像完全不在乎。」
「嗯——说得好。」滨田深感赞同。
鱼住这个人的存在,若要背负他的话,会是个难以想象的重担吧。就像玛莉以前说过的话,鱼住的恐怖之处在于会把他人拉入鱼住特有的负面世界中,同情鱼住或被鱼住给影响,这些事的确是伴随着危险的。
可是久留米,他却完全不会去背负鱼住。只是在旁边鼓噪,骂他笨蛋,让鱼住照着自己的步调走。
就算鱼住跌倒了,他最多只是伸出手吧。
「鱼住学长没事吧?只有我实在是照法好好翻译……」
伊东不安地低语,同时对鱼住跟自己感到担心。
鱼住并不喜欢外出,但像这样的笼中鸟状况一直持续,也是会开始思念外面的世界。可是贵史还是不打算打开鱼住的手铐。
他还是一样,只是不断说话。
「哥哥什么的,我最讨厌了。」
不对,要说是憎恨——贵史又再补充。
每看过一次信,憎恨就会随之累积。他一直以为哥哥在父亲的庇护下幸幅地生活着,而且还很优秀,念一流的高中,进一流的大学,一路平顺。
自己在憎恨的同时,又憧憬着哥哥。
在肮脏的公寓中,和从事特种行业的母亲生活在—起的自己;被母亲的男友紧勒脖子,躲在暗处哭泣的自己;一进国中,被周遭的人很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不良少年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和哥哥相差太远了。
哥哥在远方绽放光芒。在贵史的手无法触及的远方。
「真澄,我完全不知道喔。哥哥其实都在撒谎。我从未想过我老爸已经是个酒精中毒的废物。」
昨晚,贵史没有做出比接吻更进一步的举动。
似乎连他自己也很讶异怎么会和鱼住接吻。抱歉,在那之后他红着脸向鱼住道歉,鱼住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么亲吻自己,但还是回复他—贯的「嗯」。
像是不安似的,那一晚贵史都没有离开鱼住,贵史在挟窄的床上,紧握着鱼住的手铐睡着了。
和男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对鱼住来说是第一次的体验。感受着身旁和女孩子完全不同的结实肌肉,呆呆地想着久留米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还在北海道吧。有买礼物吧。特拉比斯饼干,六花亭的奶油三明治也不错,想着想着,就越来越想见到那张放荡不羁的脸庞。可是久留米不在这里——那是一种至今从未感受过的空虚。
贵史好像很喜欢床上,他现在也坐在床上。
鱼住在旁边缩成一团。今天也没能去学校。虽然几乎没有活动身体,可是总觉得非常疲劳,浑身无力。
「哥哥在死前写给我的信上写了事实,当看了那封信,怎么说呢,气得七窍生烟呢。」
「为什么?」
翻个身变仰躺姿态的鱼住问。
「我是靠着憧憬哥哥的同时,也在憎恨着他这样的想法才能拚命活着……我觉得我变得越是悲惨,哥哥就变得越幸福。我恨这件事,却又觉得高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贵史自嘲,低垂着脸,抱着枕头。
「我是因为被老妈养所以才不幸;哥哥因为是和老爸生活所以过得很幸福。我擅自认为现实是这样的。都是托我的福,哥哥才能这么幸福,我这么告诉自己,很蠢吧。可是不这么做,会活得很累。」
「……嗯。」
「所以我一直相信事实是如此?可是那只是哥哥捏造出来的假象,只是虚构的现实。其实哥哥也是非常悲惨的小孩。但那样一来,我的辛苦算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因为我的不幸,才成就哥哥的幸福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活着的意义?」
「没错——不管再怎么疲惫,总之必须活下去,所以必须要有个理由。我的话是哥哥……虽然见不到他,离他很遥远,可是因为有哥哥在,所以我必须努力活下去。羡慕哥哥、憎恨哥哥,是这样的动力让我活到现在,让我感受到我确实是……存在的。」
「……嗯。」
那么对自己而言,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鱼住思考着。却完全想不到。
「不过哥哥似乎不怎么看重我。他对突然出现的你着迷不已。以住的信里几乎不会有我名字以外的专有名词,结果后来却全都是真澄,多得烦死人了。」
「……呜——嗯。」
鱼住重复同样的回答。
贵史转头看向旁边,和鱼住四目交接。
「呐,真澄。」
「嗯。」
「为什么哥哥会死?」
「这个嘛……」
「你完全没想过吗?」
「嗯——那让我想一下。」
鱼住老实地认真思考。
这段期间,贵史玩弄眼前的男人的前发。
毫无理由,就是想去触碰,鱼住不管摸哪里触感都很好,肌肤和头发的质感都很滑溜细腻。
「向后仰倒的感觉。」
「你在说啥?」
「像那种,普通地站立,普通地往前走。这是普通的生存感受。了吗?」
「啥?」
「可是呢,有时候,会想这样高举两手,像要仰望天空那样,全身放松无力地往背后倒下吧?」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小时候,在棉被上玩这种游戏的记忆还微微地残留在脑海。
往看不见的方向倒下,那种恐怖、刺激和快感,还有背脊冒汗的感觉。
「啊啊,素那个呀。」
「了解了?大致上就是那种感觉吧。」
「——什么的感觉?」
鱼住害羞地用被手铐铐注的双手推开贵史玩弄自己前发的手。
「没办法往前走的时候,光是站着都很痛苦的时候,会想象这样,放弃一切往背后倒下……」
他所谓的死亡,还真是意识形态的说法。
「真澄……是这么想的吗?」
「曾经是。」
「现在呢?」
「不会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这点就连鱼住也不清楚。
「现在——我想活下去吗?死亡可怕吗?」
可怕吧。
拉下所有舞台的布幕,从这世上消失,很恐怖吗?
「如果——我说和我一起去死吧,你讨厌吗……?」
「嗯,讨厌。」
鱼住立即回答。间不容发的回答。
贵史一脸错愕,接着噗嗤笑出来。
「呜哈哈哈。你回答得太快啦。真讨厌。」贵史边笑边翻身,床因此摇晃。「就连我自己,都没那个意思的说。」
鱼住两手高举到头上,伸展疲劳的背肌,鱼住还是初次发现,手铐这玩意会让肩膀僵硬,差不多该拿下来了吧。贵史的情绪尚未平复吧,不过总觉得他不会拿下这副手铐。
「我是不知道那种事啦。不过如果明天我自杀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你这是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吧。」
鱼住眨眨大大的眼晴,看着天花板,然后微倾脖子,让视线和贯史相重叠。
「那个,你认为我阻止的话,日下部老师就不会死了吗?」
贵史语塞。
这点他不知道。毕竟自己没有看过哥哥当时的状况。
不,就算真的见过八年前的哥哥——他被逼到什么地步,贵史也完全无从得知。说老实话,贵史不清楚求死之人的心情。虽然贵史本身也有过心酸的回忆,但即使如此,也不曾认真想过要自杀。就连只有悲伤、后悔和憎恨进驻在心头的时候,也只是转化为激烈的愤怒,而不是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
因为死亡很恐怖。
好可怕——被那个男人勒住脖子的时候,贵史也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不想死。
死亡,非常恐怖。
尽管如此,贵史还有绘画。
只有画画的时候才是愉快的时光,想画的东西堆积如山。如果感到痛苦,就把那份心情画进素描簿里。自己就是这样活到现在的。
「虽然我不如道……说不定他会打消念头。如果你说些什么的话……」
「呼——嗯?要说什么?」
「我想,就算是我阻止,日下部老师还是会死吧。那个时候如果我跟他一起去的话,我也会一起死掉。但实际上因为我没有去,所以老师是一个人死掉。差别就只在死亡人数而已。」
鱼住的声音就和平常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可是贵史却有种仿佛突然被人剌了一刀的感觉。
「怎么会……谁都不知道吗?哥哥的心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吗?」
「嗯。」
鱼住点头。
「日下部老师的心情我不懂。不只是老师,其它人的心情我也不懂,我对人类这种东西真的完全没辙。可是……」
「……可是?」
鱼住将伸到头上的两只手慢慢地缩回来。
「怎么说呢,我就是懂,我懂那些下定决心寻死的人。我不懂那些人寻死的理由和悲伤。只是,这个人次定要死了——我就是知道。」
被手铐铐住的双手,像祈祷一样放在胸前。
正好就像——放入棺木内永远沉眠的死者。
「那种人都非常安静,而且有着温柔的眼神,日下部老师也是这样。所以虽然我说不跟他去,他也只是静静地笑着。」
「静静地……笑着?」
「嗯。他笑着。」
「他不怕,死亡吗——?」
对于这个问题,鱼庄只是微笑。
贵史的背部起鸡皮疙瘩。鱼住像这样子的笑容,他现在才第一次看到。
总是纯洁——没有救赎的冰冷笑容。
「——对于活着这件事忍无可忍的时候,我想人类就不会害怕死亡了吧。」
这么说的鱼住,笑容迅速消失,回复成平常呆头愣脑的表情。
「真澄——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喔?我不曾被人这么说过。」
「是吗?」
「嗯,一向都是被骂迟钝、笨手笨脚、脱离常轨、欠缺常识或是笨蛋……大家都这么说我。」
「那还真是被眨得粉厉害呢。」
「不过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所以我也没法辩驳。」
「哈哈哈。」贵史笑了。
「就说不要把我跟关西人混为一谈。」
因为鱼住没法使用手,所以只能勉强用笨拙的姿势起身,然后移动到厨房去。
打开冰箱,正打真拿取宝特瓶时,玄关那边传来声音。
大门打开了。
然后是啪哒啪哒毫无顾虑的脚步声,有个戴着口罩的怪男人进到屋里来。
鱼住愣在原地。
「久留米?」
「怎么,你还活着嘛——那就要接电话啊,笨蛋。嗯?那是什么,你过来。」
久留米粗暴地抓住鱼住的胳膊,瞪视缠绕在那纤细手腕上的东西。
「鱼住你真逊。」
久留米这么说,双手个别牢牢抓住鱼住的双手手腕和手铐,然后一口气用力拉扯。
啪擦,塑胶手铐的锁链被扯断。
鱼住的双手轻而易举地就被解放开来——经由久留米的手。
「真澄?」
贵史从寝室中走出来。
「怎么,你还在啊?」
久留米的声音毫不掩饰不悦。
「喔喔,你就是打电话来的人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真澄玩啊。」
贵史耸耸肩地说。
鱼住夹在两人之间一脸痴呆样。大概是在想这两天来的行为算不算是在玩呢。
「是——嘛。那还真是多谢你照顾他了。从明天开始就换我和这家伙玩,所以你可以回去了。不过,我不会用手铐之类的东西就是了。」
「不觉得手铐还满适合你的吗,真澄?」
是喔。话题突然丢给自己,鱼住只是喃响自语地这么说,久留米从旁骂他是大笨蛋。
「真澄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这个嘛,就是所谓的同——性——……」
「我可以扁你吗?」
「不行喔。开玩笑的,饶了我吧。」
贵史边笑边往后退一步,久留米的体格比贵史壮硕,被殴打的话会很痛吧。
「那,真澄,我要走了,也刚好该退场了。」
「还没十点吧。我在这里还有一个朋友。虽然只是损友,不过那家伙也在等我。」
说完,贵史迅速地收拾行李。衣服就随便塞进包包内,最后是放进素描簿。
然后将那件别有徽章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
久留米问。
「这个嘛,只是想看看,让哥哥着迷的男人的脸庞。」
「着迷?」
贵史看着同为不知事情始末而露出古怪表情的久留米,笑了。
「你的朋友虽然有着一张漂亮脸蛋,可是却是个恐怖的人。小心一点儿较好喔。」
「他并不恐怖,不过我还是会注意的。因为他是个奇怪的人。」
久留米双手抱胸气势十足地站着说。
「我并不觉得自己恐怖,也不觉得自己奇怪呀。」
鱼住轻声地反驳,但没有人表示赞同。
贵史因为忘了东西,所以爽快地回到鱼住家。
最后他在玄关虚说,自己就要去国外留学了。之前说的没有时间了,好像就是这个原因。
「我奶奶说,如果要学画画的话,还是去美国比较好。明明我不在的话,就会变得很寂寞,可是却还是爱逞强。总之我预定两年后会回来,如果丢下老人家不管,老人家因此过世的话,我可是会做恶梦的。」
他那般笑着。结果,他到最后还是没有让人看他的素描簿。
「他真的……和他死去的哥哥那么相像吗?」
贵史离去后,久留米往他的沙发指定席用力坐下,并点燃香烟,这里甚至已经有久留米专用的烟灰缸了。
「嗯啊,脸很像。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可是个性却完全不一样——贵史他绝对不可能会自杀。」
「讲关西腔的人都不会自杀吗?」
「才没有那样吧。久留米不喜欢关西人吗?」
「是啊——因为他们的口音,讲话很像要找人吵架。」
「嘿——我倒是很喜欢关西腔。」
鱼住摩擦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动,但还铐着铁圈的手腕。久留米拔断锁链时手也弄出淤青来了。
「虽说只要破坏这边的扣环就行了,可是这里没有工具。」
「一般人家里都会有螺丝起子的吧……哈啾!」
鱼住把面纸盒递给他。
「啊——就是这样所以我讨厌春天。超讨厌春天什么的。」
「学校后门的樱花树,快开花了吧。」
久留米擤鼻涕。
樱花开花的话,可以从研究所的窗户直接看到吧,鱼住很期侍开花的日子,他喜欢樱花散落的模样。
飘落似舞动般,纵身自杀的花瓣们。
不论是绽放还是凋谢都毫不犹豫,对于自己仅仅只是季节的过客这点不抱丝毫犹疑,飞降谢落的花朵。
「——啊。」
记忆的箱子滚动了一下,又一件忘却的记忆探出头来。
「干嘛啦。」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久留米面向碎纸篓,将使用过的卫生纸丢过去,进了。
「久留米叫我的事。」鱼住眼神像是在看着高远的天空。
「啊?」
「那—天,在后门的樱花树下,日下部老师对我说……要不要一起去?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天,是说那个老师失去行踪的那一天吗?」
「嗯。」鱼注点头。
对久留米来说,这是他一开始就有的疑问,可是他无法理解,被鱼住影响的人的心情。
「这个嘛……为什么呢?老师也只有在前一天问我想不想变幸福。嗯,我想起来了——是这样啊。」
「我说我想看看。」
「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做才会变得幸福。不过,如果幸福真的存在于这世上的话,那我想看看——我是这么说的。」
「看看——就这样?不是想变得幸福?」
「嗯。」
能看见就足够了,鱼住当时这——想。
幸福到底是什么,自己完全不明了。
它在哪里吗?
真的存在吗?如果有的话好想看看。
只要看到就好了,如果看得到,自己或许就知道变幸福的方法了。可是那是绝对不可能映在眼中的东西,鱼住其实也知道的。
因此,到最后它还是无法了解的东西吧。鱼住一直这么认为。
「日下部老师说,那就去看看幸福吧。我知道那是骗人的,老师也知道是骗人的但还是这么说,而我也知道其实老师想自杀。」
「可是那个时候……」
鱼住看看久留米。叼着变短的香烟,久留米沉默以对。
「久留米在叫我。久留米你和好几个人在一起——我记得应该是说要去喝酒。久留米从我的背后隔着一段距离叫我。你用很大的声音说,鱼住,你也来吧。」
「有这回事吗?」
「嗯。有的喔。我也忘了很久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往久留米那边走过去了。」
轻轻点了个头,鱼住转而背对日下部。
不能和日下部一起去。因为久留米在叫自己。
途中鱼住只回头看一次,日下部在樱花树下静静地微笑。
「我不记得了……」久留米满不在乎地说。
「嗯……因为是很久从前的事了。欵,久留米今天要住下来吗?」
「啊——我也懒得回去了……啊,对了!呐,礼物。」
久留米将印有机场名字的纸袋拿给鱼住。
「哇!是特拉比斯饼干耶!」露处像孩童一样的表情,鱼住非常高兴。
他坐在久留米的沙发前面的地板上,开始撕破包装。最近他很喜欢甜点,现在他对食物的执着之深,让人无法想象他以前曾有过味觉障碍。久留米用像是责备的语气对他说:
「喂。不要一个人全部吃掉啊你,也要拿给滨田先生他们喔。他们可是很担心你呢。」
「嗯,我会的——」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就那个嘛。」
「哪个啊?」
「……算了,当我没问。」
「你认为我和滨田先生做过了?」
被鱼住一脸认真地如此询问,久留米无法立刻回答,但鱼住擅自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没做。我喜欢滨田先生,但不是那种的喜欢。」
「啊喔——这样啊。」久留米赶忙忘却内心松了一口气的自己,并捺熄香烟。
「——唉呀?这是?」
鱼住好像在纸袋底部找到了什么,正卡沙卡沙地翻动纸袋拿出来。
「啊。那个不行。那个是我的。」
拿出来的是包装已打开的小袋子。
是奶油糖。
可是快要吃光了,里头只剩下一个裹着白色粉末的糖果。
「奸诈!为什么只剩这一个!我最喜欢吃奶油糖的耶。」
「我又不知道你喜欢——那个是我买给自己吃剩下来的,那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啊啊!你这混帐!」
啊嗯。
鱼庄把贵重的最后一颗糖果放进自己的嘴中,然后翻白眼看久留米。
「我已经吃掉了。」
他正色道。久留米打算要松开领带的手僵住不动,并夸张地叹气。
「啊——啊——我真不敢相信,你心肠好狠毒啊。你跟幼稚圆学生一样啊,把我最期待的最后一颗糖果毫不犹豫地吃掉了……」
「久留米已经吃很多个了吧。」
「我才没那么会吃。我真应该再买多一点的,可是在机场的时间不够啊。」
「可是除了这一个之外,全部都是你吃掉的吧?」
将解下来的领带随意扔出去后,久留米躺在沙发上。
「笨——蛋——最后一个的价值就是不一样。混帐猪头,你不知道吧,我对食物的怨念是非常恐怖的喔。因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会一直作祟到你的后代子孙。啊——啊,我的奶油糖……」
「你不是说过你讨厌吃甜食吗?」鱼住的声音变得有点小。
「奶油糖是例外,是特别的,可恶,这可是最后一个耶。一般人不会这么厚脸皮吧?」
「唔——真罗唆。那好吧,还你。」
还我?
