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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住君系列1<夏之盐> by:榎田尤利
奶糖 发表于 2008-06-20 15:51:32
《夏之盐》(完结) 作者:榎田尤利夏之盐 作 者:榎田尤利
Serics.1
每个人都至少会有一个可取之处,久留米看着鱼住心想。
刚起床的鱼住,半梦半醒地啃咬烤焦的吐司。
原本想把那块严重碳化的吐司丢掉,可是忽然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于是就将吐司放在鱼住的盘子里。没想到鱼住毫不迟疑地开动,简直就像机械一样。
鱼住真澄,是久留米大学时代的朋友。寄居到久留米住的公寓里,至今已过了三天。
这段时间鱼住从未对伙食有过任何抱怨。不但没有拒绝端出来的食物,且也不会控诉自己肚子饿。
他是个对食物并不执着的人,让人不认为他是个二十五岁的健康成年男子。
久留米不是有钱人,而且也不擅长厨艺,所以两人只能继续这样不正常的饮食。
不过,就算是把冷饭和在泡烂的拉面里,或是只有夹美乃滋的三明治,亦或是长了一些青色霉菌的面包,鱼住都直接送进嘴里,一句怨言都没有。
那模样彷佛是修行中只食用清粥的行脚僧。
即使是餐厅玻璃橱窗内所展示的塑料食物模型,这家伙八成也会吃下去吧。久留米想。
「你不觉得那片吐司很苦吗?」
「不会。」
「要不要涂果酱?吶,这有草莓果酱。」
久留米难得表现出的啰唆,让鱼住皱起眉头。
神经质的表情是鱼住特有的魅力。如此评论的人,是两人在大学时代的共同朋友,玛莉。
「比起鱼住满脸笑容的表情,烦恼的样子比较适合他。」
似乎是吧。
那时只觉得这种小事无关紧要,可是啃食着焦黑吐司,同时呈现出一副「人生无趣的要命」的表情的鱼住,的确拥有极为秀丽的外貌。就连平常对男人的外表毫无兴趣的久留米都这么认为。
眉毛和鼻梁的线条就像油画般工整,颜色浅淡的瞳孔,修长却不茂密的睫毛,感觉整齐不散乱,而且每一根都非常长。体态瘦得像颗木瓜树,脚仿佛没有着地,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像株植物。
乍看之下,似乎人畜无害又老实,不过鱼住在性格方面却蕴藏着让人无可奈何的问题。
像孩子一样的依赖,超乎常人的厚颜无耻,和这样一个人同居实在是麻烦至极。或许就是他这样微妙又危险的平衡感吸引了女孩子,在久留米的印象中,大学时代每次看到他,身边的女生都是不同的人。
这家伙是自己所认识的人当中,长相最佳性格却最扭曲的男人——久留米吃着自己随性烤焦的吐司时这么想。
鱼住任凭嘴角沾着黑色残渣,心不在焉地看着晨问儿童节目「Ponkidkies」。他好像很喜欢里头的角色「Gachapin」。久留米一把节目切换成新闻台。「啊呜!」鱼住就发出可怜的声音。
总之,今天看来也是个大热天。
「你不用去学校吗?」
仅仅花了五分钟就解决完早餐,现在站在斜挂在墙壁上镜子前的久留米询问鱼住。这面镜子即使把它弄正还是会歪掉,所以说不定是墙壁的问题。
「好俗气的领带……」
还没洗脸的鱼住用这句喃喃自语代替回答。
「多谢你的鸡婆。外头太阳这么大,你以为我没事喜欢系领带啊。」
「我喜欢这条。」
脚步仿佛像幽灵一样飘移的鱼住走过来,从挂在金属衣架上的领带中拿了一条有着水珠圆点图案的领带,放在久留米的领口处比较。
「我可不像你是个可以慢条斯理去研究所的学生,为了挣一口饭吃我可是得赴汤蹈火。」
「 ……吶。」
「上班族就算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也得工作的痛苦,学生的你怎——」
「就选这条吧。」
「这条吗?」
鱼住用奇妙的神情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绕了狭窄的房间一圈,然后。
「接——下——来——」
这样低语后,他又再度钻进棉被里。
「如果你不去学校的话,就帮忙打扫房间吧。」
这么脏的房间,光是打扫也没用。整个房间都油腻腻的。」
真是多管闲事。
既然这样就快点滚回你那宽大舒适的高级公寓里啊——久留米决定今天晚上回来后要这么说。现在没时间讲这些,他抓起公文包飞奔而出。
木造公寓的走廊经久留米这么一跑,地板发出笨重的声音。隔壁房间的印度人不安地探头张望着。
「印度人每天吃咖哩不会腻吗?」
「印度人便便之后都用手指擦屁股吗?」
「印度人几乎都是在马路上吃喝睡觉的吗?」
对于鱼住连珠炮般的没礼貌发言。沙里姆只是静静地回以微笑。久留米则是不自觉地想双手合十道歉,希望他不会认为所有的日本人都像鱼住那么没礼貌。
「你也差不多一点吧!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问印度在北九州岛的哪里啊?你都去研究所干啥去了?」
「念书。」
「那你就念一辈子的书吧!不要出社会,省得给人添麻烦。」
「请问鱼住先生在学校里专攻的是?」
沙里姆用礼貌客气的曰文询问,鱼住害羞地低头回答。
「呃,是细菌学。」
沙里姆跟久留米的房间一样都是六张榻米大并附设厨房,但却整齐得让人无法想象两间房间是同样的大小。里头就像学生一样简单朴素没有多余的东西,放在柜子上的家庭显示沙里姆的为人。鱼住和久留米都是第一次进到隔壁邻居的房间,起因是久留米下班回家后,鱼住忽然唐突地说……
「我们去隔壁的印度人那边玩吧。」
好像是鱼住今天早上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被这位邻居所搭救。
「隔壁的印度人啊,日文说得很溜喔。」
鱼住很得意地说。你那么得意是怎样?久留米心想。
大概是基于这样的缘由使鱼住突然把对方当成朋友,可是这样不会给隔壁的印度人添麻烦吗?鱼住都凭自己的思维行动,不会去考虑对方的情况。或许他本人是有顾虑到他人,可是无法让周遭的人理解的话一样没意义。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可是久留米也觉得鱼住那样的性格多少让他觉得有趣。没有这种度量的话是无法跟鱼住做朋友的。
而住在隔壁的印度人,也是个心胸广大的青年。
「我是英国国籍,母亲是日本人,我奶奶是印度人。在我七岁之前都是印度英国两边跑。」
沙里姆和蔼可亲地笑着说。
「鱼住先生的问题都非常天真直接,孩提时代的我也常被问这些问题,我就一一回答吧。首先,印度咖哩有非常多的种类,而每一个家庭的料理方式都不太一样,所以是吃不腻的,就像日本的味噌汤一样。另外在印度的确有用手指擦屁股的习惯,不过都会事先准备洗手水,而且一定是用左手来擦拭,因为在印度的宗教里,左手代表不清洁。其实世界上有卫生纸的国家非常少,只限于丰饶的国家有。印度很贫困,再加上人口众多,因此没有房子住而在马路上讨生活的人非常多。当然,死在马路上的人也很多。」
「死在马路上……总觉得好帅喔。」
鱼住静静地说。
「那你就去马路上死一死好了。」
沙里姆端来加了印度香料的奶茶招待两人。虽然里头放了冰块让燥热的久留米非当高兴,不过他还不至于厚脸皮到马上端起来畅饮。
「虽然我现在也在大学念书,不过遇到的同学都非常富足,住的地方也很棒……日本的学生真是幸福。我觉得自己的母亲是日本人这件事,真的是非常幸运。」
久留米端起茶杯闻闻奶茶的味道。
「这个,是买的吗?」
「是的。真正地道的印度奶茶会加入更多香料,如小豆蔻和肉豆蔻等。不过,在日本,这些香料都非常昂贵。」
鱼住边察看茶杯内部,边往里头放进方糖。方糖迅速地吸收红茶,崩解的同时沉入红茶底部。
「这家伙的公寓才叫高级呢。而且还是……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分让(注:隔间贩卖的公寓)。沙里姆,你知道分让是什么吗?分让。」
久留米抓着鱼住的衣襟粗暴地摇晃着。鱼住没有反抗,就像只温顺的猫咪瘫软身躯任其摇摆。
「是说不用付房租吗?意思是那间公寓已经是鱼住先生的东西了?」
「对——对——很棒吧。才二十五岁还是学生的他已经不用担心房租和房贷之类的事了。」
软绵绵的鱼住发出「好晕喔」的声音,久留米的手才松开他的衣襟。
「话说回来,你打算住我这儿到何时?」
对于久留米的问题,沙里姆也点头发出赞同的声音。
鱼住沉默着,好像完全没听见似的,只顾往红茶里加入第二颗方糖,然后专心地搅拌。
三人一安静下来,沙里姆没有电视的房间就显得格外安静,连公寓外的醉汉发表的保护环境演说也清晰可闻。
玛莉最喜欢鱼住穿白袍的身影。
所以在大学校区内发现他身着自己心里冀求的模样,就决定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好一阵子。袖子随性卷起来的白色长袍,对鱼住来说稍嫌太大,连肩膀的棱线都看不到。这点强调出鱼住削瘦的身体,且和鱼住摇摇摆摆的走路方法十分相称,看起来简直就是个超脱俗世之人。
鱼住虽然朝玛莉站立的方向前行,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他是那种注意周遭就不会走路的人,所以虽然已经是大人了,但鱼住还是很常跌倒。玛莉觉得跌倒的鱼住也很可爱,不过鱼住今天并没有跌倒。
从包包里拿出长条薄荷香烟点火,然后故意朝已走到近在眼前的鱼住吐出烟雾。
「玛莉啊。」
鱼住总算是注意到她的存在,皱起眉头。
「这边禁烟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玛莉在内心如此低语。其实自己只是想看鱼住双眉之间的皱纹罢了。
涂上鲜红蔻丹的手指夹着香烟,两手夸张得展开紧抱住鱼住,这么做。
「喂,烟味很呛耶。」
鱼住静静地说。
嗯呼呼,玛莉叹息着笑道。
等鱼住做完手头上的工作,两人就到面町的印度餐厅吃饭。
在充满异国风情的店内,鱼住感到新鲜不断张望着。
玛莉点了好几种咖哩。鸡肉咖哩、羊肉咖哩、豆子咖哩、蔬菜咖哩。
「这家餐厅以原味取胜,口味没有迁就日本人,所以很辣喔。」
「谁啊?」
「住在久留米隔壁的印度人。啊,不对,他是英国人,不过外表看起来像印度人。」
「是四分之一。他奶奶是印度人。」
「真是国际化呢。」
隔壁餐桌的年轻男性不停地偷看玛莉。似乎是那花俏的容貌,超短的窄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玛莉,你休假吗?」
「嗯。」
「没去店里上班的时候,也穿这么短的裙子吗?」
「嗯,因为我喜欢啊。女孩子的脚啊,越被人看会越细喔。」
「嘿——是这样啊。」
「骗你的啦。一开始就因为脚很细所以才穿迷你裙,然后就会越变越细。一开始就是肥猪腿的人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的缺点,所以包得紧紧的,最后反而越变越粗。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事。」
摇曳着偌大的金耳环,玛莉笑道,并且朝隔壁餐桌抛了一个媚眼。坐那餐桌的男性女伴从厕所回来了,两人小声的对话依稀可闻,「是特种行业的女人吧」。女伴的说法,玛莉并不放在心上,因为自己的确是从事特种行业。
玛莉叼着香烟问鱼住。
就在这时,服务生送来了第一道咖哩,并在玛莉点火前先将烟灰缸放在她面前,而咖哩则推往鱼住的方向。在小巧深底的银色容器里,黯淡的咖哩沉于其中,有好几个像是肉块的碎片隆起。鱼住面无表情地开始用餐,用标准的吃法吃了三口,然后视线游移不定,微侧着头。接着把盘子推给玛莉,玛莉吃了一口。
「呜哇!好辣……这是羊肉吧。这道菜是最辣的喔。」
「是喔。很辣喔。」
鱼住似乎深感赞同的说。
「客人,请不要马上喝水喔,否则会吃不下其它更辣的食物。最后我们会上酸奶酪,届时嘴里会很清爽。」
端来第二道咖哩,有着一身浅褐色皮肤的服务生如此说道。玛莉老实地遵从,缩回伸向水杯的手。
「没有进展吗?」
服务生离开后玛莉问鱼住。
「嗯。」
「因为知道是咖哩……多少会去意识那是辣的。」
鱼住边说边转战另一盘咖哩,接着扬起一边的眉毛说……
「嗯。我完全分不出来这两盘有啥不同。」
玛莉微抬腰部,上半身越过餐桌抚摸鱼住的脸颊。鱼住呆呆地盯着摇曳在眼前,发质有点受损的棕色头发。
「可怜的孩子。」
玛莉用圣母般的声音低语着。
一打开门,红色的高跟鞋就闯入视线。
久留米皱起了眉毛。
点亮灯,鱼住和女人挨在一起睡在无需环视的狭窄房间中。
虚脱感袭击久留米。
我才刚工作完回来就得面对这……
像扔弃一样脱下皮鞋,久留米大踏步地走向棉被。
「喂。」
尽可能压低声音叫唤。
鱼住张开迷茫的双眼。
「啊,你回来啦。」
他的表情简直就像找到父亲的小孩。久留米失去了应该接续下去的痛骂言词,不自觉地吐出……
「……现在才八点。」
不过当他确认出棉被里另一个人是谁时,这次音量就变很大。
被这声音吓醒的玛莉睁开眼。
「啊啊,吓我一跳……久留米,你回来啦,好久不见——」
久留米抱着公文包,站在裹着棉被并排的两张睡脸前。
「玛莉小姐,印度茶还合您的口味吗?」
「好好喝喔。这是奶茶吧。总觉得这味道可以让人精神百倍。甜甜的,而且有香料的香味。」
「因为印度很热,所以香料非常发达。虽然英国纤细的红茶很不错,可是奶茶也有着令人怀念的味道。」
从刚刚开始就只有玛莉和沙里姆在对话,鱼住还是像平常一样发着呆,久留米则是顽固地闭着嘴。
「久留米先生,你样子怪怪的呢。今天都没听你开口说话。」
「……因为满肚子火。」
让久留米脑袋滚烫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四个人挤在没有冷气的狭窄房间里。
在刚刚那种情况下还叫沙里姆来开品茶会议,只能说鱼住和玛莉的脸皮真是厚到让人生气。虽然心里知道这些话不能在沙里姆面前说,不过又很庆幸现在这里有第三者。
久留米知道自己没什么耐性,殴打鱼住的时候,需要一个能阻止自己的人。说是这么说,但自己还没揍过身体这么单薄的男人。
「告诉你喔,沙里姆。我刚刚回到家时,发现在我家吃闲饭的人带了个女人回我家睡觉。」
「睡觉,」
玛莉补充。久留米看也不看玛莉继续说。
「而且那女人还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以前的确是呢。」
玛莉恳切地边说边点头。
鱼住毫不在意的样子。可能是还想睡吧,他打了一个小哈欠。
沙里姆思考了一阵子这么说。
「让我整理一下……首先,鱼住先生在久留米先生的房间和玛莉小姐Make love吗?」
「没做啦。」
久留米一脸轻蔑。沙里姆重复询问玛莉同样的问题。
「我说没做啦。我没跟鱼住发生关系。」
「他这么说喔,久留米先生。」
「怎么说呢。沙里姆你不知道吧,鱼住玩女人的速度之快在大学里可是赫赫有名的,就我所知道的就有二十个受害者。他在女孩子间啊,可是被叫做‘鬼畜’哪。」
「是这样吗?」
沙里姆看向鱼住。鱼住老实地回答。
「恩。还有残酷无情、沙文主义者等等。」
「那个时候的鱼住,很可怕的呢。」
「可是没和玛莉小姐发生关系吧。」
「因为玛莉是久留米的女朋友。」
「原来你不会对朋友的恋人出手啊。」
「因为我朋友很少。」
「鱼住不是性格恶劣,只是太笨了,再加上这孩子不懂得说谎。」
这点久留米也知道。鱼住这个男人,还没聪明到会说谎的地步。
「……这不是有没有做的问题。」
久留米敷衍地回答。他知道就算向这个男人来个道德劝说也是没用的。
「只是再怎么说那是我家。如果你想跟女人做的话——」
「我有阳萎。」
鱼住无视于久留米要说的话如此说道。
久留米一时之间忘了要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从两年前开始就不举了。」
用一贯的表情,鱼住静静地重复刚刚的话。久留米和沙里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语塞,只有玛莉边点烟边说……
「哎呀呀……」
接着,又「啊哈哈哈」地笑出声。
动物园很臭。
久留米边购买四人份的入场券边皱眉。
「为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得来上野动物园呢……好不容易才有的珍贵假期……」
「久留米啊,从以前就是个不知思乡病为何的男人。」
玛莉一身会破坏和乐家庭来逛动物园的气氛,脚下的红色高跟鞋喀喀作响。
「很臭耶,动物园这鬼地方!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动物园呢,鱼住。」
「我闻不到气味。」
「因为闻不到气味所以也吃不出味道吗?」
「你完全闻不到吗?」
「……只有偶尔会闻到一下下。」
「不管餐桌上端出什么你都会吃下肚子里吧……我觉得你那不挑食到令人赞叹的态度才奇怪咧。」
「那,沙里姆呢?」
挥舞着粉红色镜面皮革手提袋的玛莉问道。
说要组队来动物园的虽是鱼住,不过强烈赞成的人是沙里姆。他说他还没去过日本的动物园。
沙里姆抱着爆米花,小跑步地跑回来,四人并肩进入动物园,带着小孩的家庭视线毫不掩饰地缠绕在他们身上。两个年轻男子和打扮时髦的大姊姊,以及兴致勃勃的印度人(乍看之下),这样的组合简直比动物园内的动物还要稀奇。虽然有小孩伸手指向他们,不过四名当事人却毫不在意他人的视线。
虽然不是周末,但因为现在是暑假,所以还是有不少民众出入。
可是动物们却因为太热而显得无精打采,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无力表演才艺而在躺着睡觉。身为业务员的久留米实在无法理解。虽然这不是由动物来经营的店家,可是他无法理解花钱来这里参观的人的心情。
大概,也只有这个从以前就奇怪到现在的人才会来这种地方吧。
看着走在身边,表情表现得此平常还要高兴的鱼住,久留米开始回想。
两人在大学的一般通识课程中,有好几堂科目相同。
鱼住一直都独来独往。
因为那张小巧美丽的脸蛋,男同学之间好像叫他「空有脸蛋的家伙」。自己也不太记得怎么跟他成为朋友的。因为久留米擅长交际,八成是自己先叫他的吧。因为鱼住都会准时出席且从不逃学,或许自己是要跟他借笔记来准备考试也说不定,再加上,企划联谊之类的活动时,有鱼住在就可以提高女孩子的参加率,所以事实上他的确是个满便利的工具。
只是麻烦也很多,女孩子们投诉抱怨的情况屡见不鲜。
「人家以为是久留米的朋友所以就很放心,没想到却这么过分。」诸如此类令人不知情况的怨言接踵而至。
你到底作了什么事啊?这么问鱼住,他却用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回答∶「我只是做她们想要做的事啊。」久留米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张非常意外的可笑表情。
「……熊猫。」
「你说啥?」
「久留米,是熊猫耶,你看。」
朝鱼住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非常多的人形成一道人墙。
「熊猫耶,久留米。」
鱼住抓着久留米的衬衫快步走过去。
这家伙,喜欢熊猫吗?——久留米陷入越来越不可置信的心情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熊猫耶。」
逛完动物园顺道去台湾小吃店解决午餐时,沙里姆很兴奋地说。
「熊猫刚来日本时的确造成大轰动,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嘴里都一直嚷嚷着‘熊猫、熊猫’的。」
玛莉拉拉大大的金耳环,继续说下去∶「现在已经不是啥稀奇的东西了。」
在不甚宽敞的店内,四人围着一张圆形餐桌,放在小盘子上的料理堆挤在圆桌上。油脂好像很多所以表面油亮亮的肉,接着是肉,然后还是肉。刚刚在动物园牢笼里的动物们一瞬间掠过脑海,只不过是看到平常没注意到的,自己所吃的「动物的肉」其生前活动的姿态。可是肚子真的很饿。
「这个是什么?」
沙里姆问。
「那是猪耳朵。」
久留米回答。对在就业前曾到过东南亚旅行的久留米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料理。
店内充满了朝气,服务生彼此间交谈使用的不是日文而是不知名的亚洲语言。顾客也非常多样化,有日本人和外国人,有学生,也有上班族和OL,甚至还有全家一同热闹地吃吃喝喝。在这儿的每个人都撇开优雅,爽快地忠实自身的食欲。
「吃吧。」
伴随着久留米的话,大家都拿起长长的红色筷子。
盘子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喧闹声,混合着很适合吃饭的背景音乐。开动后盘子就接二连三地称霸桌面。
「等等,这个很好吃,是什么啊?」
嘴里的食物尚未吞下的玛莉开口询问着。久留米边吸吮用大蒜和酱油腌制的蛤蜊边回答。
「脚、是脚。猪脚。」
「猪脚啊……好好吃……骨头周围软软的很有嚼劲……感觉有野生风味,性感的美味。」
「这个蛤蜊也很好吃呢。啊,沙里姆,你可以吃四只脚的动物吗?」
「可以的,因为我不是穆斯林教徒。今天看到可爱的熊猫,又吃到了台湾小吃,我真的是太幸福了。」
灵活地使用筷子,沙里姆很高兴地说。久留米把啤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喝完后继续进攻下一道菜。玛莉忘我地吮着猪脚。沙里姆将有着独特甘甜味的香肠连同葱一起啃咬,频频点头表示其美味。只有鱼住还是像平常一样,不管吃什么都还是维持天字第一号的表情,慢慢地咀嚼。吃完嘴里的食物后就喝酒,不断重复。偶尔,会看看其它三人的模样,露出难得的思考神情。
「怎么了,鱼住?」
「没有,只是觉得你们好像吃得津津有味。」
沙里姆礼貌地拿出手帕擦拭嘴巴,说∶
「鱼住先生,在人类所有的欲望中,最基本的是食欲、性欲和睡眠。」
「你已经欠缺其中两样了。大学时代那旺盛的性欲跑哪去啦?」
「我在想啊。」
玛莉边舔嘴唇边说。
「就在那个时候鱼住的味觉也开始跟着麻痹。会不会是失去食欲所以性欲大增?」
「是这样啊……可是在大学的时候我的味觉还保有一定的程度……」
鱼住继续思考,好像无法释怀的样子。
「那么,那时性欲就已经没了吗?」
久留米目不转睛地盯着鱼住。沾着油的嘴唇闪着光泽,却不会让人厌觉油腻,果然是因为他美貌的外表之故,不过他却是个不举,值得同情的男人。
玛莉擦拭鱼住的嘴巴,就像母亲对孩子做的动作。
「没有味道的生活,我完全无法想象……」
沙里姆同情地说。
「同感。」
「我也是。」
鱼住被三个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坐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显得很局促不安,然后忽然说出∶
「呃……说到熊猫还有吃肉,本来……」
虽然话题很唐突,不过已经习惯的久留米毫不在意,开口反驳。
「吃肉?熊猫是吃竹子和竹叶的吧。」
「嗯。因为它们最喜欢吃竹子……不过它们也会吃野鼠等小动物。还有因为熊猫是熊类的同伴,所以肠子很短。」
「肠子?」
沙里姆下意识地看着自己吃的香肠。
「我说啊,鱼住。草食动物的肠子功能比肉食动物发达,所以应该非常长。因为植物很难消化吸收。」
「对,所以熊猫几乎无法消化竹子。它们吃下去的东西只有两成会被吸收利用。」
「就算吃了也没法化为身体的养分吗?」
「嗯。」
「嗯。不过,有解决的方法。」
鱼住说得很肯定,不像他平常的模样。
「是什么是什么?」
玛莉边舔抓过猪脚的手指边问。
鱼住十分肯定的说。久留米毫不掩饰自己了无兴趣的表情,可是演讲者并不在乎,继续说道。
「它们一直吃一直吃,几乎所有的时问都花费在进食上……为此熊猫的手变得很发达,可以像人一样握住竹子,这是为了能够持续不断地吃,所以才进化成这种独特的模样。只要一天不吃东西就会可能死掉……这是非常严重的事,因此熊猫才会一整天一直咬着竹子……好厉害喔……」
鱼住感动得看着远方。
沙里姆恍然大悟地点头,久留米只说「既然知道的话就快点吃饭」,玛莉则是加点啤酒。
Series.2
咻——碰!不知从哪传来放烟火的声音。
久留米的房间没有冷气,所以窗户打得开开的。鱼住探出头寻找烟火的身影。不过只闻其声,却不见期待中的光芒万丈。
「可恶,好热啊。有两个大男人的小房间简直是地狱。」
久留米回来后,换上汗衫和热裤大口喝着啤酒。
「你家有冷气吧?」
「嗯。」
「那干嘛不回去?白天待在这个房问里会被热死喔。」
「我不想回去。」
「这算什么……太可惜了不是吗?你住在那种好地方耶,混帐!那把你那清凉透顶的高级公寓钥匙给我吧,吶。」
久留米挖苦的玩笑话让鱼住缺乏表情变化的脸蛋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动作迟缓地从放在房间角落的皮包里拿出钥匙,递给久留米。
鱼住用有点闹别扭的口气说道。
「啊?」
「久留米,你的嗅觉是正常的吧?」
「当然是正常的。」
「那就会闻到臭味吧……我想已经腐烂得满严重了。」
「等一下!」
久留米盯着钥匙,然后看着鱼住。鱼住也看着久留米。线条优美却刻薄的嘴唇再次说道。
「因为腐烂了……所以很臭。」
鱼住不是那种机伶到在酷热夏天讲鬼故事消暑的男人。
「……虽然很恐怖,不过我还是要问,不然话题就无法进行——鱼住,什么东西腐烂了?」
「狗。」
久留米蹲下,抱着头。
他用这个姿势继续问鱼住。
「……你,有养过狗吗?」
「嗯。」
「它死掉了吗?」
「嗯。」
「什么时候死的?」
「在我搬来这里住的前一天。」
「……你这王八蛋,已经过了十天了!」
「所以一定腐烂了。」
「你啊。」
「不过我有把它装在东京都规定的半透明垃圾袋里。」
「你这家伙。」
「不过还是会臭吧。」
鱼住淡淡地说。
「你打算把拘的尸体在收垃圾的那天拿出去丢吗?」
「哪有……」
「我不知道。」
「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清醒时已经跑到这来了。」
久留米领悟到,自己真的是太小看这小子了。
「我说啊……我家可不是避风港耶。」
虽然早就知道鱼住很没常识也很没责任感,可是自己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到家。
就连小孩都知道饲养的动物总有一天一定会死,无法面对和处理这个事实的鱼住让自己目瞪口呆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鱼住呆呆地看着窗外,外头又传来烟火声。
一辆朴素的国产车奔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开车的人是久留米,车子是公司的公务车。
坐在副驾驶座的鱼住小声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坐在后座的是玛莉和沙里姆,不过现在可不是在愉快的兜着风。
「久留米,穿衬衫的模样跟你还真不搭耶。」
玛莉盯着他说。
「没办法,我是在工作途中溜出来的。你才是,那是什么样子。」
「什么?」
「你看起来简直就像应召站的小姐。」
久留米诧异地斜眼看向身旁的鱼住。
「喔——那个啊。玛莉现在在酒店俱乐部上班喔。」
「给我等一下。你大学念完福利系后却到酒店俱乐部上班?」
久留米瞪着后照镜里的玛莉。
「因为这工作既可赚钱又能喝酒,还能抚慰许多人的心灵啊。」
「少蠢了!」
「真是失礼的男人,你没听过职业不分贵贱这句话吗?」
「和你这种女人交往过的我真是可悲。」
「啊,对喔。这不也是好事吗?分手可以说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
一直沉默的沙里姆突然开口发问。
「你们刚刚说的酒店俱乐部,是什么东西啊?」
车内一瞬间被寂静包围,之后玛莉和蔼认真地说明。沙里姆又学到了一项日本文化。虽然驾驶的久留米还有点混乱,不过一行人总算平安无事地抵达鱼住的公寓。
久留米在学生时代也只来过这里两三次,而且每次都是晚上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白天看到公寓的外貌,虽然不是很新,不过却很坚固。这栋非常大型的分让高级公寓,大约有一百户吧。
在电梯里久留米问鱼住。
「放在哪里?」
「什么?」
「狗狗的尸体啦。」
「喔,在客厅……」
「喂,鱼住。说到狗,该不会是那只中国黑鼻狗吧?」
「对啊。虽说原本是寄放在我这……不过从前阵子开始我们就在一起生活了。」
鱼住边说边从口袋掏出钥匙。四人在四楼走出电梯。
「你知道那只狗吗?」
走在鱼住身后的久留米问玛莉。久留米不记得这里有养过狗,至少他来的时候没有,或许只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才没印象。
「嗯。我只看过一次,在丧礼的时候。」
「丧礼?」
两人对话的途中,已经走到了门口。
一想到接下来会看到狗狗腐烂的尸体,久留米的胃就开始翻搅,玛莉也是一脸不安。对于在印度看惯尸体的沙里姆来说,不论是人是狗他都心平气和,而当事人鱼住的表情还是跟往常一样呆滞。
打开门,进入玄关的当下。
「呜!」
三人赶紧憋气,因为空气里漂着不太常闻到的臭味。
如果尸体是放在久留米的便宜公寓的话,附近邻居早就前来抗议了。
「果然很臭喔。」
鱼住说,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进走廊,在客厅的入口倏然停止。三人也跟上。
「是那个吗?」
沙里姆指着里头。
在大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客厅地板上,中央有个东西被塞进半透明塑料袋内。久留米和玛莉不敢再靠近了。沙里姆走向前,确认袋子里头的状况。
「……有没有大一点的布呢,鱼住先生?」
「……毯子可以吗?」
「可以。」
鱼住从别的房间拿来毯子递给沙里姆。玛莉和久留米站在客厅入门处看着这一切。沙里姆先把毯子摊开,再把尸体放在上面。
「你打算怎么做?」
「嗯,先这样包起来,再装进袋子里拿出去,因为味道太重了。接着拿到久留米先生的公司所属的工厂附设焚化炉。」
「焚化炉……你要烧掉吗?」
鱼住瘫坐在狗狗的尸体前面。沙里姆静静地将尸体拿起,放回地板上。
鱼住碰触尸体,塑料袋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
「死掉了……吗?」
鱼住问。
「是的。」
沙里姆平静地回答。
鱼住像是要确认重量似地,悄悄地举起塑料袋,然后,紧紧抱住曾经活生生的爱犬。
塑料袋里头的东西瘫软无力,证明它已经失去了生命。
「鱼住先生……所有的生物都会死,然后又会投胎转生。我奶奶是这么跟我说的。」
「狗也是吗?」
「嗯……虽然我不太希望投胎转生。」
「即使如此还是会投胎的。就算非常厌恶,但这就是命运。」
「轮回观吗……」
鱼住好一阵子都像在梦呓般。不过不久后,就小心翼翼地亲手打包尸体。
有一瞬问,久留米以为鱼住在哭泣。
因为他看到了鱼住单薄的肩膀在颤抖。
别开玩笑了,那个鱼住会哭!
