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此奇妙 by 月村奎 (そして恋がはじまる)

奶糖 发表于 2008-06-20 15:42:06

愛如此奇妙 by 月村奎

文案:
就讀高中的未樹恨透了扮演乖寶寶、處處遷就他人的自己。
在偶然的機會下,他認識了代書事務所的淺海。
淺海與他分享埋藏心中的煩惱,更肯定他的善解人意。
明知成熟穩重的他是個同性戀,
未樹仍眷戀他所帶來的安心感,對他寄予全心全意的信賴。
不料某一天,淺海竟要與他劃清界線!?


田村未樹在十七年的人生中學會了一項特技,那就是解讀人心。
這並非說他擁有超能力,只是他的觀察力高人一等,擅長從言行舉止及神情變化去推斷對方心裏的想法。
在金黃銀杏葉迎風飄落的長廊下,未樹從石川沙也加閃躲的視線猜測到對方邀約的理由——她想跟自己分手。
這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了。未樹並不是乏人問津,然而一旦女生和他正式交往,就會對他凡事以和為貴的性格頗有微詞。
因為沙也加倒追而開始交往,到現在還未滿一個月,她的難以啟齒也是情有可原。
未樹很不習慣這種相對無言的沉默,不找些話題來炒熱氣氛便會感到手足無措,他總覺得陷入冷場是自己的錯。
沉吟片刻之後,未樹不動聲色地開口了。
"這次的期中考,你考得怎樣?"
沒料到未樹會有此一問,沙也加有些錯愕。
"數學低空飛過,其他還過得去。"
"哦,我幾乎全軍覆沒。"他面有難色地一笑。
事實上他有三科拿了全班最高分,好在撒謊不用本錢。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似乎不是那種愛情與學業兼顧的類型。"
他悄悄觀察對方的反應,迂回地切入正題。
"……你是說,跟我交往會害你的成績下滑?"沙也加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想分手的人明明是她,卻又不能容忍自尊心受到損傷。難怪古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未樹在腦中飛快搜索兩全其美的說法。
"假如你只是個我不在意的人,當然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只可惜一旦動了真情,我的腦袋就裝不進其他事物了。"這種說辭起碼保住了對方的自尊吧!
"要是成績繼續一路下滑,也會害你跟著良心不安,這樣就不好了。" 他不著痕跡給她一個分手的臺階下。
沙也加也不出所料地光榮退場。
"你說的對,總不能讓你為我耽誤學業……或許我們該保持一點距離。"
一切圓滿收場。
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哦!留下漂亮的場面話,沙也加轉身回教室去了。
未樹沒有失望,反而對自己的安全過關如釋重負,隨後也走回自己的教室。
正在擺平便當的飯田和山本一瞥見凱旋歸來的未樹,馬上爭先恐後挖苦他。
"未樹,石川找你出去啊?"
"情場得意的人真好,大白天就黏在一起出雙入對。"
又羨又妒的揶揄換來未樹的苦笑。
"黏你個頭啦,我被甩了。"
雖沒必要自揭瘡疤,但他深知這群損友愛看熱鬧的脾氣,乾脆服務觀眾一下。
果不其然,教室裏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搞屁啊?你們不是才剛交往嗎?"
"可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我被甩了。算了,我決定看破紅塵。既然女孩子嫌棄我,我以後改找男人算了。"
他唱作俱佳地貼向飯田的背。
"去你的!要我跟男人還不如一刀殺了我比較快!"講話毫不客氣的童年玩伴無情無義地把未樹推得遠遠的,同學們個個哄堂大笑。
未樹像個小孩嘟著嘴,賭氣似地朝椅子一屁股坐下。
"別這樣嘛,未樹,打起精神來。"
"一想到你這種人模人樣的帥哥也有被甩的時候,我們的心態就平衡多了。"
"這樣吧,放學後我們去麥當勞給你開個療傷大會。"
說笑歸說笑,這群夠義氣的朋友不忘給他打氣。
"今天要補習,你去別的地方不怕遲到?"上同一家補習班的飯田一邊夾菜一邊出言提醒。今天碰巧是一個月一次的模擬考,除非逼不得已,否則未樹也不想遲到。
然而面對眾人盛情的邀請,未樹又怎能掃了大家的興。
"這頓你們請哦?"
雖然明知補習比起漢堡要來得重要,未樹臉上卻絲毫不露痕跡,擺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欣然答應。