还什么,都被你吃掉了不是吗?久留米正想这么说的时候,鱼住的身体已经靠过来。
躺下的久留米,脸部上方就是鱼住的脸。
虽然早就看习惯了,即使如此还是会让人不自觉地认为这张脸实在是很漂亮。
有着幼稚的瞳孔,像是在闹别扭般瞪着久留米,而且非常接近。然后,有点干燥的珊瑚红嘴唇缓缓开启,露出湿润有光泽的鲜红舌头。
这样煽情的构图,让久留米的心跳加速。
「喂、喂——鱼住?」
鱼住的脸慢慢往下,细细的发尾刺着久留米的额头。
牙齿和舌头之间,夹着白色糖果的嘴唇,碰触到久留米的嘴巴时,久留米的脑袋一片空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柔软的触感之后,是舌头推挤插入。
甜美的糖果被送进口中。
白色的糖果从久留米的嘴唇缝隙间造访。久留米的牙齿撞到糖果,反射性的张开牙齿。为了让糖果落进喉咙,久留米挪动舌头想让自己口腔内的糖果安分听话,于此同时,还缠绕住鱼住尚未离去的舌头。
好甜。
好甜。
怎么有那么甜美的舌头。
「——呜、嗯……」鱼住的叹息从鼻子呼出,声音出乎意料地甜蜜地刺激耳朵。
久留米混乱了。
不是因为鱼住的行为,而是透过鱼住的行为被牵引出来的自身的情感。
继续这样抱紧吧。
紧抱到无法呼吸的地步吧。
舌头再更激烈的缠绕吧,然后……
如果,鱼住的身体再慢个一秒才离开自己的话,久留米就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激情了吧。
届时会把自己因为惊讶而僵硬的手腕,绕到鱼住的背后拥抱吧。激烈粗暴地拥抱他。
可是在手碰到背的同时,鱼住的嘴唇却唐突地离去,而强烈的情欲就被禁忌等枷锁再度缠绕,封锁久留米的行动。
「虽然变得有点小了,不过我可是完整地还给你罗。」鱼住又坐回原位,用像是糖果被抢走的小孩的声音,不服气地这么说。
然后用还挂着手铐残骸的手,拧拭被唾液濡湿的嘴巴。
「笨……笨……」
久留米拚命压制狂跳的心脏,虽然想要破口大骂,却无法流利地骂出口。
「你是笨蛋吗!不要把吃过的东西给人啦!」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因为久留米你太罗唆了嘛。」说完头转向旁边的鱼住,眼角染上一层红。
可是这时的久留米,没有去确认这点的余裕,光是要平复自己的心情就用尽他全力了。
不管怎样,春天来了。
今年樱花也会盛开,然后凋谢吧。毫不犹豫迷惘地。
四年后,美国一家有名化妆品制造商刊登一份新发售的香水广告。这广告起用了默默无名的日本艺术家的插画,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添加了名为Inconsistency的香水的这张插画,是以一名青年姿态的天使双手被手铐拘束为主题,这广告在年轻人的市场里大获好评。
天使虽被铐上手铐,却没有一脸悲壮,但也没有微笑。
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蔚蓝无尽的天空。
解说的研究人员,也是自己的同僚,让鱼住看他从广告上剪下来的图片,鱼住没有表示意见,只是默默地,像是很怀念地眯起眼睛。
Series.6
她的Wine,他的Beer
Her WINE,his BEER
1
为什么名字明明叫做新东京国际成田机场,位置却在千叶县呢?
久留米熟练地操纵不习惯的进口车的方向盘,边咬着香烟滤嘴。
并非是位于千叶县的问题,而是机场名称的问题。叫做千叶国际机场不就好了吗?随便取个东京这样的名字,结果却离东京远得要命,一想到就令人生气。大概是因为住在千叶县的民众太善良了。东京迪斯尼不也在千叶县浦安市吗?
边细细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边奔驰在前往机场的公路上。不论想什么心情都无法冷静下来。要说为什么无法冷静呢,是因为今天可以见到,久违一个月的朋友的脸。
他还好吧。
可能还是会用他一贯的发呆表情回来吧,因为是那个男人嘛。
马路并不很拥挤,不过久留米没有开很快,而是很慎重地驾车,因为那不是自己的车,若车体刮伤了,那可就不是小事。
「你啊,是跟谁借了这么高级的进口车?」久留米朝后座发问。
「是最近缠着我不放的男人,他爸爸有数不完的动产和不动产,他自己本人虽然单身,却住在含有客厅厨房饭厅的涩谷区高级公寓内,车子的话,有一台国产车、两辆进口车。从小时候就念贵族私立幼稚圆,大学是用金钱的力量毕业,他还一脸正经地说纽约是美国的首都呢。」
在宽敞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的玛莉如此回答。衣襟打得很开的麻质连身裙,图案是以深咖啡色为底的民俗风图案,非常适合今年把皮肤晒成小麦色的玛莉。
「笨到这种程度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还挺厉害的。」
「可是他本人不认为自己是笨蛋,在这点是真的很厉害。那个男的一定以为东德还存在吧。」
「你最近看男人的眼光跌破他人眼镜呢。」
「托你的福,我从以前就没什么男人运。因为曾经跟你交往过啊。」
被这么说,久留米也没有反驳。因为交往的事是真的曾经有过。玛莉和久留米在大学时是男女朋友。久留米并不是忘了这件事,而是对自己来说,现在作为友人的玛莉,比当时身为女朋友的玛莉的存在感还要大。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人。久留米深切地这么认为。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没和这辆车子的主人交往喔。是他随便缠着追求我,我可没说车子借我这种话。我只是说我要去成田机场接朋友而已。」
「既然如此,为何他只借你车子?一般本人不都会跟过来吗?」
「跟过来啦。」
「难道说,你把他赶回去,只借了车子?」
「没错,他自己坐计程车回去了。哈哈哈。」
「没办法啊。谁叫他实在很烦。但是他受到这种地步的对待,却还是对我一往情深。被崇拜供奉的人是我。神是不会挑选信徒的。」
「笨蛋!每个女人都是女神。男人不是这么想吗?」
久留米无话可说,把香烟捺熄在烟灰缸内。
「嗯——不过呢,有车很方便吧。毕竟要接的是鱼住和他的行李。我写Mail告诉他我们要去接他,他很高兴呢。」
「还好啦。不过,为什么连我也得来接机啊?而且还当司机,我不习惯进口车的方向盘啦。」
话虽这么说,但久留米并不是特别不想来。
或许应该说是,很想来。
可是不能承认这点,这是久留米的坚持。
「今天可是上班族贵重的星期天耶。」
边说边看着后照镜上的玛莉,她点燃长长的薄荷烟,然后「哈——」地吐出一口叹息烟雾。
「因为开车很麻烦嘛。而且,有你在的话,鱼住会更高兴啊。」
「……为什么?」
「这种事自己去想吧,你这个猪头男。」
被叫做猪头男的久留米,原本就不是很亲切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并将排档杆推到最高。高级外国进口车顿时加速向前冲。成田机场近在眼前,搭载鱼住的联合航空的飞机,预定在三十分钟后抵达机场。
鱼住!鱼住真澄。
对久留米来说,鱼住是从大学时代来往到现在的朋友。
不对,即使是现在应该还称得上是朋友。不对不对不对!绝对是朋友,绝对没有除此以外的关系。
久留米不知不觉地使力,是因为他注意到自己对鱼住,已经抱持着超越友情的心情。
特别是自今年取消同居之后开始,这份自觉就越来越强烈。鱼住是特别的。孩童的气息,少年的面貌,和青年的身形,是这三者兼备的男人。他若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看的人就会心跳加速。
虽然那是因为他的容貌太过端丽,可是久留米的情况,是因为对他含有特殊的情感而导致内心的动摇吧。
感觉把鱼住当成单纯的友人的这种想法已经濒临警戒线,所以就让他搬离自己的住处。即使被逼迫到这种地步,久留米依然不想承认那萌芽的感情。想去妨碍它的滋长,打算把那当作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其实自己非常清楚,可是却刻意去忽略这项事实的存在。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玛莉说是猪头男吧。
久留米尝过鱼住的唇瓣。
那和所谓的接吻有些许的不同,可是连鱼住的舌头自己也尝过了。在早春的时候。
目眩神迷的感觉。
久留米的手腕自动地想要抱紧鱼住——比起心情,身体更积极。老实说这样有点恐怖。
在那之后,鱼住忙于他学生的研究和学业,上班族的久留米也为了工作而忙碌不已。到了夏天,两人还不曾单独见过面。时序进入八月,鱼住担任指导教授日野教授的随行人员,前往美国展开为期三周的研修旅行。他负责的岗位是翻译。鱼住的英文能力非常高竿,用日文反而无法顺利表达。
在抵达机场前稍微塞车了一下,久留米和玛莉比预定抵达的时间还晚了二十分钟。不过鱼住他们搭乘的班机,似乎因为乱流的关系也稍微延迟降落。正好在两人推着卡拉卡拉响的手推车时,乘客也开始陆续下飞机。
「鱼注!滨田老师!这边。」玛莉看见他们两人后用力挥手。
久留米则是双手抱胸伫立不动,朝滨田点头示意。之后,只用眼神瞄向靠近的鱼住。
和平常一样,他的表情还是很难看出感情。
还有,可能变得有点瘦了。
就连在日本,鱼住在日常生活中还是非常靠不住,就像是一个人独自生活的小孩一样。在国外的这三个礼拜,会不会累积了相当多的压力啊。久留米想着诸如此类的事。
可是,就算他因为疲劳而双眼凹陷——依然是个漂亮的美男子。
「哟,玛莉小姐,久留米先生,不好意思呢。难得的星期天假期泡汤了。」
快嘴打招呼的是滨田。他晒得有点黑。
「没关系啦,反正久留米闲着也是闲着。唉呀,日野教授呢?」
「喔——教授有他的女儿来接,所以就不跟我们一起来了。你们真的是帮了个大忙呢。再怎么说,这些行李真的很重——对吧,鱼住?」
玛莉吃惊的声音,让滨田忍不住笑出来。回程是玛莉开车。滨田坐在副驾驶座。久留米则是无可奈何地维持抱着鱼住的姿势,坐在后座。
「什么跟什么嘛,这家伙真是的。」
用惯用手操纵方向盘的玛莉笑道。
「一般人不会这么突然地睡着吧?而且还是站着睡着耶?」头依偎在久留米的胸口上,鱼住依旧呼呼大睡。嘴巴微微张开的睡脸,简直就像是毫无防备的孩子。
「鱼住他很累吧。」
「这家伙的这种行为,应该这么解释吗。」
虽然说这道那,但并不打算移动鱼住的久留米,也因此不能吸烟。玛莉的驾驶技术非常粗暴,不好好抱紧的话,熟睡的鱼住就会从座位上滑下去,真是危险。
「喂--老师,鱼住在美国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患思乡病啊?」
「没有,虽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干。看起来比在日本的时候还要可靠。为什么呢?鱼住说英文的时候能够条理分明地表达,就算辩论起来也占优势。」
「啊哈哈!真是奇怪的孩子。」平静吧。变得不太吃,晚上好像也睡不太好的样子。」
「啊啊,该不会是……」玛莉开口,握着方向盘叼起香烟,脸转向滨田。好像在说帮我点烟。
「不会是在我发Mail之后吧?就是我写说要去接他的那封。嗯,Thank you。」
点燃火,玛莉叼着香烟继续说。「因为我有写久留米也要一起去。」
久留米胸膛上的鱼住发出咕嗯的鼻音。好像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啊,这样啊。所以才……」
「对啊,就是这样。」
「什么啊。这样是哪样啊?」只有前面两人理解并互相赞同,久留米忍不住抱怨。
「啊--讨厌讨厌,太迟钝啦。」
玛莉根本懒得说明,同时粗暴地转弯。也因此鱼住的身体紧贴在久留米身上。柔软的脸颊压在锁骨那边。
「他很想见你吧,久留米。」滨田代替玛莉说。
「所以才会在见到你的当下,因为安心导致至今的疲劳一口气倾泄而出。」
「……那是什么意思啊?」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滨田半转过身面向后座微笑。不是那种讨人厌的笑容。是看着熟睡的鱼住而微笑。高级进口车放慢速度,驶入一般道路。透过车窗进入的残暑日光还是很刺眼。为了不让光线照射到鱼住的眼皮上,久留米轻轻地移动身体。
「鱼住先生?吃饭啰。」有点奇怪的腔调,却又温柔的声音逗弄鱼住的耳朵。
「吃饭啰。有鱼住先生喜欢的竹荚鱼生鱼片,还有猪肉酱汤喔?」
啊啊。竹荚鱼生鱼片……猪肉酱汤……这些都是自己超想吃的食物。然后,还有……
「饭……香松……」
「好--好--都买齐了,连海苔蛋黄的口味都有。」
半梦半醒间,鱼住漾着微笑。海苔蛋黄口味的耶。这是多么幸福的声响啊,海苔蛋黄香松和白饭。
「好--啦--给我差不多一点,快点起来!鱼住!」伴随着不同声音的,是上半身突然被人拉起,鱼住终于睁开眼睛。
「……唉呀。」自己身在看惯却有点怀念的房间里,是自己公寓的起居室。阔别三周的家。
「啊啊……我,睡着了吗……」
「好啦,沙里姆特意做的饭菜都要冷掉啰。」
「嗯。对不起玛莉……呜哇--沙里姆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不见了。在我回来的时候,鱼住先生正好去了美国,所以就错过了。」
露出温和笑容的,是鱼住的朋友,也是久留米的隔壁邻居,英国留学生沙里姆。托这位擅长做料理的留学生之福,鱼住越来越挑嘴,简直就像是没有过味觉障碍。
「你剪头发了呢。」
「是的。因为我许过愿望,而愿望实现了。」
「嘿--啊,好棒喔,真香。」
鱼住顿时察觉到,自己对日本料理的饥渴。
在美国的时候,都默默地吃掉端出来的食物。堆成小山的炸薯片、意大利脆饼、香煎嫩鸡排、味道浓烈加满甜辣酱的肉汁。偶尔有日本菜也一定是天妇罗和寿司。可是饮食并非痛苦来源。分量虽然叫人受不了,可是鱼住对料理本身没有怨言。不如说怎么样都好。自己又不是为了吃饭才远赴重洋到美国来的。
但是姑且不论鱼住的心情,他的身体是非常渴望普通的日本白饭。嗅觉一旦侦测到日本式家庭料理,强烈的空腹感就会袭击鱼住。
「我、我要吃。白饭。饭、饭饭饭。」
「不用那么慌张,饭又不会逃跑。」玛莉和沙里姆边笑边跟着鱼住走入起居室隔壁的厨房兼餐厅。滨田正在那边温热猪肉酱汤。
「你终于起来啦。喔喔,他啊,他说他晚上有事。」
「呼--嗯。」
「好像是公司的后进员工有事找他商量……鱼住,口水。」
「咦?」
「脸上还有口水的痕迹。先去洗脸吧。」被滨田指摘,鱼住啪跶啪嗒跑进厕所。
目送他的背影,玛莉开玩笑地说:「总觉得,滨田老师也变成爸爸了。之前有阵子让我觉得他会非礼鱼住的说。」
沙里姆听到,问:「咦,滨田先生是同性恋吗?」
「等一下。你搞错了,沙里姆。玛莉小姐,请不要说那种会招致他人误会的话,那样我会很困扰的。我原则上是喜欢女人……嗯,不过的确并不是没被鱼住吸引过……」
边住碗里装味噌汤,滨田难得口齿不清地回答。
「美丽是不分男女的。对吧?沙里姆。」
「是啊。」沙里姆将竹荚鱼生鱼片分装到每个人的盘子上,并笑容满面地肯定。
「而且,我不在乎一个人的性取向。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只要那个人是好人,那就不构成问题。」
「这么说来,沙里姆你信什么教?我记得伊斯兰教对同性恋非常严苛不谅解。」
沙里姆有一身浅棕色肌肤和卷曲的黑发,体型不能说是大块头,但又和一般日本人的身材比例不同。因为隔代遗传所以外型比较像纯正印度人的祖母,滨田记得以前他是这么说的。
「我在印度的奶奶是穆斯林,不过我不是。」
「对喔,你有四分之一的印度血统。」
「是的。因为我孩提时代住在英国--我父亲是英国人,还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母亲虽然是日本人,可是在结婚前就受洗了。但是我没看过她念圣经。我外婆是信奉日本佛教的禅宗,外公则是净土真宗,因为家族的信仰太过混杂,所以我没有特地信仰的宗教。」
「沙里姆好厉害喔。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家里信仰的宗派呢。」
「我老家嘛……嗯,应该是净土宗吧?因为不是很在意这些。反正日本人的丧礼都是用佛教仪式。」
对话进行到这边时,洗好脸的鱼住回来了。
「丧礼?谁死了吗?」
「没有--是在谈论宗教啦。啊,对了,鱼住先生你家信仰的宗教是?」
玛莉和滨田互相交换微微困惑的视线,不过鱼住想了一下后回答。
「嗯--」
「开始的家庭家里有佛坛,所以应该是佛教吧。」
「什么?一开始的家庭?」沙里姆边问,边递给鱼住盛满晶亮白米饭的饭碗。
「嗯。一开始收养我的家庭。不过我记的不是很清楚了。因为那时还很小。在那个家里好像发生很多事,结果我就回到一般儿童收容所。大概是我八岁左右的事吧。下一个家庭经常有很多人挤在一起念像是圣经的书,还有分什么不能吃,什么不能做,规矩多到让我记都记不住。可是不遵守就会有处罚。」
小心注意不要让生鱼片上的酱油滴出来,鱼住用平板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处罚越来越多,而我也新伤不断。最后那个母亲住进医院,家庭裁判所的人也来调查。我那个时候……好像变得怪怪的,所以就被带到情绪障碍儿童收容所。那个时候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然后,当我念国中时我被鱼住家收养,姓氏也跟着冠上鱼住。嗯,可是这个家庭没有任何宗教气氛的东西。新年时会去神社参拜,去寺庙时也会敲钟,圣诞节时会办派对。哥哥会把蛋糕翻过来,那时真的是很快乐。」
沙里姆和滨田听完都呆住了,没法接话。
玛莉只针对鱼住最后一句「很快乐」这边给予感想。而前面的部分,在吃饭的时候是过于沉重的话题。
鱼住是孤儿。
玛莉老早以前就知道了。滨田是最近听玛莉说才知道。沙里姆--这么说来自己未曾对沙里姆说过。鱼任现在才注意到这点。
现在不在场的久留米,对这件事应该略有耳闻。可是,却从未向鱼住本人确认证实过。更详细的内幕,其实还有很多,而且都尚未和任何人说过。没有人问,鱼住是不会主动去说自己的过去的。
并非想刻意隐瞒自己的过去,或者是顾虑那并非开朗的话题,也不是因为说出来会很痛苦这样的理由。只定单纯的没人问而已。偶尔有人问,鱼住就会说。关于不想想起的部分,自己好像也忘广。所以,鱼住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记忆有许多漏洞。
「欵,沙里姆。」
「嗯?啊,是。」
「海苔蛋黄香松,在哪?」鱼住在享受很久没吃过的日本料理时,久留米正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店内,和外星人讲话。不对,是和一个对话无法沟通到令人觉得对方是外星人的人,面对面坐着说话。
「那个啊……」有着可爱脸蛋的外星人,身体被白底小碎花的连身洋装包裹着。
「久留米先生,很受女孩子的欢迎耶。」
「喔--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人家知道喔。」那是一定的吧。因为知道才会这么说吧。
「人家啊……」坐在对面的外星人,不对,是安藤留美子,侧着头说。
「啊?」
「该怎么说呢?就是没法加入小团体啦。」语尾上扬的发音,好像不是在发问,只是说话的习惯。歪着脑袋瓜这点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刻意的演出。
这么说来。
久留米心想。
鱼住也有同样歪着头的习惯,可是那是在他认真思考的时候才会如此。在大学的时候不知道这点,不过在久留米的认知范围内,鱼住是个平常没有思考还活到现在的男人。他总是一直发呆。对社会的流行也毫不在乎。连衣服的钮扣都会扣错。偶尔在认真烦恼的时候,所想的又是普通人类不用烦恼也能解决的事情。
举个例来说,像是不知道如何用录像带录下电视节目,保存期限已经超过一个星期的优格能不能吃--这种程度的小事.