该怎么安慰他才好?久留米曾为此心慌意乱,可是实际上鱼住并没有哭泣。
他只是低垂着头,像在包装珍贵至极的礼品般打包狗的尸体。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只狗的事?」
站在客厅入口,久留米询问玛莉。
「嗯。」
玛莉回答。
「那只狗啊,是鱼住最后的家人。他高中的时候双亲和哥哥因为交通事故过世了,只留下看家的鱼住和那只狗。」
「……我是第一次听说。」
这么说来,鱼住几乎没有说过家人的事。因为久留米自己也很少提到自己的家人,所以也没那么在意。不过如果是因为家人死去了,那也难怪他不想说。
「因为那家伙……从来没说过这类的事。」
「对啊。因为鱼住不说这件事的。」
「不过,他还是跟你说了吧。」
「你错了。那是因为我也参加了那场丧礼。」
「……为什么?」
「因为是我父亲开的卡车,撞死了鱼住一家人。」
玛莉的口气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久留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以前就听说玛莉的父亲过世了,但是因为事故还是病故,或是其它的理由,自己从未问过。久留米非常不擅长应付这类话题,他连该做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玛莉继续说道。
「在丧礼的时候,你知道鱼住对我说了什么吗?」
「唉……这……他说了什么?」
玛莉笑了出来。我真服了他了,她小声地这么说。
「请节哀顺变——他这么说喔。那时还是高中生的鱼住,对着把自己二名家人撞死的男人的女儿这么说。」
想了一下,久留米开口。
「因为那家伙的语汇很贫乏吧。」
久留米的话,让玛莉又笑出来了。
然后又补充一句。
「我啊,非常喜欢你们两个喔。」
就在他们对话的期间,沙里姆和鱼住处理好狗狗的尸体了。
接下来,就只剩下焚烧了。
玛莉离开自己的时候,久留米深信是因为她爱上鱼住。自从向玛莉介绍鱼住认识后,每次三人碰面,玛莉就一直盯着鱼住瞧。就算只有他们两人,话题也绕着鱼住打转。
「所以说,你们分手后,我没有跟玛莉交往让你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一点啦。不过那时的你,女人一个接一个换,所以我想玛莉不会笨到跟你交往。」
鱼住仍旧窝在久留米的破公寓里。
比起自己的高级公寓,他好像比较喜欢久留米的小房间的样子。问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
鱼住这么回答。面对一个比小学生还不如的人,久留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放着不管。
鱼住买了一台冷气,作为让他留在这里的报答。
久留米觉得因为冷气而改变原则的自己很可怜,可是天气真的太热了。反正是有钱的家伙买的。总之,鱼住有一笔金额不算太高,但能让他继续当五年学生的援助金。那是谁资助他的,或者是继承谁的遗产,久留米都不知道也没有问。
「拉面煮好啰。」
「嗯。」
久留米把两个碗放在折迭桌上。
「吶,这个是酱油拉面,这个是味噌拉面。」
久留米说明,鱼住点头拿起塑料汤匙,两碗面都各尝一口。
「怎么样?」
「嗯……」
鱼住侧着头。之前他曾因为丧失味觉吃下过期坏掉的炒面面包而闹肚子。
「我能感觉到温度,酱油拉面这碗比较烫。」
「你还真是个不幸的家伙,不但是个天涯孤独客,还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更悲哀的是还不举。」
「玛莉说,食欲和性欲是相当密切的。如果其中一个能力恢复的话,另一个能力应该也会好转。」
「可能吧。」
久留米把味噌拉面拉向自己,开始吃了起来。鱼住突然站起身,关掉冷气。
「你干嘛啦?很热耶!现在我们可是在吃热腾腾的拉面喔。」
「因为这里很窄,所以我觉得开冷气很冷。我很怕冷的。反正都已经晚上了,开着窗户就不会热啦。」
「白痴啊你!就快八月了耶。是盛夏时分,盛夏!呜哇呜哇——热风吹过来了……」
「睡觉前再开吧。」
装做没听见久留米的抗议,鱼住开始享用拉面。
「呜——可恶!好热……」
「你很吵耶。」
事实上,久留米已经热到出汗了。这是新陈代谢活跃之故,也可以说是健康的证明。相反的,即使在盛夏鱼住也一脸凉爽样,而且几乎没出什么汗。他的体质好像是体温不外露堆积在体内的类型,所以曾在大学时期的某个夏天因为中暑而倒地。
吃完拉面后,久留米已经汗水淋漓了。
他咕噜咕噜地灌下啤酒,鱼住则是喝水配维他命。一只手拿着啤酒罐,久留米在窗户抽着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地往上描绘出螺旋,在窗外跳着舞。
「喔,房东家的小鬼头在玩鞭炮呢。」
鱼住听到也跟着探出窗外往下看。
一入夜就很少车子通过的马路上,孩子们正快乐地玩鞭炮。久留米的房间在二楼,所以鞭炮的炫目光芒和幼嫩的欢笑声马上就传达给两人。抓着窗框的鱼住探出纤瘦的身子注视鞭炮的火花。好漂亮啊。
鱼住心想。火药独特的味道笼罩全身,让眼睛有点刺痛。
味道……?
这个味道是实际存在着的,还是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记忆所做出来的?……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鱼住完全无从分辨。
身旁穿着汗衫的久留米叼着香烟眺望着孩子们的玩乐,汗水流淌在他的脖子上,鱼住的视线停留在这一幕。
为何会做出这种事,鱼住自己也不晓得。
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头碰触那滴汗。
干嘛啊。久留米用这样的表情看着鱼住。
鱼住舔去手指头上的汗滴。
「……咸咸的……」
那句话抹去其它声音,让孩童的喧闹声变得不甚明显。鱼住又说了一递。
「咸咸的……这个是……盐巴的味道。」
久留米嘴巴大开,整个人愣住了。鱼住在追随氯化钠在舌头上逐渐稀薄淡化的过程。没错,这个味道是盐巴的味道……是如此令人怀念又清晰的感觉。
伸手抵着坐在窗框上的久留米大腿,鱼住将自己的脸靠近他的脖子。
鼻子发出嗅闻的声音。
有久留米的体味和汗味。
「嗅觉……你也没有吗?」
久留米的声音近在耳边。鱼住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回答一声「嗯」。
闭上眼睛。
只用脸感受久留米的体温。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接近他人的感受。那个气味越来越强烈……是活生生的气味。
是夏天的……气味。
想要确认久留米心脏的跳动,鱼住的手掌按着他温热的胸膛。
那儿有着快速的心跳。
而且鱼住感觉到,相同的节奏,也存在自己的肋骨深处。
碰!
Series.3
在这丰饶的日本
In Affluent Japan
鱼住没有愤怒过。
也没有大笑过,更没有尖叫或嚎啕大哭过。至少,久留米没有看过这样的鱼住。
鱼住喜欢刷牙。
是指鱼住张大嘴巴刷牙的那段时间。
虽然他并不是笑容满面地在刷牙,不过看他刷一次牙要花五分钟,有时甚至还花十分钟,久留米推测他应该非常喜欢刷牙这个行为。便宜公寓的洗脸台非常小,所以久留米都在厨房刷牙。每当久留米在刷牙时,鱼住一定都在电视机前面。每天早上他都在那个地方一直动着牙刷,不知是不是在磨损他的珐琅质。附带一提久留米的刷牙时间约二十秒,几乎可以说是做个样子。
今天早上鱼住也不例外地在勤奋刷牙。
空洞的视线固定在电视画面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看。看他的侧脸,就知道他的睫毛非常长,不过不是那种像女孩子卷曲弯弯的睫毛,而是自然朝下生长的睫毛。早上的新闻就营业税的税率上涨一事在进行辩论,不过久留米不认为鱼住会对营业税有兴趣。
如果鱼住根本不知道营业税是啥东西,久留米也不会厌到讶异。他已经习惯了。
久留米问。鱼住一边刷牙一边回答。
「咬去。」
「嘿!你还真是认真啊。研究所这么忙吗?」
「衰然铺忙,仆够快要署掉啰。」
鱼住一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用空着的手擦嘴巴,接着将囤积在嘴里的牙粉和口水的泡沫吞进肚子里。
「脏死了!你怎么那么脏啊!」
久留米边扣扣子边叫道。
鱼住也只有容貌符合「洋溢着纤细气息的美青年」的称号。刷完牙直接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这点跟这称号是最最最!不相称的行为了,连离「纤细」和「神经质」很遥远的久留米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虽然不忙,可是快要死了。所以不去看看不行。」
当事人对于吞下牙粉一事毫不在意,重复着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
「你说什么会死?」
「我培养的细菌。培养得不是很好。」
久留米很平凡地自大学毕业后,就成为背负日本这经济大国的无力没劲地正经上班族。
相对的,鱼住遗留在大学里修硕士学位。今年已经是他在研究所的第二年了。
在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两人就修了好几堂一样的通识课程。先不论这是幸还是不幸,但他们之间的确存在着类似朋友的关系。
现在,基于不成理由的理由,鱼住窝在久留米的公寓当食客。当然不是久留米叫他来的,是鱼住舍弃自己住的高级公寓跑到这间便宜公寓擅自筑巢的。
「教授说我放的爱心不够,所以才无法将单一细菌培养成一个群体。」
「无聊透顶。」
「不,这是事实。我不多花点心思照顾它们不行。」
「我是很想那样做……可是,说不定我是个比想象中还要粗枝大叶的人。」
你说的没错。久留米心想。
周围的人常被鱼住的外表所迷惑,认为他是个天真细腻,连一点灰尘都不会看漏的神经质男人。他瘦弱的身型更是加深那样的印象。
虽说上述的印象他并非都没有,但若只提日常生活的话,鱼住是那种扫地不会扫角落的人。不,甭提扫地,他几乎不打扫,房间脏到爆他依然处之泰然,连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房间脏乱都无法确定。
久留米有时会怀疑这家伙到底看不看得见东西。
他的眼神永远都像在眺望天空,飘栘不定没有焦点。他好像有轻微的斜视。不过就算把这点考虑进去,他还是因为发呆和欠缺注意力而使得眼神涣散。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走路还会跌倒。平常的大人是不会踉跄跌倒的,可是鱼住上次却在公寓的楼梯上滑了一跤而滚下楼。在后面看到的久留米忍不住大笑,不过鱼住却非常疼痛。
「我要出门啦,记得门要上锁。」
「嗯。久留米,晚饭吃什么?」
「是喔。」
背后传来的鱼住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久留米抓起西装外套后打开门,微弱的风钻进发际,终于到了穿衬衫也不会痛苦的季节了,虽然之前热到快死,可是夏天就像短跑选手一样咻地快速离开。感谢鱼住出资买的冷气机所剩下的空箱子放在狭窄的玄关口,现在这里非常窒碍难行。
久留米没有说声「我出门了」之类的招呼语,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鱼住继续刷着牙。
一抵达研究室,鱼住就被宣告实验失败。
「鱼住你的培养皿乱糟糟的喔。」
「咦。」
表情看似没有变化的鱼住,其实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打击,只是反应太小,他人无法察觉。
从培养槽里拿出自己的培养皿后,鱼住仔细地观察。
无须使用显微镜,肉眼就可以看出培养基整个变成青绿色。
「……怎么可能。」
明明打算用爱情来培育的……
心里十分沮丧的鱼住并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这也让周遭的人有「鱼住就算失败了也不在乎」这样的误解,不过他本人完全没发现。
「好像变成其它的东西在繁殖呢。是不是搞错了增殖因子?鱼住,你连培养都很不拿手喔。」
从旁窥视培养皿的滨田说道,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挖苦还不如说是佩服。
研究室里没有其它人。认为今天应该只有自己会在的鱼住向滨田提出单纯的疑问。
会说这种地方,是因为滨田并非这间研究室的人。
鱼住记得修完博士课程,闲闲没事留在这所大学的他,是专攻免疫学还什么的,现在在那边的研究所里当助理才对。虽说他是理学院的学长,可是鱼住并没有跟他特别亲近。
鱼住几乎没有亲密的友人。虽然并不是讨厌人类,可是他实在不擅长配合他人的节奏,结果只会给人添麻烦。
「没有啦。之前我和你的教授喝酒聊天时,他说你有时会做出超乎想象的事。还有明明有着那么纤细的脸蛋,却是个超级迟钝的人之类的。」
还真是多管闲事。鱼住并没有说出心里所想的话,照例地也没有表露在脸上。滨田饶富趣味地看着鱼住没有变化的表情,继续说道。
选修生物工艺学的人却不会培养细菌,这不成了笑话吗?」
「说的也是。」
鱼住将这个失败的培养皿放到水槽里,如此回答。
这一点滨田说的完全正确,简直是个大笑话。虽然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细微的作业,可是还不至于到不拿手的地步。对鱼住来说,这些实验都还难不倒他。
不断犯些离谱的错误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的。
「你真的很瘦耶,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滨田慢慢地捏住鱼住的手腕。被粗棉布衬衫覆盖住的手腕确实太过细瘦,何况,露出的手腕关节和隆起的血管都过于引入注目。
「这什么手腕嘛,是骨骼标本吗?」
「是啊——大概夏天时因为太热所以瘦了下来,到现在体重都还没恢复。」
鱼住没有挥开滨田,而是边注视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边这么回答。
虽然滨田也是个瘦子,但跟鱼住比起来体态却极为结实,身高也比鱼住高。
他和久留米一样高吧,鱼住心想。
不对,久留米比滨田还来得健壮。因为久留米是穿上衣服后看起来比较瘦的类型,所以平常感觉不出其实他肌肉很发达。
反过来看鱼住的身材就非常单薄。并非骨架原本就十分细瘦,如果体重够的话,那体格应该会和平常人相同,因为鱼住的身高也在一般人的平均值内,他只是单纯地过瘦。就连他自己最近都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就像是将瘦弱的身躯更加磨削后的结果。
「虽然你的脸蛋很漂亮,可是这么瘦的话会没有女人缘喔。因为她们不喜欢比自己还瘦的男朋友。」
「咦?是这样吗?」
滨田总算松手,笑道。
虽然是缺乏爽朗的笑脸,可是那一定是非常端正的脸。
有传闻这个男人是已经快当上副教授的优秀学者,但却是以性格古怪出名的人。他的作风跟常人不太一样,而且毫不隐藏。
不过却很受女学生的爱戴,当然是因为脸长得好看。
虽然现在只是临时讲师,不过他涵养不错。鱼住也只是听人说过,所以也不知道是否正确。
「有女人缘的是滨田先生吧。」
「喔因为我脸蛋和脑袋都很出众啊。如果待人接物能更亲切和蔼的话就更完美了。没办法,我的好恶太分明了。」
那是过度自信还是他的冷笑话,鱼住并不清楚,不过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总之,要先重新培养细菌,从单一细菌培养开始。
心情变得很沉重,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利呢。
因为没办法集中精神。
这点鱼住也很清楚。有一段时间自己也很困惑。容易发呆虽然是常有的事,可是至少在实验中不会这样。以细菌这种极微小的东西为研究对象的鱼住,具备了某种程度的集中力。试药量的测量,温度、湿度和时间的控管,些微的误差就是导致失败的原因,这些鱼住都非常了解。
被说到痛处了。
即使是鱼住也不会想发呆就发呆。其实最近并不是常常发呆,而是不知何时,意识就变得非常稀薄。原本就低血压的鱼住本来就很容易脑贫血,就连自律神经失调,也是很久的老毛病丫。
虽然这些自己都知道。可是从上个月开始,突然头晕站不稳的情况就变得更加频繁。这跟至今的状况不一样,鱼住也感到不知所措。
虽然这身体不是很强壮,可是自己总认为能一直控制它。难道是自己太过自信了?
「细菌无所谓喜欢讨厌吧,跟我不一样。」
「咦?为什么?」
从壁橱里拿出白袍的鱼住如此发问,让滨田一脸意外。
「怎么了,你觉得被骚扰了吗?」
「骚扰吗?确实是?」
即使是事实,但被人——而且还是其它研究所的人——面对面说「连培养都很不拿手」,还是让鱼住心里不痛快。
对不如意的自己的厌恶,让鱼住厌到相当程度的不快,更何况是被他人指摘呢,心情当然不会好到哪去。不论被说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表情,是因为自己也只会这种表情,就连鱼住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即使被痛骂一顿也不会让鱼住反感的人,恐怕只有久留米。
如果是久留米,就算被他骂多少次「笨蛋」,鱼住也甘之如饴。
为什么呢——
从未试着去想过。
可以说是不可思议中的不可思议。
久留米的破口大骂中感觉不到荆棘和毒刺,不仅如此,他的咒骂还能让鱼住感到安心。可能是因为朋友做久了吧。
「虽然骚扰到你,不过我不会骚扰我不喜欢的人喔。」
滨田的这番话鱼住没有听清楚。
他穿完白袍后就一直站着不动。糟了!脑袋的角落传来窃窃私语声,鱼住知道要出事了。
「我不讨厌像你这类型的人喔,一点也不讨厌。应该说有兴趣。」
讨厌的耳鸣完全盖过滨田的声音。
鱼住看到自己撑在实验台上的手指。
鱼住知道,接下来会变冷。
血管收缩,身体威觉不像是自己的。
冷去的触厌马上蔓延到额头,这次全身的血液突然降到脚下。
「鱼住?」
视野开始旋转。
慢慢地,不过速度越来越快,研究室开始转圈圈。
眼睛应该是睁开的,可是视野突然急速变窄,眼前一片黑的预感在化为现实的一瞬间,伴随着虚脱无力和呕吐感袭击鱼住。
啊啊,地面,冰冷的地面在呼唤。
「鱼住?你看起来快要倒啰。」
滨田才刚说完,鱼住就昏过去了。
时机算得真刚好。
久留米工作的地方在新宿。
在公司大楼的五楼一角,有张表现出久留米性格,物品散乱摆放的办公桌。身为营业课二贝的他,平常忙碌奔波跑客户,几乎都不在自己的座位上。尽管如此,因为今晚必须和直属上司一起招待客户,
所以就在下班之前回到公司。
虽然喜欢喝酒,可是和客人应酬实在让人郁闷到想闭上嘴巴。
不过,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像不加班就不是日本的上班族,所以也被叫做企业战士。虽然久留米并不真的这么认为,可是还是决定忍耐。
因为是用公司的钱喝酒,就尽量喝些高价的酒吧。这么想心情就打平了。
「这是怎样……」
自己的办公桌电话上贴了一长串便条纸,当然都是自己不在公司时,同事帮忙接听后留下的。虽然偶尔会忘了带手机,所以有几通留言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今天却非常多。数了一下有八张,其中有五张
都是玛莉的留言。
「会再跟你联络。」
「回来的话请跟玛莉小姐联络。」
「回来后请赶快跟玛莉小姐联络。」
「回来后请打回家。」
「叫做鱼住的先生昏倒了。请尽速跟家里联络。」
看到最后一张便条纸时,久留米大吃一惊。隔壁桌拿起电话的女职员看到脸色大变的久留米,出声叫唤。
「啊,是我接听的,虽然我问要不要联络你出差的地方,可是对方说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久留米边道谢边键入公寓的电话。
昏倒了……发生了什么事?
久留米知道鱼住并非活力旺盛的健康成人,可是他不认为鱼住平常的贫血有严重到需要让玛莉打电话来的地步。
嘟——嘟——才两声等待音,听来却比一小时还久。电话被接了起来,不认识的声音窜进耳内。
「喂?」
「喂喂——」
一直以为会是玛莉接电话的久留米,厌到些许困惑。
「是。」
这问题还真奇怪,明明对方在自己的房间内接电话。
「我姓滨田。和鱼住上同一所大学。」
「喔,他承蒙你照顾了。我姓久留米……」
「是的。那个,鱼住他……」
「他睡着了。是因为贫血而昏倒的。我有顺便采血检验……你们住在一起吗?你和鱼住。」
后半段的话里头似乎含有责备久留米的意思。
「是的。不对,是那家伙自己跑来窝在我这儿的。」
「可是你们住在一起吧。从今年夏天开始。那一位是这么说的。」
「那一位?」
「是一位打扮入时让人觉得艳丽的美人。鱼住倒地时她刚好过来。是她和我一起把鱼住送到这来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她人呢?」
「去上班了。」
玛莉从事的是夜间工作。久留米在心里咋舌。
一想到这个有着傲慢声音的男人进到自己房间,久留米就不知为何满肚子火。可是傲慢男的声音很平稳,代表鱼住的状况应该还好。对啊,顶多只是贫血。你可以回去了。久留米想这么说。
「你没注意到吗?明明住在一起的。」
「啊?注意什么?」
「鱼住啊。你不觉得他太瘦了吗?」
是这样没错。
原本他就很瘦,可是最近这两个月变得更瘦了,这点久留米也知道。不过虽说住在一起,但因为自己通常很晚才回家,真正能好好面对面的时间也只有休假的时候,而且对方是个男人,自己可没兴趣盯着男人看。假日大多时候久留米都会去打柏青哥,两个大男人一直待在那狭窄痛苦的空问里迟早会缺氧的。
「我知道他很瘦。不过贫血好像是他的老毛病喔?」
哎呀呀,这个姓滨田的男人叹气。
「他并不只是站起来头昏眼花。他的红血球沉降速度不但没有达到标准,血糖值也非常低。恐怕是营养失调造成的。」
营——养——失——调——?
在近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久留米吃了一惊,不。是吓傻了。
就算他开始住在贫穷寒酸的公寓里,也不至于会得那种贫穷寒酸的病吧。不对,就算是鱼住也不会想得那种病就真的得了吧。
不过这也太离谱了。
「虽然你们不是亲人还对你说这些很失礼,可是既然住在一起,多少也该注意一下才对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对方踩到自己的地雷了。
可是在公司不能破口大骂。
不认为自己应该要道歉的久留米,刻意用冷静的声音说。
「我今天因为有工作所以没办法现在回去,我大约十一点左右才能回家。如果鱼住的病情很稳定的话,那么你就先回去也无妨。真的是给你添麻烦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认为被麻烦到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知道了。请让他保持安静,并给他吃营养价值高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另外,我建议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趟比较好。」
跟我建议干嘛啊!
对他本人说不就好啦!鱼住又不是婴儿!
内心飙了好几句想说又不敢说出口的话,久留米再度道谢并挂断电话。在话筒回归原位时,小声地嘀咕了一声「可恶!」
生气的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鱼住为何会营养失调?在这种文明时代绝不可能发生的病。
他有好好吃东西啊,就连丧失味觉那段时间也有吃东西。
就算味觉有问题,平常有吃东西的人为何还会营养失调?久留米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最近他的味觉大致恢复正常了,也因此有选择快餐拉面口味的乐趣。
或者,是因为吃太多这些快餐食品?
不对,久留米也吃了同样的食物。而且如果吃泡面和快餐调理包就会营养失调的话,那营养不良的人数应该比日本国内感冒的病患还多吧。
自己必须抱持这种心情,和客户谈笑饮酒。
真是最差劲的晚上了。
光是窝在别人家里当食客就够给人添麻烦了,上次还劳动三人前去处理宠物的尸体,这次是营养失调,而且自己还被没看过又不认识的人谴责对室友不周。满肚子火,气死人了!别开玩笑啦!边想边点烟,脑海中浮现鱼住躺在狭窄公寓的样子。
「朋友出事了吗?」
「嗯,啊……不过好像不是很严重。」
「久留米先生,你今天要跟课长去招待客户吧,没问题吗?」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
鱼住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
无药可救的家伙。因为自己养的狗死了而失去冷静,飞奔离开自己家的笨蛋。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感情表达能力。在这之前还是个丧失味觉的奇妙男人。
根本不用担心。
就算自己取消应酬回家,鱼住身体的状况也不会突然变好,担心也没用啊。
无能为力不是嘛。
久留米捺熄香烟。
再度拿起话筒。这次是为了联络住在隔壁的邻居。
沙漠。
鱼住身处在沙漠之中。
肌肤彷佛会因干燥的空气而龟裂,会像从窑里出土的陶瓷品随温度冷却发出细微声响,制造出表面细纹般。就这样龟裂吗——缓慢地,破裂毁坏。
毅然决然地直接粉碎还比较轻松吧,可是有谁会对自己挥下铁锤呢?会有人有那种怪癖吗?