打打鬧鬧的聚餐散場後,未樹賓士在夕陽西下的馬路上,朝補習班全力衝刺。
麵包店、旅行社、房屋仲介公司和牙醫診所,甚至還有代書事務所,未樹上的補習班位於一棟龍蛇雜處的商業大樓三樓。
距離目的地還有數十公尺,瞥了一眼手錶的未樹咋咋舌,懊惱地放慢腳步。
第二堂課早已開始。平常的課還無所謂,但考試的日子是禁止中途進教室的。
看來也只好等下堂課再說。
未樹在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熱咖啡,繞向大樓外面的階梯。
位於馬路死角的逃生梯難得有人經過,常常被他拿來充當休息的場所。
一坐在金屬踏板上,冰冷的寒意便穿透制服滲入肌膚。單薄的制服已不足以禦寒,也該是加件大衣的季節了。
扳開咖啡的瓶蓋,未樹望向燈火輝煌的三樓。
鴉雀無聲的課堂內,同學們想必正埋頭與英文試卷苦戰。
沒有出席"療傷大會"的飯田早先一步趕去補習班。我行我素的飯田向來把自己的需要擺在第一位,絕不會為了迎合朋友而委曲求全。
然而他這種不附和盲從的個性不但不曾招致眾人的反感,反而贏得朋友一致的信賴。
未樹的性格跟他恰恰相反。他沒有勇氣堅持自己的想法,總是不自覺地配合大家的腳步。
就拿現在來說吧,比起錯過考試的遺憾,他更在意的是糟蹋爸媽辛苦賺來的補習費,以及翹課的事被爸媽知道可就完蛋了等等。
心想著這件事要是被抓包一樣也毀了的未樹取出七星煙盒,笨手笨腳地點了一根煙。
抽煙這件事也不是他自己想學的,只是看朋友在抽,自己也跟著抽抽罷了。
叼著第三根煙的時候,冰冷的階梯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未樹把抽不到兩口的煙扔到踏板上踩熄。
就著朦朧的光線,他看見一個身穿西裝的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和那張在金屬鏡框映襯下顯得知性十足的臉龐有過數面之緣。那個人似乎是這棟大樓的上班族。
發現昏暗的階梯蜷縮著一個穿著制服的男孩,男人略顯詫異地放慢腳步。
正要擦身而過的時候,男人的腳尖不小心踢倒了放在踏板上的咖啡罐。
"啊,抱歉。"
以磁性的男低音道歉的男人彎身撿起空罐。
從未樹活潑的外在很難看得出來,實際上他是個相當怕生又容易緊張的男孩。
男人一在他面前彎下腰,他便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不、不用了,反正我也喝完了。"
"的確。"
男人像在確認般地晃了晃咖啡罐,接著從容不迫地撿起腳邊的煙蒂丟進空罐裏。
他是不是知道煙是我抽的?
未樹提心吊膽的抬起頭來,只見鏡片下那對內雙的眼睛釋放出柔和的笑意。
"坐在這種地方不冷嗎?"
聽見對方親切的詢問,未樹也受到感染似的報以一笑。
"還好。"
"還是年輕人有本錢。這個我順便拿去丟了吧?"
男人留下和煦的笑容,隨手拎著空罐登上階梯。
目光追隨著挺拔的背影,三樓補習班考試終了的鈴聲隱約在他耳邊響起。