然后,歪着头专心思考的鱼住……
「不觉得很可爱吗?」连一句留美子的话都没听的久留米,因为这句话瞬间说中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惊讶。
「讨厌啦,久留米先生。不应该是那种反应啦:你不觉得人家很可爱吗?」
「嗯喔……不是。安藤妳,嗯,在男同事之间的评价似乎很不错呢,嗯。」
留美子进这家公司已经三年了。给久留米的第一眼印象是个像长尾鹦鹉的女孩子。个子娇小,踩着鞋跟很高的鞋子,走路摇摇摆摆。半长不短的头发,只有发尾是卷曲的。那时她穿着黄绿色的套装。大概是因为衣服的颜色让自己联想到鹦鹉吧。因为有着大眼睛的娃娃脸,所以在那一年的新进社员中最受欢迎。碰巧她念的短期大学,刚好是久留米毕业的大学的附属学校,所以可以说是久留米的学妹,不过因为校区不同所以未曾见过面,而且就算她再怎么可爱,也不是久留米喜欢的类型。
所谓的有事,好像是留美子被同个部门的女职员给排挤了。
「人家知道的。女孩子啊,只要脸蛋长得可爱一点就会被欺负,而且还是被同为女性的人。不过没关系。像那么幼稚的人根本没必要和她们做朋友,对吧?只是,怎么说呢,她们好像在说人家的坏话。」
「安藤是营业二科的吧?那边没那么多女生吧。记得,只有三、四个左右……」
久留米的所属部门是营业一科,两部门在同一楼层。因为开营业会议时也是合开,所以别部门的人还认得很多个。
「你看嘛,人家的部门,隔壁不就是会计课的吗?那边全都是女孩子咩。」
「啊啊。对喔。」
虽然会计课是隶属于经理部门,可是因为以开立出货发票和数据计算为主要工作,所以为了方便起见,位置就设在营业部门的隔壁。确实那边大约有二十名女性员工面对着计算机。
「女校?」
「是指都是女生,很阴险的感觉吗?」
「安藤妳不是女校出身的吗?」
「不是喔--人家念的都是男女同校的学校,只有念短大时里头部是女生。因为,女校是很恐怖的地方嘛。」随便断定没去过的地方阴险好吗?久留米心想。
「那个『类似』是什么意思?」因为有点焦躁,久留米点起香烟。
「久留米先生,你的女朋友不讨厌香烟吗?」
「啊啊?我没女朋友的。」久留米漫回答边朝别的方向吐出烟雾。
「啊,没有吗。」玩弄仿制Wedgwood品牌的红茶茶杯的把手,留美子微笑。
「那,不会很麻烦吗?会计课的人不处理妳的发票的话。」
「这种事倒是没有。不过人家经过那边时,她们都会窃窃私语。」
那不就是被害妄想症吗?久留米想。可是又不确定。确实公司里头女同事之间的小团体非常复杂。但正因为如此,被人找来商量的自己也很头大。
「那个--如果有听到我的坏话,请不要相信喔。」
「人家讨厌那样。」
「哪样?」
「被其它人误会没关系,人家只希望久留米先生不要认为人家是那种女人。」
根本听不懂。久留米越来越焦躁不耐。他本来就没什么耐性。讲话没头没尾的人只要鱼住一个就够了。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我没听说过了吗。」
好累。「嗯--觉得怎样?」这话没有主语。
「什么怎样?」
「就是说……久留米先生你觉得我怎样?」对话进行到这,久留米终于注意到,留美子--似乎对自己有意思。
「人家啊,喜欢在工作上充满干劲的男人。还有不会吊儿郎当的人。」
也就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男人。久留米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保持沉默。
「女孩子最后都会选择那种人。所以久留米先生很受女生欢迎喔。」
「喔。这真是……谢谢啦。」她应该是在褒奖自己吧。大概没有恶意。
「那个啊……」留美子眼珠上扬,看着久留米。被细心涂抹睫毛膏的睫毛呈现人工描绘的卷曲。不过,鱼住的睫毛,比较长。久留米这么想。
「下次,能不能让人家去久留米先生家玩?」
「啊?」再怎么说话题也飞太远了吧。
「别看人家这样,人家可是很会做料理的喔。讨厌啦,人家是说真的啦。」
「我没那个意思。再说,我家又窄又脏,不适合带女孩子去。」
「咦--可是,你不是说过大学时常和朋友一起在你家吃饭吗?」
「……为何妳会知道?」至少自己从未对留美子说过。
「嗯呼--秘密--」看来不能小看女性员工的情报网啊。久留米感到背脊凉了一下。
「那是,那个,我大学时候是和人家到朋友家的公寓里玩。那不是我的房子。我住的公寓真的非常狭窄。两个人一起生活就快要窒息了。」
「啊、没有,是我朋友在我这当食客的时候。」
「那个,为什么我得向安藤妳说谎?」
「嗯--那,人家可以相信你啰?」
什么眼什么啊,久留米突然感到很疲倦。
服务生过来更换烟灰缸.久留米向他要求咖啡续杯。喝完这杯就回去吧。他心想。留美子心情好像很不错。有着烦恼却还笑容满面。或许她神经很大条吧。
新咖啡端来的同时,久留米的手机响起。「喂喂?」
久留米接起电话,感觉到留美子兴致昂然。
「久留米?」
「干嘛,是你啊。醒过来啦。」
是鱼住。和外星人说话而疲累的久留米,声音非常不高兴。不过其实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鱼住虽然也是超越自己理解的人类,但至少自己习惯了。
「嗯,我还没吃。我马上就过去,要留给我喔。」
「嗯。沙里姆和滨田先生说要回去了。」
「玛莉要住在这里。久留米呢?」
「啊——去你那时再说。总之先留饭菜给我」
「嗯。待会见。」
一切断通话,嘴角挂着微笑的留美子就问。
「哎--玛莉是谁啊?」预料自己短时间内恐怕还没办法抽身。久留米小声叹息。打电话给久留米是九点的事。现在已经十点半了,久留米却都还没回来。鱼住像猫一样瘫软,让玛莉吹干自己洗过澡的头发。
「那家伙真慢耶。为什么连星期天都得和公司的人见面啊——吶,鱼住,头不要往下。」
「嗯——」吹风机的噪音让玛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
「嗯……?啊啊,差不多该剪了。」
「要不要留起来呢?你留长发也很好看。因为你头发很漂亮啊,头发长到某个程度就不会再乱翘了。」鱼住渐渐吹干的头发,比起近来拼命染发的年轻女孩们还要有光泽,干爽且触感良好。「唉,玛莉。沙里姆说的,什么愿望实现所以剪掉头发,是什么?」「喔喔,你说他今天讲的那个啊。」
关掉吹风机,玛莉拿起梳子梳理鱼住的头发。背后的玛莉虽然看不见鱼住的表情,可是她猜八成是一副想睡的模样吧。
「讨厌啦,你不知道吗?在祈愿之后,在愿望实现之前都不剪头发,这不是很常有的事吗?」
「嘿--有这种事喔。留长头发就能许愿吗?」
「是啊。嗯,好了。」玛莉轻拍鱼住肩膀示意可以自由活动。鱼住边揉眼睛边小声道谢。
「要睡了吗?调整时差很辛苦吧。」
「嗯……啊,怎么办,玛莉,没有多的被子耶。」
「讨厌,这种事早说嘛。久留米每次住这都是怎么睡呢?你们一起睡吗?」
差不多该买床被子了,鱼住一直这么想。收养他的家庭,过去所使用的家具,在他们过世之后不久,就全部处理掉了。可是,如果要去买大型家具,对没有车的鱼住来说搬运也是个问题。
「照你这么说来,我睡沙发的话,久留米不就没地方可以睡了?」
「嗯,就是说啊。」
「不过你的床是双人床不是吗。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就两个人睡床上吧。」
「不了,我睡沙发。鱼住,等久留米来了就让他上床睡吧。」
「嗯--咦?」平常对玛莉所说的话百依百顺的鱼住,像平常一样点头过后才察觉到异样。
「不--不行的啦,怎么可以。那个,那个不行啦。」
「你……在脸红个什么劲啊?」
为了不被玛莉看见自己的表情,鱼住打算钻进棉被里,但是玛莉却不允许,抓着他观察他的表情。鱼住面红耳赤。
「呜哇--你也会脸红成这个样子啊。」
「嗯。红通通的哟。」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你啊,不是可以若无其事地跟我裹同一件棉被吗?又没有要做爱,干嘛不能跟久留米一起睡?」
「你知道的。好好想想。来,就像你验证实验步骤一样,一步一步慢慢思考。」
思考。对,一个一个慢慢想就好了。鱼住思考。为什么不能跟久留米一起睡呢?因为床不够大。基于第一点,两入睡觉的时候就会碰触到对方的身体。久留米的睡相很差,身体很有可能会紧贴在一起。久留米的身体碰到自己,大概会对自己造成性刺激。因为这样的刺激,自己可能会勃起。如果被久留米发现自己勃起,一定会被他揍还有绝交。自己不希望这种事发生。鱼住紧紧抱着枕头,进行以上的考察。
「想出来了?」
「嗯、嗯。」
「答案是?」
「因、因为不想跟久留米绝交。」虽然只听到结论的部分,但玛莉只花了五秒的思考时间,就知道省略的部分。
「鱼住……你那么喜欢那家伙吗?」
拾起鱼住低垂的脸,他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简直就像是跌倒后被伤口吓到的小孩子。
「说,说什么喜欢……不、不对、不对啦、可是、但是、不、不要说!」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我的原则是不干涉他人的恋情。啊啊,刚刚算是稍微干涉了喔……啧。」玛莉苦笑,无可奈何地说。鱼住慌张失措的模样,看起来也非常可爱。「简直就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啊。」
「不知世事?」
「好了好了,没事了。那就跟我睡吧,鱼住。你的睡相很好所以我可以忍受。」
「嗯。好久没和玛莉一起睡觉了。」
「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陪一个大孩子睡觉呢。」说完,玛莉拍拍鱼住身上的棉被。
2
因为秋季的假决算,久留米中心抱怨上次春季决算才刚做好,现在又得盘点当时的数据开始作业。
总之,身为上班族的自己,其一生就是这样的重复循环吧。想到这,久留米就感到厌烦。
感到厌烦的时候就想到屋顶上摸鱼。
说是摸鱼其实还摸不到十分钟。心不在焉地看着香烟的烟跟着越来越冷的风卷散飞舞。十月的天空高挂着薄淡的云朵。最近的久留米,听腻了许多奇怪的传闻。上次在走廊上还被同期进入公司的宣传科同事叫住。
「听说你最近和安藤留美子交往?看不出来硬派的你出手这么快啊。真好啊。」说了些自己没印象的事。明明自己最近能做的都只有加班,什么时候自己谈起办公室恋情了?连同科的女同事也这么一口咬定。
「久留米先生,你挑女友的方式可能有问题喔。」
「什么跟什么啊。」
「营业二科的安藤小姐啊,她的风评不是很好喔。」
「又是这个……我说过我跟安藤什么也没有。只是同一所大学罢了……是怎样个风评不好啊?」
「在假决算之前的忙碌时期,她突然连续请假三天。她的业务若不由她本人确认,会计科就无法输入数据,真的是给人添了很大的麻烦。」
「可是,再怎么说她是请假,说不定是身体状况欠佳啊。」
「如果她有把工作好好交代给其它人就不会有问题了。可是她跟同部门的女职员感情好像都不是很好。」
请假的事久留米也有印象,不过没注意到是连续三天。常在外奔波的久留米对公司内部的事情比较生疏。
「还有啊,公司里头的欧吉桑对她的评价可好得很。因为她被性骚扰了也不在乎。」
「性骚扰?」
「我之前碰巧看见了。她抱着资料走在楼梯上。像这样,两手抱着东西腾不出手来的状态。然隆,眼假高尚秃驴擦肩而过。假高尚秃驴是系统科的科长。门齿突出,留着像河童头的发型,而且头顶的毛发相当稀疏。
「假高尚秃驴?」
「他摸了安藤小姐的屁股一下。」
「好恶!」
「很恶吧。如果是我会惨叫吧。可是安藤小姐,看起来好像只是吓了一跳,下一秒就边笑边说:『讨厌啦,科长先生真是的。』」
「边笑边说?」
「对。感觉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事了。」习惯了吗。性骚扰这种东西,不管遇过几百次还是会讨厌吧。久留米想。
「总而言之,如果要和她交往,还是保密一点方为上策。否则会连你的评价都变差喔。」
「所以我不是说我没在跟她交往吗。」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久留米完全摸不着头绪。说起来在那之后,自己就没再答应她假日的邀约了啊。
只有平常午休的时候会一起吃饭。对于安藤想要商量一事,自己无法忽视不管。就算她是个语言很难沟通的外星人也一样。
「啊--啊。怎么会变成这样。」自言自语混杂在风中飞逝。把香烟捺熄在携带型烟灰缸中,伸个懒腰,顺便上下蹲个三次后,久留米才离开屋顶。
结果那天还是加班。因为营业科盘点的总金额不合。计算着有如山高同的发票,忍着头痛奋斗到晚上九点半,数字总算相符。
「妳--在干嘛?」
「在等你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啊,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我跟人有约。」这并不是谎言。
就在刚才,久留米接到鱼住打来的电话。说他用邮购买了棉被,要不要过来住一晚。每次加班或应酬很晚时,鱼住的公寓就会变得很方便,因为离公司近,而且一出车站就到这一点也极具魅力。问题在于一定会看到刚洗好澡的鱼住四处走动,不过最近久留米掌握到避开这种场面的窍门。不论多么敏感危险的状况,人类似乎都会习惯到某种程度。
而且,想要常常看见鱼住那张美丽的容颜,才是自己真正的目的。
「什么嘛。人家特地留下来等你耶……那,一起回去吧。」
「喔。」留美子难得没有唠唠叨叨,两人一同走向车站。搭上电车后久留米突然想到。
「安藤……妳家不是在千叶那边吗?」
「所以?」「所以,妳应该要搭反方向的车才对啊。」
「没关系,人家想陪你嘛。别担心,到了车站人家就会乖乖回去。」她边笑边坦然地说。
「那个啊,就算妳跟过来了,我今晚也不会陪妳的喔。」
就在斗嘴的时候,电车到站厂。留美子说要送久留米到剪票门,所以也跟着下电车。到这个地步连久留米也只好随便她了。
「唉呀,这里不是久留米先生每次下车的站啊。」
「因为我接下来要跟朋友去吃饭。」
「呵呵,女朋友?」
下了楼梯看向剪票口,鱼住已经等在那了。因为两人约好在外面吃饭,所以决定要在车站会合。
即使鱼住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还是非常引人注目。他穿着淡红色的高领毛衣,也就是浅粉红色。记得那是玛莉买给他的。像他这样如此适合粉红色的男人实在不多。他靠着柱子的模样,就像是一朵无依无靠的花朵倚着柱子。
「久留米。」注意到自己的鱼住,显得有些困惑。因为留美子也跟来了。
「可是还真的是非常漂亮的朋友呢。你好啊--」
「啊。你好……」
鱼住也看着留美子。留美子虽然不像玛莉那样是个五官端正的大美人,可是外型会让人联想到松鼠、兔子等小动物。是那种普通的男人,会想要抱着哄的可爱类型。
「好啦,妳快回去。」
「咦--不介绍我们认识吗?」
「嗯啊?喔喔。这位是我公司的同事安藤小姐。这位是鱼住。介绍完毕。」
「讨厌啦--太简单了啦--」
「好啦好啦,妳也该回去了。太晚回去很危险的,赶快回去吧。」「好--的--那,明天见啰。」
「嗯嗯,辛苦了。」
留美子用奇怪的跑步方式回到月台去。途中还转过头来向久留米和鱼住挥手。说她缠人是真的很缠人,可是一有状况她抽身倒也抽得毫不留情。久留米不清楚留美子到底打算做什么。看着身边的鱼住,或许自己有吸引难以理解的人的魅力也说不定。连这种无聊的事都想想来了。
「简单的就好了,总之,先去喝啤酒吧。」
两人走进站前的小酒馆。
鱼庄只有一开始跟着喝啤酒,之后都喝乌龙茶。
「刚刚那女孩子,为什么跟着你啊?」
「谁知道--我不太了解那家伙。感觉像在和外星人讲话。」
「外星人?」
「你也跟她说话看看就能理解了。啊啊,不过说不定会意外发现你们都是外星人喔。搞不好你门还可以用心灵感应通话。啊--累死人了。」
久留米边松开领带边咬着肉丸子。接着解开两个西装钮扣。结实的锁骨映入眼帘,鱼住避开视线。
「啊?啊--她在公司里是很受男同事的欢迎。不过在女同事之间的风评不是很好。不过说真的,女人还真是恐怖的生物。安藤如果长相平凡一点,就不会被她们说成那样子吧。果然女人的嫉妒心很强哪。」
「嫉妒心,不是只有女人才有。」
正在和花鲫鱼奋斗的鱼住轻声地说。鱼怎么那么多骨头啊。笨拙的鱼住无法轻松地将鱼骨头挑出来,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怎么吃东西。看得人心里不耐烦。
「对喔,你大学的时候被男生嫉妒得很惨。还被认为是只有脸蛋好看的男人。」
「咦?」
「为什么?」
「嗯。因为小时候很常被念。」
「念什么?」
「嗯--最常被说的是不要摆出那种脸吧。唉--」
最后的叹气,是和花鲫鱼战斗到疲累的产物。
「就算说不要摆出那种脸,可是我的脸就只有一个啊。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脸……小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事,最后每次部落得同样的下场。」
「下场是……?」
「被打。」声音小小的。坐在对面的学生团体爆笑出声,鱼住的声音几乎快消失在那喧闹中。
「--那个给我。」久留米把鱼住面前的鲫鱼拿走,转眼间就让鱼的骨肉分家。
「好厉害。」
「好啦,快点吃。」
「嗯。」鱼住很高兴地吃起花鲫鱼。脸颊处松弛的表情,在二十六岁的成年人身上很少见,就像是个幸福的小孩一样。
可是鱼住不是幸福的小孩。
他大概比久留米所想象的还要不幸吧。
「那种脸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嗯啊?」
鱼住边将入口的小鱼骨吐出来边看着久留米。知道那舌头有多柔软的久留米,不自觉地低头拿取香烟。
「没什么不好的吧。脸就是长得那么好看。不要太贪心啦。既然个性差,脸不长好看一点怎么行。」
「……可是我没有因为脸蛋好看而遇到好事啊。」
「对。」
鱼住边点头边喝乌龙茶。久留米的啤酒已经喝到第三杯了。
有点醉了。
拄着脸颊,叼着香烟,观察鱼住。
称霸完花鲫鱼的鱼住,开始吃久留米刚刚剩下的肉丸子。久留米直盯着他看。鱼住不知道是不定因为发现久留米看着他,一直不敢看久留米。虽然他只喝了一杯啤酒,可是脸却红到耳根和眼角
看着男人吃肉丸,为何会让自己那么快乐呢?鱼住长长的睫毛,沾着肉丸酱料的嘴唇,每次吞咽就会跟着动的喉结。
「真漂亮啊……」
「咦?」鱼住面向久留米。
「啊?」无意间的自言自语,连久留米也被自己吓到。「--没事。欵--呃--你要吃烤饭团吗?」
「咦,啊,嗯。要吃。」于是两人就加点烤饭团和杂煮,在接近凌晨十二点时总算把小酒馆抛诸在身后。
「喔。这就是用邮购买的棉被啊。还真的是什么都有哪。」
「嗯。邮购什么东西都有。我也吓一跳呢。连保险套都有喔。」起居室的桌上散乱好几本邮购目录。久留米顺手拿了一本翻阅。这种东西,女同事午休时都在看呢。
「你怎么会有的?」
「目录吗?喔--玛莉拿来给我的。说是要让我买棉被。
「嘿--啊啊,你要先去洗澡吗?我先把棉被拿出来。」
「啊。嗯。」
鱼住抱着睡衣进入浴室。然后思考。
至今久留米都是睡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也就是睡在自己寝室隔壁的房间里。所以就算现在有了棉被,久留米应该还是会把棉被拿到起居室吧。这多少让人感到有点寂寞,或说是悲伤--可是那是无可奈何的。
不过当鱼住洗好澡走出浴室,发现久留米把棉被铺在寝室里。
好高兴,又能睡在同一间房间了。就像当初在久留米的公寓当食客那时一样,两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可是,在高兴的同时,也衍生了头痛的事态。
一旦真的睡觉了,却因为感受到身旁的久留米的鼾声而无法入眠。
就在身边。
久留米就睡在身边。
鱼住下意识地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久留米的睡脸,心中十分痛苦。
久留米在酒馆那边喝光了三大杯啤酒,洗完澡后又再喝了罐装啤酒。之后可以说是醉倒般马上熟睡。会喝酒的人真好,鱼住心想。久留米的气息近在身边。和自己一样的洗发精味道,微弱的酒臭味,还有他本身的体味。想更接近他。想要两人头碰着头睡觉。可是却无法这么做。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鱼住不断地想。只要能像这样看着他的睡脸就够了。总有一天,会连看他的睡脸都不行。
对,久留米会结婚--娶像今晚那可爱的女孩子为妻,生小孩,用贷款买房子。届时,就不会再到这来了吧。不会再让自己看到这样的睡脸了吧。
像现在这样的片刻时光不是永远。
一思及此,心肌就像收缩一样轻微疼痛。最近,很常感受到这样的痛楚。
可是鱼住的字典里没有苦恼这两个宇。
所以他只是抱着棉被,用极微小的声音呼唤睡着的友人的名字。
隔天一大早,久留米就去上班了。
鱼住在下午也到学校去,在实验课程中担任教授的助手,之后又在研究所里处理好几样杂务。整理在麻省理工学院取材的内容,还有将当时考察的重点汇整成英文并打印出来。
今年夏天的美国之旅,虽然只有短短三周却非常充实。鱼住是第一次出国,可是却没有预料中来的紧张麻烦。
「真是讶异。你似乎是在哪都能生存下去的类型呢。」
滨田曾这么说,或许他说对了。
鱼住从孩提时代就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而长大。不论在哪个地方都没有怨言,有时甚至得屏气躲起来生存。跟那些地方比起来,美国实在是非常自由的国度。美国这个国家没有像日本在生活上处处都设限,让鱼住感到相当惬意。欧美的个人主义也不尽然全都是好的,但至少不用顾虑许多,所以非常适合鱼住.