眼前有一架自动贩卖机。
为何在沙漠的正中央会有卖清凉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呢?电源是从哪来的呢?真是不可思议。
或许有电池吧。看看贩卖机后面,是屁股上有着插座的鳗鱼狗。鳗鱼狗是鳗鱼妈妈和狗爸爸生下来的爱的结晶,就是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天才笨蛋男孩》里的那个生物。「我都不知道你还能发电呢。」鱼住佩服地说,鳗鱼狗则说「快点选饮料啦」。鱼住将不知何时拿在手上的硬币塞进投币孔,并浏览排排放的饮料样品罐,有好多种选择,有碳酸饮料也有百分之百纯果汁,可是鱼住没有按下按键。
鳗鱼狗催促他说:「你不渴吗?」
喉咙渴得厉害,可是还是没动手。
「是因为没有味觉所以不喝吗?」鳗鱼狗问。
「没那回事。」鱼住回答。
对啊,不应该如此的,因为味觉已经陕复正常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劈哩,身体的某处发出声音,鱼住用昏花的双眼,看到脚边有个被沙子埋了一半的铁锤。
自己敲坏自己,厌觉有点讨厌。
怀念的香气,让鱼住从不甚安稳的睡眠中上飘到真实世界。
是那种睁开眼睛会松一口气的睡眠,手心还残留着紧握硬币的触感。鱼住摩擦双手,直是个奇妙的梦。
沙里姆站在小厨房里。香气,好像是从他正在煮的牛奶散发出来的。温热的牛奶。这么说来,已经有一阵子没喝了。
「嗯……我,怎么了吗?」
「好像是突然昏倒了。现在感觉如何?会想吐吗?」
「我没事……啊啊,我在研究室里怱然贫血。最近很常这样。」
鱼住边撑起上半身边喃喃自语。还有一点头痛。脑袋越是清醒牛奶的香气就越吸引人。
「久留米先生打电话给我。他说因为工作必须晚归,所以请我来看看你的状况。」
「啊啊,是这样啊。啊咧?我怎么回来的?是滨田先生送我回来的吧。」
沙里姆的话让鱼住注意到枕头边的纸片。似乎是滨田留下来的。他将折成两半的纸片摊开来看。
你是轻度的营养失调。
以下是注意事项。
在体力恢复前保持安静。
要好好吃饭。
学校先暂时请假。现在的你要培养细菌太勉强了,洋菜培养基会很可怜。
附注:我并没有讨厌你。
「啊,是滨田先生啊……字写得真潦草。」
沙里姆端着牛奶走过来。褐色的手慎重地递出牛奶。
鱼住用两手包覆马克杯,像是要确认牛奶的温暖。
「你真的瘦过头了,鱼住先生。」
「你也这么觉得?」
「对。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好不容易味觉恢复了。」
说话礼貌得体的邻居兼留学生沙里姆担心地看着鱼住。鱼住从那仿佛不曾映照出恶意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憔悴的睑。
「好像是营养失调。」
「真是稀奇啊,在这丰饶的日本。」
沙里姆是有着四分之一印度血统的英国人,孩提时候是住在祖母的国家印度。用那双眼睛所看见的日本,想必一定是丰衣足食的国家吧。
「你没吃饭吗?」
「我有吃。」
鱼住喝了一口牛奶。
「和久留米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吃。」
没有味道。
Series.4
过了十一点,久留米终于从应酬中解脱了。
好不容易走回公寓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鱼住裹在自己的棉被里,好像睡着了。可是久留米一开灯,他就撑起无力的上半身。
「你回来啦。」
还活着啊。确认了这点的久留米忽然感到非常疲倦。焦虑不安的情况下,喝了酒毫无醉意,只是在灼烧胃部。
「滨田先生有打电话给你吗?」
「是玛莉打的。只是我出去跑业务不在。我跑完业务之后打电话回来,是滨田接的。」
「玛莉?啊,她有来大学啊。」
「哎呀呀,那个讨人厌的男人,讲得好像我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我怎么会知道。」
久留米换好衣服后就滚到自己的床上。
「啊——累死人了。托你的福,我的房间被不认识的男人闯进来。我被人说教还得道谢……嗯?这啥?」
鱼住忘了滨田的留言还摆在床边。
「啊。」
「……这最后的附注是什么啊?我并不讨厌你?」
「我想那是我昏倒之前问他的答案吧。」
久留米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不过没有进。
「你问他喜不喜欢自己?问那个人?」
「咦?呃……啊,不是的。我是问他讨厌我吗?」
「什么跟什么啊?」
口气似乎认为无聊至极,久留米站起来拿香烟。鱼住用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并补充说。
「因为他明明是跟我们研究所毫无关系的人,可是却特地跑来看我实验失败。所以我想是不是被他讨厌了。」
「你……都这样一个一个确认讨厌自己的人啊。」
把香烟和烟灰缸放在床上,久留米盘腿坐下。
鱼住只有上半身从棉被坐起,从短袖汗衫里露出细瘦的手腕。久留米很难直接看到,但还是刻意去看。
太瘦了。
怎么会瘦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久别重逢的人就会好好观察吧。但因为距离太近了,所以没有仔细地好好观察过鱼住。就连他的头都能一手握住,真的太瘦了。
「不要!」
鱼住立刻回答。
鱼住避开久留米的视线。看到他的举动,久留米更想坚持刚刚一时兴起说出口的话。
「我说脱下来,让我看看你瘦到什么程度。」
鱼住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缺乏表情的他,数量稀少的表情变化中的其中一个。是拒绝、否定的意思。
「不要。我对自己的身材没自信。」
「嘿,你也会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好啦,快点脱。」
「不要!」
顽固的拒绝。
虽然是曾在洗完澡被久留米看过的身体,可是在这种状况下被要求脱衣服实在太让人意外了。不但不自然,而且是连自己看了都难为情的身体。
「我可是担心了你好久喔!玛莉只留言说你昏倒了。而且我也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不管说得多好听都称不上是健康。」
鱼住的视线回到久留米身上,久留米吸着烟回看他。
「就算认为不至于会死,但再怎么说,偶尔还是会有万一的。」
「……你在担心吗?」
鱼住的视线又离开了久留米,微微低头。
好像在思考什么。那短暂的时间里,他一动也不动。
然后伸手抓住汗衫的衣摆。
没有了那一块布,鱼住的身体突然变成真实的物品。
就像平常放上复写纸那样含糊暧昧的存在,一展露出没有遮掩的肉体,就让久留米感受到他确实活着,呼吸着,碰触他会有体温。一直让久留米认为身为人类却比较像植物的鱼住,现在彷佛化作别的存在。
在便宜公寓的黯淡灯光下浮现的裸体,让久留米不自觉地想转移视线。内心所感受到的与其说是冲击更像是动摇。
的确太瘦了。
用眼睛就可以数得出肋骨的数目:心窝的凹陷处也很明显;制造出阴影的锁骨;从脖子到下颚的线条。鱼住的身体隐约还留有少年停止成长的暧昧感。
光是看,内心就感觉疼痛。
同时心跳加速。
连久留米自身都没察觉到,那瞬间的情感,含有看到同性裸体时不该有的危险高昂感。尽管说要看的人是自己,可是真的看了却感到不知所措。久留米归咎于是因为鱼住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瘦的关系。不半强迫自己这么想的话,彷佛会在自己体内埋入某种不安,感觉那会有点……恐怖。
「……你之前就有那道伤疤吗?」
「嗯?……这个吗。」
在大约接近腰部的背上,有道呈线条状微微隆起的伤痕。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同的线,看起来像海藻嵌在身上,大约是横向伸展二十公分的伤痕。是那种身为女孩子的话会为此担忧的伤痕。
「是被女人刺的?」
「不是。是小时候的伤。现在还那么明显吗?」
「是不明显。」
虽然这么说,可是久留米的目光却无法离开那伤痕。这伤仿佛是在略显白皙、薄薄的皮肤上造成的小小悲鸣。
「好,可以了。」
「嗯。」
鱼住蠕动着穿回汗衫,久留米总算冷静了下来。进一步来说是冷静的自己让人心安。
「确实是太瘦了,不过为何会这样?你以前曾有吃饭也会瘦下来的经验吗?」
「没有。普通人都不会这样的。」
「你又不是普通人。」
「嗯……」
钻进棉被里,背对久留米的鱼住说:
「嗯,不管怎样,从今以后你给我好好吃饭。要我再被那样的男人说教我可敬谢不敏。饮食正常是健康的基本,这句话我以前都忘了。嗯。以后尽可能少吃快餐食品,还有调理包。你会煮饭炒菜吗?不,你不可能会。」
「嗯。」
因为丝毫没有期待,所以对这回答并不感到沮丧。如果他说他很会做菜的话,反而会让人吓一大跳吧。
「嗯……总会有办法的吧。」
乐观主义的久留米,迅速换好衣服并进入就寝状态,现在才开始感受到酒精的威力,好困。如果不是攸关生死的问题,那明天再思考就好了。
盖上毯子前想起了滨田的话。
「那家伙说,建议你去医院一趟。」
「不用啦,我觉得我没事了。」
鱼住维持着背对久留米的姿势回答,是很疲倦的声音。久留米也不勉强,闭上眼睛说道∶
鱼住没有回答。
大学的林荫大道上,树叶的颜色开始有些许变化,小声地诉说秋天的到来。
每天经过的人们都没有发现,大家都只是路过。玛莉虽然以前也是这样,可是毕业后的现在却非常喜欢这条林荫大道,所以她慢慢地走,边哼着歌,边享受行走其问的乐趣。
白天很空闲的玛莉,兴趣就是散步。大学课程也是她喜欢的东西,所以经常会来这找鱼住。不过他上星期昏倒了,所以现在应该还没办法来研究所吧。
威风凛凛,轻佻卖俏。混合独特的优雅脚步,喀拉喀拉地踩在早凋的落叶上。
天空很高,而且很蓝。
朝着那样的蓝天细细吐出香烟的烟雾,同时专心;心悠哉地散步。这时,背后有个人叫唤自己。
玛莉边摇晃华丽的卷发边回头一看,滨田就站在身后。
「我啊,最怕人家叫我老师了。我上次也说过了。」
滨田穿着衬衫,没系领带,苦笑道。
「可是你是临时讲师吧?再加上有老师的感觉,你的脸就像写着我是医生或老师。」
「那真是太夸奖了。」
「我不是在夸奖你喔,我只是说你看起来好像很伟大。」
玛莉哈哈大笑。
「啊,或者你比较希望别人叫你教授?」
「请饶了我吧。」
滨田苦笑,和玛莉并肩走着。两人调整步伐。
「喔,久留米打电话回家。他好像完全没发现的样子,还是说他根本没长眼睛?」
滨田直截了当地用挖苦的笑容这么说。
「因为久留米并不会特别关心鱼住。」
「可是呢,会住在一起通常都有一定的交情。怎么看都觉得鱼住没有好好进食。」
玛莉边拿出新的香烟边微笑,那微笑带有「你什么都不懂」的涵义。滨田用不服气的声音继续说道。
「鱼住的体重在这两个月至少掉了二公斤,难怪会生病不是吗?」
「你观察鱼住观察得还真仔细啊,老师。」
「还好啦。」
「你对鱼住有兴趣?」
「有啊。因为他正在改变,非常有趣呢。」
「是说连鱼住的脑细胞都想窥探吗?」
「怎么说呢,嗯,鱼住的确和一般的学生不同,在某种意义上我对他兴趣浓厚,所以我并不想把他脑袋剖开。脑神经可不是我的专门。」
「就算剖开脑袋,也还是无法了解鱼住的。他的脑袋是潘多拉的盒子。」
呵呵,玛莉笑道。
「那个男人,是鱼住的挚友还是什么吗?」
「久留米,这个嘛,类似挚友吧。是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叫做挚友啊?」
「请不要太过深究,一般的意思就行了。就特别亲近的友人这样。」
红色的唇瓣吐出烟雾。
「鱼住连普通朋友都很少,久留米是那少数朋友里的其中一个,不过在大学时没像现在那么亲密。」
一群慢跑的男学生和两人擦肩而过,几乎所有的人都回头看玛莉,是那紧贴在浑圆屁股上的皮革热裤惹的祸。从裤管伸出的修长双腿,膝盖以下隐藏在皮制黑色长靴中。
「去过医院了吗?因为鱼住比一般人还粗枝大叶。」
「超级粗枝大叶的呢,特别是关系到自己的事,鱼住更是彻底的毫不在乎。首先,他不是没去医院吗?他一定连自己的健保卡放在哪都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在缴纳国民年金。」
玛莉为自己的话点头称是。滨田问她:
「比久留米久。」
玛莉边停下脚步边看着地面,离大地被落叶整个覆盖的时候还早。
丢掉香烟,用长靴的尖端踩熄。
在研究室昏倒后大约过了十天,鱼住的身体状况恢复了。
体重应该多少有增加,不过因为没有体重计,所以没有数据上的根据就是了。
依照久留米的宣言,两人的饮食极力排除快餐食品和调理包。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改吃什么了不起的山珍海味。久留米因为工作所以没法准备三餐,鱼住又彻底欠缺做家事的能力,两人的组合只能说完美地欠缺开伙能力。
而填补这能力的是沙里姆。
「鱼住先生,料理的窍门在于准备、火候以及时间的掌握。」
「是有点像。」
「我……对运动不在行。」
不辞辛劳擅于照顾他人的沙里姆。现在正耐心地教鱼住最基本的炊煮方法。
煮饭的方式从量米和洗米开始教起。味噌汤用速溶汤包就可以解决,因为知道鱼住不是那种可以勉强自己持久熬煮汤头的人。然后告诉他瓦斯开关在哪,平底煎锅热了之后要在底部均匀涂抹色拉油,以及肉类应该要先炒过这些基本常识。
奇迹发生了。
不久之后,鱼住已经可以做出蔬菜炒肉这道简单料理。虽然并非特别美味,可是不会难以下咽就算非常成功了。
其它的配菜则是用久留米下班时买的青菜做的。偶尔晚餐就只有纳豆和蛋,不过两人都已经习惯粗茶淡饭了所以倒也没差。实在想不出菜色时就出去外面吃。一旦一习惯在房间内开伙用餐,清洗碗盘也变得没那么辛苦了。再怎么说碗盘的数量又不多,而且,久留米洗碗比鱼住更温柔。
能够做出一道料理,让鱼住十分高兴。
虽然不太会表现在脸上,可是他心里其实非常高兴。沙里姆知道这点。嘴角的肌肉微微松弛,瞳孔的颜色变得温和,一看到这样的鱼住,沙里姆也跟着变得十分高兴。
今天玛莉来了,为了吃鱼住做的蔬菜炒肉。
「嗯。可以吃嘛,很好吃喔。」
「嗯。」
鱼住因为玛莉的称赞微微一笑。
「嗯。那个时候真是多谢了。听说你还联络了久留米。」
「久留米有生气吗?」
「没有。虽然他没生气,不过他好像被滨田先生说了什么所以很不高兴。」
「嗯,久留米多少也要负点责任吧,你说是吗?」
用筷子夹着一块超大甘蓝菜的玛莉说道。
「是没有做什么,但原因就是他。
「为什么?」
玛莉将超大块的胡萝卜塞进嘴里。鱼住会拿菜刀这件事让玛莉大吃一惊,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像对待刚记住新单字的小孩一样给予奖励。
玛莉吞下胡萝卜后,面向鱼住说:
「笨蛋啊你。」
虽然被说的鱼住无法理解,不过他也发现自己不论被玛莉说什么都不会生气。
「你没发现吗?你说说看你的拒食症已经多久了。」
「拒食症?我?可是我有好好吃饭啊。」
「真的吗?三餐喔,每天都有?」
「嗯。嗯?啊咧?嗯……」
鱼住吞吞吐吐。
「厚——被我说中了吧。」
自从夏天味觉恢复之后,吃东西就变成一件快乐的事。和久留米在一起的话,就算是快餐拉面或调理包炒面都非常美味。不管怎样,跟食不知味,只能分辨盐巴和砂糖的日子比起来实在好太多了。
不过,有次鱼住注意到一件事。
那是久留米因为工作而迟归的日子。深夜,一个人品尝的快餐食品没有味道。
味觉障碍又再度发作。
隔天早上久留米说他下午才去上班因此晚起,两人吃着迟来的吐司早餐,那时候的草莓果酱味道却鲜明地存在。
然后,只要久留米不在,鱼住就不吃东西了。
并不是完全没感觉到肚子饿,只是一直想说待会再吃,然后就这样放着不管。
久留米的工作繁忙,迟归的日子不断持续,鱼住的晚餐也跟着消失好几天。本来午餐是有时吃有时不吃,到后来也完全没吃。有确实进食的只有早上简单的饮食。不过如果久留米睡过头,那么那天的早餐也省了。
一天吃不到一餐,会昏倒是埋所当然的。
「你不是跟我透露过一次吗?就是久留米在的时候味觉会恢复这件事。」
「有……有吗?」
「你说过喔,所以我当时就觉得很糟糕。这不就是指久留米不在你就食不知味吗?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后来只要久留米不在你就会下意识地拒绝进食,最后搞到营养失调。恢复味觉的方法太不扎实了,当然就不会想吃没味道的东西了嘛。如果你有自觉的话应该会勉强自己吃东西,可是你却是那种什——么都不会去想的人。」
是这样啊。
虽然是自己的事,可是鱼住却是第一次被这样明确地指责,并进而理解到自己只有久留米在的时候进食的这个事实。
「你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可怕的地方呢。」
「可是玛莉,现在呢?就算久留米不在我也尝得到味道啦。」
大致解决完蔬菜炒肉后,玛莉点燃香烟。
鱼住将烟灰缸推到玛莉身边。
「久留米听到你营养失调时,说了些什么?」
「他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还有吗?」
「嗯嗯……呃……」
鱼住拉拉自己的耳垂,这是鱼住的习惯。玛莉知道他在思考的时候,或者是难以启齿时都会频频出现这样的举动。
「他说担心我……有一点。」
「担心,对吧。」
玛莉朝其它方向夸张地吐烟。
「好像是。」
「是啊,担心你。久留米和我都很担心你昏倒的事,竟然得了营养失调这种像玩笑的病。」
「嗯。对不起。」
「知道就好。」
在包含严厉口气的话语之后,玛莉补充一句。
「知道这点后,味觉也跟着回复正常了吧。」
鱼住傻傻地看着玛莉。
「为什么?」
鱼住老实的反应让玛莉直点头。果然哪,她说。
「好啦,不知道就算啦。可以了,刚刚的对话就此打住。你看,你自己的份都没吃,快吃掉。」
玛莉像催促小孩一样。嗯。鱼住说完便开始吃自己亲手做好,现在已经冷掉的料理。
虽然味道有点淡,不过味觉还健在。
传导到舌头,刺激味蕾的是盐巴的咸味,胡椒的香味,猪肉的些许难闻气味,以及蔬菜的甜味。香气是来自滴在饭膜上的酱油。
整道菜,都有遵照沙里姆说的好好做。
有味道。
味道确实存在。
久留米现在还在市区内为工作奔波,所以不在这里,可是鱼住的味觉还是如此鲜明,让人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失去它这么久。
沙里姆说下次要教自己做咖哩。
既然是沙里姆教的,那一定是正宗的印度咖哩吧,会放很多香辛料吧。想早点学会,然后,想让玛莉尝尝味道。
久留米,会说很好吃吧。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
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换句话说就是弱点,因此会尽可能地想隐藏起来。如果害怕的东西是非常丢脸的事,就更不想让人知道。
所以久留米没有说。
特别是不想对鱼住说。
平常的久留米即使只是身为便宜公寓中一间房间的主人,面对以食客身分寄居于此的鱼住,态度就算称不上强硬,也可以说是高压。总是狠狠地贬损鱼住迟钝软弱无法独立的久留米,这件事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可是已经到极限了。
观察他人的样子,察觉哪些话不可以说哪些事不可以做这类高级的贴心技巧,不是那个鱼住做得出来的行为。因此,就算久留米开门见山地说出来也无法阻止他吧。
十月也过了一半,走在回公寓的寒冷夜路上,久留米怀着不好的预厌。今天是星期五,明天久留米不用上班,鱼住也不用上课。鱼住一定会说出和上星期同样的话吧。
啊——讨厌,好恶心。再也无法忍耐了。
为什么那家伙会看那种东西啊!他是不是神经哪里失常啦?不对,他的神经本来就不正常。不会有人认为他是正常人。和那样的鱼住住在一起的自己真是了不起。
不过只有这点无法通融。要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意思清楚表达出来吗?
因为是自己的房间,所以照理来说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开口,可是这实在是难以启齿的话。身为男人,那样实在太丢脸了。
厌烦着这样的思考模式,久留米打开房门。房里的鱼住用一贯的语气说:
「你回来啦——」
回过头的鱼住手上……果然是那个。
「吃饭了没?沙里姆给我们关东煮喔,不是超市卖的那种。要不要现在吃看看?」
看看狭窄的厨房,瓦斯炉上有个锅子,里头放了鱼卷和蒸饼等食材。久留米很喜欢吃关东煮。
「你吃过了吗?」
「还没。要吃的话,今天就边看这个边吃吧。」
来了。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久留米故意不看那个盒子,转身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死灵的内脏Part 3。被誉为是这个系列里最棒的杰作喔。」
纤细的手指支在小巧美丽又端正的脸庞微尖的下颚上,鱼住说道。
他的手指离开下巴移往录像带,像爱抚般抚摸盒子表面。鱼住不太会将感情表露在脸上,久留米也知道这点。
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这个男人的兴趣真是恐怖。
「真实呈现飞溅的鲜血和喷出的内脏。上面写说在电影院上映时,因为那震撼的影像不断有人昏迷,所以心脏不好的人请不要看此片。呼——有那么厉害吗?」
久留米心跳加速。
那些文字彷佛是从鱼住纤瘦的身躯内散发出来的,久留米的眉间涌起皱纹。
本来这个表情应该是鱼住的专利。
有各种心因性疾病却突然跑来窝在别人家里,只有脸蛋漂亮却厄运满身的朋友,虽然看似一脸啥都没在想的表情,内心实则深深苦恼着。正因为他是如此纤细的人类,所以常被周围的人误解。不,他当然有纤细的一部分,或许有吧。所以压力就是丧失味觉的原因吧。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罹患了味觉丧失症,也就是「吃什么都没味道」,不过这症状最近好像治好了。
治好的原因久留米也不清楚。总之他来这里之后,症状好像就不药而愈了。
「我先洗个澡。」
正确来说只能淋浴不能泡澡,这房间只有淋浴设备而已。
沐浴在怱冷忽热的莲蓬头水柱下,久留米开始思考。
——鱼住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怕血腥暴力电影,所以才特地借那种片子回来看?
不!不会有那种事。
上个月电视坏掉,虽然买内部零件换上后就好了。但之后鱼住借回来的录像带全都是血淋淋黏答答内脏外露的电影。
久留米边洗头边重新思考。
鱼住不是那种以看到别人害怕的模样为乐的男人。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单纯到没有闲情逸致思考这类事而已。
闲情逸致。
看着流动的泡泡,久留米反刍自己的思考。
虽说住在一起才几个月,但住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一些事。当然也会有很多时候难以理解,即使如此还是觉得比以前更了解对方。
鱼住无暇顾及其它事。不论是出于善意或恶意,他没有教唆别人有的没的那种闲情逸致。他有时会因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而困惑。从学生时代就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他那恣意、偶尔带有毁灭倾向的行动模式,大概就是源自于自顾不暇吧。
有时候,鱼住会露出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
没有更好的形容词,就是小孩子的表情。
就像个不知如何是好,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对,小孩。
久留米点头。小孩子就是喜欢看那种暴力血腥片,身为大人的自己没必要配合小孩般的鱼住。
对于鱼住的观察,久留米就这样一口气做出结论,变成久留米自己拒绝收看内脏四飞的电影的借口。不过他本人倒是洋洋得意地走出浴室。
因为找到了避开那种恐怖影像的正当理由。
「咦,你不看?」
「不看。」
没料到久留米会这么说,鱼住筷子上的蒸饼差点掉下来。
「为什么?」
「没为什么。」
「难道……」
说到这,鱼住就保持沉默不再继续说。
「什么啊?」
多少仗着啤酒带来的后劲,久留米挑衅似地催促鱼住继续说下去。
「没有,没事。」
视线从久留米身上再度移回蒸饼,鱼住没再多说什么。久留米满足地微微瞪着眼前的美男子不甚灵活地操纵筷子,心里想着:「有啥想说的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饱含强迫的口气让鱼住皱起眉头,也可能是因为沾了太多芥末。
「呃……那个,是因为那种电影对久留米来说太危险了?」
「啥?」
「偶尔会有那种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真的很抱歉。」
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危险是什么意思啊?
恐怖的话还能理解,而且也是正确答案。
可是危险和恐怖的意思有点下同。
在久留米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鱼住嘴角黏着饭粒,淡淡地继续说。
「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不行,所以没顾虑到你,抱歉。」
看不出有在反省的表情,不过会说这种话就代表鱼住是真的觉得很抱歉,他只是做不出抱歉的表情而已。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久留米有点慌张地对鱼住说。不行是什么意思?简直让人一头雾水。
「呃,什么?你那个地方还没治好吗?」
「嗯。还是一样没变,无法勃起。」
「是吗,那还真可怜。不过,为何这会出现在刚刚的话题里?」
「咦?」
鱼住又露出了不甚了解的小孩表情。
嘴巴半阔看着久留米的睑。
两人安静了半晌。
「你啊……黏到饭粒啦。」
「啊,嗯。」
鱼住摸着自己的脸,可是却找不到那颗重要的饭粒。久留米看不下去,伸长手臂到对面摘下饭粒。
将手指头上的饭粒摆在鱼住的嘴唇前面,鱼住张口吃掉。简直就像小鸟从久留米的指头上吃掉喂食的饲料。
啊啊,这家伙真的很像小孩子。
久留米用鼻子发出嗤笑的声音,不过不是在笑他笨蛋,只是不从鼻子发出笑声的话,好像就会露出奇怪的温柔表情。
被鱼住看到那种表情也无可奈何,就算是鱼住也会不太高兴吧。
面向放着不管就会一直发呆的鱼住,久留米再度回到原本的话题。
「到底是怎样?我不看暴力血腥片,和你的阳萎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鱼住眨了两次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移动。
「我要先问你,为什么你不看。」
原先面对这问题时,久留米并没有老实回答,因此导致后来的对话变得错综复杂。
「因为很可怕。」
老实说出来了。因为不说的话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可怕?」
「我就是怕啦。那种黏答答的影像。」
「什么,这样啊,只是害怕啊。」
鱼住一脸理解的模样,再次把注意力转回吃的方面,热心地窥探锅子里关东煮的食材。
「喂,不要只有你一个人了解啊。你到底搞错什么啊?」
「嗯,对喔,我搞错了。这萝卜煮了很久。」
「留一半给我。所以,到底搞错什么啦?」
「嗯,是我认识的人。啊,还是饭后再说好了。」
「现在说!不然我会很难受。」
是吗?歪着头,用筷子将萝卜分成两半的鱼住开始述说。
我还在念大学时,听说有一个学长是恋尸癖。
比起活生生的女性,尸体更能让他产生强烈的性兴奋。特别是开始腐烂,或是可以看见内脏的他更喜欢。他经常在手淫时播放血腥暴力片来助兴,可是这很快就无法满足他,于是他从医学系擅自拿走解剖人体实验的影片。不仅如此,还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器官标本偷走。最后就被处分退学了。
鱼住边吃萝卜边有感而发地说,不过久留米却是胃口尽失。
默默地看着现成的粗俗录像带要来得正常多了。
吃完饭,鱼住把玩借回来却不能看的录像带,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而开口。
「对了,我啊,换研究所啰。」
「啥?为什么?」
「我的教授病倒了。是肝硬化。」
久留米记得鱼住应该是学细菌学还是什么的,因为是和自己不同的领域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也没问过,当然更没兴趣,只认为是小家子气的工作。
「是饮酒过度吗,大学教授也跟上班族没两样嘛。」
「对啊。所以教授的课全都关闭了……唉,原本就是人数稀少的冷门课程……」
「那你怎么办?」
「好像?」
「嗯。」
鱼住边咳嗽边点头。有久留米这个大烟枪再加上空间窄到可怜,房间内马上就烟雾弥漫。
「打开窗户吧。还有,那个好像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的房间,所以久留米没有必要节制烟瘾,所以只是一屁股坐在床上并指挥鱼住。鱼住有点被烟呛到但没有表达不满,只是将窗户开一条缝漫不经心地说道。
「就在我想今后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滨田先生就说来我们的免疫系,我会重新锻炼你的。嗯,就是这样啦。」
微弱的风流进六张榻榻米大的空间里。
「白痴啊你。」
久留米对滨田没有好感。
虽然只在电话中对话过,可是滨田给自己的感觉却很差。高亢的声音和过于爽快的说话方式让人生厌,感觉是那种会把高学历摆在鼻头上狗眼看人低的人。
在久留米的想象中,还擅自让滨田戴上银边眼镜。
「你自己的事自己不能决定吗?都多大年纪了。」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人当成笨蛋,鱼住开口询问。
「会冷就要说喔,我马上关起来。」
「嗯?不过因为我很不擅长自己做决定,所以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唉,算了。
久留米发现这一句话,总括了鱼住的人生。
「免疫学好像很有趣,利根川先生的书很有意思喔。」
「啥?那是谁啊?」
「就是在几年前得到诺贝尔奖的人啊。日本人很久没拿到了喔。」
「不认识。」
虽然印象中有在报纸上看过,可是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久留米就会忘得一乾二净。对久留米来说那只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之一。他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这么一问,鱼住就板着脸孔,用薄薄的手掌把头发往后拢。细细的毛发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指间滑落。
「阐述制造多样性抗体的遗传性原理。」
「啥啊?」
「要我说明吗,」
鱼住面向床上这么问。
「很长吗?」
「那……不用了。」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你真的看得懂吗?」
「嗯。」
「哼……嗯。」
从鼻子里冒出烟雾的久留米眺望着鱼住的侧脸。像虔诚的基督敦徒捧读圣经般,鱼住用两手捧着录像带,专心地看着盒子上的介绍。平常的鱼住在日常生活中既危险又没有帮助,可是,因为他钻研于理科研究所以有着专门的知识。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久留米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不久之前连洗米都不会的男人,就算大谈诺贝尔奖也无法让人有多大的反应。
鱼住忽然想起什么,小声地问。
「……你最近有和玛莉碰面吗?」
「没有。」
「那个,如果有跟她联络的话,帮我跟她说我换研究所了。」
「没那回事。」
自上次来尝蔬菜炒肉之后,鱼住就再电没见过玛莉了。因为没有对方的电话,所以连声音都没听过。
久留米慎重地吸着越来越短的香烟说。
「咦?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都是她自己主动联络的吧。」
「所以啰,连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令人意外的事实。
鱼住和久留米面面相觑。两人一直深信对方知道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鱼住侧着小巧的头说。
「就算玛莉今天晚上突然死了,我们也完全不知道。还边想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很健康,或者一直以为她还活得好好的。我们就这样事不关己地继续生活。」
久留米皱着一张脸,为何玛莉今晚非死不可?