"你回來啦!"
坐在廚房小工作桌前與文字處理機搏鬥的母親察覺未樹進門,這才如夢初醒般朝他展顏一笑。
"你回來得正好,分散對齊要怎麼弄啊?"
身為烹飪老師的母親最近開始試著用文字處理機設計功能表,可惜因為用不慣而常常凸槌。
"怎麼不問麻奈?"
文字處理機方面的問題請教專靠寫作吃飯的姊姊肯定能迎刀而解,母親卻嘟著嘴聳聳肩。
"不行,她嫌我煩,才沒那個耐性教我。"
未樹放下書包,在桌前坐下。
"好像是按功能鍵吧?哪,你按住這個,再按F1的執行鍵。"
"啊,這樣啊。得救了,謝謝你羅!"
或許是從事需要接觸人群的職業所賜,母親的外表比同年齡層的女性來得時髦亮麗,服裝和化妝也受到正值花樣年華的學生感染而充滿年輕朝氣,每週還固定上一趟髮廊維持一頭色澤柔美的炫麗髮型。
"你肚子餓了吧?我去把菜熱一熱。"
看見流理台前的母親上下揮動臂膀活動筋骨,未樹知道母親一定累了。
不是加班就是上補習班,一家人回家都沒有固定的時間,必須反覆替家人熱菜其實是相當累人的一項工程。
"我自己來吧!"
未樹離席拉開椅子讓母親坐下。
"你還是繼續弄你的菜單,遇到不會的地方我再幫你。"
"這樣?那就謝啦!唉,我們家的長女如果是你就好了。"
母親朝著關在二樓只顧著忙自己工作的長女房間努了努下巴。
未樹吃完晚餐,父親剛好也回來了。
"回來啦,飯吃了嗎?"
"還沒。"
聽著父母的對話,未樹把留給父親的高麗菜卷熱過後,連同冰啤酒一起端上餐桌。
母親似乎還不打算結束菜單的工作。
知道父親不喜歡一個人吃飯的未樹從冰箱取出優酪,理所當然地代替母親坐在父親對面。
"昨天您教我的英文翻譯全對了,今天老師剛好點到我,真是有驚無險。"
"嘿嘿,我的外語能力不是蓋的吧?"
曾經獨自一人遠赴洛杉磯工作的父親不僅英語能力一流,數理方面的實力也不容小覷。可惜優秀的人有個共通的毛病,那就是問他一個問題,他總是解釋得?細靡遺,一不小心便扯到十萬八千里外去。
他知道母親跟姊姊都對父親的長篇大論敬而遠之,他只好犧牲小我,盡可能找問題來滿足父親的解說癖。
"對了,未樹,這個禮拜天要不要去釣魚?我有個同事說他上次去釣黑鱸,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真的嗎?那我當然要去!"
未樹笑咪眯地替父親斟啤酒。
老實說,他對釣魚根本興趣缺缺,可是為了讓父親高興也只好諂媚一下。
"都念高二了還跟老爸手牽手去釣魚,你啊,簡直是個稀有品種。"走進廚房的麻奈滿臉鄙夷地嘲諷。
"又不是在演老掉牙的闔家歡肥皂劇。"
"嘖,你這副爛脾氣到底像誰呢?"隔著小工作桌的母親無奈地歎了口氣。
年長九歲的姊姊是個猶如河畔菖蒲般心高氣傲的美女。性格也表裏如一,向來有話直說。
趴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一台又一台變換頻道的麻奈嘴上不忘調侃未樹。
"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別整天陪老爸玩扮家家酒,有空也去外面交個女朋友。"
我今天才剛剛被甩呢……未樹偷偷在心裏嘀咕。
"你先管好自己再說吧!成天寫些不倫不類的小說,也不趕緊找個人嫁了。"
"什麼不倫不類,應該說是傷風敗俗才對。"麻奈吊兒郎當地訂正父親的措詞。
麻奈專寫一些女性取向的超限制級小說。若是易地而處,未樹肯定會遮遮掩掩羞於啟齒,大剌剌的姊姊卻處之泰然,把自己的作品公諸家人面前也不當一回事。
"未樹,我也要吃優酪。"
"你弟弟不是跑腿的,要吃你自己不會去拿。"
"幫忙拿一下又不會死,你自己還不是常叫未樹做東做西的。"
"那是他主動幫忙的好嗎?"
"都一樣啦!路邊撿回來的小奴才,本來就該服侍家裏的大小姐。"
"看看你說的是什麼話。"
父母對麻奈投以責難的眼光。
未樹卻不怎麼討厭姊姊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
"需要加砂糖嗎?大小姐。"
未樹畢恭畢敬的態度逗得母親和姊姊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被身為遠親的他們收養已經有十二年了,即使是骨肉至親也不見得相處得如此融洽。
慈祥開明的雙親和刀子嘴豆腐心的姊姊,未樹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珍惜。
他的人生幸福而美滿。