即使在日本不能说出口,只要对方不是日本人就可以坦然应对。主语之后紧接着动词的英文文法结构,也非常简洁有力。
所以这趟旅程是非常快乐的。停留在麻州的一个礼拜里,不是住在旅馆,而是在教授的朋友家刃扰。
教授的朋友家是四人家庭,每个人都非常亲切,只不过长男奇里昂是个巨汉兼同性恋,一直缠着鱼住示好。除此之外部称不上有什么问题。
只是在旅途的后半段开始,鱼住就怀念起日本的白饭了。
接着--还有怀念的人。
在回程的飞机上,心急如焚的鱼住完全睡不着。只要抵达成田机场就能见面了。马上就可以见面了。一这么想,对飞机上的饮食就完全提不起兴趣。肺部那边好像有什么堵塞了。一般人会说是胸口满溢情感,可是这些词汇也不存在于鱼住的字典内。因为他活到现在,从未有过如此的经验。不过,这样的身心现象,是因为自己怀抱着对久留米的思念。这种事鱼住还明了。--我是同性恋吗?这个问题已经想过好几次了。
滨田说过他和久留米之间不是这种问题,那到底是怎么样的问题呢?
确实,鱼住喜欢久留米,但并不代表他喜欢男人。想跟久留米接吻,但不会想跟其它男人接吻。自己并非只要男人谁都没差。
--不过在男女的异性恋方面,自己也不是只要是女人都可以。如果不是和喜欢的对象就不行。例如像接吻,就必须和不讨厌的女生才做得出来……
可是,如果是和不讨厌的男生接吻呢?普通的男性光是想到和同性接吻就会起鸡皮疙瘩吧。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只会感到恶心。那么鱼住的情况又是如何?久留米虽是特例,可是自己是否能和其它男人做出接吻的亲密行为呢?这不就充分展示出自己究竟是否为同性恋吗?
「呜--嗯。」鱼住边烦恼边在报告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图案。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该怎么办?
「唉呀,鱼住学长你还在啊。」
伊东叫唤正在咬着铅笔屁股拄着脸颊想事情的鱼住。他双手抱着打印纸。好像定借用了其它研究所的打印机。
「嗯。还在啊。」
「已经八点了哟。啊--我饿扁了。真讨厌,可是又不能不把这些数据输入到计算机里……滨田先生和响子学姊呢?」
「响子回家了。滨田先生还在用电子显微镜。」
伊东把打印纸放下俊呼地叹气,搔抓染成咖啡色的头发。身为理组人却非常注重打扮的伊东,今天穿着深蓝底黄色细格纹的衬衫。或许是哪家的名牌设计吧。虽然常因为试剂沾到衣服而抱怨,但他还是不常穿白袍。卷起的袖口露出的手腕虽然不会很粗,但却相对地很有肌肉。
「……嗯。」不知道的时候,实验看看不就好了吗?鱼住这么想。
「伊东,你有空吗?」
「是。什么事?」对鱼住的计划毫不知情的伊东给予简单的回应。
「呃……你过来一下。」鱼住邀请伊东走进研究所深处的书架之间。两旁书架并列着过期的专业杂志。不管如何要做「实验」还是得在研究所里头才行。这是鱼住的顾虑。
「也不算是什么悄悄话啦……嗯--总之……脸可以借我一下吗?」伊东背对书架笑道。
「好--好--请用--如果这张脸可以帮得上忙的话。」
「嗯。那么,失礼了。」鱼住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接下来突然靠近伊东。
「咦?」鱼住纤细的手腕轻轻举起。
伊东的眼睛追着他手腕的动作,看着他的右手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还来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鱼住端正的脸庞就微微倾斜凑近。
白皙的脸颊。在极近的距离之下,鱼住的睫毛越发修长。无法闭上眼睛。然后,碰触伊东嘴唇的,毫无疑问的是鱼住的双唇。两人几乎没有身高差距,所以接吻时即使站着不动也没有问题。伊东无法闭上眼睛。身体整个僵硬,像跟棍子般任人摆布。甚至没想到要阻断这行为。人类一旦遇到预料之外的事,思考能力就会短暂停顿。
大约五秒后,鱼住的嘴唇才离开。
「呜--嗯……还是不太懂。」鱼住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歪着脖子视线飘怱不定。
「鱼、鱼、鱼住……」伊东总算夺回语言能力,但鱼住却趁胜追击说。
「欸,我可以把舌头伸进去吗?」
「--啊?」伊东跟不上事态的发展。这是怎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自己会被鱼住亲吻?有什么是必须伸进舌头才能了解的事?
「你讨厌吗?」
「不、不--不会讨厌,只、只是……」说不讨厌是真的。
不过这不代表自己希望发生这种事。说到底因为太过震惊,所以伊东的判断力跟着下降。
只是,被同性强吻,竟然不会发生生理上的嫌恶,让伊东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现在却没有余裕去思考理由和原因。
「真的?不讨厌?那……」这次他缓缓地张开嘴巴。可以看见里头妖艳的舌头。看到这个场面,僵直的身体倏地发热。--呜哇啊……近距离感受到鱼住的呼吸,自己也跟着张开嘴巴准备接受,就在闭上眼睛的时候--
「喂!」熟悉的声音震天嘎响。紧接着是敲脑袋和鱼住笨拙喊痛的声音。
「滨、滨、滨田先生!」一睁开眼睛,伊东就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简直就像是被看见初吻的国中生。
「在神圣的学问研究殿堂里,你们在做--什么啊?」滨田手握卷起来的自然杂志。鱼住好像就是被那杂志敲头的样子。
「啊咧。滨田先生。」
「不是『啊咧』吧。鱼住,你搞错对象了吧?」
「没有啦,我只是在做实验。」
「实验?」
「嗯啊,就是确认我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什么跟什么啊。」
「如果我亲伊东,还觉得很舒服的话,那就证明了我是同性恋。」
「因为我把条件设定在身旁不讨厌的同性。」伊东发出可怜的声音。
「鱼、鱼住学长。我只是实验材料吗?」
「嗯,对啊--啊。难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吗?」唉--全身无力靠着书架的伊东虚弱地摇头。
「没有,算了……只是没有说明,所以吓一大跳……」
「什么?你没说明就突然亲伊东吗?」
「嗯啊……是的。对不起,伊东。」伊东只能无力地傻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遗憾,总之是非常复杂奇怪的心情。
「那,结果是怎样?」
「咦。」
「以伊东为对象,感觉舒服吗?」
「不会--不是啦。感觉跟女孩子接吻比较舒服。」不要再说了,别再伤害我了。伊东喃喃自语。滨田忍不住笑了。滨田慌慌张张地闭上嘴巴。连不需让伊东知道的事都差点说出来了。滨田过去曾袭击喝醉的鱼住。
「啊啊,和滨田先生就不一样?」
「这个嘛,要不要试试看啊?」
因为那时喝得烂醉,所以鱼住几乎没有印象自己曾和滨田双唇交迭。所以就算滨田现在重现当时也没关系,更何况现在还有「实验」这个正当理由。
「因为我和伊东在这方面的经验差得可多了。」
「啊,好过分。」听到落井下石的说法,伊东整个人垂头丧气。鱼住犹豫了一下,最后做出结论。
「骗人!真的要做吗,滨田先生?」
「当然要做.你刚刚不也定做了吗?」
将杂志扔给伊东后,滨田就站在鱼住的正前方。这次两人是有些许的身高差距。滨田比鱼住高大了一点。
穿着白衣的滨田,单手搂住鱼住的腰。「伊东,你很吵喔。我们没有在募集观众所以请你闪边。」伊东被赶出原处。虽然并不是很想看--可是还是会在意。
不对,其实内心是想看的。为什么会想看男人之间的接吻场面呢?这样的自己有点让人害怕,可是如果是滨田和鱼住的话,那场景一定美得像幅画。再怎么说他们两人是学校里首屈一指的美男子。
伊东实在做不出偷看的行为,但是却又非常在意书架后方的动静,所以只能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倾听。
这样不就是窃听狂、变态了吗!虽然感到羞耻,可是实在是非常在意。隐约可以听见衣服的摩擦声。接着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
「嗯……」分不出是呼吸还是声音的,甜美声音。
伊东感觉自己的心脏快速奔驰。
喀答。书架动了一下。大概是鱼住的背靠上书架的关系吧。听到像是叹息的声响。伊东也尽可能张大耳朵屏息细听。听到这些声音时,伊东下意识地用手堵住嘴巴。呜呀--差点就叫出声来了。伊东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被滨田紧拥,被贪婪双唇同时也被玩弄的鱼住的模样。让那纤细的身躯扭动。上仰的颈项,或许正在接受滨田手指的爱抚。不。说不定是耳朵后方。不然就是脊梁。或者滨田先生灵活的手指头,在鱼住紧实的屁股那边蠢蠢欲动。
「……嗯……滨--」
「还没喔……好啦快站好。」呜哇、呜哇、呜哇——伊东的分身也跟着抬头。偷听到这边时,下半身似乎起了反应。书架又再度晃动了一下。然后沉静。好几次,可以听见细微的喘息。伊东已经无法站立,软瘫在铁椅上。脑袋还昏沉沉的。鱼住享受的声音,对根本不是同性恋的伊东来说太过激烈。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吧。先走出来的是滨田。他很高兴的样子。
「先放着鱼住不管吧--嗯,所以我说这种事是看经验的嘛。」说完,重新整整白袍的衣襟。
结果。
结论是鱼住或许是双性恋。
「你也可以跟女孩子发生关系吧?不过就算被男人亲吻也有感觉。当然,是要不讨厌的对象,以及技巧高超的吻技。也就是如果性感本身是从同性给予的你,也不会有排斥感。简单的说,就是对象是不是同性,对你来说并不构成恋爱的障碍。亦即你是个双性恋。」滨田边如此分析边吃着外送拉面。
「之后的问题,就只在于喜欢的人是谁。双性恋的人如果碰巧喜欢上的是异性,乍看之下会被视为正常人。若喜欢的人刚好是同性,就会被视为同性恋。可是那都只是外在环境所给予的刻板印象,不管你自己心里喜欢的是男是女,都是非常正常的。」嗯嗯。身旁的伊东也跟着点头。
「不过嘛,性取向是个人的问题。对于同性恋和双性恋,目前吋社会还是给予极为厉害的责难……所以还是隐瞒起来比较好。伊东,也痲烦你保密了。」
「鱼住也请不要再做这种乱来的实验。你真的是,常常想出一些劲爆的鬼点子……逼不得已时就来找我商量。我只有一个同性恋友人,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你。」
「哈啊……真的是非常……吸哩呼噜。抱歉。」住边道歉边将味噌拉面吸进嘴里。滨田默默点头,并拿掉鱼住嘴角边的葱花。吃完拉面后,又开始劳心费力的工作,之后三人就各自踏上归途。时间已经过了一点。跟许多浑身酒臭味的上班族一同搭上电车后,鱼住心不在焉地思考。
那个女孩子,喜欢久留米吧……
上次在车站遇到的,叫做安藤的女性。大大的眼睛,还像个少女一样圆滚滚滴溜溜的。久留米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子吧……不过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但是久留米过去的恋人,鱼住也只知道玛莉一个而已。
玛莉是非常特别的。
像她那样的女性非常稀少。鱼住喜欢被玛莉抱着睡觉。因为感觉非常安心。母亲就是像这样吧。鱼住想象。不知是生是死,生下自己的那位女性,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如果足像玛莉那样的人就好了。
通过车站的收票口,鱼住很讶异安藤留美子竟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
「啊!」
「啊,晚安啊。还好等到你了。人家就知道一定会碰到你。」在车站卖店旁边,靠着自动贩卖机的留美子礼貌地低头打招呼。
「鱼住先生,对吧。」
「啊。是的。」
「你长得很漂亮呢!」
「是?」因为语尾的音上扬,所以鱼住以为对方是在发问,不过看来并不是。
「你很受欢迎吧?」
「呃……」
「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拉面。」
「嗯--人家讨厌吃拉面呢。因为,面条只会越伸越长。吃一碗就要花很久的时间。所以人家就拼命努力,可是拉面却还是一直伸长滑下来,伸长滑下来。」
「快点吃就好啦。」
「可是很烫啊。」
「那就吃中华冷面。」
「封喔。」尽管如此,为什么留美于会在这种地方呢?而且脸还有点红润。她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你工作得好晚喔。人家等你好久呢。」
「嗯--九点半吧。」如果那是真的话,她至少等了超过一个小时。
「妳根本就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我啊?」
「没关系啦。反正,人家很闲。而且如果没遇到你的话,那就回去新宿喝到天亮。」
「你一个女孩子耶?」
如果是玛莉那还另当别论,可是留美子看起来不像是夜猫子。她身穿袖口有刺绣装饰的淡蓝色套装。象牙色的高跟鞋。手上小一号的手提包一定是名牌货。另一只手拎着放有瓶状包装物的纸袋。嗯,总归一句话,她全身上下散发大小姐的风范。虽然思考多少有点迟缓,但是却很符合不知人间世事的大小姐形象。
「嗯呼呼。吶,鱼住先生,要不要喝一杯?」
「没关系啦。今天是星期五。」
「我不擅长喝酒……」并非不能喝酒。但自己尽量克制不要去喝。鱼住的体质是只要一喝醉就会失去当时的记隐。
「你看,人家已经买了葡萄酒喔。鱼住先生的家就在车站附近吧?」「为什么妳要来我家啊?」
「不招待。」
「那不是很好吗。人家可是一直在这边等喔。」
那是醉鬼的强词夺理吧。现在根本没法判断她到底喝了多少酒。再加上,为何自己非得招待几乎可说是初次见面的人到自己家里啊。那又不算是社交的一部分。而且鱼住也知道,她的目标是久留米。
「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你是同性恋吧?」冷淡地背对她的鱼住,被这个问题吓到而重新面向她。
「久留米先生和鱼住先生,是同性恋吧?」
「--为什么妳会做出这种结论?」
「因为久留米先生完全不会讨好女人。他还说自己没有女朋友。而且鱼住先生你是个比女孩子还要漂亮许多的大美人。」
「所以说妳的结论会不会太秀逗了?」
「嗯呼呼--人家也不是真的这么以为啦。不过要是这种传闻在公司传开来,久留米先生会很困扰吧?」
「这算什么!」
鱼住眉头深锁,可是留美子却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讨厌跟醉鬼说话!」鱼住最后丢下这句话,走向出口。
没法跟她相处。久留米还真能和那女孩子一起工作。可是说不定,那种令人费神的女性是他喜欢的类型?