「下次见面时就问问电话号码吧。不要说些有的没的,把锅子先洗一洗吧?」
啊啊,对喔。鱼住站了起来,便宜公寓的地板发出悲惨的哀鸣。
那个叫玛莉的女人,从以前就是个古怪的女人。
久留米也是被她那有点古怪的特质所吸引,进而要求交往的。虽然玛莉很有个性,不过也平易近人,因此朋友很多。聪明伶俐,脸蛋标致,是个值得骄傲自夸的恋人。虽然久留米从未说出口,但他一直这么认为。
玛莉直到最后,都没有让久留米窥视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有何秘密。
或许连内心深处,她都不打算让人注意到。
可是久留米注意到了。
内心有着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的部分……的女人。
玛莉和鱼住似乎很合得来,至少玛莉喜欢鱼住。而且原因好像不只是因为鱼住脸蛋可爱。
他们两人和自己,可以说是不同种类的人。
虽然无法明确说明哪里不同,不过王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久留米自己是不在意这些。玛莉究竞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久留米以为交往时,这些都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地了解。
可是,玛莉却离开了自己。以近乎自然消失的方式。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玛莉突然跑去长期旅行。
她只留下「我想去旅行」这句话,隔天就不在了。
之后半年都没有她的音讯。她好像辗转在日本国内到处游走。
玛莉就那样离开了。
可是,鱼住在这里。
丝毫没有有所顾虑的样子,也没有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像轻飘飘的浮游尘埃般落定,住进这个房间。
大概已经四个月了吧。为什么让这个男的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连久留米也不清楚。
滨田所属的免疫学研究所位于学校后门附近的校舍内,且在五楼。
鱼住边爬楼梯边想过好几次,想放弃在这继续学业。
今后每天都要爬五层楼,这项运动实在让人负荷不了。虽然有电梯,可是鱼住害怕电梯内的闭塞感和飘浮厌。还是楼梯让人比较有脚踏实地的厌觉。
爬二楼的途中可以感觉到心跳加速。
鱼住不但身体虚弱而且还很讨厌运动。
不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才讨厌,就算身体健康自己也绝对不会对运动有兴趣。
鱼住无法从运动和比赛中找出乐趣。
「喔,你来啦。」
滨田已经在研究所里了。
虽然现在还不到早上九点,可是已经可以看到好几名身着白袍的人,真是有朝气的研究所呢。经费似乎也很多的样子。不但有好几台计算机并排在室内,还囊括了最新型的昂贵实验器材。
跟鱼住以前待的研究所相比,气氛完全不同。
「嗯啊,我来了。」
回以无力的答复后,鱼住脱掉外套。感觉滨田以外的人正用侧目观察着自己。
「日野教授还没到,我先跟你介绍大家吧。」
鱼住有气无力地点头。第一次见面的自我介绍是鱼住不拿手的事之一。不是不擅长,而是鱼住的做法非常非常的拙劣。
滨田饶富趣味地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鱼住,并开始介绍集合起来的学生。
「鱼住……呃,名字怎么称呼?」
「真澄。」
在鱼住本人说话之前,有个人抢先回答。是一位一直背对大家,正从打印机里拿出影印纸的女性。
「鱼住,真澄。」
对方又说了一遍并回过头来,鱼住记得那张脸。
对方换过发型,现在的头发长度剪到跟下颚齐平。记得那个时候的她有一点丰满。现在看起来比以前瘦。
「那个……啊……呃……」
糟糕,忘记名字了。
会被人说差劲也没办法。鱼住总是忘记交往过的女人的名宇。
「喔喔。你和荏原小姐认识啊?」
啊啊,对,这是她的姓氏,跟烤肉酱公司的名称很像(注:这里指的是日本食品公司EBARA)。鱼住想起来了。
「不错啊,鱼住。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你认识的人。」
什么都不知道的滨田笑着这么说。或许他敏厌地有所察觉才说出这种近似挖苦的话。不过就算真是如此,鱼住也分辨不出来,而且也不会在意。
可是,鱼住还是被荏原响子同为研究所一员的事给吓到了。虽然表面上很冷静看不出来,搞不好自己现在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过鱼住是直的很讶异。
响子边靠近鱼住边笑道:
「真是奇遇哪,能够再次拜见你那美丽的脸庞,而且还是每天。我真——的快高兴死了。」
面对那可怕笑容的招呼,鱼住答不出话来。响子马上背过头,走回打印机旁边。
其它还有一位教授的秘书,还有来自企业的研究生等,简直就像个大家庭似的。所有人根据研究议题略分为好几组,鱼住被分到跟响子和伊东庆吾两人一组。
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是替负一住上课的日野教授,年约五十岁左右,看似温和但学分却给得很严格。
滨田则是辅佐指导兼顾问,另外他还有个人的研究。
鱼住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可以加入这个研究所。
自己只懂得免疫学的基础,而且好像还有其它人想进这个研究所,但不知为何鱼住却被优先录取。
滨田一定有帮自己美言几句。光凭这点就决定让自己加入的吧。
就算试着去想也无济于事,进都进来了,所以鱼住决定先跟着滨田一阵子,学习免疫学的实验方法再说。
「所以……你以前对荏原小姐做了什么?」
午休时刻其它的研究生都外出觅食,滨田趁此机会一脸理所当然地询问。
「啊啊,我跟她曾经是男女朋友。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回答得像在谈论其它人的事似地。鱼住撕破豆沙面包的包装。他喜欢豆沙面包和牛奶这样的午餐组合。
「呼……嗯。你甩了她吧。」
「并不是。」
「荏原小姐她啊,该说是冷酷吗……平常她是个不太会把感情表现出来的女孩子,不过还不到你这种程度。但是她刚刚的样子怎么看都说不上是心平气和,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吧?」
买的盒装牛奶不知为何没有附上吸管,可能是掉在某处了吧。
「没有。是我被甩。」
无奈之余只好将纸盒的一角撕破,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加工过的防水纸,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撕破的。鱼住努力的样子很笨拙。
「虽然我没想过是这样,我……你在干嘛啊你?」
因为用力去扯纸盒,结果鱼住的手被溅出的牛奶弄得湿答答的。哎呀呀。鱼住边在心中叹气边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应该有带手帕来吧。
「拿去,用这个擦吧。啊啊,有一半以上都洒出来了吧?你真是个让人放心不下欠照顾的人耶。这一点或许会吸引有母性本能的人吧。」
用滨田的手帕擦拭手上的牛奶,鱼住说出实情。
「话虽如此,你荒唐放荡的行为可是名噪一时喔。」
「可是,每次都是我被甩啊。」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好了,谢谢。手帕连洗也没洗就这样还给滨田。滨田困扰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手帕,总之先放在桌子上。
吃着豆沙面包,鱼住丢给滨田一个很唐突的问题。
「咦咦?」
滨田苦笑。
「怎么说呢,我还不是很了解鱼住。我个人很喜欢你,因为你很有趣。」
「是喔。」
「为什么这么问我?」
「没什么。因为我常被人这么说。」
「被人说差劲吗?」
「是的。」
滨田的午餐是请餐馆外送的,已经吃饱的他边点烟边露出思考的神情。滨田是知识分子型的美男子。所以或许他已经习惯女人的话题。
「不过,因为做了什么而被说差劲才是问题所在吧。唉,大部分都是因为花心才会这样。不过男人大多都是这种人吧。」
「我。」
一开口,才注意到口中的面包在妨碍说话。鱼住从很难畅饮的裂口处喝了一口牛奶。
「被说是差劲的人类,而不是差劲的男人。」
说完,叹了一口气。
是为了大部分被泼洒掉而变少的牛奶悲伤,而非被人说是差劲的人类才叹气。虽然如此,为了重买牛奶再爬一次五楼,那是鱼住难以想象的疲累。
虽然滨田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但脑海却没有浮现适当的言语。在那之后,鱼住就默默地摄取卡路里,其实就是无聊,但正确来说只是在微微发呆。滨田边看着这样的鱼住,边认为他果然是个有趣的男人。
Series.6
鱼住在小口小口喝着牛奶的时候,荏原响子在学校餐厅吃着A套餐。
食不知味。
光是看到鱼住的脸,怒气、兴奋和自我厌恶感就像怒涛般袭卷全身,胃底深处还在余波荡漾。
「响子学姐。」
学弟伊东出声叫唤。坐在对面的他已经用完餐点,正一手拿着纸杯喝咖啡。响子只是将油炸丸子解体,几乎都没有动口。
「咦?什么事?」
「鱼住学长,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差劲的男人。」
响子立刻回答,并将丸子解体成更小。
「是吗?你和鱼住学长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真的是很漂亮的男人呀。虽然我是第一次近距离跟他打照面,不过他直一是个美男子。眉毛像用画的,睫毛也很长,只是眼神显得有些幼稚。」
面对安静却心情很恶劣的响子,伊东冷静地说。
「有他那样的条件女人真的是任君挑选耶,真的。」
「你很吵喔伊东。」
伊东不在乎响子的不快,继续说道。
「果然,人只要脸长得好看就此较有利哪,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响子露出厌烦的表情,不过却一句话也没说。随你说吧。她用视线传达这样的讯息后,又把焦点转回自己的餐点。
「如果我有一张帅气的脸,人生就会不一样,对吧。」
如此说着的伊东,有着关西年轻搞笑艺人风格的脸庞,虽然给人好感,却没有其它特别突出的地方。藏在白袍下的格子衬衫看得出他十分费心打扮,在理科学系里可称得上是讲究穿着的人。
「滨田先生,现在有鱼住学长,我们研究所的水平一口气提升了呢。」
抬起头的响子正想要骂他太吵时,从背后传来盖过自己的声音。
「鱼住?你们刚刚在说鱼住吗?」
惊讶之余的响子回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勒得紧细的腰身。
声音的主人站着,端着的盘子里好像装着乌龙面。伊东忘了回答,傻傻地看着那女人。她是个和学生餐厅非常不搭的人物。
紧贴在身上的银葱针织连身裙,指甲虽短却染成显眼的银色,毫不吝啬裸露的大腿……如果这里是女子大学也就算了,在国立大学而且还是理科学系的地盘内,是不会有如此花俏的女性的。而且这模样还与她如此相称。伊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适合特种行业打扮的女人,拿着乌龙面这点反而才叫人讶异。
「玛莉……同学?」
响子发出没什么自信的声音。
「嗯?哎呀,这不是响子吗。你还留在学校啊?」
「响、响子学姐,你们认识吗?」
伊东不知为何声音变得高亢。玛莉则是一副理所当然地坐在隔壁。
「原来你念研究所了啊。你是个用功的好学生嘛。好久不见了,响子你是不是瘦啦?」
「嗯、嗯嗯。玛莉同学也是变得,那个……」
变得非常花俏呢。这种话响子说不出口。两人在大学二年级时,因为有好几堂课相同,所以成了点头之交,不过并不是很亲密的朋友。三年级后两人各自选修专门的课程,所以也就不太常碰面。
「那个啊,你们刚刚是在聊鱼住吗?」
立刻回答的是伊东。
「那孩子在哪里啊?我刚刚去他的研究所找他,可是那里却人去楼空,而且听说还关闭了。」
「他的教授住院了。鱼住学长现在在我们免疫学系上课。」
「啊啊,是这样啊。」
唏哩苏噜,玛莉边吃面边点头。
「等一下,我马上就吃完了,可以带我过去吗?」
「好的!」
回答的还是伊东。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乌龙面还是一样难吃呢。」
甩手将华丽卷烫的棕色头发往上拨,玛莉似乎很高兴地说。
「所以,你遇见鱼住先生啰?」
「咦咦?我听不见喔,沙里姆!」
在噪音中对话实在很困难。
这里的噪音主要是来自特殊的游乐机器,可以制造出哗啦哗啦、吧哩吧哩、哔哔哔等声响,再加上沉重的背景音乐和店内独特口音的广播互相交错,要用普通音量对话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沙里姆并没有因此放弃。
耳朵虽然很痛,不过这也是为了理解日本这个国家,所以他相信这样的经验绝不会没有意义。他提高音量再次询问坐在隔壁的玛莉。
「你见到他了吗?鱼住先生!」
「嗯!只有一下子,因为他好像很忙!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师,他不让鱼住离开!」
「装模作样?」
「滨田老师!」
突然,沙里姆眼前的机台演奏出不同于之前的音乐,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沙里姆,中奖了喔!」
「中奖?」
还真是忙碌的游戏。
窝在这样拥挤的地方,整齐并排坐在机台前,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每个人都展现自己的耐力,沙里姆深感佩服。坐在那边的中年男性用小钢珠当耳塞,默默忍耐着,完全没说出「把音量调小」之类的话。
日本人都很内敛这件事原来是真的。留学生沙里姆如此认为。
两千元,变成两万元。
原来如此,沙里姆了解到这就是那种游戏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两人在离游戏店的广告牌不远处,一个没有标示的地方将筹码换成万元钞票。对生活不甚宽裕的沙里姆来说,这笔现金可是令人感激涕零的存在。
「嗯嗯,这游戏真的很赞呢,玛莉小姐。」
「初学者往往很幸运,你就是那类人哪。我的话马上就花光了。」
「啊啊,因为你输了,所以胜利的我,总得请个客。」
「没关系啦,这咖啡不就是你请的嘛。」
「我喜欢这种淡而无味的咖啡。没差啦。」
「不会,请不要放在心上。啊,我被你传染了,讲话竟然用敬语。」
两人笑了。
住在久留米隔壁房间的沙里姆,最近常跟玛莉结伴到处游玩。和玛莉在一起,可以学到很多大学不会教的日本文化。
「鱼住先生开始新的课程了呢。」
「是啊。而且研究所里还有以前的女朋友,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罪孽……是指造孽吗?」
「会怎么行动呢?」
「鱼住先生他大概什么都不会做吧。」
「不是,我是指女孩子会怎么做。鱼住当然不会采取任何行动。那孩子就算空中下的不是雨而是大象,他也会像平常一样撑伞的。」
「大象……吗?」
空中不会下大象,所以目前应该没问题吧。
「好像怀恨在心的样子呢,我说响子小姐。」
「因为分手的方式很糟糕吧。」
沙里姆抓着炸薯片,担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不过那个鱼住对分手的事应该很不拿手,八成没好事。」
「是喔。」
「有一点。」
玛莉舔舔沾到盐巴的手指头。
「不过鱼住没有甩过女孩子。」
「是这样吗?」
「真的喔。都是女孩子厌倦了所以离开。每次都是这样的模式。」
「对什么都厌倦。」
玛莉说完,稍微想了一下,接着一脸认真地说:
「那不就是全部吗?」
尽管沙里姆没有抓住具体的东西,不过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能够理解。是因为自己对隔壁房里的奇妙男人,已经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吧。的确,鱼住不是那种适合当恋人的人。他不是坏人,不过却缺乏体贴他人的能力,因此他本人应该也吃了不少亏吧。
「女孩子吗?」
「那是他自作自受。」
玛莉将变温的咖啡一饮而尽,点燃香烟说:
「能够完全原谅他的人类,要不就是圣人君子,要不就是神经大条到异于常人的家伙吧。」
接着玛莉突然把视线投向面向马路的橱窗,说:
「啊,那个神经大条的人回来了。」
沙里姆也跟着看过去。只见穿西装的久留米只手拿着用报纸卷起来的葱,走在商店街的步道上。
还真是个适合拿葱的男人。
星期五再次到来。
久留米星期五通常都会从出差的地方直接回家,所以回到家时还不算太晚。把工作集中在一周的开始解决是久留米的作风。他讨厌星期五还得加班,因为感觉会很空虚。
话说回来,回到只有一个男人的公寓虽然也很空虚,不过不用看血腥暴力片心情就很轻松。今天拿到一个大订单,前几天星期三的时候,经理圭子小姐还送他甜点。圭子小姐在公司里不但工作能力顶尖且才色兼备,能从她的手中收到kinokonoyama的甜点,真是无上光荣的事。
因此久留米比平常还高兴,步伐也很轻快。
到达家门口时,发现门还锁得好好的,看来鱼住还没回来的样子。
鱼住在家的时候绝对不会锁门。并不是他坚持这么做,纯粹只是因为觉得麻烦。连卖报纸的来推销他也无动于衷。你怎么把他们赶回去的?久留米这么问过他。
「我跟他们说我讨厌看报纸。」
鱼住回答,这是事实。鱼住几乎不看报纸或杂志的。不是不看,讨厌才是重点。
「他们就接受这理由回去了?」
「有时有人会生气,说看报纸是常识之类的。」
不过跟鱼住讲常识,是很没有意义的行为。
久留米脱下西装,换上轻松的便服,隔着窗户呼唤邻居。
「沙里姆,你在吗?」
因为房子造价低廉又简陋,所以不需太大声也可以听得到。浅棕色的脸从隔壁窗户探出来。
「久留米先生,你回来得真早。」
「没有。是不是还在学校啊?」
「呼……嗯。那家伙最近很用功呢,已经有好一阵子都很晚才回来了。」
「好像是滨田老师不让他回来的样子。」
「久留米先生,要不要过来这边吃饭?」
久留米关上窗户,五秒后就出现在隔壁。顺带一提他没有把门上锁,这一点他跟鱼住相去不远。
「好奸诈。我也想吃鸡肉盖饭。」
大约一小时后鱼住才回来,并这么说。
「已经没有鸡肉了,鱼住先生。下次再做吧。」
「好奸诈。久留米有添饭吧。」
「你怎么会知道啊。」
「你果然有。」
鱼住恨恨地喃喃自语。
「我房间有快餐炒面,你就拿去吃,原谅我吧。」
「鸡肉盖饭……」
像梦游症患者般唠叨的鱼住,回到自己——正确来说是久留米的房间。
「总觉得鱼住先生好像很累的样子。」
沙里姆说,久留米只回答「是吗?」没多久,他自己也叼着烟站了起来。
「不客气。晚安。」
加入印度香料的鸡肉盖饭到底是什么样子,刚开始多少对此有些不安的久留米,后来吃到的却是极普通的鸡肉盖饭,看来沙里姆的味觉是国际通用的吧。
打开房间的门,就看到鱼住连衣服都没换,瘫坐在里面。
像平常一样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墙壁。
「你不吃炒面吗?」
「要吃。我肚子饿了……」
虽然这么回答,可是鱼住依然一动也不动。他动作不机伶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可是样子看起来真的有点怪怪的。
自从他上次营养失调昏倒后,久留米变得会在无意识中观察鱼住,特别是看他有没有吃东西这种无所谓的小地方。再怎么说这个男人在营养失调前还有过丧失味觉的情况。
「咦?」
「被滨田欺负了吗?是不是又说了你可爱得过头一类的?」
「不是。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实验的基础……免疫学有很多细微繁琐的工作……」
「没有。那没有关系。很有趣的。」
鱼住拉拉自己的耳朵,然后就这样躺在榻榻米上。
久留米跨过像尸体的鱼住爬到床上,盘腿坐下,看着状似尸体的鱼住。
简直就像刚做好的美丽人偶。
鱼住那没晒过太阳的肌肤细致得恍如瓷器,碰触的话彷佛是冷冰冰的。躲在敞开衣襟下的锁骨低洼处形成阴影。
突然,闭着眼睛的鱼住用左手押着自己的心窝。
「胃吗?」
「咦?」
久留米问。躺着的鱼住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睁开眼睛。
因为有轻微的斜视,所以鱼住究竟在看哪里一向很难确定。现在也是,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久留米还是墙壁。
「你是不是胃痛?」
「啊。」
这么说来,好痛。
在尚未被人点破之前,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不过真的很痛。像被重压、渗透般的痛楚。
「果然,你还是有隐瞒什么吧。你那不就是神经性胃炎吗!」
久留米从床上站起来,走向厨房,在水壶里装水,然后开火煮水。有一瞬间桶装瓦斯的臭味掠过鼻头。
「吃些什么吧,胃酸过多的话就不好了。」
这么说的久留米感觉自己好像保健室的老师,而且还是鱼住专属的老师。虽然医学知识应该是鱼住比较丰富,可是只要一扯到自己的身体,他就啥都不知道要麻烦别人了。
——如果他又昏倒或什么的,我可承受不起。
了解了这点,久留米就开始料理快餐炒面。虽然不是容易消化的食物。不过对久留米来说,这行为已经是服务大放送了。基本上准备食物应该是闲居在此的鱼住的工作吧。
鱼住默默地食用端给他的炒面。而且就如久留米的预测,他嘴边沾着海苔小声地说:
「我吃饱了。」
「我无法接受鱼住在这里的理由。」
响子平静又明确地说。
「理由是什么?」
滨田从响子的手中接下咖啡,微微一笑。
星期一的傍晚研究所很快就没有人,盘算好这点的响子开口对滨田说,有话想跟他商量。早已料到会是什么话题的滨田,不动声色地带她到设置在学校内的咖啡厅。
「从上星期开始,我就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免疫学根本一窍不通不是吗,就算多少知道理论,可是实验法什么的全部是滨田先生从基础教起的吧。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开始谁都不懂吧,他还满有科学家的气势的啊。」
「他不是循正规的手续加入我们研究所的吧?」
「没办法啊,因为他之前的研究所关闭啦。」
「这是超编人数。还有很多人想进我们的研究所啊。」
「嗯……你真正反对的理由不是这个吧,荏原小姐。」
一直盯着滨田说话的响子视线落在餐桌上。
不过她马上抬起头注视滨田,继续说道。
「确实,如你所说。」
「连看到他的脸都不能忍受吗?」
「是的。」
滨田在响子面前耸耸肩。鱼住这个男人多少有些异于常人的举动。或许是到美国留学过的关系,也可能他天生就是这副德行。
「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让我感到厌恶至极。」
滨田的话让响子的嘴角放松泛出笑意。这可以看做是响应滨田轻松不负责任地发言,也可以说是对自己的嘲笑。
「他如果是罪犯的话就可以将他关进监狱里,真可惜。」
所谓的女人,为什么可以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呢?滨田感到背脊发冷。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不过要解决争执不休的男女关系,时间还很多吧。」
「这个……」
「因为鱼住是那种人。唉,该怎么说呢,他是有让人没辙的地方,不过这样并不能说他是大坏蛋吧?」
「是这样没错。」
响子的声音变小了。
在心中回想着当时发生的事。以及造成那时她所承受的痛苦。
鱼住他……的确不是坏人。
事情的确是这样没错。鱼住不打算伤害任何人吧。
不论是响子,还有那个人。
响子低语。
「就算鱼住不坏,还是有人因他而受伤?我还没成熟到看到他的脸还能保持平常心。如果这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么或许不该留在研究所的是我也说不定。」
那认真的表情。让滨田晓得这话并非在威胁或在算计什么。
恐怕,响子打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等一下,为何你必须离开呢?这不是太孩子气了吗?只因为跟不喜欢的男人在同一个研究所就要放弃学业,这种想法我无法理解。」
滨田的语气多少有点严厉。响子看着纸杯里动都没动的咖啡,用近似发泄的口吻说出话语。
像荆棘,却又悲哀的声音。
「男朋友跟别的男人私通,女朋友的心情,滨田先生你是无法了解的。」
被刀割伤就会流血,这点自己非常清楚,也可以理解。被殴打就会淤青。是因为微血管受损之故,这点自己也知道也能理解。
可是精神影响身体这种知识,就超出鱼住理解的范围。
这理论鱼住可以了解。自己上过基础医学的课,也上过精神保健课。所谓的自律神经掌管了人类意识所无法控制的部分,例如再怎么用力也无法自行让肠胃的蠕动变快,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提高胃的消化能力。
人类一日精神衰弱,自律神经也会跟着变得不正常。
原本消化系统就不好的鱼住,就是其中一例。
本人完全不想生病,可是身体倾诉压力时是不会跟你讲道理的。为何会演变至此,连当事人鱼住也不甚了解。
确实自己还不习惯新研究所,响子在时气氛就会变得非常紧绷也是事实,因为这样就胃痛的自己超讨厌的。被久留米指责才发现也证明自己的愚蠢,要是自己没察觉到的话还好得多。现在是胃痛,等转变成神经性大肠过敏症会更惨,届时拉肚子不但丢脸而且还会很痛苦。
好想看暴力血腥片啊……
鱼住这么想。
制作出来的尸体,颜色五花八门的强尸,外型逼近实物,幻想式的四溅血花和内脏。
在现实中,人类体内塞满了那样黏答答又柔软的东西。鱼住不是念医学系的,所以没有解剖过人类,不过很常解剖实验动物。小白鼠的身体里头也装满了内脏。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鱼住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点时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时也觉得很安心。
对鱼住来说,暴力血腥是奇幻的。
用伪造的物品替换现实中构成人体的内脏并裸露呈现出来,自己内部也存在着的器官在虚构的影像中泛滥飞舞,在鱼住的内心里唤醒近似赎罪进化的东西。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虚假的。
暴力血腥片将这两者问的界线变得模糊,同时将暴力和死亡以及痛觉一笑置之。
或许,我是个变态也说不定。鱼住心想。
可是不可以告诉久留米,否则会被赶出去。
两旁陈列了大量的录像带,鱼住站在狭窄通道的中间,不知道该看什么片才好。
暴力血腥片被久留米禁止了,真麻烦。
今天不知为何滨田很早就放过自己,所以就顺便绕到录像带出租店,可是自己除了暴力血腥片,从不看其他的。
「哎呀,今天不借那边的片子吗?」
见过几次面的店员开口询问。不用说,「那边」当然是恐怖片和暴力血腥片专区。
「那边有一段时间……都不能借。有没有普通一点,或是有趣的片呢?」
店员的年纪应该比鱼住还年轻吧,这个看起来好像有在玩摇滚的大哥哥问。
「不是,是要和男性朋友一起看。」
「这样啊。那他喜欢什么类型的片子?科幻片,还是悬疑片?」
「嗯,那还是看一般的片子比较保险。和男生一起看的话……嗯……」
摇滚大哥从别的棚架上拿了一卷录像带递给鱼住。
「看这个会哭喔。是会让男人落泪的影片。」
「会哭?」
「虽然我不太常哭,可是也被这片感动到稀哩哗拉。」
「是吗。会哭啊。」
鱼住从未看电影看到哭。顺带一提,也从未看电影看到大笑过。
总之,就决定借这部影片了,因为鱼住想看久留米哭泣的样子。
Series.7
一回到家,玛莉来了。
「你回来啦?」
「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鱼住先生。你今天回来得很早呢。」
沙里姆也在,但房间的主人不在。
「久留米呢?」
「去买啤酒了。因为今天要吃火锅——」
低头一看,沙锅已经摆在餐桌上了,应该说是在折迭桌上就定位。
「离吃火锅的时节还有点早,不过大家想说可以给鱼住先生补充营养。」
沙里姆笑道。
煮火锅只要切好基本的材料就可以算是准备好了,是非常轻松又简单的料理。使菜刀越来越顺手的鱼住和沙里姆两人感情很好地站在厨房里准备材料,买东西回来的久留米和玛莉则先一步灌起啤酒。
「对了。你啊,告诉我电话号码。」
久留米突然想起之前的事于是开口说道。
「电话号码?谁的?」
「白痴啊,当然是你的。我以为鱼住知道,没想到那家伙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喔喔,可是我没有电话喔。」
玛莉挥挥右手。
「骗人!」
「我不但没有电话这种东西,连家都没有,现在啊。」
玛莉擅自拿起久留米的香烟并如此补充,一开始久留米以为是玩笑话,可是因为是这女人说的,重新想想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那,你住哪?」
「现在住在青山。」
「青山?」
「对。我老板那。」
好像不是开玩笑,她也不是会说这种玩笑话的女人。虽然知道玛莉在从事特种行业,但久留米还是很难想象她现在竟然过着这种生活。
「你……」
「之前住在涩谷,再之前嘛,好像是四谷。这次住的比较久喔。」
「为什么你的住所变来变去啊?」
「这个嘛,因为我跳槽到其它店。现在是在非常高级的酒店俱乐部里工作,像久留米你那微薄的薪水是没办法来的喔,啊哈哈哈——」
她在高级俱乐部里,也是这样「啊哈哈哈」的笑吗?