仔细想想自己也老是任性地给久留米添麻烦。又是寄居在他家当食客,上次还趁机吻了他。那对久留米来说是非常头大的事吧。
自己有什么立场说别人--
虽然这么想,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回头观看,看到留美子蹲坐在原地。
鱼住犹豫了三秒钟,再度转身走回去。
3
「哇啊。好宽喔--很适合一家人住呢,这里。」结果,鱼住还是成全她,让她侵入自己的公寓。
「是啊。」
「你果然有和谁一起住吧--」
「嘿--那现在呢?」
「死了。他们全都因为交通事故死了。」
「啊……对不起……」留美子的音量变小。
「咦?」
「每次我一说家人死了,大家都说对不起。」
「因为你不想想起吧,那种辛酸痛苦的过去。」
「呜--嗯?会吗?」每次大家一道歉,鱼住就无法说出孩提时代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死是事实啊。没办法吧。」
「你真奇怪--啊,你有高脚玻璃杯吗?」
「好像有吧?」
「请便。那边是厨房。我要先去洗澡了。」看到她蹲坐在车站时还以为她怎么了,不过留美子现在很有精神。说不定那只是单纯的演技。沐浴在莲蓬头的热水下,鱼住仔细思考。果然留美子会在这里是很奇怪的事。完全不知道她为何而来。她以为久留米住在这吧?她是真的在怀疑鱼住和久留米的友谊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就必须澄清她的疑虑。撇开自己不谈,久留米是正常的异性恋者,如果博出奇怪的传言那他就太可怜了--鱼住是这么想的。
鱼住带着满身的沐浴乳香气走出浴室,起居室的矮桌上放着红酒和高脚玻璃酒杯,以及并列着好几种奶酪。
「哇--好一幅美人出浴图。真性感。久留米看到马上就会缴械吧。」
「久留米说过他不喜欢男人的。」
还是跟往常一样,不会说谎的鱼住顿时语塞。虽然沉默在这时会被认为是默认,可是自己实在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咦?该不会鱼住先生你真的是……?」向鱼住递出高脚杯,留美子圆睁双眼。
「嗯啊。该怎么说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即使做了那个实验,鱼住还是不清楚自己。
「女孩子不行吗?」
「没那回事。我可以跟女孩子做。」
「那眼男人呢?」
「呜呜--嗯……」
受到鱼住认真思考的影响,连留美子也跟着端正坐姿。两人并坐,留美子朝鱼住的杯子里灌注葡萄酒。
「算啦,总之先来这个。吶,喝吧。」
「我不太会喝酒……」
「没差啦。在你自己家里耶。」
「这么说也是。」
「不过,唉呀呀。同性恋很辛苦哦。」
留美子用至今所没有过,极为认真的嗓音说道。并继续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酒。然后马上喝光一半。真是痛快的豪饮。鱼住心想,或许她是个酒豪也说不定。
「辛苦吗?」
「很辛苦喔--我啊,有一个朋友也是同性恋。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是个男生……也是我的密友。」
「呼嗯……这个很容易入门耶。不强烈,所以口感相当好。如果有滤酒器就好了……我对葡萄酒和奶酪非常讲究。不过平常我都闭口不谈,因为男人会讨厌。」
「讨厌?」
「他们讨厌对洋酒了如指掌的女人。男人自以为在说明洋酒品牌时,无法忍受被人插嘴吧。」
「哼。」美子嗤之以鼻。口气跟之前大大不同。鼻子呼气声大概没什么改变,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刻意拉长语尾了。
「为什么男人都是这副德行。他们都讨厌懂得比自己还要多的女人。」
「是吗。」
「因为我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觉得懂得多的人比较占优势……对了,妳那个同性恋的朋友后来怎么了?」脑里想着要克制,但鱼住依旧将顺口的葡萄酒倾倒入嘴。扩散漾荡至口内的芳香使入迷醉。
「失踪吗?」
「对。因为他被双亲发现自己的性向了。是在高中毕业之后马上发生的事。他向一直单恋的男性告白……结果对方的双亲打电话到他家,骂他的双亲是怎么教育小孩的。」
「教育?」
「教育怎么可能造就同性恋嘛。对吧?」
「呜--嗯。」
「我啊,只对阿雅……啊啊,他的名字叫做雅彦。只有阿雅是我无话不谈的朋友。学生时代的我啊,是个超级古板又正经,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很难相处的女孩子。说有多土就有多土。你相信吗?」
啊哈哈哈。留美子豪爽地笑。简直就像玛莉一样。
「所以阿雅不在后,我就没有谈心对象了……我的母亲是个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女孩子只要打扮可爱懂得撒娇就能嫁出去的人。父亲则不愿意让我上大学,他说女孩子上什么大学,上短大就够了。我在高中的成绩可是一直维持全校前十名的哦?尽管如此为什么这是不让我上大学?」
鱼住边问边啃咬布利奶酪(Brie Cheese)。滑腻的口感让人挡都挡不住。
「嗯--我想念经济学之类的……可是最后只被家人允许念附属短大的英文系。虽然那间大学的水平很高,可是其附属的短大充其量只是大小姐学校而已。附属学校出身的人都被外界认为是脑袋差的人。唉。可是我在那还是学到了些东西。」
「喔--是什么?」
「呵呵呵。来--来--再喝一点。讨厌,已经喝光一瓶啦。来开第二瓶吧。」
鱼住不知道她有带两瓶酒。
「这瓶是白酒喔。这是榭密雍(Semillon)。因为是法国苏特恩(Sauternes)所产的白葡萄酿造,所以有点甜味,不过我很喜欢。」留美子用熟练的动作拔开软木塞,就像颇富经验的酒保。
「应付男人的方法呀--」她刻意用奇怪的腔调,然后又哈哈大笑。接着往自己和鱼住的酒杯里倾注白酒,继续说下去。
「男人喜欢怎样的女人啦,装成怎样的女人比较容易轻松过活,这些之类的。」
「可爱的女人。脑袋差但可爱的女人。」
「是这样吗?」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留美于叹气。
「我啊,当时觉得那蠢毙了。可是进了公司,就马上理解了。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讨厌比自己聪明的女人。在公司太认真工作的女人也惹人嫌。」
「会吗。和能干的人一起工作不是很有帮助吗?」
「那叫做方便的女人,讨喜的女人,做事利落的女人,机伶的女人.计算快速,计算机文书作业很强。不过那只是单纯地以助手来说很便利。得到的评价再高,也没法得到好职位。」
「真的吗?」
「真的喔--」
一直窝在大学里头念书的鱼住无法明了。或许留美子所在的世界,和学者及研究者的世界不同。不过仔细想想,大学的教授几乎都是男性。这么说来,自己的确曾听过有人说「女孩子上大学干什么」之类的话。那时完全不懂话里的意思,不过那应该是在说女性不适合在学院殿堂里深造的意思吧。「女孩子好辛苦喔。」
「如果认真工作才叫辛苦。所以我放弃了。」
「放弃了?」
「对。我不是在开玩笑。既然不能得到正面评价,那干嘛还认真工作。如果只要当傻笑撒娇讨喜的女孩,如果只要装可爱就OK的话,那干嘛不这样做。只要装笨就好了。这样不是超轻松的嘛。」「不会吧。骗人。」「我没骗你--」鱼住往后倒,靠在沙发椅被上。醉意正在巡回全身。「骗人的吧。我真的觉得那很没意义。」
眼神跟着变凶恶的留美子,突然面向鱼住。
「没那一回事。我是在短大时训练出来的,可以自然而然就装出那蠢模样。最近,我已经搞不清楚哪个才是我自己了。而且只要装笨就能受欢迎。」
「受到那些喜欢笨女人的男人的喜爱,妳会高兴吗?」
「虽然不高兴--可是总比寂寞好吧。」低着头,留美子如此低喃。调成静音的电视机正在拨放明天的天气预报。寂寞。那种感觉,鱼住完全不懂。
「……寂寞是怎么样的感觉?」
「就是……谁都看不到自己,不注意自己。就算我死了也没人会悲伤,没人会哭泣。大家马上就忘记喔。彷佛就像打从一开始我就没诞生在这世界上。我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必要的--类似这种感觉。」
「只要一个人就好。我希望能有一个人,绝对不会忘记我……」说完留美子又哈哈大笑自我解嘲,还说真的会有那种人吗。
「这么说来,其实我是那种马上就会忘记他人名字的人。」
「唉,反正那种东西没用啦。毕竟那是别人的事。对了,鱼住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唔。在念硕士。」
「真好耶,还是学生呢。啊,你和久留米先生是同一所大学吗?」
「是啊。」
留美子用指尖轻抚高脚酒杯的脚,玻璃发出啾的声音。
「觉得如果自己不是身为女人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上大学,双亲也不会干涉那么多,也不会拚命努力还被人说风凉话,就算做爱也不会怀孕。」留美子注视前方,鱼住盯着她的侧脸。虽然她在笑,但口气却很随便。
「嗯,男人是不会怀孕没错。」
「对吧。」
「不过呢,妳知道吗?其实男人是女人变来的喔。」留美子看着鱼住,笑出声音。「哪有可能。」
「胚胎学上是这么认为的喔。人类的胎儿其原形是女性。胎儿在发育过程中接受到特别的荷尔蒙,就会开始变化为男性。所以在这层意义来说,所有的人类一开始都是女性。」
「呜哇啊,是真的吗?总觉得好高兴。」
留美子的表情是真的很高兴。鱼住也微微一笑。
「我时常在想,我比不过女人。可是这么想的男人并不多。」
「嗯啊--公司里头那堆欧吉桑,只要说到女人,态度就变得很差劲。」
「不是因为不安吗?」
「对什么不安?」
「因为如果连公司这个场所也被女人称霸,那他们就没有容身之处了。」
「分半不就好了。」
「看吧,女人的想法多活。可是男人却什么都想独占。」
「喔喔,没错,就是那样。」频频点头的留美子睁大眼睛。虽然醉了但眼睛还是很大。
「所以说安藤小姐,妳只要随心所欲照自己的本意去做就好啦。」
「可以吗……」
「因为妳现在这样很累吧。一直在假装自己。」
「确实是很累。虽然我自认为扮演的不错,不过女同事们可不买我的帐。」
「妳不照自己所想的玄做不行喔。」
「不行--为何?这样子事情都会进展得很顺利啊--不是吗?」
「不行不行。因为,如果继续这样,妳知道最后会变怎样吗?」
「我不知道。告诉我。」「跟你说喔,最后啊……」
「嗯。」
虽说美酒几乎部是留美子在喝,不过鱼住也喝光了四杯。然后留美子又会继续往杯子里补充酒精。
「最后会死喔,如果我们一直这样的话。」
「讨厌啦.才不会这样呢,鱼住先生。」鱼住薄弱的背部被拍了好几下。
「不,是真的。真的会死,绝对会死。因为这是必然的。毕竟,一边对自己说谎,一边又活着,不是很累吗?」鱼住这么说,留美子沉默了。鱼住刚刚被敲的背部这次是被温柔地抚摸。
然后……「啊啊……这样啊,原来如此。」说完,她微微一笑。电视现在在播放歌唱节目。是外国团体所演奏的摇滚乐吧。只有画面在动,听不到激烈的演奏乐声。
「会死掉啊。」
「会死掉喔。」现在活着的鱼住,被旋绕在血管内的酒精玩弄。身体发烫,彷佛有火在灼烧。平常血液循环不好的鱼住,只要身体里的酒精浓度超过一定的量,血液循环就会突然变好。即使如此热度却没有显现在脸上。被衣服隐藏的部分现在一定都是红通通的吧。
留美子之后又安静了好一阵子。期间用双手包着玻璃酒杯,就像对待重要宝物般紧盯着不放。
忽然,她又再次提高音调。她朝自己和鱼住的酒杯里斟满酒,这次说出以下的发言。
「欵,久留米先生他,不错吧--」
「是吗?那家伙,在公司很受欢迎吗?」
「嗯,大家对他的评价很不错。女同事都说要结婚就要找像他那种人。」
「那种的?他不但是个老烟枪,而且口德很差,还老爱发牢骚,妳们真的要这种老公?」
「啊哈哈哈哈。说得好啊--他说话的确是很不客气呢--不过就是这一点值得让人信赖不是吗?他不会被我这样的笨蛋女人所骗,害我的希望落空--」
「希望?」留美子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整颗脑袋瓜放在小矮桌上。看来她醉得很严重。脖子整个通红。
「我啊--」留美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想让久留米先生……当我肚子里的小孩的父亲……」说完最后一个字,留美子就瘫了。她的头依旧放在桌上,发出熟睡的呼吸声。肚子里的孩子?当父亲?这是怎样怎样怎样。究竟是怎样???头痛欲裂,也感觉到晕眩。酒精赐与平常的鱼住所欠缺的行动力。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拿起电话。然后拨打久留米的手机号码。
「……是我。」
「啊?鱼住吗?正好,我现在在你家附近的车站里。我陪客户去打麻将,结果一走出麻将店发现已经很晚了。所以我现在去你那。」
「你会跟安藤小姐结婚,然后当爸爸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刚睡醒啊?」
「安藤小姐长得很可爱,又很懂葡萄酒。」
「而且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人。」鱼住不同于往常,讲话速度非常地快。好像很亢奋。平常他是个讲不好日文的男人,可是现在却毫无这种迹象。
「等一下。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你太突然了喔,久留米。这样我该怎么办才好?」偏高上扬的声音,不是平常的鱼住会发出的。
「我说等一下。好啦,我现在马上过去你那。冷静一点,鱼住。」搞不清楚状况的久留米,只能努力奔跑。边想着为何是在这种晚上出这种状况,边努力奔跑。边想他真的是个非常欠照顾的家伙,边全力奔跑。
「这是怎样?」一抵达公寓,久留米看见令他极为意外的东西。
「为何外星人会睡倒在这个地方?」
「她本来在车站。」鱼住精疲力竭地靠着沙发,手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只要一饮酒过度,就会头痛。
「是搭幽浮来的吗?」
「这时候应该要笑喔,鱼住。」
「啊?」
「我说有小孩了。」
「怀孕了?」
「对。」
「你吗?」
「为什么是我怀孕啊?想也知道是安藤小姐吧?」
「她吗?怀孕?怀孕了还喝这么多不好吧。」
「不好啊。你要好好跟她说清楚啊。」鱼住的话里带刺。
不像他平常呆呆的语气.脸也背对久留米。这种事非常稀奇。因为鱼住并不是那种会把心情好坏表现在脸上的人。久留米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现在还是先想想该拿留美子怎么办吧。
「喂,安藤?喂--」
「嗯嗯嗯嗯嗯--」留美子只发出呻吟,身体依旧完全乏力,没有要醒转的意思。
「这样不行啊。糟糕,现在就算要回去也没车了。」
「你们要结婚?」
「什么?」
「结婚。」
「那不是总有一天会做的事吗?我也会,你也会啊。」
「才不是!」原本看着他处的脸转向久留米,鱼住难得提高音量。
「你是安藤小姐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吧?」
「哈啊?」因为太过唐突,久留米差点笑出来。
「你少装蒜,差劲!」
「等等等等……这就是你刚刚在电话里说的事吗?我话先说在前头,我跟安藤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的意思是那不是我的小孩。」
「鱼住,你,比较相信我还是她说的话?」
「--安藤小姐。」鱼住歪着嘴巴回答。
「喂--不应该是这样吧,鱼住。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啊。」
「因为……」鱼住边回答边乱抓自己的头发。举上就像怒气快要爆发的孩童。我亲耳听见的。」
什么眼什么。久留米超想听听理由的,因为完全摸不着头绪。
哈啊--叹口气后,坐在垂头丧气的鱼住身边。疲劳一瞬间蜂拥而至。他伸手松开领带,解开三个衬衫钮扣。话说回来,这条颜色不鲜艳,红底白点的领带,是鱼住喜欢的花样。
「我不是那种聪明到会撒那种谎的男人。如果她真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老实跟你说。这种事我干嘛向你隐瞒。」
鱼住抱着一只膝盖,低头不语。因为前额的头发长长了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喂。看着我。」久留米伸出右手,抚摸鱼住柔软的头发。
因为鱼住没有花钱去理发,所以随时都可以享受滑溜细腻的手感。因为他没有吸烟所以只残留着洗发精的香味。也就是方才碰触后--就会想要亲吻的头发。看着慢慢转头面向自己的鱼住,久留米现在才感觉到不协调感。湿润闪亮的瞳孔。泛着红润的肌肤。呼吸里,带有葡萄酒的味道。「你--喝了多少啊?」
「少骗人了……不是有两瓶喝光的酒瓶吗。」
「嗯?」
鱼住眺望趴在桌上的留美子,还有蓝色和绿色的葡萄酒瓶。
「我只喝了一点吧?」
「吧个鬼啦。怎么你们两个都喝得烂醉啊……真是的。反正你到了明天就会忘记现在说的话了,就会说些白痴话惹我生气,猪头。」
「我喝醉的事,跟你让安藤小姐怀孕的事没有关系吧。」
久留米非常生气,忍不住大声怒吼。接着顺手拉扯鱼住的头发。
「好痛!干嘛啦,干嘛拉我的头发。」
「你这王八,与其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先照顾自己吧!总是给我添麻烦。」
鱼住因为耳朵被抓着拉扯,所以身型像是倒在久留米的身上。久留米身上的烟味更重了。只是今天晚上去打个麻将而已就沾染上这么重的烟味。
鱼住被紧紧抱住。
正确地来说,是身体被支撑着。两人坐在沙发上,久留米从鱼住身后牢牢地抱紧他。鱼住的背部因此紧贴在久留米得胸膛上。
久留米手腕的力道和体温,让鱼住缩起身体颤抖。
「你--给--我--听--好--了--醉鬼。」
久留米的声音自脑袋上方降临。
「虽然最后你会忘记,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听好了,我没让任何人怀孕,很遗憾我最近根本没有可丛让我做爱的对象。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好、好难过……」一扭动身躯就会被抱得更紧。像摔角比赛一样,鱼住的头被紧紧地夹在久留米的腋下。「不都是你害的嘛--」这次声音是从耳朵正上方传来。耳朵甚王可以感受到久留米呼吸的湿度,鱼住不禁屏气。
「像你这种性格乱七八糟又危险,只有脸蛋是可取之处的男人在身边,害我一个头两个人你知道吗。」
「什……」
「随便寄居到别人家,本来想说你的厌食症总算是好了,结果后来又重感冒爬不起来,上次还带了个怪里怪气的男人回家。哪一次不是搞到我要四处奔波啊!我是你的保母吗?啊--?」
「呜咕!」
因为被勒得太紧,鱼住几乎发不出声音。这也是一种摔角技。
「再加上,没有比你还漂亮的女人啊。看惯你的脸后,害我根本没法对女人产生兴趣。你真的很会给我找麻烦耶……啊。」
发现鱼住快要缺氧,久留米总算是减缓手臂的力道。鱼住的喉咙因为得来不易的氧气而发出疏通的声音。之后,是激烈的咳嗽。
冷静下来的久留米从后方轻抱呛咳不已的鱼住,并摩擦他的背部。虽然咳嗽停下来了,可是还足在喘气。久留米观察鱼住的脸,发现他咳到眼泪都出来了。
「你--」
「嗯?」
「你真的,和安藤小姐,什么都没有?」鱼住还是在说这些。「没有没有。」
听到这回答,鱼住全身虚脱无力,再度将体重交给久留米的怀抱。这次是微倾身体靠着,耳朵贴在隔着衬衫的胸膛上。
「久留米……」
「干嘛?」鱼住像猫一样,用头摩蹭久留米的胸膛。如果自己是一只猫就好了。鱼住心想。如果是猫的话,就可以随时像这样被久留米抱在怀里。
久留米感到很为难。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两人抱拥在一起。不对,与其说是抱在一起,正确地来说应该是自己抱着鱼住。
鱼住的两只手轻垂在沙发上.有做出「抱」这个动作的只有自己。刚刚双手收紧是在闹着他玩,不过现在放松力道,就变成这副恩爱的模样。
话虽如此。
现在却又犹豫该不该推开他。
抱着他的感觉,极为舒服。
鱼住明明全身都倚靠在自己身上,可是却不会很重。在棉质的衬衫底下,能感受到他温暖的肌肤。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使得他的体温比平常高吧。
「久留米。」鱼住再次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着微妙的嘶哑,且在醉意的帮助下,遗增添了令人心旷神怡的甜美。干嘛啦。这种话久留米说不出口。如果回答的话,声音彷佛会定调。脸埋在自己胸前的鱼住,应该可以听见自己变快的心跳吧。可是只有这个是自己无法控制的。
--糟糕。危险危险。超级危险啊……久留米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开始暴走,且十分着急。鱼住近在眼前的头发。每次借住在这,自己也会使用的洗发精的香味。想要亲吻。亲吻这头就像婴儿般柔软的秀发。「久留……米……」再次被呼唤的时候,久留米已无法压抑。
无法克制往自己的手腕灌注力道。紧紧抱住鱼住的两只手,还有另一侧的肩膀。不是像刚才那样轻率的蛮力,而是温柔地彷佛在确认到手的宝物。
将脸埋在鱼住的头发里。
享受肺部充满鱼住的香味。亲吻他的头发。久留米知道身体开始热起来。自己的身体,还有现在抱着的鱼住的身体。
脸庞离开头发后,鱼住抬起下巴看着久留米。
因为酒精,还有刚刚的玩闹,使得鱼住的眼睛染上浅红。
湿润的瞳孔。缓慢张开的嘴唇。
看到这些还没感觉的人,眼睛一定是被蛤仔肉给糊到。久留米这么想。
滨田也想过同样的事情,只不过久留米当然不会知道。总之喝醉的鱼住,就像蜜汁多到滴出来再加上现在的对象是久留米。鱼住也因为这难以理解的心情而接受眼前的状况。自己身在久留米的怀中。久留米在看着自己,用有点困扰,但是又很温柔的眼神。啊啊,这一定是梦。脑袋被酒精侵蚀的鱼住这么理解。
这就是幸福的梦吧。啊啊,幸福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是像这种感觉吗。自己应该无法体会--幸福是自己一个人无法制造出来的东西吗……鱼住想要久留米的吻,所以他闭上眼睛。如果是梦的话那自己会被原谅吧,他想。香烟的味道逐渐逼近。后脑勺在不知不觉中被宽大的手掌支撑。为了不要晃动。为了不论多么缠绵的深吻,都不会有事。然后呼吸。
「--好恶心……」突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要跨出禁忌第一步的久留米吃惊地抬起头。鱼住也大吃一惊,转头朝向声音的来源。
「我……觉得好恶心……」
趴在小矮桌上的留美子,抬起头了。从她的方向是看不到久留米他们的。被电视机的光芒照射的脸颊直到刚才还是红通通的,现在却是苍白得吓人。
「安藤?没事吧?」离开鱼住的身体,久留米伸手碰触留美子的背。只是轻碰留美子的身体就陡地一震。「好像--要吐……」
全身开始轻微地抽搐。一看到留美子的样子,鱼住也被一口气拉回现实。
「啊……厕所在这边--站得起来吗?」忘了自己的醉意,鱼住伸出手想帮忙,留美子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却无力软垂。
「安藤,喂--哇!」
这次久留米抓住安藤伸出的手,可是没有力气的她身体却往旁边倾倒。总之先把她抱到沙发上坐着。就当久留米这么打算而抱住她的时候,
「呜哇!」留美子忍不住呕吐了。
「呜--恶……呕恶……对、不起……」
「啊啊,没关系。没关系全部吐出来吧。没事了,吐出来会比较舒服--」
鱼住边说边摩擦留美子的背部。
留美于边哭边吐。然后等到吐到没东西可吐,就不断重复道歉,持续哭丁好一阵子。
「久留米,要不要先去洗澡?这边我来收拾就好。」
「--好啊。」
最后,由鱼住帮筋疲力尽的留美子擦拭头发和脸,像小孩子一样喂她喝水,并让她睡在久留米铺好的棉被里。确认陷入沉眠的留美子的脸色和脉搏恢复正常的鱼住,看来已经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他是何时醒转的?久留米非常在意这点,却不敢过问。
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啊……
久留米有点焦躁不安。是因为错失亲吻鱼住的机会吗?还是在气差点亲下去的自己呢?久留米不是很了解。穿上自己一直丢着不管的汗衫从浴室回来时,鱼住正呆呆地看着留美子的睡脸。
「她没事了吧?」
「嗯--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正在说梦话。」
「嘿--说了些什么?」久留米擅自打开冰箱取出啤酒。今晚只有久留米没喝酒。拉起拉环的声音,在静谧深夜的房间里响荡。
「还是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个没完。」
「是喔。」久留米已经知道,那并不是在对自己和鱼住道歉。留美于是在对着不在现场的某个人道歉。
「接下来,怎么办?」鱼住站起来问。
「什么?」
「现在三更半夜还回得去吗?」
「可是棉被被安藤小姐睡去了。」
「睡沙发就好啦。」
「可是,那边都是呕吐味吧?」没错。
就算打扫过了,但那边味道重得暂时还没法让人睡。
久留米单手拿着啤酒陷入沉思。这个公寓的起居室是木头地板,如果直接躺在上面睡觉的话,隔天早上身体会吃不消。如果是榻榻米的话还可以忍受。
「呜--嗯。」
鱼住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到起居室,把沙发上平安无事的抱枕拿到寝室里。然后放在床上,跟自己的枕头并排在一起。
「干嘛?」
「一起睡吧。」
「啥--啊?」
「你--还在醉吗?」
「嗯--?我没醉吧?」这不是谎言也不是事实。鱼住还不能说是完全清醒。就算可以藉由短时间的睡眠恢复,但今晚没有这种时间。可是他又不能说是烂醉如泥.所以,鱼住很清楚自己现在在说什么。体内还有一个自己,插嘴大喊:这样子好吗?可以的啦。鱼住心想。如果不是半醉状态,他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一起睡吧这种话。
「骗人。你醉了。」久留米一口咬定。不过,这是久留米希望的推测。他希望鱼住是喝醉的。如果他醉了,那不管做什么,隔天早上鱼住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大概。
「我醉了也好,没醉也好,你不都没有睡觉的地方吗。这是没办法的吧?」
「是没办法--但是……」
「没办法的事啊。那,我先睡了……」关掉起居室的照明,鱼住消失在寝室房门内。被丢下的久留米,不知为何喉咙非常干渴,于是大口灌饮啤酒。几天后,久留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玛莉追问。
「然后?」边催促边用叉子卷意大利面的玛莉,看起来十分愉悦。
「所以,怎么样。你们一起睡了?」
「--睡了。」
「睡了啊。」
对于久留米粗鲁的回答,沙里姆有点讶异出声。
今晚只有他们三人。鱼住最近只要上课,都会留在大学到很晚。
应近来热衷于制作意大利料理的沙里姆的要求,玛莉选择聚会的店面是小型的意大利餐馆。
久留米告诉两人前几天留美子引起的骚动。原本自己抱住鱼住,还有亲吻头发这些地方当然都省略不提,可是两入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窘境,却不小心说溜了嘴。
「没办法啊。因为没有别张床。」
「嗯--哼。」玛莉中途插入耐人寻味的声音。
「干嘛啦。」
「没有啊。」
「好棒的红酒。」沙里姆看着酒瓶上的标签,静静地说。
「不会很涩。不过味道也不清淡,恰到好处。」
「这么说来安藤说过自己很懂葡萄酒。」
「对。」
「结果,那真的不是你的小孩吗?确定?」
「猪头啊妳。」叉着加了橄榄油沙丁鱼的色拉,久留米厌烦地回答。
「我才不会犯那种过失呢--」
「哦,难道不是你没『种』吗?」
「妳啊,不要若无其事地把那种话挂在嘴边啦。」妳是女的吧。久留米补充他的抱怨。
「就是说啊,玛莉小姐。要是给真的有这方面烦恼的人听到会很伤人的。」沙里姆这么说。玛莉耸肩道歉。那是绝不会对久留米说的话。
「安藤那时其实没有怀孕……她好像在那之前去堕胎了。」
「怎么会--」那留美子一直说的对不起,是在对自己的小孩说的啰。一思及此,久留米就觉得她非常可怜。
「虽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不过真的不是我。」
「可是,久留米一定是她心目中孩子的爸的理想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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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眼前这个男人?」玛莉打岔。
「久留米先生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好父亲。」
「是--吗--?不过他还没想过要有自己的小孩啊。」眼务生端来意大利肉酱面和墨鱼烩饭。大蒜和橄榄油的味道刺激鼻头。
「是这样吗?我常常在想哟。假如我有小孩的话。」沙里姆边说边将料理分装给每人面前的小盘子。
「是喔。你都还没结婚不是吗?」
「是啊。很奇怪吧。可是我总是不知不觉地就会想这种事--该怎么样才能让小孩幸福之类的。」
还真像是沙里姆会说的话。久留米心想。
自己又是怎么样呢?别说小孩了,连结婚都没想过,以前恋爱也没有过这些念头--现在心情则是一团乱。
「我没想过呢。」
「嗯--是这样吗?可是我没想过。不过我想我会生小孩。」
「当然啊。」
「谁的小孩?」
「我的小孩啊。」
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吗?玛莉理所当然地回答。
久留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往看向沙里姆。沙里姆则是微笑。
「小孩当然是妈妈的。男人可承受不起。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全都是女人生的--所以,或许这就是男人经常想要对女人使坏的原因。」
「有这种事?」玛莉边说边痛快地吃着烩饭,毫不在意嘴唇被墨鱼汁弄脏。
「不过没有男人,女人也无法独立制作小孩。所以也不需要认为女人特别伟大或厉害。」
「啊咧,妳是这么想的喔?」玛莉回答久留米带着嘲弄的问题。
「女人并不伟大,我才伟大。」说完将自己的盘子一扫而空,用餐巾擦嘴。喘口气后,还用充满报复意味的声音追问久留米。
「倒是你们,两人一起睡却什么都没做?」
「有没有好做的理由是由谁来决定的?」
「我决定的。」
「你这个大骗子。是因为鱼住睡着了,就算你想做什么也不敢做吧。」被说中了。
久留米下定决心走进寝室时,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想想那时已经快凌晨二点,对喝了酒的鱼住来说,会睡得那么香甜也是理所当然的。感到扫兴的久留米悄悄钻进被窝时,鱼住翻了个身,面向久留米。
「呜……嗯……」
没有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鱼住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转动身体,结果额头碰在久留米的肩膀上。不过其它部位就没有任何接触。
之后又从鼻子发出呼气声,又再度陷入熟睡状态。
简直就像找到饲主而安心下来的幼犬。
老实说心里觉得他超级可爱,忍不住就想抱他。可是却不行。
就这样,近距离感受鱼住的体温,在周末也累积疲劳的久留米不知不觉中也跟着陷入沉眠。
「我说啊,我和鱼住同处一室,有什么好高兴的?」
「与其说是高兴,」出乎意料地,回答的人是沙里姆。
「倒不如说,那是让人觉得极为自然的事。」
「……自然……连沙里姆都说这种话。」
「会吗。」
「不安定的东西就会想要让它安定。歪掉的东西就会想找东西帮它支撑……可是那不是任何人部做得到的。特别是像鱼住先生那样的人。」
「那家伙对自己的不安定毫无自觉,这才是恐怖的地方。一旦被卷进去就知道惨了。」玛莉补充。
「如果是我被卷进去就没关系吗?」
「为何妳那么肯定。」
「你看吧。」
「啥啊?」久留米完全摸不着头绪。
确实鱼住过去的遭遇是很不幸。虽然久留米不知道详细的始末,但至少知道鱼住毫无家庭运。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没有家庭运,就代表了孤独。
孤独会扭曲小孩子。
结果鱼住,果然扭曲了。可是扭曲的方向和一般人不同。他没有怨天尤人然后自杀,也没有杀害他人。不过也因此才会觉得他很可怜。因为觉得他很可怜所以想为他做些事。可是这些想法久留米却从未有过。
「久留米先生真是心胸宽大的人呢。」
「我吗?」
完全无法联想到有哪些事,和沙里姆所说的话语内容相符。
久留米知道自己很没耐性,还会对他人的失败落井下石。
「我想你搞错了。心胸宽大这种词,应该是用在像沙里姆这种人身上吧?」
久留米说,但沙里姆平静地摇头。
「我也很像变成那样。可是心胸宽大的人,是不会想到要去变成心胸宽大这种芝麻小事的。在如此期望的同时,那个人的界线也就成形。虽然这跟个人的优劣无关,但我还是很向往--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成为一个心胸宽大的人。」沙里姆说的话让人似懂非懂--不对,久留米还是不懂,只能歪着脖子思考。久留米才没那么好,你夸奖过头了。旁边的玛莉边说边咬脆饼。
「啊,话说回来,你跟那个进口跑车的主人后来怎么样了?」话题转向,久留米追问玛莉。
「那个呀--」玛莉像是终于想起这件事,竖起食指开始讲述。
「前些日子我开那家伙的车,结果车祸了。」
「什么?开那辆进口跑车时?」
「不对,是另一台。唉呀车子怎样都没差。我开着撞坏的车子还他,可是那家伙只是说唉呀呀而已。沙里姆也坐在车上的喔。幸好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的吓了我一跳。不过那场事故不能只怪玛莉小姐。」
根据沙里姆所说的话,久留米推测他们是在交岔路口发生擦撞。应该是没人受伤,但是玛莉开的车,保险杆周围应该凹陷的非常严重。
「不过,对方为何脸色铁青呢?」
「是个男生,我想应该是学生。他的道歉法,已经是接近下跪趴地的姿势了。」
有这种事……
久留米皱眉,朝正在帮大家的酒杯里补充红酒的玛莉询问。
「妳是开什么车?」
「车子的种类我只认得出卡车和牵引车啊--因为我没兴趣知道。会跑的车就是好车咩……嗯「那辆车叫什么呢?我只记得它内部装潢很奇怪,是白色的皮革。车名好像很长。沙里姆你记得吗?」
记性好的沙里姆记得。
「记得。确实是叫做『Maserati Quattroporte Evoluione』。」
不过,你们不知道那辆车的价格吧--那是价值一千万日币的上好意大利名牌豪华房车。
隔天的傍晚,久留米难得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虽然很少做长时间的办公桌工作,可是上上个月研修的报告缴交期限已经延到不能再延了。部长被人事课斥责,部长又斥责科长,科长就骂久留米。
久留米对于这种麻烦的文件完全没辙。他毫无文才可言。光是营业日报上的外勤记录,都让他写得呕心沥血。
而且研修时自己也在努力作战--和睡魔战斗。
三天两夜的研修的讲义一大堆,不知为何每晚还开宴会,所以几乎都没什么睡。因此讲义的内容根本连一个字都不记得。不只如此,连自己为何去参加研修,久留米也不甚清楚。
眼前的报告一点进展都没有,下班时间已过,现在自己可说是在加班。
「金融(derivatives)市场?那是什么啊。听都没听过……学生时代有上过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不觉,变成久留米一个人在发牢骚。
「所谓的金融市场,就是衍生的证券市场--」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围头一看,是笑盈盈站在后方的留美子。她手拿纸杯,用优雅的动作放在久留米的办公桌上。
「来,这是咖啡。没有加砂糖,只有加少许奶精。」
「喔喔……谢啦。妳还真清楚。」
「不是,是金融……之类的。」
在那晚之后,这是第二次像这样好好说话。第一次是留美子边低头道歉边拿清洁费给久留米的时候。
「谁知道。在那之后我就没跟他见面了。因为他念的研究所好像很忙的样子。久留米边喝咖啡边将椅子拉到自己身旁。留美子坐下。
「我听说了喔,安藤。听说妳揍了假高尚秃驴?」
「讨厌。才不是揍啦。那秃驴说他只是手滑了一下,才会摸到人家的屁股……」
「那安藤妳也是手滑了一下,给那家伙的后脑勺一拳啰。」留美子边笑边否认。
「唉呀呀,事情被夸大了。不是后脑勺,我只是用手上拿的数据往他摸我的那只手打下去。」
「啊哈哈。好啊。」会计科的女职员通过久留米他们身旁时,向他们道声辛苦了。然后又对留美子说。
「啊,安藤小姐,明天一起去吧。」
「嗯。辛苦啰。」留美子也点头挥手。
「喔,午餐啦。听说有家新开的意大利面店很好吃。」
「这样啊。」
会计科一角的电灯暗下。
最近公司有节约政策,所以没有人的部门的电灯都被关掉了。整个房间感觉变得有点暗。而且寂静也一点一点增加。
「鱼住先生,真的是个很漂亮的人呢。」留美子回想说道。
「喔喔,脸蛋啊。」
「脑袋也很好。」
「会--吗--?」
久留米忍不住这么说。对久留米来说,鱼住跟聪明根本扯不上边。一看到他的脸就想对他说好几次笨蛋白痴。「
他很聪明啊。怎么说呢,很懂得事物的道理。」
「那家伙?」
「呵呵。」留美于笑,小声地说:「你们感情太好所以没发现吧……嗯,不过这样也好。」
「才不好咧。照顾那家伙让我累毙了--先别说这个了,妳懂利率交换吗?」
久留米把报告用纸递给留美子,她边看边回答。
「嗯——这是金融交易的一种。交换不同条件的义务,借此互相回避风险,以上述的交易形态进行交易。除了利率交换,其它还有货币交换等等。」
「哈哈啊。回避,风险……啊。是吗?我想象到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下流事。」
「不过,妳知道得很详细耶。你是经济学系毕业的?」
「嘿--」
「很意外吧?」
被问到的久留米,衔着夹在耳朵上的禁烟吸管,挑起一边的眉毛回答。
「嗯?为何?兴趣是因人而异吧。像鱼住就很喜欢暴力血腥片。里头有很多喷出内脏的画面。很难以置信吧。不过,我真是得救了。再多教我一点。」留美子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绽放笑颜,回答。
「好的,什么都可以尽管问。」
Side Story2月光下的鞠躬
Reverence in the moon 1ight
在日本所见的秋月,为何会如此的美呢。沙里姆边这么想边走向自己的公寓。住宅区的街道距离车站有点距离,所以非常安静。
不论从世界上的哪一处来看,月亮都是月亮。即使如此,漂浮在这个国家天空中的圆形银盘,果然还是最特别的。这大概是一种铭印现象吧。沙里姆这么分析。孩提时代趴在母亲温柔的膝盖上听闻,在自己脑海中描绘,寂静地在天空中闪耀,传说在里头住着兔子的天体。自到日本留学以来,虽然再三观察月亮,却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看到兔子。自己也听过自竹子里诞生,后来回到月亮的公主的故事。这种像科幻小说的故事,少年时期的沙里姆央求母亲无数次说给他听。每次母亲都微笑,娓娓道来。
母亲,喜欢在夜晚仰望天空吧。
如果是的话,那不就是有点寂寞吗?