久留米不知道该对这名以前的恋人说什么,那是自己无法举双手赞成的生活方式。可是,玛莉要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如果玛莉幸福的话那自己也不便干涉。
不对,幸福什么的一定是这女人最讨厌的词汇。
就连久留米都对这个词颇有微词。对已经不是自己恋人的女人,凭什么提出意见呢。久留米还没有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哟,准备好啰——请把折迭桌整理好。」
沙里姆明朗的声音和煮好的火锅一同出现,鱼住端着盘子和卫生筷走了过来。
就在大家快乐地围着桌子拿起筷子时,出现了妨碍者。门板响起了敲门声。
久留米虽然这么说但并不打算站起来,于是鱼住代替久留米前去开门。正打算要握住门把时,门就擅自被打开了。当然又是因为没上锁的关系。
「啊咧?」
站在门口的,是好像从大学直接来这的滨田。
「鱼住,这么突然很抱歉,不过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讨厌啦,老师,我们正要开饭耶。」
「啊啊,呃,玛莉小姐,前几天真是谢谢了。」
此时,久留米和沙里姆才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名叫滨田的男子。如久留米所想的,带有知识分子的气息,让人厌到有点厌恶的脸,不过这张端正的脸没有戴银边眼镜。具体形容的话,就是把鱼住的发呆和心不在焉去掉,强健其体格,再添加凡人的气息就是了。滨田轻轻点头打招呼。
「要不要一起吃呢?」
开口的是沙里姆,他的字典里没有怕生这两个字。
「啊,可以吗,那请让我加入吧。」
很意外的,滨田爽快地加入围炉的圆圈中。
还加上毫不顾虑地大快朵颐。对此感到十分意外的只有久留米和玛莉,鱼住还是像平常一样用笨拙的吃法专心地吃着火锅,沙里姆始终用笑脸表达他的意见。
「不过,真的很好吃呢,是你调味的吗?呃,你是英国和日本的混血啊,啊啊,还有四分之一的印度血统吧?」
至少滨田似乎对外国人没有偏见,只是声音也让人厌恶。多半是因为他音调高昂。带着鼻音的说话方式惹人嫌吧。以前讲电话的时候就曾让久留米生气。
「滨田老师,你还真有庶民的气息。」
「我是庶民啊。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的,连大学都是靠奖学金才念完的。」
滨田边笑边说,然后询问久留米。
请。久留米递出香烟。因为有三个人在吸烟,玛莉把窗户打开。
「喂,你不是有话要对鱼住说?」
久留米开口。
「嗯,对喔。呃……」
玛莉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你怎么样,鱼住?」
「咦?」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回答得很坚定,像是第一次听到。
「嗯。」
「在这说不介意吧?」
「嗯。」
让人不懂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这么说来久留米想起鱼住不常说「不要」。只有上次要他脱掉汗衫时他才说了出口,而且最后他还是照久留米说的话脱下衣服。
「我们大学时上过一样的课。久留米不认识吗?」
「我不认识喔。」
「响子跟鱼住交往的时候,鱼住和久留米好像还只是点头之交吧。」
当事人回答得像是别人的事。
「荏原小姐她说,如果你要留在研究所那她就要离开。」
鱼住的眉头问出现皱纹。
「你又被讨厌得无以复加啦。」
「为什么呢?」
至今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发百的沙里姆开口询问。
「嗯,就是说以前,鱼住和荏原小姐曾交往过,不过进展得不太顺利。」
「我还没看过鱼住和哪个女人交往顺利过。」
「我也是。」
玛莉和久留米说,被说的鱼住也跟着点头。
「对。这种事常发生,不是只有鱼住才这样。所以我想阻止荏原小姐,可是她却说了很奇怪的话。」
「奇怪?」
久留米说。他不是看着滨田而是盯着鱼住,他直觉又是这家伙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滨田好像有点难以敔齿地重复荏原说过的话。
「她说男朋友跟别的男人私通……」
接着,四个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鱼住身上。
鱼住依然沉默,然后露出谁该出来说说话的表情。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联系着只有鱼住知道的过去。
「快说明啊。」
等得不耐烦的是久留米,他说这句话时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
「等一下啦。」
玛莉插嘴。
「鱼住,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呃,啊。」
鱼住的视线在久留米和玛莉身上轮流徘徊着。
「给我说,鱼住!」
「你有时很蛮横不讲理耶,久留米。」
「吵死了你。」
不爽地把烟捺熄的久留米再度重复。
「快说明啊!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
鱼住微侧着头。
「说明……我不太擅长。」
「鱼住,如果觉得不行就算了,真的。」
「啊啊……我是不介意。也就是,呃,我和荏原小姐在交往,不过后来我被甩了,因为荏原小姐说他有喜欢的男人了。」
「那这样被甩的不就是鱼住先生吗?」
沙里姆难以置信地说。
「对。」
鱼住点头,弯着细瘦的脖子,微微上仰调整角度继续说话。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被荏原小姐的新男友告白了。」
「啥?」
久留米和玛莉和滨田同时发出疑问。
全员……沉默。
这是有点复杂的三角关系。
「然后,我就被强奸了。我想这件事,就是她所谓的私通吧。」
滨田不自觉地结巴。
「强奸?」
「嗯。」
「也就是在没有得到鱼住先生的回意下,用力量使之屈服的意思吗?」
沙里姆很冷静。
被强奸的当事人也很冷静。
「可是荏原小姐好像认为是通好。因为我没直接跟她谈过这件事所以我也不知道。」
口气还是一样没变。
「你……」
久留米发出像是呻吟的声音。
「我知道你很爱玩女人,没想到竟然连男人都……」
「所以,我不是说我是被强奸的吗?」
「你可以让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太多了。」
「我很普通啊。」
那里普通了!他会吸引有那种性向的男人,可是他本人却完全没注意到。不过,久留米知道。虽然久留米本身抗拒着有自觉到这种事,但久留米的确知道鱼住拥有招惹男人的特质。
「明明是男人,还被男人强奸?」
久留米责备着。
为什么要责备受害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反抗啊!」
「我有啊!」
鱼住叫喊。
这是非常、极其稀有的事。
除了鱼住以外的其它人都僵硬不动也很稀奇。连一起生活的久留米,也是第一次听到鱼住这样嘶喊的声音。
「久留米,你没被强奸过吧?」
「——那是当然的,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嘛。」
鱼住的音调马上回复。像平常说话时一样呆愣的音质在狭窄的房间内漂荡,沉没。
「对方的力量远远在我之上。那根本不是性行为,是暴力。我被殴打,被压倒,被撕裂。那个时候,我只是个物品,不是人类。」
然后,又补充一句。
「那个真的真——的很痛。」
接着,玛莉噗嗤一声。
她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啊哈,那个,会痛吧,哈哈。啊——你啊,真的是——」
「玛莉小姐,这件事并不好笑……」
滨田谆谆告诫。
「可是,厚——鱼住的人生,还真是倒霉到令人发笑。哇哈哈哈,对吧,鱼住。」
玛莉止不住地笑。
「嗯……说的也是。」
偏偏连鱼住也露出微微的笑容。
久留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好沉默。
实在是非常生气,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伊东边敲打计算机键盘,边斜眼偷看鱼住。虽然刚刚响子也在,不过现在她一个人出去吃迟来的午餐。
鱼住站在位于研究室角落的远心分离器前面,从伊东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低头盯着远心分离器的鱼住一动也不动。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了,那应该不是看了会令人高兴的东西才对啊。
细细……长长的脖子啊,伊东心想。
想起了以前去看姊姊的芭蕾舞发表会时,里头饰演王子的少年。那个王子的背脊更加挺直,比鱼住还要威风凛凛,再怎么说毕竟是饰演王子。不过,论脸的话鱼住比较有王子的气息。因为王室继承问题家臣爆发冲突之际,一个人在那边背诵诗词超脱尘世的王子形象。鱼住再符合不过了,不过现实的情况下。鱼住应该连一首诗都记不得吧。
「那个……鱼住学长?」
鱼住缓缓转头看向叫自己的伊东。
「是。」
「有什么问题吗,那个远心分离器。」
「那,你在看什么?」
「因为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那个。」
鱼住的目光再度回到远心分离器,接着用悠悠的口吻说道。
「你不觉得远心分离器,和洗衣机很像吗?」
这次鱼住的身体转过来面对伊东。瘦弱的身躯和稍嫌过大的白衣竟然非常相配。没想到鱼住会说出这些话的伊东陷入思考。
这两者形状都是四角形,颜色都是白色,不过大小不同,用途更不一样,怎么想也不觉得像。硬要扯它们之间的关联性,就是内部都会旋转,或许他指的是这一点相似吧。在这之前伊东从未思考过这种。
「啊,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多多少少有点像。」
「因为换洗的衣物积了一大堆。」
「这样啊。」
「如果明天是好天气就好了。」
「嗯。鱼住学长,你要洗衣服吗?」
「嗯。」
伊东不知不觉间想象起鱼住穿围裙的模样,意外地很适合,反而令人想发笑。
「难不成……你也会做料理?」
「恩。会。」
简短地回答后,又用非常小的声音添加一句。
这句话让人觉得还真可爱,伊东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比自己年长而且还是个男人,但依然觉得他很可爱,因为实在找不到更适当的形容词。
他的确很奇怪,不过或许是个比想象中还容易往来的人类。
响子还是一样,跟鱼住之间几乎没有对话,视线也没有交会过,但是伊东却变得想尽可能和鱼住更亲密。伊东还不知道这个叫鱼住的男人是毫无道理可言的麻烦制造机。
鱼住依旧站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着「好像啊」。
在秋意深浓的校园下午,温和的日光照进学校餐厅,而响子在询问和秋日气氛完全不搭的话语。
没有人特别请托,也不是为了要解释而来的玛莉,不期然地遇见了响子。就像自己的工作似地,男性朋友中没一个可靠的。就算要滨田解释他也很难说出口吧,更何况鱼住也不可能亲自解说。
「是鱼住说的吗?」
「是——的,他还说很痛很过分。」
两人坐在一起,玛莉边喝咖啡边抽烟。响子今天的午餐是咖哩乌龙盖饭,不过吃到一半就开始了强奸的话题,因此在那之后桌上的餐点就没有减少。
「不管怎么说,利用男人身上的出口当作性爱的入口,当然很痛啦,好一阵子大便时都会……」
啊,咖喱乌龙盖饭渐渐冷去。
「那么……在那之后,那个男人怎么了?」
「失踪了。」
「失踪?」
「大学也不念了,好像曾回去老家的样子。不过现在就算联络他老家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嘿——侵犯鱼住后就丢下他不管啦?」
学校餐厅几乎没有其它人。两人盘据在空有宽敞却朴素毫无装饰的空间一角。穿着围裙的餐厅阿姨从旁经过,用怀疑的表情看向玛莉。
「玛莉同学。」
「很多人都这么误会,连久留米也误会过。」
「久留米?」
「现在和鱼住住在一起的男人。」
「鱼住他,是……」
毕竟鱼住生来就有漂亮的脸蛋,她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也是无可奈何的。
「久留米也是个异性恋。鱼住连跟女性,都没有谈过一场正经的恋爱,这点你应该非常清楚吧?」
响子的视线依然落在没有减少的咖哩乌龙盖饭。某处传来餐具或其它东西被打破的声音,大概有什么东西掉在水槽里了吧。两人一安静下来,餐厅就显得格外静谧。
「鱼住他啊,某个地方有问题、坏掉了啦。」
玛莉嘴里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我想他本人有在坏掉的地方做努力。之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坏掉的……是谁?
响子思考着。那个时候,感觉身体被微微入侵、崩坏了。
可是像现在,自己还在吃东西,在吃咖哩乌龙盖饭。
就连现在鱼住看起来也像随时都会崩坏似地,彷佛无形于外的龟裂深埋在那瘦弱的身躯内。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就连那时他都在温和地微笑。
不想破坏,然后想破坏。
不论何时都看不见鱼住这男人内心的深渊。想看,却看不到,也没那勇气看。于是,响子感到厌恶。
大概是在厌恶自己吧。
所以自己离开了鱼住。
玛莉想拿出新的香烟,却发现烟盒空了。她用手捏烂那盒子。
玛莉边说边往包包内寻找,可是里头没有备用的香烟。吸烟最难熬的就是没烟的时候。无时无刻都得注意香烟还有没有剩这点真是超级麻烦的。
无奈之余,玛莉只好将薄荷糖放入嘴里,并且也给响子一个。响子看着放在自己手掌上的糖果包装,然后紧握被透明玻璃纸包裹的小小的蓝色固体。
「真澄他。」
响子低着头,将鱼住的名字吐出唇瓣。
玛莉不曾直接叫过鱼住的名字,总是叫他的姓。虽然鱼住的名字像女人,可是玛莉认为还满适合鱼住的。
实际的鱼住不管处在多么浑浊的水中,那名字都非常适合他。
「……鱼住为什么会跟我交往,我到现在都还想不通。」
「呼——嗯。」
「呼——嗯。」
「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你啊。」
玛莉口中的糖果撞到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啊,是不是那种小时候家里环境不是很理想的人啊?」
对于这个询问响子有点吃惊,转头看向玛莉。
「没有。呃,我的双亲的确是离婚了,可是为什么……」
「和鱼住交往的女孩子,大多都是这样的类型。一夜情的不算在内。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不幸在呼唤不幸,这叫物以类聚?」
「不过不行啊,不行不行。因为鱼住那强烈的厄运,很有可能会把有类似遭遇的人吞没卷入。那个家伙是泡在无底沼泽只露出头部的男人,你跟他分手是对的,是正确的,非常明智的选择。」
「那……鱼住之后也只能沉没啰?」
「因为是无底沼泽嘛,一般不会有人想跳下去吧。唉,只有那种没注意到那是沼泽的无脑笨蛋才会走进去。」
「我很讨厌。我可是使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脚碰到水喔。」
越和鱼住在一起就越不了解他。
鱼住在渴求什么呢?该怎么做才好呢?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真的,像个白痴似的。」
「真像白痴。在这种地方,边吃咖哩乌龙盖饭边哭,真是糟糕透顶……讨厌啊,真是的。」
「嗯——呵呼呼。不好吗?很可爱的情景啊。」
玛丽轻拍响子的肩膀。
「我。」
「嗯。」
「我啊,真的非常喜欢鱼住。」
「嗯。」
我知道的。玛莉说。
响子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鱼住有没有被强奸,都跟自己无关。久留米做出这样的结论。
为什么听到那个事实的当下,无法厘清的讨厌情感就突然上涌呢,不过只要睡一觉,这些事就不会放在心上。这也是久留米之所以为久留米的理由。对于过去所发生的事,其固执放弃得非常彻底,好像只要经过六小时左右的睡眠就会启动「过去的事怎么想也没用」的模式。
好不容易回避了荏原响子离开研究所的事态发生,鱼住的胃痛好像也跟着消失。
虽然他本人不太有自觉,不过久留米认为,确实是人际关系的问题给鱼住的胃添了负担。
问题是,当事者没有注意到这项事实。这次胃痛的成因虽然解决了,可是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鱼住是那种自己不会想改变周遭环境的人。
也就是说,即使自己陷于逆境之中,也不会努力解决。该说不会主动去解决吗?应该说没想过要解决,面对困境时简直可以说是毫不抵抗。再加上他的情厌表现和词汇都非常贫乏,所以也不会向周围的人埋怨。
就算是狗,痛也会叫出声的。
该怎么说呢,或许他就是那么吃亏的家伙。
久留米有点这么认为。
入夜了。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房间十分昏暗。
因为久留米喜欢关灯看录像带。鱼住说自己又借了录像带回来时,有一瞬间久留米怀疑又是暴力血腥片,不过这次是正经的洋片。虽然久留米已经看过了,不过还是决定再看一次,说不定,可以看见鱼住哭泣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看这电影看到掉泪,久留米打算狠狠地嘲弄他一番。
久留米还是像平常一样坐在床上。
鱼住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床。
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鱼住的头。
可是就算偷看他的样子,在接近最后也是最感人热泪的桥段,他的头依然一动也不动,窥伺他的睑,他也只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盯着画面。反而是久留米的泪腺比较危险。如果以前没看过的话,眼泪恐怕早就滚落下来了吧。
最后鱼住连一滴眼泪都没落下,电影就结束了。
电视屏幕开始跑结尾字幕。
鱼住的头慢慢地朝左右摆动,因为肩膀很僵硬吧。
「喂。」
「嗯?」
「你……没哭吗?」
「嗯。」
「真的没哭?」
「因为我以前看过。」
「那你当时有……哭吗?」
鱼住边看着久留米边认真地发问。
「你在那个,就是主角和父亲玩棒球传接球那边,没有热泪盈眶吗?」
「呜……嗯?」
「普通人都会在那段哭出来的。」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虽然不是无法用言语说明,可是将亲情、乡愁这些字眼挂在嘴边实在很丢脸。久留米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果然是个怪人。」
「是啊,就连传接球我都讨厌。大致上只要是运动我全都讨厌。」
鱼住非常讨厌运动,连观赏运动都懒。与其说他讨厌运动,不如说是对运动冷感。
「你不知道巨人队的现任教练是谁吧。」
「嗯?是王教练吗?」
撑起躺在床上的身体,久留米拉扯鱼住的头发。
「很痛耶。」
「你没有泪腺吗?」
「哟喔——何时啊?」
久留米总算放开头发,问。
「被强奸的时候吗?」
一般是不会问这种事的,可是久留米却毫无犹豫的迹象,坦然地问着。
「不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哭。不过那非常痛。」
「嘿——」」
「应该是在更早以前哭的吧。」
「……在家人的丧礼上吗?」
「啊嗯,丧礼?我没有哭啊。」
久留米有点吃惊。
连在自己家人的丧礼上都没有哭吗?
「你在你双亲还有,呃……哥哥吧?死的时候都没有哭吗?」
「嗯。虽然我很伤心,不过我没哭。」
鱼住脸上露出一点阴霾。
「一般人双亲死了,都会哭的吧。」
「咦?」
「不过我很悲伤,非常的悲伤,因为鱼住家的人都是好人。」
取出倒带后的录像带,鱼住淡淡地说。当然久留米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你是养子?」
「嗯。」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家人怎么了?是都死了,还是因为别的理由无法一起生活?
问问看也好,不过不是今天问也可以吧。久留米想。
这个想法就像是某种预厌,鱼住的过去似乎非常棘手,但不会对过去非常执着也是久留米的强项。
他并不喜欢特别探听他人沉重苦闷的过去,久留米又不是人生咨询师。
不过除此之外,久留米还感觉到让鱼住谈自己的事有点危险。在鱼住诉说自己过去的同时,精神状态也会倒流至那段过去。
就像正好面对镜子,自己对自己下诅咒那样。
「那你曾捧腹大笑到快跌倒吗?」
鱼住陷入思考。
「呜呜呜——嗯。」
「你不这样思考就想不起来吗?」
久留米厌烦地伸长手臂想要拿香烟,香烟在鱼住座位的旁边,和烟灰缸放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
和递香烟给自己的鱼住眼神交会,久留米想起了一件事。
「这里受伤的时候也没哭吗?是在孩提时代受伤的吧?」
毫无防备的鱼住,汗衫底下突然被手闯入。
久留米的手冷冷的。
因为低血压所以鱼住的体温也很低,可是汗衫内部的身体温度还是比曝露在空气中的手还要高。久留米的手在碰触背后下方的伤口之前先掠过了侧腹。
呀!鱼住发出惊叫并缩回身子。
「干嘛啦?」
「等,久留米,把手拿开……呜哇!」
「啊,这边是你的弱点喔。这样啊,这——样——啊——」
鱼住的肚子是弱点。
也就是怕痒。大部分的人侧腹都会怕痒,鱼住也有这样人性化的一面。
「我叫你住手!住……呀、呀哈哈哈。」
「怎么,你不是在笑吗。啊,很痛耶。你这家伙,不准反抗!」
要是别人看见两个大男人在狭窄的床上做这种事,一定会误会吧。鱼住已经被压倒在床上了。
一目了然,论体格和体力都是久留米比较有利。
拼命挣扎的鱼住很有趣,久留米伸手往他身上进攻,鱼住虽想逃跑,可是被一个体重比自己重的男人压住,不论他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挺起腰仰着身子的鱼住,再度被压制在床上。楼下的住户想必很困惑楼上在干嘛吧。
被搔痒然后大笑,会剧烈消耗体力。
而且还拼命挣扎,然后被压住,接着又反抗回去。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不一会儿鱼住就开始喘气了。
发出像是有气喘的小孩呼吸声,鱼住的抵抗渐渐变弱。
眼前的久留米呼吸多少也有点紊乱,气息吹在鱼住的脸颊上感觉温温热热的。
被久留米那双比自己还强壮,有着紧实肌肉的手腕抓着,鱼住努力平抚着笑声。
久留米似乎也玩腻了,手离开了鱼住的身体。
其实也是在压抑心情变得有点奇妙的自己,这份心情迅速地从意识中消去。
鱼住则是因为很久没笑,所以笑到背都痛了。
虽然是用物理性的接触强行使人发笑,不过还是差点笑到流眼泪。不对,实际上虽然只有一点,但久留米俯视那泪水。
鱼住也看着在自己正上方的久留米。
久留米像在观察般地看着自己,他的脸略微椭圆且颊骨很高,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的脸。
肩膀的形状很有男子汉气概,让人羡慕。
「你哭了喔。」
「……嗯。」
「咦?」
「你的兴趣真恶劣。」
「我的兴趣很不错,才能跟你做那么多年的朋友。」
「又不是你叫我哭我就哭得出来。」
「哭泣是有诀窍的。」
久留米小声地说。
两人现在距离非常地近,所以细小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不管怎么说鱼住目前是被压倒的状态,
久留米散乱的前发彷佛触及鱼住的额头。
「趁现在流出的眼泪还没干的时候,想些什么悲伤的事吧。」
「悲伤的事?」
鱼住思考,却想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题材都太丰富了,不需选择,鱼住的人生早就充满倒霉的事。
「就算不是现实的也可以,想象的也没关系,想些悲伤的事。」
话虽如此,鱼住倒榍的人生是现实凌驾于想象之上的,唯一的优点只有他的脸蛋,可是如果因为那
张脸而被强奸,那就称不上是优点。
「不行啦,我想象不出来。啊,已经干掉了。」
「啧!无趣的家伙。」
总算从鱼住身上退开,久留米开始找因刚刚的游戏而不见的香烟盒。
被解放的鱼住因为刚刚还缠绕在身上的久留米体温离去,感到有点冷。减轻一人份体重的弹簧床恢复了弹性,摇晃着鱼住的身体。
久留米捡起掉在角落的香烟。
「啊!啊。看来不来个大扫除不行哪。」
看到灰尘了吧。久留米边唠叨边点火。
鱼住装做没听到的样子。他讨厌打扫,料理还比较快乐,偶尔洗个衣服也不错,但就是讨厌打扫。
「换洗衣物也堆了不少,明天天气如果不错的话就洗一洗吧。」
「嗯。」
笑累了躺下来的鱼住,想起了某件事而开口。
「那个啊,久留米,你不觉得远心分离器跟洗衣机很像吗?」
「可以洗衣服吗?」
「不行。」
鱼住边翻身边回答。
久留米无趣地说。
枕头有香烟味。
也混杂着久留米的气味。
自那个夏天以来过了好几个月,这个已经习惯了的气味。这样做仿佛会被久留米的气味给同化似
的,不过这样也不赖。鱼住想。
自己不讨厌久留米的气味。
「不过我大概……」
对鱼住来说,这句话表达的非常清楚。
「会在久留米的丧礼上哭出来。」
突然转回原来的话题,久留米无法马上响应。难道自己会被杀掉吗?