被这样养育的沙里姆,在他的心中,日本成了童话王国。
位在遥远东方的岛国,不论是山海河川村庄都住着神明,他们有时候会恶作剧。当地的每位人民都是朴实勤劳的人,拥抱着美丽的自然安居乐业。
但是,那并非现实。
这种事,沙里姆也明了。虽然遗憾,但却十分清楚。
即使如此,今晚在这个国家所看的月亮依然非常美丽。和跟着自己的满月散步,沙里姆用这样的心情悠闲地走回家。当啷!一开始,以为只是自己多心了。可是第二次时就很肯定,那是铃铛的声音。声音并不清脆响亮。是某处带着压抑深沉的音色。小声地鸣响,微弱的余韵沉淀入黑暗中。然后又再度响起。当……让人觉得,好像同时摇晃好几个不强调音色以装饰为目的而制的小铃铛。
沙里姆将漆黑的瞳孔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集合住宅区之间,有个作为象征性,小得可怜的公园.水银灯漂浮在秋夜澄澈的空气中。没有生气的树丛让沙里姆所在的道路区可以窥见公图内部。影子首先跃入眼帘。被柏油清晰铭刻的黑暗,让人看见在其上如流水般的动作。有人在跳舞。修长的手腕朝月亮伸展。像是在呼唤满月。又像是在邀请。没有音乐。
只有偶尔的铃铛声。
大概是舞者的手上戴着手环或什么吧。从远处看再加上又是夜晚,无法看清楚舞者的姿态。只知道有时裙子会轻舞飘扬。好像是位年轻的女性。
放下塑嘐袋,内有刚刚在便利商店所冒雨啤酒、香烟和糖果,沙里姆停下脚步观看好一阵子。
既视感。
这道光景,自己曾在某个地方见过。
戴着铃铛舞蹈的少女--是在何地、何时所见,这些完全想不起来。只有铃铛的声音,半刺激沙里姆的记忆。想了一会儿,不久就放弃并离开。丙为想到等着自己的友人,现在一定是在公寓里拉长脖子等待啤酒。
「让你们久等了--唉呀,久留米先生睡着啦。」
一回到公寓,狭窄的六张杨榻米房问,其靠近窗户的地方横躺着一个男人。像是要夸耀自己宽敞的背部,他背对自己,发出轻微规律的鼾声。
「嗯。刚刚明明还在吵着啤酒啤酒的……他比学生时代还没用。」看着睡倒的久留米,几乎不能饮酒的鱼住,在折迭桌上拄着脸颊说道。
「他很累吧。最近好像很常加班。鱼住先生,你说的糖果是这个吗?」把啤酒放进冰箱,沙里姆边问边把巧克力糖果递给鱼住。
「啊。没错没错。就是这个。这个是新产品,很好吃喔。店员马上就知道喔?」
「我一问店员,他就去仓库拿出来了。应该说是搬进来。」
「谢谢。来,沙里姆还没吃火锅吧。趁久留米在睡觉时我们先把肉吃光。」
简单朴素的折叠桌中央放着沙锅,锅底点着小火煮得咕噜咕噜叫。热气将玻璃窗染得雾蒙蒙。
这要说的话,就是小小的幸福吧。
在这问公寓里,像今晚这样三个男人围炉实在是非常少见的事。虽然不能否认空间窄到让人痛苦,但是却有超越那痛苦的欢乐,同时遗有安心感。
刚来日本时,沙里姆对日本人习惯采取防御式的应对。
那是好几次的讨厌经验所赋予沙里姆的防卫手段。当然,他也知道所有的日本人对外国人特别是白人以外的外国人--并非没有差别待遇。可是,谁用偏见看待自己,不互相交往一段时间是不会知道的。特别是日本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太会表现在脸上。像他们那样,一开始更难敞开心胸交往。
一直感觉到他人的视线。
擦身而过的人们。擦身过后,是小声的耳语,还有无言的观察。
对外国人的自己,对肤色不同的自己,对说话腔调奇怪的自己,一直都有人盯着自己。
那绝对不会舒服到哪去,可是必须强迫自己去习惯。沙里姆努力让自己这么想。确实自己是外国人,有着一身浅棕色皮肤,没法像英文一样流利地使用日文。但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那些像深剠难以拔除的荆棘般的视线,自己必须去习惯它。
日本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国家。
是母亲的国家。
不过从母亲那边所得到的日本情报相当偏颇,同时因时代错误而过度美化。自已是在开始调查文献之后,才知道的。
电子产业。新宿副都心的高楼大厦。拼命地挤进满载电车里的企业战士们。少年犯罪的增加知道这些也是叫日本的国家的另一面时,心里感到难以想象。
无法和幼时被植入的印象顺利连接。
即使如此,憧憬日本的心情还是没有萎缩--就连实际来到日本也是。自来到日本之后,自己也曾有过认为迷恋这个国家的自己很可悲的时期。
「啊--肉都变硬了啦。」热气的对面,鱼住正手持公筷用笨拙的动作努力夹菜。「不用担心。鸡肉丸子很美味的。」
「嗯。」鱼住老实地点头。沙里姆知道他的眼神在微笑。
这位风格独具的青年,先不说最近,当初刚认识时他几乎没有表情变化。连日本人常有的暧昧笑容都没有。他一旦遇到不情愿的事,眉头就会夹紧,不过却不太会说出不满。本以为他没有自己的意见,却又会突然直言不讳地发言。虽然整体上给人幼稚的印象,可是在深奥的地方却又非常达观。沙里姆对他的观感即是如此。
不管怎样,鱼住真澄是个让人兴致盎然的男人。顺带一提,他还拥有少见的美丽容貌。
在两人变亲近后,就很常一起做料理。虽然都是沙里姆担任专心指导的角色,可是指导也有指导的乐趣。沙里姆非常喜欢看守拿着菜刀没把握操作得很好的鱼住。
久留米翻个身,还是在睡。脸颊上有榻榻米的痕迹。
「啊--这家伙嘴巴张开了。」
观察他的鱼住,手伸到久留米的鼻子前面轻碰来恶作剧。即使如此久留米还是没醒。看来他睡得非常熟。
在这两个人的面前,沙里姆可以极为自然地放松。
就算玛莉在场也一样。她是个勇敢大胆又纤细的女性。将沙里姆对日本女性的观感粉碎殆尽的也是玛莉。因为她居无定所所以没能联络她参加今天的火锅大会。
他们的伙伴里,好像对任何事物都不会以有色眼光来看待。由于他们不会拘泥于古板的常识和面子上,所以会引发小事端,连沙里姆也被牵扯其中。可是沙里姆却不会讨厌,反而感到高兴。
和他们一起度过的生活,学到了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事情。从纳豆的吃法到赛马券的买法。外出的机率也随之增加。
然后,沙里姆发现,不论是哪个国家,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不论是哪个国家的人民,都有着善意或恶意--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是在和他们交往之后才发现到。
松了一口气之后,心情随之变愉悦。
这都托他们之福。很多事虽然脑袋理解,可是感情上却没能认同。思考和感受似乎是不同的领域在管理。而鱼住他们给予沙里姆的好几个经验,都在感情方面起了极大的作用。恐怕他们自己都完全没有意识到吧。即使如此沙里姆还是很感谢。
「啊。对了。现在讲虽然太迟了,不过你送我的土产饼干很好吃。味道非常鲜美,像挤出来的奶油一样。」
「嗯。还有脆饼配上印度不甜的奶茶正合适。」
「喔--下次就来配配看。英国的甜点超好吃的。」还有其它种类的甜点,下次我拿来吧。」一这么说,鱼住松弛脸颊。沙里姆去年年底时回到英国。
原本只打算去一个月,没想到最后却待了非常久的时间,回到日本时已经是今年夏天告终的时候。那趟归国行程,在心里造成预料之外的严重创伤。
听到母亲的病情恶化之时,心里就有不祥的预感。
虽然想从失落感中重新站起来,不过却比想象中的还需要更多的时间。现在也还很难说是完全站起。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痛楚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沙旦姆也不知道。但是--再一下子,就能向这些值得去爱的朋友们,说说回国时所发生的事。想将自己的心情全盘说出。因为会倾听自己伤心事的,就是朋友。他想着,现在一个人静静等待着心情平静下来。
「刚刚,我在那边的公园看到有个女孩子在跳舞。」那印象深刻的光景,无法从脑海里离去。
「在这样的夜晚?啊啊,是和朋友一起练习吧。」
「不是。就她一个人。没有音乐,只有铃铛声……当啷这种的。跟时下的嘻哈音乐不一样。虽然感觉很前卫,可是因为距离很远,所以没法看清楚。」
「呼--嗯。是这附近的女孩嘛。」喜欢吃煮得烂熟的白菜的鱼住,边在锅底寻找边说。
「我曾在某处看过类似的场景……可是却想不起来。」
「似曾相识?」
「对!可是却想不起来,总觉得很不愉快。」
鱼住说自己因为对这方面很迟钝所以不能理解。然后,边啜饮自己的乌龙茶,边瞄向像鲔鱼一样横躺在一旁的久留米。因为久留米个子很高大,所以他的脚插在最下层书架的间隙里。
沙里姆提议差不多该叫他起床了,「嗯。」鱼住点头。
放下筷子的鱼住露出有点挣扎的表情,偷偷地窥视睡着的久留米。
隔周的星期一,沙里姆在赶得上大学第一堂课的时间离开公寓。
在这段时间里通勤的人和高中生等都急奔车站。看着身穿制服的学生们,沙里姆依自己的步伐行走。风从衣领后方钻进衣服内,然后离开。沙里姆想也差不多得把自己的冬衣拿出来了。
这么想的时候,踏到了某个东西。
是脚上穿的运动鞋的鞋带。它松开了。
为了不妨碍行人所以沙里姆在路旁重新绑鞋带。弯曲身子蹲下的沙里姆身旁有好几人经过。他们的脚步声近在耳边。就在绑了一个坚固的结的时候。当啷!
沙里姆马上抬头。
是和那一晚相同音色的铃铛。看见铃铛主人的背影。是个高中女生。
绛紫色的裙襬比膝盖稍微高一点,是这一带时常可见的制服。棕色的头发延伸到肩胛骨那边。以女孩子来说她的身高偏高。大约有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吧。长统袜下的小腿,可以窥见结实紧绷的肌肉。
不知不觉间,沙里姆跟在少女的后方走。
因为都是要到车站,所以走的路相同。她的左手腕上戴的手镯,上面挂有铃铛。是用细小的链条将好几个小铃铛连在一起的设计,比起最近流行用五颜六色的串珠手工艺品还要朴实。即使如此,戴着上学不怕被发现吗?沙里姆边想边走。
在斑马线前,沙里姆追上了少女。只要过了这个红绿灯,马上就到车站。
少女不时注意手表上的时间。
在等绿灯的时候,少女的朋友出现,从后方敲她肩膀。少女用沙哑的声音高兴地道早安的脸庞,凑巧映入沙里姆的视野。
怎么会!
她的左眼肿起且带着紫色。
嘴角也看得到淤青。她的嘴唇恐怕有着撕裂伤,但即使如此还足涂抹着混有细亮银葱的口红。没有肿胀的那只眼睛,也满满地上了妆。眼影虽然没上,但是在描细的眉毛下方,涂着相当浓艳的睫毛膏的睫毛看来相当的沉重。
化妆和淤青。这样的组合实在很滑稽,同时也惨不忍睹。「啊--馨,妳的淤青又增加啦。」朋友担心地说。叫做馨的少女笑着响应。
「最近老太婆的拳击命中率上升了。昨天眼睛很危险呢。」
「很严重耶.妳打算怎么办?」
周围等待绿灯的人们,用诧异的眼神瞄着这两位少女。馨的朋友留着即肩短发,发尾是显眼的白色。两人纤细的眉毛和睫毛膏虽然相似,但朋友的体型却非常娇小。
「我能做出的孝行,也只有被殴打而已。」
「妳如果说出这种话,脸上又会青一块紫一片喔。」
「早就已经是这样了不是吗。」
「也是啦。」
啊哈哈。两人谈笑之间,号志转为绿灯。不搭上下一班车的话就会迟到喔。她们说完就往前奔驰.虽然撞到了前方的上班族,不过没有道歉就被吸进车站去了。因为人声混杂,所以已经听不到铃铛的声音。明明应该听不见,可是却还是在沙里姆的脑海中鸣响。
目送她的背影,沙里姆也迈出脚步。
因为回英国的时间太长,所以今年有很多学分濒临危险边缘。这学期因为上课几乎全勤出席,所以得以避免最悲惨的状况,不过明年若不加把劲的话,被当的机率还是很高。反过来说,今年就先放弃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过关的科目。然后将空出来的闲暇,在图书馆里度过,或是看电影。也有很多时候是花费在喜欢的料理上。
星期三的下午,沙里姆前去造访鱼住。不是研究所而是他的公寓。因此,沙里姆决定借用烤箱来做肉卷。两人坐在飘着肉豆蔻香气餐桌旁的椅子上,等待肉卷烤好。
「今天休假吗?」
「因为熬夜到天亮。毕竟是个不能中断的实验。」那鱼住不就几乎没睡了吗。「找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睡到刚刚,所以没事的。反正我还得搞定这个,而且我现在超想吃肉卷的。」鱼住说着「这个」,指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我有买法国面包来,到时来做三明治吧。」
「嗯。」明亮的秋日阳光从窗户进到屋内,让人有点睁不开眼。鱼住稍微移动椅子避开。
「沙里姆--」
「是。」沙里姆边回答边站起来观察烤箱内部。
卷起来的铝箔有一部分打开来以供确认烤火的程度。肉卷的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有一滴肉汁滴在烤盘上,马上发出滋的声响。感觉真不赖。
「你来日本多久了。」
「嗯--不把中间一度回国的时间算在内的话,今年是第三年。」
「是喔--果然很厉害。你日文说得很溜。」鱼住低着头,佩服地低喃。虽然在聊天,可是视线却停留在摆在餐桌上的文献。
「因为我在英国时有学过。鱼住先生的英文不也说得很流利。」沙里姆边说边享用方才冲泡好的阿萨姆红茶。这并不是社交辞令。
「我的英文很生硬。不像在会话而像在说论文啊--」
「啊啊,的确多少有点生硬。」
「嗯。我的言语能力并不好。」
虽然这么说,可是鱼住正在看的文章是德文写的。而他正把这文章用英文打进计算机里。他没有在看键盘。看似自成一派的指法,但他确实是不用看键盘就能正确输入。
「之前,弘前大学的研究所打电话来,我有跟那边的教授讲话……啊,谢谢。」
沙里姆在鱼住的茶杯添加红茶,遗将砂糖罐放在茶杯旁边.沙里姆已经知道,鱼住公寓的厨房也兼作餐厅之用。
「他好像是津轻那边的人。他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因为他说Maine Maine,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德语。」
「Maine?」
沙里姆笑了。「东北的方言很难懂呢。如果是关西的方言,我还懂一点。」咔哒咔哒地按下归位键,报告好不容易做一个段落的鱼住抬起头来啜饮红茶。
「呼--嗯……不过最近,电车里头的女孩子在讲些什么,我也不是很懂。」鱼住边说边伸懒腰。
这点沙里姆也一样。特别是好几个女生众在一起像是在叫喊般聊天时,根本就不懂她们到底在谈些什么。
「这么说来,上次我跟你说过我看到一个跳舞的女孩。就是吃火锅那次。」
「喔嗯。就是久留米睡着的那次。」
「嗯。星期一早上,我有看到那位女孩子。她是个高中生。」
接下来的会话内容,沙里姆告知鱼住少女的脸上有淤青一事。不久,鱼住摇晃不知看着何方的视线,这么说「她很习惯被打了吧。」声音很小。沙里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听说鱼住孩提时代过得不是很幸福。或许她本人过去也曾遭遇过暴力对待。这样的假设让沙里姆的胸口紧缩。可是他知道,单单言语的慰藉是无法改变过去的。只能沉默地,看着再次有节奏地敲击键盘的鱼住。和平常一样端正的脸。因为微低着头,睫毛的长度清晰可辨。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也因为如此,气氛才没有变得尴尬。
平夸的下午。
烤箱的计时装置转动的声音,缠绕在耳际。最后叮的清脆信号告知肉卷已烤好。鱼住和沙里姆同时抬头看向烤箱。
「啊--我饿扁了。」
鱼住这句毫不掩饰,极为老实的话语,让沙里姆忍不住微笑。
教鱼住做完三明治,离开公寓时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沙里姆没有忘记久留米的份,带着肉卷三明治回家。
就在走到可以看见自己住所的时候。
突然,尖锐的叫喊贯穿耳膜。
沙里姆和久留米住的公寓位在距离车站有十五分钟路程的住宅区。一到晚上,行人就变少。因为是女孩子的声音,所以说不定是有人在这附近被袭击,沙里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可是环视周围,却没发现可疑的样子。最多只有猫咪躲在电线杆的影子里,发出喵的叫声。正打算踏出步伐,又听到了。这次沙里姆听出声音来源。是小巷子里头的某一户人家家里传出的。好像是发生争吵的样子。卡锵!震撼的破坏声。应该是闹到丢餐盘了吧。
「滚出去!像妳这种、像妳这种孩子,才不是我生的!」
「知道啦!我出去可以了吧!」反驳之后,有个人影飞奔而出。眼熟的制服。还有那个铃铛声。这次响得很快。当啷当啷当啷。是那位少女。肩膀困喘气而晃动,然后抚摸着手腕。是受伤了吧。
少女注意到盯着自己看的沙里姆。两人的距离并没有很远。路灯正好就在旁边,所以虽是夜晚,但还可以互相看清对方的脸。
「啊--」
先说话的是少女。
「印度人?」
又是似曾相似的情况。
以前也曾在初次面对面的场合突然被人这么叫。
上次被人这样叫的经验马上就浮现脑海。不是其它人,就是鱼住。他在公寓的楼梯,瞪大他本来就大到吓人的眼睛看着沙里姆。然后,不带任何恶意和顾虑,用小孩般的语气如此询问。
「不是。我的国籍是英国。祖母才是印度人。」沙里姆回答,和上次回答鱼住一样。
「喔--嗯。前些日子,曾在十字路口看到你。」
「嗯。虽然我习惯被人盯着看了,不过你也很醒目啊--」她笑道。然后开始叫痛,嘴巴里面好像破皮了。看她的脚穿着拖鞋,应该是没有时间换穿吧。
「是啊,我家的老太婆根本不知道顾虑是何物……啊,没先吃饭真是倒霉。」
「哈?」
「要吃吗?」
说出的同时,也为自己轻率的言语感到后悔。没有人会接受在夜路上不认识的外国人所给予的三明治的。就连自己,若遇到这样的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大概是想让人吃自己亲手做的料理的欲望,比一般人还强烈吧。沙里姆在当下自觉到这件事。
不过少女目瞪口呆的模样,只维持了一瞬间。
下一秒她露齿微笑,因为痛所以稍稍皱眉,同时伸出手。
「嗯。给我吧。」
夜晚的公图长椅很冰冷,坐在上面屁股有点凉。
虽然她说明过自己的名字,不过还是用掉沙里姆的笔记本整整一页,在上头写了一个大大的字:馨。
「笔划很多吧?」坐在公园长椅上,因为她边写边咬三明治,所以掉了一些面包屑在笔记本上。