远心分离器也好,丧礼也好,这家伙的思考回路究竟是长啥样啊?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之久留米丢给鱼住他一贯的台词。
也就是「白——痴」这句话。
Series.8
无法遏止的电流
Unmanageable Electricity
手掌上的白色泡沫,就像轻盈产生泡泡的奶油一样。
将泡沫涂抹在没什么黏性又带点棕色的头发上。用梳子将濡湿后更加艳丽的头发梳整出传统古典印象的发型,平常往下垂的前发被梳了上去,露出形状漂亮的额头。
眉毛从头到尾部是完美的曲线。长长的睫毛下是视线游栘不定的瞳孔,微微尖耸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白皙的脸颊平滑得像天鹅绒。
「……哈啾!」
美貌打喷嚏了。
强劲的力道使得鼻水垂挂出来。用手抹去,鱼住边看着镜中的自己边伸了个大懒腰。
鱼住真澄,平常并不太关心自己的外表。
今天虽然难得梳理头发,不过那是有原因的。
「你干嘛?看起来像要去牛郎店上班。」
久留米看到从狭窄的盥洗室里走出来的鱼住,嘲弄他穿着衬衫细心打理的外表。
「是啊……因为今天要去像牛郎店的地方。」
「呼哈哈哈,偶尔让你知道接待客人的辛苦也好。我不知道已经喝进几公升我不想喝的酒了,也唱了一千首我不想唱的演歌了。」
一千首歌是骗人的吧,鱼住心想。久留米充是极为平凡的上班族。
对久留米来说,因为在大学有好几堂一样的课而和鱼住成为朋友,可说是把自己的好运都用尽了。
脸蛋虽然漂亮。但是在性格和人类特质上有许多问题的鱼住,还是一样住在久留米的公寓内。他认为久留米连过年都没回老家是件好事,并继续赖在他的房里当食客。两人一起吃着别人送他们的圣诞蛋糕,一起看新年的红白歌唱大赛。
鱼住因为饲养的狗死亡的打击,逃出自己住的高级公寓跑到这来,那是今年夏天的事了,而且他还放着狗的尸体不管。狗尸的腐烂臭味让久留米一生都忘不掉。
但鱼住并非丢下狗不管。
好像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有着深厚情感的爱犬的死亡,所以他才逃到久留米这边。
鱼住欠缺一般常识。
欠缺常识然后就这样活着,即使如此还是能活到现在。现年二十六岁的他还是个学生,有着研究生的身分。
「久留米你不是喜欢演歌吗?」
「可是天童好美的歌我不想唱。」
星期六放假在家的久留米,穿着汗衫看着赛马报,手上转着用来做记号的红笔。折迭式的简便餐桌上放着吃完的便利商店便当盒包装。虽然久留米说7—11的便当最好吃,可是鱼住觉得哪家的味道都一样。不过,他认为出借厕所的罗森便利商店很伟大。
「……我不想去……」
鱼住蹲下来无力地说,他是真的很不想去。可是鱼住的怨言里,表情和声音都没有蕴藏感情,实在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真诚感。今天有派对。
鱼住所念的大学,请来了几位别国的教授,因为学校和某企业一同企划专题讨论会,题目是「为了人类的未来——医学进步和我们的生活」。
「给我好好去,为了人类的未来。」
「人类的未来怎样都没差吧。」
「你说这是什么话?」
「没那一回事,我很重视未来。特别是下星期的GI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最近久留米的兴趣从柏青哥转移到赛马上去了。不过因为他只在大型的比赛下注,所以并没有缺钱到要向高利贷借钱赌马的地步。
「我没法喝酒。」
「骗人。学生时代……啊,你还是学生喔,联谊什么的你不是都喝很多吗?」
「啊啊,因为那个时候怎样都没差。」
「什么?」
「喝醉后会变得怎样,当时的我并不在意。」
「啥啊……?」
「我啊,喝醉后很常和女孩子一起失踪吧?」
「嗯,而且每次对象都不一样。因为你是没血没泪的鱼住嘛。」
「对,就是这样。失踪后的那段记忆全都没了。」
「……」
久留米将眼前的赛马报放下。
「你的酒品有差到那种地步吗?」
在久留米的印象中鱼住不常喝醉。虽然脸会微微发红,但从未看过他喝醉酒到说话极为混乱,发言支离破碎的地步。也有可能是他平常的发言本来就很脱轨,所以没注意到。在酒席上的鱼住,表情一如平常般发呆,喝了一杯又一杯,而周围女孩子围成了圈圈。
鱼住边扯开不习惯打的领带边问久留米。
「醉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也算酒品差吗?」
「算吧。」
「不过醉到没记忆表示喝了很多吧。」
「呜……嗯?我大概三杯烧酒左右吧。」
像孩童被问到年龄一样,鱼住竖起三根手指头回答。
「你每次在联谊时都喝的比这还多啊。」
「是吗?我在中途就没记忆了所以不知道。」
久留米一脸严肃,区区二杯烧酒就没记忆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举个例来说,如果因为同样程度的酒量喝醉后就睡觉,或是回家,这些都还没什么大碍。周围的人会理解为「啊,他喝醉了」。
可是鱼住喝醉并不会表现在脸上。
也就是说,没有人认为他醉了。但鱼住其实已经烂醉,醉到没有记忆的地步。
「所以说,和女孩子做了那种事之后,就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就问啦,你是谁?一这么问女孩子就发火。」
「那是当然的吧。」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了呀。我是怎么追求她,用什么体位做的,有没有避孕,做了几次,这些我全——都不记得了。」
「这些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啊啊,是吗?你没从女孩子那边听说吗?」
久留米想起学生时代有关鱼住的恶评,在那之中的确有「鱼住说不记得邀请过我了」这种事。不过,如果要和酒醉后发生关系的每一个女人交往的话实在太麻烦了,所以久留米认为那是鱼住冷酷的辩解。所以鱼住才会被人说是没血没泪的畜生。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所以我基本上是不喝酒的。就连罐装啤酒也只喝一罐。不这样的话就会衍生各式各样的问题,这是我在大学时代所学到的。」
知道心不在焉活到现在的鱼住也会思考,让久留米有点吃惊。
「嘿,那你今天也不要喝酒比较好喔。如果可以自制的话就没问题。」
久留米的话让鱼住微微皱眉。
「可是会有敬酒的人啊。虽然不认识,可是上次来日本的时候就一直缠着我不放。」
「不理他不就好了?」
「他是很伟大的老师,是我的指导教授日野老师的老师。」
「如果不靠近他呢?」
「我是口译人员所以一定要靠近。」
说到这,久留米才想起鱼住的外语能力很强,以前两人走在街上被外国人问话时,鱼住不需对方重复一遍即可流利地回答。
「滨田先生说过,墨尔坎教授,嗯,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可能是个Gay。」
「又来了。」
鱼住非常容易吸引那种男人的目光。
再怎么说他都有被男人强奸这样的过去。而说到当事人的性向,至少他以前是异性恋。现在的情况则跟性向无关。
鱼住有性功能障碍。
也就是不能勃起,不论对象是男是女。
在寄居到久留米的公寓之前,他的下半身好像就已经是这样的状况了。
「欧美讲得很好听,其实他们也是对少数派的人责难很深的国家。同性恋的人其实在很多方面也受到排挤。」
「所以啰,你不觉得……来日本后他们会因为突然的解放而化为性骚扰老头吗?」
「啊——他们把这里和泰国的名胜区那边混淆了吧?因为那边买男人的风气很盛。在他们眼中东洋的男人个子小皮肤光滑,可是就算要求我做那种事……」
牛郎——鱼住叹气。
久留米把视线再度转回赛马报上,并冷冷地说:
「反正你小心一点自己的屁眼吧。」
久留米对被卷进鱼住的麻烦一事可是敬谢不敏。两人早就是成人了,自己的事应该要自己解决,这是约定俗成。
若不坚持这样的想法的话,不知不觉又会插手帮忙多管闲事。年纪老大不小的男人照顾一个男人实在很奇怪,久留米这么认为。
「我会注意不喝酒的,虽然我并不讨厌喝酒……」
鱼住边嘀咕边看着手表,并起身穿鞋,扣上大衣的领子。外面似乎很冷。一月也快结束了,最近气温越来越低。
「派对是六点半开始……大概十点回来吧。」
小声回答——拜拜。鱼住关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久留米在一个人的房间内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有点被呛到。
派对会场位于某家饭店的宴会厅,关系人士几乎已经众集在里头了。端着银盆的男服务生优雅地边走边分配玻璃杯。
因为是在明天演讲的前一天晚上所举办的派对,所以没那么多人与会。招待的贵宾有十位,赞助公司的相关人士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人数,再来就是大学这里为数约三十名的师生。
「……鱼住你为何穿上西装后反而看起来比较年轻啊。」
「咦,是吗?」
穿着适合出席晚宴,有着深紫色光泽套装的荏原响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观察鱼住。响子曾迷恋过鱼住,之后还曾对他抱持强烈的反感,不过在误会冰释后,也就接纳鱼住,像对弟弟般地照顾。
「这么说来也是。虽然很适合学长,可是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轻浮。」
同意响子意见的,是进研究所才一年的伊东。交际能力胜过鱼住一百倍的伊东,很遗憾的拿英文没辙。所以这次也是鱼住担任口译人员。
「久留米说像牛郎。」
「牛郎还更世故一点呢。鱼住又不像特种行业的人。」
「唔……嗯,与其说鱼住学长是牛郎……」
就算作出恭敬的姿态,鱼住的表情果然还是跟平常一样涣散。看着这样的鱼住,伊东寻找适当的言词。伊东第一次遇到鱼住,才知道有那种就算不紧张也是迷糊恍神,却依然能称做是美人的人类。
「鱼住!快点快点这边,墨尔坎教授在等着喔!嗯?为什么你像在过七五三节的小男孩啊?」
迅速呼叫鱼住过去并现身于人群之中的是滨田。
修长的身子所穿的浅灰色西装非常适合他,他是鱼住若千人的学长。据传离副教授位子不远的滨田这次也担任大学的工作人员。
「啊,就是那个,过七五三的小孩。」
伊东在滨田的话里找到自己在找寻的词汇,身旁的响子也深有同厌地点头。
「啊,滨田学长,我现在马上过去。那个,响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看着我,盯着我不要让我喝酒。我自己也会注意,不过还是要请你看着我。」
「啊,喔喔,这样啊。我知道了。」
「抱歉喔,拜托你了!我说我现在就过去了嘛。」
话才说到一半鱼住就被滨田拉走。
在不远处的餐桌那,鱼住被墨尔坎教授紧紧拥抱。
鱼住绝不能说是小个子,可是在高他一个头的墨尔坎身边,身材横幅的差距会让人产生不愧是只吃披萨和啤酒的民族这样的偏见。鱼住几乎是被抱了个满怀,响子还担心鱼住会因此而窒息呢。身为美国人的墨尔坎,对其他日本人,例如对滨田就只是握手打招呼,没有其它多余的肢体接触。
很明显地他非常喜欢鱼住。
「为何鱼住学长不能碰酒?他酒量很小吗?」
伊东问响子。
「鱼住他就算喝不多也会忘记酒后的记忆,从以前就因为这样造成许多问题。和我交往的时候他总算是对此有所自觉,所以开始节制饮酒。」
「只要喝酒就会失去记忆吗,那还真是方便耶——」
「如果因为没有记忆,做什么都可以无罪赦免的话是很方便,可是现实中并非如此。伊东你的想法只是幻想,女孩子可没那么笨。」
「这点根本是让危险降临在自己身上吧——特别是像鱼住那种男人。」
「的确是。」
伊东老实地认同。
出众的外貌也是危险之一,如果他对这点有自觉并好好利用他的美貌就没有问题。不论是谁都希望自己有美丽端庄的外貌。要人类用内在决胜负会比用容貌决胜负更困难一百倍。
可是鱼住看来并不打算用白己的容貌当作武器。
确实他有过女朋友,可是结果却因为不擅长对待对方而被厌倦他的女孩子给抛弃。其它人也没道理要善待连自己都没法照顾的鱼住。像响子那样察觉到这点的人,又多半是非常纤细敏感的女孩子,所以最后恋情都没法维持太久。当女孩子感觉累到极点时,也是两人关系告终的时刻。
鱼住的美貌,专住坏处运行。
女孩子最后都会认为「鱼住只有脸蛋好看」。男性除了吃醋,不然就是把他当成性欲对象。至少在伊东这几个月的观察中,鱼住并没有因为那张脸得到任何好处。
真是可怜。伊东想。
明明有那么美丽的脸蛋,他自己却不知道。之前有天早上鱼住到了研究所,脸上还留有榻榻米的痕迹,大概是滚出棉被后直接压在榻榻米上睡着了吧。服装也是随随便便地不太讲究。很常看到滨田在帮鱼住调整衣领,因为大多时候他的衣领都是歪七扭八的。
边在远处看守,响子和伊东边享用葡萄酒,还真是上等的葡萄酒。明明是企业、大学人士以及外国客人与会的盛宴,为何两人还得在这边暗中监视呢?
「都结过婚有小孩了,不就代表男女都没差吗?」
鱼住好像没有喝干杯用的香槟,只是拿着葡萄酒杯而已。因为不是在酒馆举办的宴会,所以基本上劝酒是男服务生的工作。特别是欧美人不会像日本的上班族那样说「不够不够再来一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或许不须太过操心。响子心想。
然后,不知不觉间目光就离开了鱼住。
自己也乐于品尝美味的葡萄酒,而且愉悦地和从美国来的贵宾,长相英挺的教授谈天。夹杂日文和英文的对话让人厌觉非常刺激。伊东也跟着加入谈话的圈子里。
过了好一阵子,想起鱼住的响子若无其事地靠近主宾的餐桌,竖起耳朵窥伺状况。
然后被吓到了。
非常的震惊。
因为鱼住正气势十足地在说话。
微微嘶哑的独特嗓音正滔滔不绝地发奉意见,没拿着玻璃杯的手所挥舞的手势看起来像乐队指挥,纤细弯曲的手指催促着对方的答复,当然,全都是用英语。
对话圈以鱼住为中心,有墨尔坎教授、一个美国的研究学者,还有德国的教授。大家都在热切地争论,可是有一半以上都是鱼住在说话。他说的英语快到响子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
Neoin!Ihm gilt seine Freheit als……(不对!对他而言自由更为重要……)」
因为太亢奋,德国教授不自觉地用母语大声发表意见。
两位美国人表情看来很困惑。可是鱼住不仅没有沉默,还打断对方的话。
「als Leben!Ja doch.Das ist——(比生命还重要!吶,这是——)」
骗人的吧!
响子无意间看到站在附近的滨田。滨田端正的容貌并没有露出惊讶,双手环胸默默地注视鱼住。
「滨田先生,鱼住会说德语吗?」
「好像会。我也不知道他会说呢,而且还说得如此流利。」
「嗯,我没看过那样的鱼住呢。」
「唔……嗯,我也是。好像不用日文他就会变得很多话,真是无法理解的现象。搞不好他原本是生长在国外的喔?」
「我没听说过。」
「酒精也是原因吧,很难得他刚喝了一点。」
「咦!」
响子不自觉地追问滨田。
「他喝了多少?」
「嗯嗯?哎呀没啥大不了的啦,就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嗯啊,还有他现在拿的马丁尼两杯吧。」
「糟了……明明说不喝的……」
「啊啊,他是很坚持这点。我总觉他很紧张的样子,就劝他喝个几杯放轻松。」
「是滨、滨田先生叫他喝的吗?」
滨田不知道,鱼住一喝醉就会失去记忆。
辩论似乎进行得越来越热烈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喂喂,鱼住。」
在不破坏和谐气氛的情况下,滨田插进对话圈中。
拿着马丁尼酒杯的鱼住回过头来。
脸颊和脖子微微染成红色。舌头从半开半合的口中探出头来,舔拭自己的嘴唇。是因为说太多话所以口干舌燥吧,那模样非常煽情。明明是男人却如此妖艳,这点本身就是个问题吧。滨田想。墨尔坎教授一直凝视着鱼住,脸上是那种喜欢的食物摆在面前的表情。
「滨田先生。啊,箱——子。」
讲日本话的鱼住口气又变回一贯的呆滞了,滨田有点安心。
可是响子更加确定鱼住已经烂醉。她知道鱼住一喝醉就无法顺利发出长音,他刚是叫自己箱子而不是响子。
「还真是热烈的辩论呢,我吓到了。」
「哈。我们啊,聊的是关于现代医疗应该抱持的态度。」
「似乎是呢,我是在中途才开始听的。那,你的意见是?」
「嗯?呃!怎么说呢,就是大家早晚都会死,所以,嗯——就谈到淹命治疗和挠死移植。」
「挠死移植?」
喔,是脑死啊。滨田两秒后才想通。
果然鱼住没法用日文辩论。
墨尔坎教授敲敲鱼住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响子马上有所反应。
「鱼住,他说什么?」
「那个,嗯,说之后要不要到教授房间继续辩论。」
「不、不行!」
「为啥么?」
「鱼住,你已经喝醉了,所以不行。」
「啊哈,我没醉啦。」
鱼住边说边微笑。
鱼住不常给人看见的笑脸,现在就像顽固的花蕾突然绽放开花一样,让没多想的滨田看得心荡神驰。
「你喝醉了喔,你没醉的时候是不会那样笑的。而且到了明天你一定会忘记现在的事。」
「咦,鱼住的酒品是这样的吗?」
滨田现在才慌张起来,问道。
「就是这样。所以要是他去教授房间,出了事的话我可不负责喔。」
「那真的很不妥。」
会变成怎样?眼神诉说着不安。如果被那巨大的身躯给压住,鱼住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滨田询问没有参加辩论,只是笑着听的日野教授能否先让鱼住回家。
「嗯嗯——好啊。辛苦你了鱼住,之后就交给还懂得一点英文的我吧。墨尔坎教授会很寂寞吧,不过鱼住的贞操比较重要啊。」
还真是个时常会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之语的人呢。滨田边想边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我没醉啦,真的。」
滨田拉着唠叨不停的鱼住离开会场。因为派对比预定的时间还早开始,所以现在还不会太晚。
匆忙地将接待客人的任务交给响子和伊东后,滨田决定亲自送鱼住回家。如果响子说的话是真的,那现在看起来没醉的鱼住其实早就已经烂醉如泥了,所以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家。
让鱼住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待。鱼住试图离去而倾斜着身体,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眼睛是粉红色的。盯着那天真烂漫的脸庞好一阵子,滨田才带着有点遗憾的心情站起来。
「嗯——」
滨田抱着鱼住把他压进副驾驶座里,他变得比上次抱他时更重了。上次就是指之前鱼住在研究所里昏倒的事。跟那时相比,鱼住已经没那么瘦弱了。但即使如此,以男性来说他还是很纤瘦。
滨田边开车边思考。
鱼住寄居的久留米公寓在东京市区内。现在这个时候市区一定是大塞车吧,滨田自己的公寓离这里还比较近。
如果随便带他回家,他的朋友会生气吧。
滨田知道久留米和鱼住并不是那种关系。他们两人并非同性恋,滨田也不是。
但是,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想要触碰鱼住。不,明确地说应该是想抱他。
这对从未和男人发生过性关系的滨田来说,实在是没有真实感。既不可能得到鱼住的允许,何况鱼住老早就宣布自己阳萎,和不能勃起的人睡也很空虚。只有这点是真实的,而且滨田也不是没有对象可挑。
可是,就这样回家的话,鱼住的睡脸简直就像在诱人犯罪。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滨田喃喃自语说给自己听,最后还是把鱼住带回自己家。总之,先让鱼住睡在沙发上,然后取下他的领带。
解开衬衫的两个纽扣,白皙的喉咙露出并微微动了动。
「鱼住?」
「嗯。」
睁开睡眼,鱼住看着滨田。看是看,意识清醒了没则无法确定。
近距离看着鱼住的脸,滨田自觉到自己的欲望越发强烈。
想抱他。
这张脸——平常没有强烈的主张,过度清心寡欲。美貌却无表情的这张脸……想看这张脸因快感而颤抖的模样。
想看这细瘦的肢体,像被捕捉上岸的鱼一样,在自己的身体下痛苦地打滚。
像让他那嘶哑的声音喘气,想让他呼唤自己的名字。
中途压抑的欲望再度上涌,自认为自己很理智的滨田显得有些仓皇失措。现在滨田稍微能够理解没有得到鱼住的允许却还侵犯他的男人心情了,而且还对理解的自己感到十分羞耻。
——鱼住是个笨孩子。
玛莉的话掠过脑海。
身为最了解鱼住的友人的她,和鱼住之间应该不存在肉体关系。或许是认为没法和小孩发生性行为吧。
可能在玛莉的心中,鱼住只是个幼小的孩子。是应该守护而不是侵犯的对象。
滨田离开鱼住身边,叹气。
——可是他不是大人吗?
老实说滨田是这么认为的。鱼住应该有二十五或二十六岁了,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已经算是社会人士,而非需要周围的人保护的对象,所以玛莉才没有一直黏着鱼住保护他。经常在研究所露脸的她是这所大学的校友,可是最近都没看到她的身影,好像是个喜欢到处流浪的人。
——啊啊,是这样啊。她并不是在保护。
对玛莉来说,她并非给予鱼住特别待遇,她只是以友人的身分平凡地与鱼住往来。
只是,玛莉了解鱼住这个朋友是个怎么样的人,她知道他的魅力和脆弱,而且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保护鱼住。在有此觉悟下成立了两人之间的友情。
再来,还有一个在无意识中做出和玛莉一样行为的男人——久留米。不管是友情,甚或爱情都有其极限,只要那属于人类之间存在的感情。
结果鱼住也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这点不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尚未清醒的鱼住说了些话。
「你说什么?」
「过……来……」
他伸出两只细长的手腕,就像植物柔软的藤蔓。
滨田动心了。单单用指尖碰触他手腕的内侧,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出乎意料摸到的是湿润的皮肤。仿佛是柔软的白布覆盖在薄层的肌肉上。滨田用嘴唇碰触,因为想确认那触感。
那伸长的手腕是要求抱他的信号,滨田花了点时间才领悟到这点。
「鱼、鱼住?」
滨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容易藏到刚刚的欲望又再度开始燃烧。不好了,连自己都感觉得到危险。
两人手腕交缠。
将一半的体重交给鱼住,滨田温柔地抱住鱼住。
鱼住两手缠绕在滨田的脖子上,鼻子发出像是在嗅闻味道的声音,之后露出幸福的叹息。
滨田突然注意到,鱼住把自己误认为是某个人。
即使如此自己也不在意。
稍微拾起身躯看看鱼住,他好像还是半梦半醒。
静静地吻上他的唇瓣。
没有反应。
滨田是第一次和同性接吻,不过这跟女性接吻没什么差别。不对,或许该说比和女性接吻还刺激。
抚弄着鱼住的头发,这次吻得更深。从迟缓的嘴唇外探进舌头,里头有马丁尼的味道。
「嗯——唔。」
鱼住没有反抗,老实地迎接滨田。两道柔软的舌头互相缠绕。
鱼住的意识清晰吗?滨田不知道。
恐怕没有吧。听响子说,鱼住会把今晚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大骗子。」
滨田边说边用舌头描绘,并轻咬鱼住的耳朵。单薄的肩膀在发抖,他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谁说没喝醉的……没喝醉的你应该不会允许我做这种事吧。」
解开衬衫剩余的钮扣,曝露白皙的胸膛,薄薄的皮肤,一定很容易淤青吧。轻轻吸吮马上就会留下红色痕迹吧——滨田边想着这些边用指尖游走。
从喉咙到锁骨,肩膀凹陷处,这一带是胸腺,再下面一点是心脏。吻着光滑的肌肤,抑止想留下痕迹的冲动,让舌头滑行一段距离,途中经过小小的突起时,鱼住抽动了一下。
「啊。」
同样轻抚另一边的乳头,鱼住焦躁难耐地扭动身体。
抬起头察看,鱼住就像所想的——不,是露出比想象中还要妖艳的表情。平常像罩了一层纱读不出表情的瞳孔,现在濡湿泛着光辉,脸颊染上红晕,嘴唇缓缓张开,微微露出的困惑表情更加挑动人心。
再一次,深吻。
像要咬伤般的激烈。
滨田的理性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这是自己第一次对同性产生情欲。可是现在,如果有人看到这个男人却还不会产生情欲才奇怪。
舌头在鱼住的口腔里搅拌,手在胸膛上爬行,指尖爱抚着因为刚才的行为而硬挺尖耸的装饰。像画圆般揉捏,鱼住吐露出无法承受的叹息。
「嗯——嗯,呀——留米。」
滨田的手停止动作。
他在叫谁?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不打算停止现在的行为,一只手滑行到鱼住的双腿之间。如果他真的阳萎的话,那现在他的下体应该没有反应。
有反应。
那里炽热,膨胀发硬。
滨田在鱼住耳边低语,同时握紧他的坚挺。
「啊、啊啊……咦,咦?」
「呜哇!」
身体猛然跳起的鱼住,差点和滨田的头相撞。
「勃、勃起了。」
鱼住看着自己的胯下大叫。
「呜哇啊!勃起了。好久没有了,太棒了!」
好像十分感动的样子。
「好高兴——你看你看勃起了,滨田先生。」
「……嗯、嗯,是啊。」
「它很久没有早上升旗了。呜哇——」
滨田说不出话来。该跟着一起高兴吗?这样一来,可以继续接下去的事吗?
「啊咧?」
鱼住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衣着凌乱,而且身处在不知名的房间内。
「这里……是哪里啊?」
「我房间。」
「我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衬衫快脱掉了?」
滨田苦笑。
看来只能做到这了。鱼住已经完全清醒,也脱离酒醉状态。
而且还没有刚刚的记忆。
他的脑细胞到底是怎么组成的?
「鱼住,你记得你在派对上讲德语吗?」
「德语?我已经好多年没用了,现在早就不会说了。」
「嗯嗯……你是从那里开始没记忆的吧。」
听到这,鱼住表情略显阴沉。
「不。做的只有我。」
「啥?」
滨田再度将鱼住转过身,然后恶作剧地拉扯他大大敞开的衬衫衣领。
「脱你衣服的是我,让你勃起的也是我,我们也接吻了喔,舌头也有伸进去。你真的不记得?」
「呜哇!」
鱼住吓得目瞪口呆。
「我是因为滨田先生才勃起的?难道我变成Gay了?」
在惊讶这点之前,还有更需要思考的事吧。滨田想,不过算了,这也是鱼住之所以为鱼住的理由。
「不对。说我让你勃起是有一点骗人。」
「啊?为什么?」
「因为你好像把我当成谁的样子。」
「是谁呢?」
「……大概是和我擦同一种香水的人吧。」
鱼住皱起眉头思考,突然把脸凑到滨田的颈部,像狗一样地嗅闻气味。
「……?」
「怎么样?」
「还是不知道。不过这是什么香水?」
「没听过。」
「……例如,久留米有擦过这个?」
「久留米不用香水的。他身上只有烟味。」
这么说也是。在滨田的认知里,久留米并不是那种会擦香水的人。
「……是吗?」
「是啊。」
「的确,我也不认为他会用。」
滨田开始帮鱼住扣钮扣。
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点燃香烟,总觉得很泄气。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的确觉得好像在哪闻过。唔……嗯……」
「要不要喝咖啡?」
「啊,要喝。」
「嗯,不是很好吗,我是说勃起的事。」
「是的。」
鱼住发出高兴的声音,然后想起了什么而发问。
「不过滨田先生,为什么你要吻我呢?」
滨田有点粗暴地搔搔好不容易整理干净的脑袋,随便答道:
「嗯嗯,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
因为此预定还晚归的鱼住一脸清醒的样子,久留米稍稍松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满在意的,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久留米——你听我说听我说——」
「什么嘛,你这家伙怎么那么开朗啊?很恶心耶。」
连大衣也没脱的鱼住不知为何非常欢乐,跟平常不太一样,心情很高亢。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大声宣布。
「——啥?」
久留米原本一直盘腿坐着看赛马杂志,这下视线总算抬了起来。
「……何时?」
「今天!刚刚!」
「在派对上?」
对话出现短暂的沉默。
朝着像恶作剧成功闪耀着目光的鱼住招手,久留米让他坐在自己面前。
「嗯,我好像在派对上喝醉了。」
至今都没想过这点的鱼住稍微思考了一下。
可是,他也不知道。
「……这个嘛,总之我起来就在滨田先生家了。」
「那,你在滨田先生家做了什么才勃起的?」
「……那个……」
说到这,鱼住终于注意到自己开启了不太好的话题。久留米好像非常讨厌男人之间的暧昧行为。
正确来说是久留米讨厌鱼住被男人做这做那的,可是鱼住没有察觉那种细微地方的能力。
「厄……」
鱼住没有说谎。
不是没有说谎,而是没法说谎。他没有敏锐到会用说谎来防卫自己。虽然知道久留米在生气,但还是没想到要说谎或试着支吾其词。
「啥……?」
「那个,就开玩笑,亲吻喝醉酒后的我。」
「亲吻?那你是被那家伙亲吻之后才勃起的吗?」
「啊,不止亲吻……」
鱼住说到一半才想到大事不妙,可是来不及了,已经太迟了。
「不止亲吻,那还做了哪些事啊?」
「啊,那个……」
「……你是同性恋吗?」
「不是。」
「被男人亲吻,还做了其它各式各样的事,而且还因此有感觉的人不就是同性恋吗?」
「可是……我不是gay啊!」
大概吧。鱼住在内心补充。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确实他对同性产生情欲,可是那时自己对对方的认知到哪种程度就不得而知了。是男的,还是女的?对方是谁?至少鱼住并不认为他是因为对方是男人而产生情欲。
久留米歪着嘴巴沉默了一会儿,抛下一句:
「没差,就算你真的是也跟我没有关系。」
并非没有关系——老实说。
久留米淡淡地感觉得到,也记得自己对鱼住产生情欲的那瞬间。
不过那冲动是还可以在自己心中敷衍过去的程度。鱼住虽是男人,但光看脸蛋来评论是谁都认可的美人。就连身为异性恋的自己「对他都有一点点那种感觉」——是这样的敷衍。
自己对鱼住其实怀有强烈的性趣吧?这样的问题对久留米来说是禁忌。
鱼住如果不是同性恋,也就是只对女人有「性」趣,那不论他跟谁做什么都没关系。因为打从一开始自己就被排除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外。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如果他和别的男人互相拥抱——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可以将鱼住视作性爱对象。这样的禁忌将有一部分会崩坏。
原本忌讳的问题会因为鱼住有那样的性癖好,而出现就算抱他也没关系的答案。
可是久留米不是同性恋,至今他仍被只认同异性为恋爱对象的规范绑得死死的,正因为如此生活很平稳。假如鱼住也接受同性为恋爱对象,之后就会产生久留米从束缚自己的异性恋规范中逃脱的问题。
久留米一直在避免这个危机重重的问题。
鱼住只是朋友,是需要费神照顾的朋友,比喂金鱼还要麻烦,可是不用带他散步这点此养狗方便。
想一直保持这层关系,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只要继续保持这样的距离,今后一直待在他身边也不会有问题。
可是一旦超过这层界线,就会变成久留米沉重的负担。
鱼住本身不是重担,他脱离世间常识这点才是重担。
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久留米绝不希望鱼住变成同性恋。如果知道鱼住可以接受男人——恐怕两人就没法一起住了。这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嫉妒。
嫉妒。
一想到这个词汇,久留米就感到厌烦。
因为他平常就觉得没有比男人的嫉妒更丑陋的东西了。
「什么啊。为何我得认真地听你说你的阳萎治好了呢。啊——够了。是、是,非常好真替你高兴。」
绝不能让鱼住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嫉妒,所以随意地为话题作个了结。
「久留米——呃,对不起。」
「可是……」
「嗯……」
鱼住也还一头雾水。喝醉的时候被滨田恶作剧,而且还成功勃起,就只是这样。如果是平常的鱼住,他会用幼稚又没有音调起伏的语调这么说。
为什么不这么说呢?
鱼住也不清楚。
Series.9
手中坚硬、冰冷的金属。
握得紧紧的,像是要给予那金属自己的体温般地紧握着。
「差不多该把钥匙还我了吧。」
久留米昨晚这么说。
嗯,鱼住简短地回答,感觉像被数落了一顿。很不可思议地这次自己早有预感久留米会这么说,明明自己一向都被人说迟钝。
自派对那天之后,平凡地过了一个礼拜。久留米上班。鱼住上学。本来他们之间的往来方式就不是快乐地拌嘴聊天说笑,所以那也称不上是险恶的气氛。
只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鱼住注意到这点。久留米的周围撑起了某种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像塑料包装一样透明又薄薄的东西,那东西近似拒绝。至少鱼住感觉是这样。感觉久留米不希望自己待在这里。
对方没有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自己却还能察觉到他人的情感,这种经验或许是头一遭。
对鱼住来说其它人一直距离自己很远。因为太遥远了,所以要去理解他们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是鱼住现在理解到一件事。
久留米希望自己离开。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这里是久留米的房间。鱼住自己有住屋,而且还是久留米的房间四倍大的高级公寓,只要回去那里就行了。
回到那个只有一个人的房子。
「……好冷。」
鱼住站在公寓的门前嘀咕。从今天早上开始气温就降的更低,在白色薄毛衣上穿着风帽粗呢大衣的鱼住微微发抖。
鱼住在想久留米另外打给自己的钥匙该怎么办。不能放在老旧的邮箱内,因为邮箱有点坏了。
想想还是寄放在邻居那吧。
「沙里姆?」
叫唤之后才想到,隔壁的留学生邻居因为故乡的母亲身体微恙,所以年底的时候就回国去了。如果看到他温柔的笑容,这份寒冷或许会稍微暖和一些吧。一思及此,就感觉有点悲伤。
没办法,只好把钥匙放在报纸上,再从门缝里伸进去。让钥匙掉在门板后面。当啷。声音冰冷清脆。
「鱼住学长,那个,你怎么了?」
「什么?」
「这个论文……」
伊束手持一迭打满字的纸张并露出狐疑的神情。
「有翻译错吗?」
距鱼住搬回自己的公寓,已经过了几个星期。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度过。起床上学,放学回家睡觉。鱼住几乎是在研究所度过他的每一天,盯着蛋白质的立体模型,观察分裂的细胞,整理报告。如果教授要求还要帮忙翻译论文。
久留米没再联络自己。
不过厌食症和味觉障碍都没有复发。
「那是?」
「因为太快给了。日野教授昨天才给你这篇论文的吧,怎么今天早上就翻好了?整整有三十页的论文耶!」
「喔喔,因为我没睡觉彻夜翻译,不过我认为翻得应该还满准确的。」
鱼住耸耸披着白袍的肩膀,揉揉眼睛,熬夜到天明的脸庞,眼睛下方有点凹陷。即使如此并不会不体面。
只是,在伊东看来实在是非常可怜。
「伊东在担心你喔。」
响子边看着伊东递过来的论文边加以说明。
「笨蛋,你真是的。因为平常我行我素的鱼住突然变成神速的工作狂,大家都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伊东翻白眼,轻轻点头。
「……喔喔……我只是无事可作。」
「为什么无事可作?」
响子和伊东同时发言。
「哎呀,看电视啦。看书或是买东西等等,很多事可以做吧。」
「就是说啊。玩电视游乐器呀或是约会,很多很多啊。」
「为什么?」
「为什么……电路系统坏了。」
「疑?那不就连电灯都不会亮了?暖气机也不会动了?」
「嗯。」
「那不是很冷嘛!」
「……何时开始的?」
「唔……嗯,上上个星期……?」
响子和伊东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论文我是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翻译的,黎明时还差点被刚下班的人妖搭讪。」
「有、有瓦斯吗?」
响子提心吊胆地问。
「嗯。」
「不过鱼住你家是用电热水器吧?那不就没办法洗澡了?」
「可是水会出来啊。」
「嗯。我冲冷水时真的觉得好冷,所以偶尔会用外面的投币淋浴室解决。或者觉得麻烦就只用水洗头而已。」
「……你打算持续几个月?一直这样会死的……」
「怎么可能,不会死啦。对吧,伊东。」
「会死喔,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连伊东都认真劝谏,鱼住搔搔鼻头。
「你们说谁会死啊?伊东,序列发生器的资料怎么样了?」
聚在研究所角落的三人,被刚从别的教室回来的滨田出声叫唤。「啊!」伊东想起工作,慌忙地坐到计算机前,响子也深深叹息回到自己的座位。和滨田擦身而过时把刚刚的论文递给他,同时耳语。
「真快啊。咦?……水?那又是……」
当事人鱼住似乎对自己被谈论一事毫无兴趣,走过去帮伊东做档案解析。
纤细的手指握着鼠标,面无表情地看着点选的档案展开画面。为了不去思考其它事,鱼住专心地让脑袋里装满研究资料。
「鱼住,晚饭。」
「咦?」
傍晚,随意披上外套就打算走出研究室的鱼住被滨田叫住,于是转过身来。一看到鱼住前额任其生长的头发,滨田就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每次穿外套都会把里面的衬衫弄得乱七八糟啊?哎呀,真是的。吶。」
说完便把鱼住的衣领弄整齐,鱼住闻得到靠近的滨田身上的香水香味,那个叫什么的香水,名字已经不记得了。
「好,可以了。陪我去吃晚餐吧。」
「是。」
「听说你搬回自己的公寓了?」
「是的。」
「是被赶出来的吗?」
「……没有,并不是。」
并非强迫搬迁。鱼住蓄意纠缠的话,或许可以继续赖在久留米的房间。至少,他没有要鱼住马上搬出去。其实强烈感受到无以自容待不下去的是鱼住。
「他说很窄——快窒息。」
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是什么呢?
「唉,因为就只有一个房间啊。」
「是。」
「想吃什么?」
「随便。」
不要一脸吃啥都没差的表情啦。滨田心想。
进食只是为了摄取卡路里,总之只是为了生存。从现在的鱼一住身上厌觉到这样的气息。
「那去我那边吧。有综合寿司喔。」
「综合寿司?」
「你讨厌吗?」
「喜欢……可是,为什么滨田先生家会有综合寿司?」
「滨田先生做的?」
「是啊。你不也会做料理吗?」
「最近都没做了。」
「喔嗯。因为没有要吃的人,所以做料理就变得很无聊,对吧?」
滨田这么说,并轻推鱼住的背,离开研究所。
从位于郊外的大学到滨田的公寓,坐电车大约要花一个小时,不过滨田是开车来的。本来校内是禁止停车的,可是因为日野教授的脚不方便,所以常常拜托滨田接送,因此才特别允许他停车在校园内。
在车子里鱼住几乎没有说话。他原本就不是个多话的男人,所以滨田也随他高兴。听着音响流泄出音量适中的流行歌曲,坐在副驾驶座的鱼住好像已经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滨田公寓的停车场里了。
下车时滨田说。
「没那回事。」
「你有好好睡觉吗?」
「……多多少少。」
不是没有睡觉,只是一直浅眠。明明脑袋活动了一整天应该很累,可是半夜或黎明就会毫无道理地清醒。
「这样不好喔,已经到极限了吧。」
「什么到极限?」
「这个嘛,是什么呢。不过每种事物都是有极限的。」
「黑弗利克极限(注: HayfLICK LIMIT 1961年,黑弗利克发现正常人类的细胞分裂到第五十次即停止生长,不再复制,并逐渐衰老。这个数值被称为「黑弗利克极限」)吗?」
「那是细胞的分裂极限。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这综合寿司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滨田说连放在上面的蛋丝,也是他自己做的。
「我并不觉得细小的功夫很辛苦,煎薄蛋皮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饭后他边泡茶边这么说。的确如他所说的,连房间也收拾得非常整齐,电视机上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滨田是个连打扫都很认真的人吧。
「我常常会很想做料理,这大概是我小时候开始的喜好吧。可以持续做三天蛋包饭,也曾早中晚餐都吃炒面。」
「不会腻吗?」
「会腻啊。」
滨田笑道。鱼住忽然注意到,滨田笑的时候一定会倾斜脸部,栘开视线,看起来像在装模作样,不过其实是耍隐藏自己的害羞吧。
「滨田先生。」
「嗯?」
「你对我产生情欲了吗?上次那场派对过后。」
被一如往常的表情一针见血的质问,滨田微微背过脸笑笑。
「产生情欲吗。嗯,那时候有。」
「那为什么会……?」
「这个嘛。就算不是Gay不也可以做那种事嘛。你啊,看起来是那种喝醉时会散发强烈费洛蒙的人,一不留神就差点要侵犯你了……抱歉。」
滨田最后不小心说溜嘴。
「啊……没关系的。事情都过去了。」
鱼住淡然地说。
强奸,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鱼住唯一和同性发生性行为的体验。听说强奸的犯人后来休学并躲回老家去了。
「难怪你会有那种经验……很讨厌吧,那种事。」
「哪种事?」
「那个,就是同性之间的性爱行为。」
「因为屁眼被干很痛,所以当然很讨厌。」
「还真是个不拐弯抹脚的男人呢。我不是说形式上的性交,我是指男同志就不行吗?」
鱼住沉默,彷佛忘了言语,视线彷徨了好一阵子。很难得他会这样欲言又止。平常他虽然老在发呆,可是每次都会很快回答问题。大多都是简短的回答,因为都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去思考。
不急于打破鱼住的沉默,滨田边点烟边等待。
「滨田先生,你会想着我而射精吗?」
「咳!啊咳咳咳!」
滨田整个被呛着。有着尼古丁和焦油的紫烟好像从耳朵冒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
「会把我当成打手枪的对象吗?」
「啥?」
尾首上扬。自己怎么会发出这种奇异的声音。
「我啊,不是说过阳萎治好了吗。」
「嗯,啊啊。」
「然后,我在自己的公寓里试过了,我自己一个人。」
「嗯嗯,是吗。」
除此之外滨田不知该如何回答。
「做过之后,发现我会想着久留米射精。」
「那、那是……」
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才好。
「久留米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狠狠揍我一顿吧,我想。」
「总觉得,身体好像还记得上次和滨田先生在一起时的事——像被碰触的厌觉,被亲吻……虽然我脑袋里完全没印象,但把久留米跟滨田先生替换,然后在脑海里反复想象……就会变得非常爽快接着就射精了。」
滨田的脑海中,正倒带回有妖艳鱼住的场景——呼唤自己的白皙手腕,因为敏感而发抖的柔软身体,鼻子发出的甜美喘息。
「喂,不要让我回想起来啊,那个时候的你简直就像麻药。虽然由我来说很怪,不过你用那种声音呼唤久留米的话可要小心。」
「呼唤?」
「嗯。一开始你伸长手臂呼唤着我,其实应该是某个人。」
「哎呀呀。」
「你干嘛用这种白痴声音打岔啊。总之,你把他,那个,就像你把他当成性幻想对象来手淫,他或许也会把你当成性幻想对象来打手枪,不是吗?」
「怎么可能。」
「我知道的,久留米不是那种……对久留米来说,我,该怎么说呢……那个……」
鱼住动也不动,寻找适合的言词。就像超过数据容量上限的计算机冻结在那里。
对久留米来说自己是什么?
反过来想,对自己而言久留米又是什么?
至今都用「朋友」这个方便的词汇所包装的本质,似乎快看清楚了。究竟是什么呢,鱼住毫无头绪。
不知道。
该怎么描述这份心情才好?
胸口疼得让人以为是心肌梗塞。
找不到适合的言词。对原本就不是靠嘴巴活到现在的鱼住而言,根本无法用嘴巴说明自己现在的状况。
语言还真是没用的东西。
鱼住只能叹气。
滨田以手托腮,像观察一样眺望着他的姿态。
威风凛凛的站姿,嘴里叼着烟的玛莉叫道。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啊!那个孩子,笨到这种程度反而令看的人觉得神清气爽。久留米也是笨蛋一个。虽然我老早就知道那家伙有时会堕落成超级古板的男人,可是,那是怎样,就连时下的色情按摩小姐都能接受用手指插进屁眼里了,还在那边怕什么啊,真是个笨蛋。」
「玛莉小姐……大白天的在马路上说屁眼之类的话不太好喔。」
滨田察觉到刚刚擦肩而过的中年上班族投过来的冷淡视线,苦笑道。
玛莉将烟雾同时从鼻子和嘴巴呼出,并迈步前行。她今天走路速度很快是因为没有穿高跟鞋。
「尽管如此,你今天的装扮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呢。」
「是吗?反正老师对我的印象就是酒店俱乐部里的应召女郎吧?」
「嗯……满接近的。」
「诚实不见得是好事。知识分子全都是一个样。」
「我希望你别再叫我知识分子了。」
「讨厌。」
「所以我才要说啊。」
玛莉得意地笑着。
上次还留到背后的头发现在一刀剪断,留成连耳朵和脖子被晒黑也毫不惋惜的超短发型,而且还染成橘色。亮粉红的针织配上黑色牛仔裤,玛莉的修长双腿非常引人注目。披着的衬底外套是迷彩图案。
罩在上面的是黄色的人造皮草大衣。滨田看到那件大衣就会想起小鸡。
「总觉得……你的装扮像边上设计学院边参与乐团活动,而且在街头时尚杂志打工的学生。」
滨田的意见非常贴切。用紧身连衣裙包裹住身体,在银座或青山的酒店打工的玛莉,跟现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这只是外表,内在还是平常的玛莉。
「可是很适合你。」
「因为我是穿什么都好看的美女。」
「这我不否认。」
「像这个时候要给予强烈的肯定。」
穿着制服披着外套,状似出门跑腿的上班族女性,瞄了玛莉一眼后马上移开视线。现在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吧。
晴朗的冬天,今天是个好天气。
滨田不由得仰望天空,正好他也想转换心情。自己常常窝在研究所里埋头苦干,这点鱼住也一样。
「鱼住抱怨说你都没和他联络,还说你的住所很不固定?」
「是啊。」
「他最近的样子实在很奇怪,找个时间再来看看他吧。」
「不要。刚才的话让我很不高兴。虽然我喜欢鱼住,但我讨厌当恋爱向导,而且对象还是没有自觉的家伙,让人厌到不耐。」
玛莉到研究所找鱼住,很不巧的鱼住却去国会图书馆找数据所以不在,因此滨田就代为接待这位客人,请她吃午餐。
「你说的恋爱,是指鱼住爱上久留米吗?可是,那能叫做恋爱吗?因为……」
滨田降低音量。
「迷恋上手淫的想象对象,那称不上是恋爱吧。」
「不该只针对那部分来说吧。」
「那真正的恋爱是……」
「你很吵耶老师。所以理组的人就是这么麻烦。语言不是化学反应,所以不会每次都产生同样的结果,那个是爱这个是情什么的,别用这种说法好吗?」
「是啊。」
「那是基于什么样的事实而得到的观测结果?」
玛莉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着滨田,皱起端正的容貌。擦上唇蜜的嘴唇让人想起鲜嫩欲滴的水果。
「真是唠叨的理组人。因为我认为他恋爱了所以就说他恋爱了,因为是我说的所以绝对没错,因为这个世界是以我为中心来运转的。」
啊哈哈,滨田笑了出来,不过同时也理解了。或许就如同玛莉所说的。
那个,一定就是恋爱吧。
只是当事人没发现。
进入午餐时间会人挤人的店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玛莉毫不吝啬地对着服务生露出笑容,因此得到了免费的葡萄酒。
「大概吧。」
「……这样的话,我也爱上鱼住了吗?」
「那不一样。」
玛莉不加思索地否定。
「滨田先生只是在瞬间爆发出感官上的情欲。」
「好过份喔。」
「因为你对没喝醉的鱼住什么反应也没有吧。」
「是的。还不如说,抱他会觉得很可怜。」
一这么说,玛莉的视线就从菜单上抬起。
「我会说老师跟我是同一种人。」
「那是?」
服务生前来点菜。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同样的主菜,还有同样的甜点。
「那是什么意思?」
滨田又问了一次。
「被鱼住吸引的人类,一开始几乎都是因为他的外表,这能理解吧。可是那孩子的内在是那付德行。因此跟任何人都没法长久来往。只想玩玩的人是不能当他的对象的。了解他的性格还能继续跟他来往的人有两种。」
滨田默默听着。老早过了中餐时间的店里只剩下另一桌的情侣在用餐。
二个是我和老师……响子也可以加进来,是连鱼住那倒霉到极点的噩运都吸引自己的类型上。
「倒霉?」
「对。那家伙的倒霉就像体臭一样沾染在他身上,只有一部分的人能理解。就算对鱼住的过去不甚了解也能理解的人,仿佛能共有他痛苦的一部分,但这是很危险的。」
「他是……不幸的吗?」
虽然这么说,但滨田能理解。
至少鱼住不能说是幸运的孩子吧!他不是那种了解亲情,被守护过的小孩吧。
「说不定倒霉和不幸是不一样的,不过。嗯,他是个跟幸福这种东西无缘的男人。」
「……或许吧。」
滨田朝餐桌吐出了带有葡萄酒香气的小声叹息。
「我也并非了解鱼住的全部。」
玛莉玻璃杯里的酒只剩下一半。
「嗯,是车祸身亡的吧。哥哥也在同一辆车上。」
「那连鱼住只是那个家庭的养子也知道吗?」
「不,那件事我……」
不知道。
一直以为他们是血缘相连的家人。
「鱼住是个孤儿,他换了四次姓氏。鱼住这个姓氏是这死去收养家庭的姓。」
「四次!」
「我是指从他出生到十四岁这段时间换了四次。在说这段姓名更换的事时,他本人还是一副平常呆呆的模样,不过我也没有再继续深入。」
玛莉用手支着脸颊看向窗外。外头一位老太太走在银杏大道上,红色的披肩似乎快被风给吹走了。
「感觉和同情不同。再明确一点,应该说是被卷入。该怎么说呢!似乎被卷入一种非常严肃悲伤的情绪,但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特别倒霉。是不去想还是没想到这点我不知道,不过那家伙异于常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会为发生在自己身上悲哀的事悲叹哭泣生气,有时会迁怒他人,想尽办法忍辱偷生,可是那家伙却不会这样。
奇怪的家伙。玛莉补充道。
香草烤羊排伴随着色拉送上桌来,玛莉将肉全部切成小块后,才开始用叉子用餐。那样子无来由的非常可爱,稍微暖和了滨田的心。
「总之,被鱼住的过去所吸引而在意他的人,就是我们这类人。所以说,虽然不是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鱼住做爱,但是做了我想会很空虚,因为原本吸引我们的是和肉体这个本质完全相反的东西。就连老师你也觉得没有做到最后真是太好了吧?如果因为做过而深陷其中的话,你就真的置身在地狱里了。」
「那个聪明伶俐的响子,当时不是想不开吗?无法了解自己的恋人,无法拯救自己的恋人,那不是非常累的事吗?」
滨田边咀嚼嘴里的肉边思考。
「无法拯救……吗?」
「无法拯救喔。不只是鱼住,人类是无法轻易地解救他人的,最多只能帮点忙而已。」
「的确是这样。」
「如果人类可以拯救人类的话就不需要神明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滨田注视着咖嚓咖嚓啃着莴苣的玛莉,他喜欢头脑好的女性。
不过那种说法对鱼住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
「那鱼住不论和谁都没法谈恋爱啰?」
无法向任何人敞开心房。
无法和任何人相视微笑……?
「不是还剩下一种人吗?以数量来说是十分稀少,但在现实中却真的存在着一名喔。」
「咦?」
「就是不介意鱼住的倒霉的人。」
「不介意?」
玛莉拿起餐巾擦拭嘴巴。餐巾染上口红的红润,就像血一样。滨田想。
「能够接受鱼住本人,可是却不介意纠缠着鱼住不离开的倒霉气味!或者说是没注意到!那种非常非常迟钝的家伙。」
「喔嗯。」
有的,有一个。
也就是——久留米。
只有久留米对鱼住来说是不动如山的中立存在吧。至少目前是如此。
「可是呢……之前的事我不知道,那家伙基本上是只抱女人的。到目前为止他只是像亲人一样照顾鱼住。那家伙是博爱的O型,所以久留米大概会对鱼住产生情欲吧……下次我问问看。」
问了之后,那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滨田有点兴趣。
享受完甜点,付帐走出餐厅时,玛莉突然把脸靠在滨田的胸口上。
「呜哇!怎么了?」
「哎呀,滨田老师还真爱打扮,这不是Platinum的味道吗?」
玛莉闻到了香水的味道。
「啊!是啊,是熟人去欧洲时买来送我的。」
「日本还没这玩意呢。前阵子我也去那儿两个礼拜左右,那时也买了这个当土产。」
「那个……你送给谁了吗?」
「只有久留米吧。不过那家伙不用香水,所以我送他刮胡乳霜。」
「果然……」
是送他。
滨田厌觉自己就像在搜查证据的刑警。
只在早上散发的乳霜香味,没有在鱼住的记忆表层上留下印象吧。早上的久留米所飘散的香气,是半梦半醒的鱼住每天所闻到的气味。
「我都不知道,原来有出刮胡乳霜啊。」
说完滨田微微笑笑。
感冒病情加重的话就会死。
鱼住大致还知道这种事。
他学过基础医学,知道严格来说并没有「感冒」这种病名。一般人将鼻炎、喉咙发炎、支气管炎还有发烧等症状,随意地命名为风邪或感冒。
和会突然发高烧的禽流感不同,感冒通常是安静修养就可治愈的。不过,若严重到变成肺炎可就麻烦了。就算症状一开始很轻微,但却是通往其它病症的垫脚石,是会化为取人性命的利刃。
早期治疗足医疗的基本。
知道这点的鱼住不但感冒,而且还让它变严重了。
每次呼吸都会从肺部发出混浊的声音,只是稍微睁开眼睛就头晕目眩,光站在厕所里就要竭尽全力。从昨天开始就只有喝水,没有进食其它东西。
——啊,我,会死掉吗?
朦眬的脑袋这么思考着。
——丧礼之类的身后事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亲人了,真麻烦。啊——因为是自己的丧礼所以我没法参加……
好热。
额头和喉咙好热,然而身体其它部位却像结冰一样地发冷。昨天就已突破三十八度的体温,现在是几度呢,不过现在连伸手拿枕边的体温计都嫌累。
除了暖气机以外毫无暖气设备的房间,其电力系统还是一样完全停摆。
寒冬中在这里头生活如果不感冒才奇怪。只在夜晚回到阴暗寒冷房间的这个行为模式,如同对原本就身体虚弱的鱼住一记重击。
——我的免疫系统本来就很弱,现在我的天然杀手细胞一定减少很多吧。如果变成肺炎就真的糟糕了……
勉强移动疼痛作响的关节,手腕紧抓棉被,睡衣早已吸饱了汗水可是却连更衣的力气都没有。对现在的鱼住来说,衣柜的抽屉比铁还重。
是报应吧,因为想着久留米手淫……
不合情理的思考掠过脑海。虽说原本鱼住就不合情理也不明理,可是却因为发高烧而使得情况更加严重。
好痛。
喉咙好像烧起来了。不对,是正在燃烧。
身体好痛,又好冷。
人生就是一直重复着这些事吧。
一直?一生?
一切皆为黑暗。以前好像有这么一首歌。
「喂。」
好怀念的声音。
是幻听吧。
「喂,笨蛋。为何这房子的电灯都不会亮啊?」
因为高烧而看见的梦,连久留米的口气都如此真实。
「电灯……坏掉了……」
「啊?怎么你还真的发烧啰。呜哇,什么跟什么,那么烫会死人的耶!快点降温!我不喜欢参加葬礼的。」
他何时进来的?大门大多时候都没锁。鱼住很常忘记上锁,因为他从不把防盗放在心上。
「你这个人真的是——拿你没辙……」
因为太暗所以无法用眼睛确认,可是那声音的确是久留米。那道人影站起离开。
「别……」
「嗯啊?」
「别、走……」
声音发不太出来。
「不要走。」
虽然说出口,可是人还是离去了,这让鱼住感到不安,因此拼命维持着阻塞不通的意识。
突然,电灯亮了。
伴随着脚步声,久留米回来了,终于可以确认他的脸。他的眉头之间刻着皱纹,心情好像很差,不过没关系,就算他生气也没关系。鱼住想。可能的话就算自己被打被揍也没关系。
好高兴。
久留米在这里。
「笨蛋。你烧成这样还好笑个什么劲。吶,喝吧,否则会脱水。」
久留米在罐装的电解质饮料瓶口插入吸管,递到鱼住的嘴边。
「好了吗,我要量体温。呜哇,你简直就像泡在水里嘛。来,脱掉,不换衣服不行。」
被强而有力的手腕抱在怀里并脱去睡衣,瘫软无力的鱼住任由他帮自己换上新的汗衫。一回到床上,额头就被贴上退热阽布,冰凉的触感让人非常舒服。
「三十八度半……真危险。呼吸时会难受吗?」
到刚刚还非常难受的。
可是鱼住却回答「没事。」没什么原因,现在真的好舒服,因为久留米来了,所以已经没问题了。
虽然久留米不是医生或护理人员。
「已经过了十点了呢……总之先看看情况。来,吃退烧药。」
扶起鱼住的背部并支撑着,久留米的指头往鱼住嘴巴里塞入胶囊。水经过喉咙时差点被呛到,所以鱼住不自觉紧紧抓住久留米的衬衫。
「慢慢喝。」
背部被轻抚。
被久留米的大手轻抚。
「滨田先生打电话给我,说你因为感冒两天没去上课了,还说搞不好已经死掉了,所以叫我来看看你的状况。那个人是怎样?担心的话自己来不就好了吗?」
久留米来比较好。
鱼住虽然这么想,但无法将言语吐出嘴唇,只能让上半身完全倚着久留米,感受至今所没感受过的安全感。
久留米的胸膛比任何地方都让人心情舒畅,就像那间狭窄的公寓一样能让鱼住安心。
原来……
鱼住终于注意到了。
那个房间,是因为久留米在那,因为是久留米的房间所以才让人心旷神恰。鱼住不是离不开那个房间,而是离不开久留米。
「如果你搬离我那儿就死了那我会很困扰的。真是的,怎么会有像你这种麻烦的家伙啊。感冒的话就去看医生,不然就吃药,管好自己行不行。」
「对不……」
「啊,够了,别说了,总之先睡觉。今天我会留在这的。」
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将鱼住导向安眠。
回到软绵绵的棉被中,脏乱的头发被抚摸着。那粗鲁的手,让人忘却身体的疼痛和寒冷。
像是被人温柔的邀请,沉落在平静的海底,鱼一住睡着了。水是温暖的,而且丝毫不觉得痛苦。
像小孩一样,深深地熟睡。
久留米大半夜都在凝视着这张睡脸。
痛苦的呼吸慢慢安稳。一更换额头上的退热贴布,熟睡的鱼一住就发出甜美的叹息。久留米碰触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爬上指尖,指头慢慢地滑到发热干燥的唇上。
不过,之后就没再碰触他。
天亮时鱼住的高烧已退,让久留米安心下来。之前看到瘫软在床上的鱼住时曾想过要叫救护车,可是鱼住看见自己后却微笑,真是奇怪的家伙。
结束工作后又彻夜照顾病人,久留米自己也非常疲累,所以就随手找了毛毯小眠一番。明天是星期六,久留米可以好好休息。
近中午时,鱼住已经可以自己起床了。
吃过快餐粥,又再吃药。头皮痒痒的很想洗澡,可是怕久留米生气所以没说出口。不过全身是汗,至少要用毛巾擦干,于是踩着还蹒跚不稳的脚步走进浴室。应该有热水了。尽管如此,为何电力系统会突然恢复呢?鱼住歪着头思考。
久留米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报纸,抽着烟。
水笼头流出热水,鱼住把毛巾拧干。
赤裸的上半身映照在镜子上,看起来还是很瘦。鱼住很讨厌自己浮现肋骨的身体,他认为像久留米一样有着结实肌肉的身体才是漂亮的。
用毛巾擦脸,头,腋下,胸膛。
好舒服。
背后……摸不到,鱼住的身体太僵硬了。
想擦拭背部的凹陷处因而扭曲身体形成奇妙的姿势,手腕也跟着疼痛起来。
「给我。」
「啊!」
被唐突的声音吓到抬起眼帘,看向镜子,久留米就站在身后。他是那么没有存在感的男人吗?