「好痛--虽然很好吃不过好痛……但是真的很美味……尤其定中间的肉。」
「那是我做的。」
「骗人。」
「不,是真的。」真的真的,超厉害的啦你--馨重新看着肉卷。
「妳之前有跳舞吧,在这公图里。」
「啊咧,被你看到啦--嗯,因为我没练习的地方。」只打算品尝肉卷的滋味吧,馨把肉从面包中间拿出来,然后啊嗯一日放入嘴里。
「妳跳的是什么舞?」
「嗯--要分类的话是现代芭蕾吧。动作是我自己想的。不过我小时候跳的是古典芭蕾,在我六岁到十岁这段期间。」
啊啊,所以那姿态才会让人似曾相似啊。沙里姆总算理解了。他听说过所有的舞蹈基本都是从古典芭蕾开始的。
「是因为想跳现代芭蕾,所以放弃了古典芭蕾?」
「不是。是被双亲制止的。从那时开始就老是吵架。」
熏舔舔自己的手指,然后用裙襬擦拭。观察她的侧脸,她的眼睫毛又浓又长。还定一样涂着厚厚的睫毛膏。
「对了,妳会冷吗?」
不会,馨回答。不过沙里姆还是把买回来的热咖啡给她。
「沙里姆真是温柔的人。日语也说得很溜呢--吶,日本怎么样?你喜欢吗?」
沙里姆梢微思考了一下,同时拉开自己手上咖啡罐的拉环。
「嗯--就结果来说是喜欢。」
「就结果来说?」
「我的母亲是日本人。常告诉我许多日本的事--一开始我非常憧憬这里。实际上来到后,也曾失望过。不过现在还是喜欢。」
「失望?」「对--因为这里也不是属于我的场所。」
「……属于自己的,场所吗?」馨站起来,拍掉散落在裙子上的面包屑。水银灯的光芒,拉长她的影子。长影子的主人说。
「是吗。我也是,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场所。」铃铛微微作响。馨的话,让沙里姆产生了难以置信的心情。
从未让任何人见过的,自己的内心,馨却突然走进来。并不是强行,而是偶然,就像顺便到很在意的店里的少女一般,轻巧地侵入其中。
属于自己的场所。
自己应该身处的场所。
没错--自己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场所。
虽然身为英国人,却总是被人问是从哪来的。在学校也曾因为肤色不同而被排挤。有异国风情这类的赞扬,听起来就像是对方在看到稀奇的物品时所发出的赞叹。即使身在祖母的国家,自己也是个外国人。少年时期,自己曾被加尔各答的喧嚣嘈杂给吓到哭出来。
然后是日本,果然这里也不是属于自己的场所。
只是走在新宿街头,就会被警察拦下要求检查护照。就算说自己是留学生也无法取得对方的信不论去到世界的哪个角落,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自己的感觉是这样的。麘的右手腕慢慢抬起,接着是左手。铃铛的声音紧接在动作之后。上半身优美地后仰.影子跟着变成难以想象的形状。即使呈现这样的姿势,馨还是可以轻松地说话。
「每天不活动的话,关节很快就会变僵硬耶!」她的上半身向后弯曲到让沙里姆目瞪口呆的程度。头发顺从地心引力自然地流泻。下半身毫不动摇,稳固地立在原地。
静止一段时间后,向后仰的身体慢慢地回复。手腕在胸前交叉,彷佛怀抱着某物。
好漂亮的姿势。
「我呢,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感到幸福。只要能跳舞,不论身在何处,我都可以将之当作自己的场所……所以一被禁上跳舞,就觉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死。」
结束缓慢地动作后,馨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再度回到长椅上。
「什么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馨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相同的光景。现在总算想起是在哪看到的了。」
「嘿--在哪?」
「加尔各答。」
「那是在哪啊?」
「印度的一个城市。」
沙里姆笑了。
「当然,那并不是馨。在加尔各答的大马路上,有位少女在跳舞。她戴的足环挂着铃铛,所以每一个舞步都会因此响起当啷的声音。」
她在人墙的中心跳着舞。
黄色的莎丽服。额上点着痣。让人感觉不到骨头,弯曲的手腕动作。虽然还很年轻,可是舞蹈中却带着妖艳。
她的身影,烧灼在少年沙里姆的眼底。虽然想再多看一点,但奶奶却不允许。奶奶好像认为舞女是不好的。
「啊啊……后来,过了一阵子后又看到同一位少女」
「她还是在跳舞吗?」
「不。她跟好几个女生走在一起!」记忆模糊不清。有些地方像是被剪掉,无法联系上。
「她被人丢石头。」
「咦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跟在她们后面的小孩们,朝她们破口大骂,对着她们丢石头。」为什么呢?应该记得的才对……可是却想不起来。
「唉呀,还挺像我的。就忍受暴力这点来看。」馨这么说,并轻轻地用手指碰触嘴角的淤青。
那一晚,沙里姆作了一个梦。
沙里姆身处在印度的人群之中。和东京的人群不同。浓烈的空气。腐败的味道。随意走动的牛只。奔跑在其中的小孩。从纠缠不清讨零钱的孩童群中逃离的观光客。
只有沙里姆站在原地不动。
可是却不会撞到任何人。人潮从沙里姆两旁川流而过。朝各个不同的方向,朝各个不同的目只有沙里姆没有动。他动不了。就像掉在河川中央的沉重石头。铃铛的声音。在人群对面,是那位少女。铃铛的声音来自她的足环。当。当啷。--你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吧?黄色的莎丽服衣襬脏了。--你一直在徘徊流浪,寻找着吧。她这么说,边笑边舞蹈。沙里姆只能看着。不知从哪来的小石子朝她身上砸过去。接着是扬声恶骂的声音。不知何时,在印度见到的少女,脸孔变成了馨。扔掷的小石头变多了.沙里姆着急地想去帮她。可是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不要管她。)是奶奶。
(没办法。那孩子生来注定如此。接近神,被视为神圣的俗人,被敬畏然后被轻蔑,在玛塔之名下被授予神圣之力的人。)奶奶的话令人难以理解。沐浴在石雨护骂中,即使如此,馨还是抬头挺胸。然后瞪视丢石头的人们。强烈的,怒目而视。用那双即使镶嵌在蓝黑色的淤青里,依旧慑人心魄的美丽眼眸。
在那之后,沙里姆有好一阵子都没在看到馨。就连上学的时间都没看到。
有点担心。
能够下重手痛殴女儿脸蛋的母亲,实在是脱离常轨了。恐怕,她的母亲基于某种原因,精神被逼迫到如此地步吧。学校的老师什么都不说吗?就算馨再怎么活泼开朗,看到她的伤势就应该要稍微采取相关措施的呀。
「被拳打脚踢的女孩子,叫做馨吗?」
玛莉边问边把铁板上的肉片翻面。
「嗯。毕竟是女孩子……希望脸上不要留下伤痕才好。」
沙里姆调整桌上的电炉的火势,并如此回答。
今天的主题是烤肉。会场在久留米的房间。理由是玛莉说的,好像是说如果是这个房间,就算充满了烤肉味也没关系。确实墙壁已经因为烟油而变成棕色。是个不会让人感到拘谨的房间。
「啊!久留米。那是我细心培育的肉……」
「我喜欢五花肉。你就吃里肌肉吧,你就负责解决里肌肉。」
「为何我只能吃里肌肉啊。我也喜欢吃五花肉啊。」
鱼住和久留米好像都是先吃肉的类型。
「你们那么嘴馋是怎样!久留米你也不准吃鱼住特地烤的肉!」
「鱼住先生,遗有五花肉的。」
「谢谢你,沙里姆。这次不准偷吃,久留米。」
「那你就在肉上面写你的名字啊。」
沙里姆和玛莉都知道,久留米的坏心眼只量言语上的玩弄,以及微微扭曲的爱情表现。
证据就在鱼住放松的表情上。脸部肌肉比平常多了点放松,一脸幸福样。因为那是非常细微的差异,所以若不是非常了解鱼住的人,会以为他的脸还是跟平常一样没有表情。但是沙里姆看得出来。
「好烫!」
铁板的油飞溅出来,好像弹到鱼住的眼睛下方。旁边的久留米默默地伸出手,用手指擦去那滴油。鱼住乖乖地任由他摆布。
「最近,好像不太需要我出马呢--」玛莉在沙里姆的耳际边这么说边呵呵笑。
「不过,馨为何不抵抗她母亲呢?你不是说她体格不错?」
「她个子很高,而且身材也比较结实。因为舞蹈需要肌肉吧。」
「听你说的,她好像是安静地挨打,情况很危险的时候才逃跑的样子。」
玛莉把洋葱切片放上铁板,向另外两人骂,「你们也要吃青菜啊!」
鱼住像小孩一样回答「好!」接着问。
「那个,沙里姆。印度的马路边不论何时都有女孩子跳舞吗?」
「不论何时……是没到那种地步。偶尔才会看到。还有就是结婚典礼,还有生男孩子的时候,会有不知从哪跑来要求施舍的跳舞集团。叫什么去了……名字我想不起来,但的确是非常特殊的团体……」
「Hijra?」
这么说的足玛莉。听到这个单字的当下,某个东西在沙里姆体内连接起来。
「对--啊啊……Hijra……玛莉小姐,妳真的很博学呢。」
「我以前曾在性别论的讲义上看到过。因为印象很深刻,所以之后我又自己找书来看。」
「原来是这样啊……」忘记这个单字的自己很奇怪。
也许,自己是把这个单字归入忘记比较好的范畴之内。这可能是内心在无意识中启动的煞车装置。奶奶身为在印度里属少数派的穆斯林(伊斯兰教徒),虽然对印度教抱有些许兴趣,却不愿谈论Hijra。甚至,连沙里姆对此表现出兴趣,奶奶都感到厌恶至极。
「我看到的,那个身着黄色莎丽服的女孩也是Hijra……所以才被去石头……」沙里姆很难得专注地整理自己脑海的情报。之后依然盯着铁板看,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沙里姆。」好不容易从五花肉争夺战抽身的久留米问道。可是沙里姆却毫无反应。
三人为了不要打扰沙里姆的沉思,所以都老实了一段时间。鱼住吃烤过头的里肌肉,久留米点香烟。玛莉则是用涂成黑灰色的指甲撕碎莴苣。
「难道说……」大约两分钟后,沙里姆这么喃喃自语。
难道说,事情是那样。可是,如果看作是那样--可是那个制服,那些化妆。可是,正因为一直化妆这应该是非常离奇的念头,但是仔细想想,却又非常合情理。母亲歇斯底里的暴力行为。被勒令停止的古典芭蕾。--你也在找属于自己的地方……沙里姆站起来。虽然不一定会碰面,即使如此说什么都得去熏的家那边看看。想要去见熏。
「抱歉……我有事得先离开。你们请继续吃。」沙里姆的行为非常突然,不过剩下的三人却都非常豪爽地承诺。「那,我们就吃啰。」
目送沙里姆难得在玄关慌张穿鞋的背影。三人都知道这位温柔的留学生,有着决定自己要这么做就绝不让步的地方。在某种意义可以说是顽固吧。好讲话的部分,和无法通融的部分,其差异是极为明显的。当然,这三个人都非常喜欢这样的沙里姆。
「喂,Hijra是什么啊?」沙里姆出去后,久留米问玛莉。
「要说明有点困难……在印度可以说是神圣的舞女,也是巫女,也可以是妓女……是个被尊敬的同时,也被揶揄的对象。不属于任何一个阶级,自成一个集团讨生活……」
「根本就有听没有懂啊。」留米边吐烟边皱眉。
鱼住好像不是很关心的样子,专心地在确认新放的五花肉内侧的熟透程度。玛莉把焦掉的洋葱抓到一旁,看着被切成圆形的洋葱崩裂的样子,并补充说明。
「还有,Hijra,既非男又非女。」
今晚的月亮也非常皎洁明亮。
可是现在的沙里姆,却没有心情赏月。他不知道内心像这样嘈杂不安的理由为何。因为不知道所以神经就越来越亢奋。这是相乘效果。
从公寓到馨的家附近不会很远,一下子就到了。可是沙里姆却不知道巷子深处哪一户才是熏的家。现在已经过晚上十点了。
一片寂静。
不论哪一幢房子,部没有人要出来的气氛。
沙里姆终于抬头仰视月亮。自己是来干嘛的啊。真不可思议。在这种时候突然飞奔而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此不甚清楚。可能只是想确认吧。
确认什么?也许是想确认馨拚死命也要找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这件事。迷路的小狗看着沙里姆。感觉好像被它澄澈的瞳孔询问。为何要寻求属于自己的场所?为何需要那个地方?想在那里做什么?究竟,自己该扮演什么才好?沙里姆不知道。一直像这样寻找又困惑,不断地彷徨流浪。因为自己被视为成人,所以这件事没向任何人说
不想被他人知道,自己迷惑困扰着。
连自己也无法好好说明的焦躁感,不想让他人看见。
为什么呢?因为那就像软弱--
咖嚓。寂静中响起这道声音。
迷路的小狗跑掉了。
一个手拿波士顿提包的削瘦少年,从某一户房子里走出。
少年穿着现在穿还稍嫌太早的羽毛宽身束腰外套,膝盖处磨损褪色的牛仔裤。穿惯的运动鞋,头戴的运动帽压低直到眼睛。
只那么一次,他回头看自己踏出的房子,之后就准备快步离开巷子。
站立不动的沙里姆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毫不迷惘地叫道。
「馨。」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发出呵呵的笑声,然后面向沙里姆。
说完叹气,抬起脸拿下帽子。
长长的头发被一刀剪断。那不自然的发型,只能视作被人强行剪成。眼角的淤青,颜色变得更深。馨不施脂粉的脸蛋,轮廓细致,相貌温柔。即使如此,眼前的「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
「你,离家出走吗……?」
「嗯。我已经忍到极限了。离家后的着落已经确认。我已经准备到这种地步了。」沙里姆寻找言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应该有想说的话的啊。对她,不,是他。不对,是男是女都不是重点。明明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可是却吐不出只字词组。不管是英文还是日文都想不出来。
「我决定去做我想做的事。在不会被揍的环境里。」馨的语气很轻松。让人联想到被解放的笼中鸟振翅欲飞的姿态。
「……跳舞吗?」
「对。我只有跳舞了。而且不能是男人跳的舞蹈。这点毫无通融的余地。」
沙里姆的话,少年馨回以笑容和道谢。那和至今所见到的带有敷衍的瞬间笑容,是不同种类的表情。
「如果我不在,老太婆也会冷静下来。看到变成女人的儿子,精神会变得异常也是在所难免。」
「如果你不在了,不是会担心你吗?」
「嗯。」
馨仰望明月。银白的月光投照在他的脸颊上。之前没看过的细微刀伤,沙里姆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走。」
在简短的言语当中,隐含着谁也无法改变的决心。
不论会伤害到谁,甚至因此伤害到自己。
然后哭泣,痛苦,即使会坦露自己有多软弱--自己的存在场所必须靠自己去寻找。沙里姆彷佛看到馨在这么说。不对,不只是说。他现在正要去身体力行这句话。「啊啊对了,沙里姆这个给你。」馨从口袋掏出的,是他之前套在于上的手镯。
铃铛小声地歌唱。
「你真的是很奇怪的人,不过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真的很快乐,而且心中的许多想法也统整归纳起来……谢啦。」
熏将银色的手环塞进沙里姆的手中,害羞地说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做纪念。
沙里姆找到了,对馨的临别赠言。
不过浮现在脑海的,尽是些极为简单的日文。自己应该知道更机伶的措辞或是华美的词藻,但那些都和此时毫不相称。
「谢谢你……请加油。」
即使如此,这句话是自己的肺腑之言。
馨对沙里姆点头,突然往后退好几步。他把波士顿提包放在马路上。挺直脊梁站立。不可思议的是整个人突然看起来大了一圈。在这一瞬间,馨化身为舞者,马路变成了舞台。在皎洁的月光下,右手腕慢慢地伸展。路面的影子跟着摆动。一只手放在胸前,弯曲单膝,低垂头部--那是古典芭蕾里主角回应观众掌声的鞠躬礼。少年已经不是少年,然而也不是少女。--成为只是追逐自己梦想的人。
行完礼,馨扔掉优雅向前奔驰。
最后他只回头一次,面向沙里姆挥手。之后就一味地快步跑入夜路之中。转个弯,他的身影就像幻觉般消失了。沙里姆摇动手中的铃铛。铃铛发出可爱的音色。
—本书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榎田尤利。鱼住君系列第二作,是否不负诸位读者的期待呢。
这合作品现在还在杂志上连载,不过只有最后的番外篇「月光下的鞠躬」是另外新写的。是有着一部分非常死忠派支持者(笑)的留学生沙里姆的故事。在正传的料理场面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沙里姆,在番外篇的时候果然还是在做料理。
那么,我想这次就借后记的页数,来回答几个读者来信或电子邮件里常常提出的疑问。
首先,是在系列作里所登场的店家是否真实存在。这一点,有些的确是参考实际存在的店家,但也有完全是榎田本人所想象的店。附带一提,现实中并没有卖鲷鱼烧的「伊势屋」。不过在东京的四谷,是有作为其参考用的鲷鱼烧招牌店。在这我不便写出店名,请有兴趣的读者找找看吧。
用餐场景非常多,一定是因为复田对吃的欲望太过固执。书中人物所吃的食物,大致上都是复田爱吃的东西,不过只有这次出现的奶油糖太甜了,不列入我的觅食范围内。我真不懂用那么甜的东西作接吻的人的心情。
关于鱼住的大学,并没有特别参考哪所学校。不过学校位置是设定在东京都内。还有,因为鱼住和久留米的居住场所都在都区外,所以久留米也是被相当程度的交通尖峰时间折磨过才能上班的。身处在连报纸都无法摊开来看的车厢内,勤奋地思考赛马的结局以撑过这段时间。说不定还会在车站站着吃乌龙面呢。
各位写给我的信,我都有认真地看过。果然读者的反应,对作者来说是最在意的地方。目前,人气似乎集中在非主角的久留米。因为他是作者也很喜欢的角色,所以心情实在是喜不自禁。不过,鱼住也要加油啊--(笑)。
今后也请各位读者不吝批评指教。
最后,要向帮这部朴素作品增添风采的茶屋町胜吕老师,光风出版社总是尽心劳力的小泽编辑,还有没亲眼见过力挺榎田的各位,向你们献上十二万分的谢意。平成十二年.盛夏
榎田尤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