一被久留米抓住肩膀,鱼住就无法动弹。没必要抓的那么用力吧。
温热的毛巾滑到背部。
肩胛骨的内侧,背骨凹凸的地方,一直到腰骨,鱼住的身体在摇晃。久留米原本在肩膀处的手突然移到腋下。
「……」
能不发出声音简直就是奇迹。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被电到」吗——鱼住切身感受到。
这个犹如惯用句般的陈腔滥调,实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后,原来感觉就跟字面上一模一样。
在这世上自己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鱼住总觉得有点高兴,所以就笑出来了,但头马上就被久留米敲了一下。
那是甜蜜的触电感。
鱼住对这初次的感觉感到困惑,「够了。」边说边推开正在帮自己擦背的久留米,声音略显激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希望让久留米知道这份情欲,可是就是认为不可以让他知道。
是吗。久留米马上放开他。
可是他没离开盥洗室,不知为何抬头看着天花板,双手环胸,一脸困扰的模样。
「什么?」
好不容易平息呼吸,鱼住也往上看。
久留米叹气,非常非常沉重的叹息。
「好啦鱼住。」
久留米发出有如告诫的声音。
「嗯?」
「那个啊,你要仔细听好。那个是叫做断路器的东西。把那个把手往下拉的话,电力系统全部都会关闭。还有当房子里消耗的电力超过标准时,它就会自动将电流回路切断。所以,如果发生断电的情况,首先要把其中一样电器产品的插头拔下,然后到这里,将那个把手往上拉。这样电力就会恢复。马上恢复。老实说会因为断路器启动而死掉的只有你这个白痴。无可救药的白痴。连五岁小孩都知道的知识。你真的是笨到让人想哭的——白痴。」
鱼住张着嘴巴看着断路器,接着看向目瞪口呆的久留米。
Side Story 1
迟钝的男人们
Insensitive Men
K-Side
今年的冬天比往常还冷。
久留米充这么认为。但坐在社员餐厅里,身旁的橘圭子却说:
「没那回事吧。今年是暖冬呢。」
「是这样吗?在我那间非常狭窄的房间里,只厌觉得到寒冷。」
「久留米你会这样,不是因为内心寒冷吗?例如和女朋友吵架。」
圭子对狼吞虎咽着青花鱼味噌套餐的久留米,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为什么马上就作出这种结论啊,我根本就没有可以吵架的对象……圭子小姐,你讨厌青花鱼吗?」
「是不太喜欢。」
「那给我吧。」
「请用——久留米,你很爱吃鱼呢。」
「是啊。因为老家在海边,从小就常吃鱼。这么说来,讨厌吃鱼的人还满多的……连我的朋友也是这样。那家伙只要吃鱼,就会把鱼分解得像是杀人事件的被害人尸体,而且连骨头也吃掉,所以每次都会噎到……」
「喔——嗯。」
所以,久留米经常帮他分离鱼肉和骨头。
帮那个只有脸蛋漂亮,却笨拙到不合情理的鱼住。
小酒馆的花鲫鱼,竹荚鱼干,炖煮咖哩等。
盯着久留米的手,鱼住等待着可以吃东西的时刻,那张脸,简直就像被主人命令等待的狗狗一样。
不可以觉得很可爱。不可以。
「……我们主管这么说。」
「……啊,是。」
「唉,不听老鸟的话,小心经费传票过不了关喔。」
虽然说这种话,但是圭子的表情看起来却没有责备,反而很平稳。
比久留米早五年进公司的圭子,其资历虽不到会被称为老油条的程度,但她工作的正确性和速度,以及深厚的人望,可说是会计部门内女性员工的核心人物。
再加上她还是个美人胚子,所以也很受男同事们的欢迎。可是因为好强又强词夺理的个性,以及常不容分说地拒绝他人,同时也是个令人畏惧的存在。
「啊,你在烦恼,而且还是恋爱的烦恼。」
「啊……」
涂抹均匀浅咖啡色口红的嘴唇这么断定,久留米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
「哎呀,我猜中了?」
圭子观察坐在右边僵硬的久留米,头上随便绑的发髻微微晃动。
「我都说不是了。是工作有点问题。」
「喔——工作啊。嗯嗯……辛苦啰——」
圭子啜饮平淡爽口的煎茶,口气很明显是在挖苦。
斜眼瞄着正在思考好理由的久留米,圭子拿起托盘站起来。直挺挺的腰就在久留米脸部的正侧面。
「人生苦短,要勇于去爱啊,年轻人。」
边说边拍了久留米肩膀两下,圭子完全没给久留米回答的时间就离去了。
久留米把最后的酱菜放入口中,看着圭子的背影。
……恋爱?那是啥?
完全不会去思考那种难为情字眼的久留米,一心只想早点抽根烟,所以一口气把茶喝光,结果呛到了。
那天会议在六点结束,之后没有加班就直接回家。并不是没有工作,而是没有干劲。
回家时顺道在便利商店买了关东煮和啤酒。
为了不让关东煮冷掉,久留米快步走回家。吐出的气息没那么白花花了,确实以冬天来说气温还算高。
在公寓前不知为何看向二楼。
从外头仰望自己的房间,里头并没有灯光。
那是当然的,因为没有人在啊。
走上吱喀作响的楼梯,打开门锁。一开灯,早上掉下来的牙粉在脚边打滚。
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
换好衣服,由于食客不在所以可以钻进平时摆好的被炉里。
喝啤酒,吃关东煮。因为芥末不够,所以让人有点生气。
打开电视。
关掉。
尽是些无聊的节目。
总觉得时间还很多,仔细想想很久没那么早回家了。
突然想起还没细算的经费。
那是前天应酬的费用。想从皮夹里拿出收据可是却找不到,应该放在这里的。
可是,没有。伸手到餐桌上寻找。
「嘿——。」
手肘碰到背后的书架,硬是伸手进去找,结果有好几本杂志和书掉了下来。
「啊——好痛……嗯?」
照片散落一地。
好像是夹在杂志中间,是大学时拍的照片。久留米自出生以来从未整理过相片,所以照片就这样埋藏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以往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就在其中。
有点年轻的自己,此现在还红润的脸,不只是因为酒的关系吧。大学时代的自己很常在夏天到海边去,久留米的肌肤只要晒过一次就很难恢复为原来的颜色。
也有当时还是恋人的玛莉露出笑脸的照片。她毫无顾忌的露齿灿烂笑容,好像是从那时开始的。
似乎是去喝酒时拍的照片。
不太记得是何时拍的了,大概是一年级吧。从穿着来看季节好像是秋天或冬天,也有看到像火锅的东西。
一边叹息一边捡拾整理照片。
捡到其中一张时,久留米的手停了下来。
在四方形框框的角落,有个看着旁边的男人。
大概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拍下来吧。
撑着脸颊,让人看着他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子,然后足下颚至脖子,线条流畅优美。虽然这段距离看不出来,但是久留米知道这个男人的睫毛非常长,不过并没有因睫毛长而看起来像女人。
没有男人味,又不会娘娘腔。有着不可思议魅力的相貌。因此受到女生们的注目。
鱼住……真澄。
前阵子还住在这房间的麻烦人物。
明明娇小美丽,拥有吸引所有人视线的端正容貌,但在穿着方面却比久留米还随便。不,不只如此,鱼住对食衣住这三方面的执着都非常稀薄。关于吃,他还曾丧失味觉过。最近似乎对食物出现一点执着,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因为他是个没有表情的男人。
说到住这一点,他抛下舒适的高级公寓不住,跑到这间狭窄拥挤的房间窝着不走。
鱼住好像很喜欢这里。
这间位于古董级公寓,床和暖炉一望尽收眼底的房间,为什么他会喜欢呢?
——你直一是个奇怪的家伙。
应该很狭窄的房间,却感觉到多余的空白。
久留米把照片扔在暖炉桌上,点燃香烟。
鱼住在的时候,久留米会克制烟瘾,因为支气管不好的同居人,偶尔会不断咳嗽。虽然这是自己的房间,照理来说不需顾虑这么多,可是久留米还是把五根烟的份量减少到一根。
与其说是顾虑,其实是几近下意识的反射动作。
两个男人生活在这里,的确是太过狭窄,不过久留米却不讨厌。或许应该说,不讨厌这点正是问题所在。
当注意到时,目光已经追随他好一阵子了。
鱼住纤细的脖子。
柔软的耳朵。
透着青绿色静脉的手背……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发现,目光一直盯着他。
然后同时注意到。
光是看着,已经无法满足自己。
所以,就解除了同居生活。
开口要求还回钥匙时,鱼住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有视线突然往下并小声回答「嗯。」那长长的眼睫毛在震动。
然后就不在了。
不在了。
鱼住不在这里。
因为一直发呆,所以香烟的烟灰落到桌上。久留米边骂脏话边粗暴地拍打誧在暖炉桌上的棉被。
捻熄香烟,小心不让头撞到书架躺下来。啤酒的后劲好像开始生效了。一个人喝酒,酒劲就来得非常快。
隔壁的房间传来微弱的声音,是留学生沙里姆他的大学朋友之前送他的旧电视所发出的。他现在正在看新闻节目,电视主播正在播报感冒目前在大流行。
那家伙不会感冒吧?
久留米心想。
——住手!
有人在高声叫喊。
久留米认得那嘶哑的声音。
——住手、啊……我说、住、手!放开我、放开、呃啊——呜咕。
被蛮横地推倒,头发被抓住,脸颊被恶狠狠地赏巴掌,那张漂亮脸蛋的嘴角流血了。
虽然拼命挣扎,可是却逃不掉。
压住他的男人很重,鱼住越抵抗越让他气愤。
——求求你……住手……
衬衫被扯开撕碎,平坦的薄胸上下起伏,拼命的抵抗毫无用处,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即使恳求对方也不放过自己,并伸手解开皮带,猎物的下半身裸露了出来。当内裤都被脱去时,瘦弱的身体听天由命地放弃抵抗。
像是要品尝变老实的猎物的味道,男人抿了抿双唇。
对方的舌头舔去鱼住嘴角的血,侵入鱼住的口中,久留米看得一清二楚。
久留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明明看着,却无法阻止男人的暴行。
侵犯者的脸一片模糊认不出是谁,可是久留米知道被侵犯的人是谁。
(——对方的力量远远在我之上。)
鱼住这么说过。
(那根本不是性行为,是暴力,我被殴打,被压倒,被撕裂。那个时候,我只是个物品,不是人类。)
那时他只是平淡地这么说,被强奸的经验,鱼住用平淡的语气述说,就像在叙述以前跌倒的经验。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无可奈何又拿它没辙。久留米也这么想。不论多么同情,也无法改变过去,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是……
可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形?
眼前鱼住正被侵犯——可是自己却无法阻止。就像被无边无际的玻璃给阻隔住,只能眼睁睁地看却什么也不能做。
男人压制的力道放松了一下。
看准这个空隙,鱼住打算逃跑。
他反转身体,想要从对方的身体下逃脱,拼命的犹如即将被杀害的小动物般。
——啊、呜!
可是没有成功。
脖子被人从后方抓住,右手腕被扭到身后,动作因此被封住。
接着只有腰部被抬起。
挂着残破衬衫的肩膀陡地一震。
——啊、呜哇、住……!
男人决定侵犯像狗一样趴跪在地上的鱼住。为了不让因恐惧而畏缩的鱼住逃跑,鱼住的背被紧紧压住。
男人将腰杆使劲往前一推。
鱼住发出无声的悲鸣,自由的左手腕拼命往前伸。
好像想紧抓什么逃跑,可是那只手什么都没抓到,只是像痉挛一样的震动……
不久手垂落下来。
仿佛断气了一般。
男人开始慢慢地动作。
接着……鱼住的样子变了。
虚脱无力的身体,有时会抽动一下。男人的手在鱼住的背部、胸口、胯下之间探索。本来屏住气息的鱼住缓缓张开嘴,吐露出的喘息让人肯定他一定有感受到痛楚以外的感觉。
——啊,呜……嗯啊……
从鱼住被侵入的地方,传来像和女人做爱时的湿润声音。不该是这样的,那里并不是会湿润的器官。
久留米知道鱼住的那边挺立着,是被强奸而勃起的。
久留米简直不敢相信。
可是那里的确因男人手指的爱抚而震动,还从前端溢出透明的水珠。
男人的动作开始变复杂。
本以为是轻缓的进出,突然来个深深的突刺。
——啊、啊啊!
鱼住仰起上半身叫出甜蜜的声音。
恍惚的表情。
这心荡神驰的模样,久留米从未见过。
男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鱼住诱人地躬起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敢相信。和鱼住说的不同——久留米陷入混乱。
「……留……」
鱼住在说什么。
听不太清楚混和着喘息的言语,男人把嘴唇凑近鱼住的耳朵轻咬。鱼住再次出声。
——啊……久、留……米……久留米……
难过的声音。
这时,男人的脸突然变得清晰。
侵犯鱼住的人——正是自己。
醒过来时,久留米全身都是汗。
原因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因为没有设定暖炉的温度,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什!」
久留米不由得叫出声来。
「什么跟什么啊,刚刚那个。」
一起身,胸口的汗就流了下来。额头也是。是因为太热,还是冷汗呢?自己也无从判断。
差劲的梦。
就算撕裂嘴巴也不能说。
「为什么我非得侵犯鱼住不可啊……」
自己被自己搞得很沮丧。
不管长得多好看,鱼住是个男人,自己也是个男人,所以不会演变到那种地步,也不可能会演变到那样。
心情就像至今一直用上述论调自我说服的自己,抽到了另一个自己的鬼牌一样。
最最恶劣的事,是久留米的胯下展示再清楚不过的反应。虽然不是梦遗,可是这状况叫人如何辩解啊!
说老实话,如果现在看到鱼住的话,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这种心情。
之前开玩笑地压倒鱼住,那时的触感,近在眼前的滑嫩肌肤,好像很柔软的嘴唇……在那种情况下,若被问对他是否毫无性冲动,答案是否定的。正因为如此,久留米才会要鱼住搬回自己的公寓。如果他在身边,这份禁忌的情厩似乎会逐渐茁壮,这真是太可怕了。
可是。
可是,自己绝对没想过要强奸他。
不对,可是,在梦里,强奸的中途变成和奸了。鱼住毫不吝惜地发出喘息声,表露出感受到的快感,甚至呼唤久留米的名字。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问题。
因为是梦,所以一定会编造的如自己所愿。
前半段,恐怕是呼应鱼住被强奸的过去事实所编纂出来的,后半段则是替换成久留米自私任性的想像产物。
心情越来越沮丧。
暖炉桌上的照片,下意识地被翻到背面。
「……这次……是我不对……」
边向不在这里的男人谢罪,久留米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冲澡。
虽然严格地反省过了。可是胯下的存在却始终没有沉静下来。虽说是随便的想象,可是梦中的鱼住却很真实。
「该怎么办啊,这个……」
久留米喃喃自语,低头看着撑起帐棚的老二。
——难道说,我是……不对,那种事怎么可能,可是……
久留米对着不容分说的情欲证据叹气。
难道说——我是认真的……想抱鱼住吗?
U-Side
今年的冬天绝对比以往还要冷。
鱼住真澄这么想,所以在研究所里这么发言。可是大家众口一致地说:
「没那回事。因为今年是暖冬。」
觉得奇怪而细细思考,才想到自己家里没有开暖气。
虽然按下开关,但那玩意儿却一声不响。就在想东想西时,夜晚到来了,虽然变暗了,可是暖气还是没有电。
电视机也罢工。
热水器、洗衣机、电磁炉、电热水壶也是那样,全部都罢工。
没灯没暖气要度过寒冬,的确非常勉强。至少普通的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是会死的。
即使如此,鱼住只是「唔唔嗯——」地呻吟着,早早放弃寻找解决现况的方法。
反正白天又没待在家里,这黑暗的气氛正好符合鱼住现在的心情,所以他对此毫无一丝厌恶感。
「鱼住你至今住的朋友家——叫做久留米对吧?之前一直住在那个人那边吗?」
「嗯啊……嗯。」
隶属同一个研究所的荏原响子问道,鱼住点头。
「今天早上,他打电话到这来,说要送剩下的行李来。」
「久留米打来?」
「对。说会送到鱼住的公寓。」
「喔喔……不过有什么行李如此重要需要亲自送来啊?」
「好像是衣服。就算他不特地送过来,你去拿不就好了吗?」
可是久留米打电话来说要送。
也就是不想见到自己的脸吧。
「你们……吵架了吗?」
声音透露出担心,响子窥伺着鱼住的表情。
「嗯?没那一回事。」
鱼住小声地回答。
身为女人的响子有着小巧端正,美丽到令人想保护的脸蛋。从鱼住那张不太有变化的表情上,无法解读他的心情。
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鱼住都是同样的表情。
如果能让那张脸表现出不一样的表情就好了。响子常这么想。发呆的表情太简单了,的确是很没有紧张感的脸,用状声词来比喻的话,比起吱吱作响的摩擦声,空——的空虚声会比较贴切。不过不只这样。
响子以前曾和鱼住交往过,当然也有过肉体关系。
那个缺乏表情的鱼住,在做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从开始交往时,响子就对这非常有兴趣。
答案是就算上了床,鱼住的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没有变化。只有在要结束时,表情看起来特别妖艳。响子对自己能独占这个表情感到十分高兴。
即使多少有些愚蠢,鱼住基本上算是个温柔的男人。那份温柔虽然也带来许多问题,不过响子还是喜欢这样笨拙的鱼住。
女性朋友对鱼住的评价是:「他对谁都那么温柔。」
或许如此,那「对谁都温柔」成为祸根,虽然因此招来许多女学生的厌恶,可是响子决定不去在意。
响子作出结论,鱼住不是那种做爱时会比平常粗暴或有虐待倾向的人,他非常温柔地碰触自己。
虽然没有勇猛的感觉,但是被鱼住抱住就会有不可思议的安全感。对女人而言,被男人抱这件事,多少伴随着被虐的成分,但鱼住改变了响子的认知。在鱼住的怀中,视情况而言会比跟女性朋友在一起时还安心。
有时会觉得不满足,想看鱼住更激情的模样。响子单方面地这样想。
可是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或许鱼住从未对自己有过激情吧。
那并非只针对响子。鱼住这个男人对任何人,对任何事物,都是那么淡然。
忍耐达到极限后,响子告别了鱼住。
可是最近,鱼住有点改变。
表情虽然跟以前一样贫乏,可是比以前还多变化,有时还会笑。
以前不醉就不笑,还会丧失喝醉时的记忆。因为有着如此麻烦的体质,鱼住很少喝酒。
稀奇少见的,淡淡的微笑。
像是安心下来的小孩,表情也很幼稚。
有人改变了鱼住吧。
是谁改变了……这个温柔又彻底顽固的男人呢?
因为这个原因鱼住的房间既暗又冷。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可是鱼一住的心情也很阴暗。
就像厚重的布幕降下的感觉。
这种时候只能睡觉。钻进冰冷的棉被里,阖上薄薄的眼皮。
然后试着想象。
这里不是自己的公寓,而是那间又窄又有点脏,不知为何却很温暖——他住的公寓房间。
这么说来,为什么那个房间会那么暖和呢?明明没有了不起的取暖设备。
因为很窄。
因为会被太阳西晒。
因为两个人一起生活。
两个人。
自己,和久留米。
久留米运动神经很好,大多数的运动项目都难不倒他。成为社会人士后变得比较没有闲暇,所以肌肉多少有点松弛,但即使如此他的体格还是很结实。个子也比鱼住高。可以说他是个大块头。
两个大男人在那间狭窄的房间内生活,想想普通人会觉得痛苦到厌恶吧。
那么自己会厌恶吗?其实完全没那种感觉。
鱼住非常喜欢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让鱼住威到非常安心。
自己住的高级公寓虽然说不上讨厌,可是一个人住实在是太空旷了。失去家人和宠物的鱼住,比较希望自己的住所小一点。一伸手就仿佛可以触及久留米,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可以找到安全感,虽然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仔细思考的时候,鱼住已经进入浅眠。
——有人在触碰自己的肌肤。
又大又温暖的手,滑过身体。脸颊,脖子,陶膛。
「嗯……」
好舒服,为什么?这种厌觉,不是女孩子的手。女孩子的手更柔软,更湿润。
有点节骨嶙峋的手。长长的手指,缓慢的、怜爱般的抚摸。
一点也不恐怖。和那个时候不同。
和那个曾经粗暴撕裂鱼住的男人不同,所有的一切都不同。
自然而然就觉得很安心,可以放心把自己交给他——他不会伤害自己。
突然清醒。
——他是谁?
鱼住在因自己的体温而温暖的被窝中自问自答。
刚刚是梦,可是那个被碰的触感却异常的鲜明真实。鱼住不记得曾被谁那样触碰过。不过之前不知不觉喝醉而在滨田的房间休息时,总觉得好像被作了什么,而且身体还有所反应。简单来说,就是勃起。
被某人,所施予的爱抚。
例如,是男性对女性。或者,一部分是男性对男性……
「被男人……碰触……很恶心吧。吶?」
在没有其它人可以回答问题的房间里,鱼住嘀嘀咕咕。
真的?
真的觉得恶心?即使是被他碰也会?
为了确认这点,鱼住再次闭上眼睛。
然后解开睡衣的钮扣,挪动右手手指。
这个,是他的,手指。
如果被他知道,一定会被大骂一顿。
竟然做出这种事,如果被他知道自己把他当成性幻想对象……
可是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这是他的手指。
轻轻地,按住喉结。
划过锁骨。
来到胸膛……将不知何时挺起的***,用些微的力道给予刺激。
「……嗯……」
肩膀跳动。
鼻子发出讨厌的娇媚声音,这个地方从未这么有感觉过。
至今,曾被玩玩的女孩子们舔过这个突起物,可是只觉得痒。
但是现在,这里却是很明显的性感带。
用指头捏住看看。
夹在两根指头之间,稍微拉扯,感受到舒服的麻痹感。
手指一度离开那里,微微张开的嘴巴吐出舌头。
手指头沾上唾液,再次回到胸前。
「啊、啊。」
指头在乳头上滑溜地抚过,给予比预期中还要多的快感。
被舔,是这样的厌觉——
这么思考的时候,眼前浮现按倒自己,用舌头攀爬这里的他的模样。
受不了了。
那个有着结实平滑肌肉的身体,强壮的手腕。
那偌大的双手相长长的手指,强行抓住自己的手腕,将自己压倒在床上——
「……啊……久、留……」
嘴唇吐出名字后,一切的行为就无法遏止。
把睡裤和内裤脱到膝盖,手指缠绕住早已翘起的分身。
好热。
不只是分身,整个身体都很热。
呼吸急促,心跳剧烈。
这份狂热是从哪来的呢?
到目前为止的自慰,从未像现在这样炽热。
不对,连和女孩子做爱时,也从未陵抱过如此剧烈的热情。
「嗯、久留、米……嗯……呜……」
才一握,就好像马上要射出来了。
将仰卧的身体侧躺,像喘气一样呼吸,减缓手指的力道。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脑袋的一角思考着这个问题。虽然思考,却无法停止这样下流的行为。
行为本身不是问题,幻想的对象才是问题。
用食指,轻轻碰触分身的尖端。
「呼、啊……」
一碰触,顶端就溢出露珠。
带着猥亵的黏答答液体,慢慢地漫延到茎干部分,消失在根本不浓密的茂草之中。
抚摸前端周围,黏液扩散,使得那地方越来越敏感。
背后的肌肉不停地微微跳动。
怎么办……
鱼住想。
怎么办——出乎意料的舒服……
就这样射精太可惜了……好……
可是还想继续,因为很舒服。可是因为太舒服就射出来又太可惜……啊啊可是……
(射吧,吶!)
背脊弯曲。
我知道,这是幻听。
可是这声音……粗鲁,坏心眼,带点嘲弄,然后听起来非常舒适的声音!
(很舒服吧?不要忍耐啊笨蛋。射啊,吶……)
「啊、啊、啊……」
手上下套弄,用适当的力道,规律地摩擦。
手,停不下来。
不听自己命令的手,简直就不像是自己的手。
不应该这样的。
没有意义的妄想。
久留米不会抱自己。
我明白。
我知道的。
明明知道,却……
甜美的痉挛奔走全身。
这冲击,让人无法呼吸。
随着跟脉动一样的节奏进射出的灼热液体,沾染了鱼住的腹部。
身体深处,像要溶化一般。
全部射出后,全身虚软无力,无法动弹。
握着自己的分身,好不容易才恢复呼吸。
紊乱的呼吸逐渐回复成平常的速度。鱼住发现额上渗出汗滴。
「呜啊……想着久留米射了……」
身体动了一下,***差点滴到床单上。鱼住用手掌接住,叹着气。
连自己也被吓一大眺。
这样的情况,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才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自己想和久留米做爱吗?自己其实是Gay吗?
被抱,被亲吻。
被那样爱抚,高潮。不只如此,最后那里还要接受久留米的分身。
「不,那个……」
绝对不可能。
因为那里原本是排泄用的器官。
就连没有征得鱼住同意就强行侵入那儿的男人,其实也没有全部插进去。
被暴力侵犯的鱼住痛得要死,不过对方似乎也因为插入而感到疼痛,所以中途就放弃了并拔了出来。他好像缺乏男同志性行为的相关知识,也没准备润滑剂。
在这层意义上,强奸鱼住这行为可以说只成立了八成,至少没有被对方在直肠内射精。虽然这称不上是什么安慰。
如果,全部插进去的话——鱼住想象。
呜哇,不可能啦。
那里绝对会坏掉。
因为久留米那边……比一般的还、还要雄伟。
虽然只瞥过一眼,不过如果平常就是那种大小,到战斗时不就变得更伟大吗?
那种事,别再想了。
那样的东西,进到自己体内。
……如果有像女孩子一样,有个能接受那东西的地方就好了。
这么一来,一切都可以托付给他。
同时被托付一切。
安心下来,迎接他进入自己体内。
然后,被饱满地充盈……
那会是什么样的厌觉呢?
那个时候,身与心……
会变成什么样呢?
鱼住不知道,迎接他人进入体内的感觉。
因为之前,鱼住从未和自己喜欢的人,互相交合过。
严格来说,是没有「恋爱经验」。活到二十六岁都没有过。
虽然有性爱和被强奸的经验,但是那和恋爱是完全不同的。
或许,我……啊——是这样啊……
迟钝至极的鱼住,看着黏答答的手掌,终于注意到。
我——喜欢久留米。
后记
第一本小说出书了,我是非常高兴的榎田尤利。
感谢愿意等待本书出版的各位。记得「夏之盐」初次刊载在杂志上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的事,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放着不管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中间的空窗期是因为榎田的反复无常所致,我已反省。
对于大多没有特别等待的读者们,感谢你们愿意把这本书拿在手上。快快,就这样拿到收款机那边。要包起来吗?要买吗?(笑)
这套鱼住系列,现在还在小说JUNE这本杂志上连载。虽然在写第二早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要写成系列作,但最后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或许以短篇面言,出场的角色都太有个性了吧。收到的读者来信和Mail中,大家对喜欢的角色各有所好,于是就成了让作者我写这些配角也觉得很有价值的系列作。
写配角当然是很快乐,可是这个系列仍是以主角鱼住真澄这个有着满满的精神创伤却老是发呆的青年,其今后的成长为主。他,和包围他的环境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如果诸位能看到最后,那将是作者我无上的幸福。
接下来,随着鱼住的变化,复田我这边的情况也改变了很多。写这篇后记的现在,我刚辞掉工作不久。当了十年的公司职员,「搭错电车」的感觉一直缭绕不去,所以就先下车。下车之后才发现,原来国民年金和所得税都非常高。还有书写的时间变多让人感到愉快。
接下来,呈献许多作品给各位读者,是现在的榎田的目的,也是愿望。
虽然放在最后,可是非常感谢茶屋町胜吕先生在杂志连载期间所提供的美丽插图,榎田的身体已经变得没有您的插图就活不下去了。承蒙JUNE小说的总编辑英保先生的诸多关照,今后还请多多照顾。
紧接着,要向给予汇整此系列作机会的——光风出版社的小泽先生,献上我真挚的谢意。
那么,期待在系列作的第二集,能够再度与诸位相见。
平成十二年春 榎田尤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