"你好像長高了?"
民營電視臺地下室的咖啡店,理佐子摘下墨鏡繞著身材瘦削的未樹前後打量了一圈。這句話已成了他們見面時固定出現的臺詞。
"距離上次見面還不滿一個月耶!"
"我就是覺得你長高了嘛,你現在幾公分?"
"一七O。"
"正彥有一八五公分,過兩年你一定會長得更高。"這句話也幾乎耳熟能詳了,未樹不由得啼笑皆非。
"整整一年的功夫我才長高一公分,八成到此為止了。"
"你才十七歲呢,話別說得太早。"
笑起來隱約可見的小虎牙為她增添了幾分天真爛漫。比三十四歲這樣的實際年齡遠遠年輕的外型,不知該歸功於外祖父母的遺傳,抑或是身為造型設計師這一行之賜。
"說起來,十七歲剛好是我生下你那時候的年紀呢!"往咖啡裏倒入奶精的理佐子掛著欣慰的笑容。
理佐子是母親的侄女,也是十月懷胎生下未樹的母親。仍保有少女氣質的她興致一來,總不忘替未樹重新溫習當年那段感人肺腑的戀愛史,從自己高中時代如何和年紀大上兩輪的企業家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說到他們怎樣不顧周圍的反對步入禮堂。
未樹早巳記不得在他四歲時與世長辭的親生父親了。
頭銜好聽是一回事,事實上所謂的中小型企業就好比岌岌可危的樓閣,全靠帶頭衝鋒陷陣的領導人和債款支撐。正彥去世後,公司便因為親戚間的爭權奪利和債務宣告關門大吉。
身無分文被逐出家門的理佐子只好白天到處打工,晚上去上美容職業學校。
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二十歲出頭的侄女生活得窮困潦倒,古道熱腸的姑姑田村夫婦於是毛遂自薦幫理佐子照顧未樹,好讓她卸下後顧之憂。
不久,理佐子開始到髮廊上班,隨著造型師的工作日漸繁重,未樹待在田村家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最後乾脆搬進田村家住下。
一直到未樹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田村夫婦擔心名義上的監護人和生活起居的家庭因不同姓氏會引來同學的排斥,於是讓他正式入籍田村家。
由於養父母和麻奈都直呼理佐子的名字,漸漸地未樹也有樣學樣,稱呼這位年輕貌美的親生母親"理佐子"。
儘管有個乍看下錯綜複雜的家庭關係,所幸他從小在一個光明正大的環境裏長大,從不曾為此怨天尤人。
養父母和姊姊對他疼愛有加,理佐子也三不五時約他出來相會。壞嘴巴的麻奈甚至揶揄他同時領兩個老媽的零用錢,是個好命的大少爺。
與其說是親子間的情感交流,他與理佐子相處的模式更接近朋友的打屁。理佐子目前擔任某當紅搞笑藝人團體的專屬造型師,一開口便滔滔不絕講述起演藝圈不為人知的爆笑八卦。
聊流行的服飾、聊新發現的美食餐館……五花八門的話題讓未樹聽得津津有味。
"我上次還看到一件很適合你的襯衫呢!對了,這裏離那家店很近,要不要跟我過去瞧瞧?"
"我看算了,價格一定又貴得不像話吧?何必花那種冤枉錢。"
"討厭,你這孩子真掃興。啊,你該不是想省下來當約會的資金吧?"
理佐子自顧自地下了結論,從香奈兒皮包裏抽了好幾張萬圓鈔票。
給兒子零用錢是理佐子身為母親的樂趣之一,未樹只好笑嘻嘻地說了聲謝謝,乖乖收下這筆多得離譜的零用錢。
此時店裏走進四個高聲談笑的男女。他們似乎認識理佐子,一看見她便蜂擁過來。
"我說理佐子,這算什麼?趁休息時間搞援助交際啊?"
"去你的,他是我兒子、我兒子啦!"
理佐子一手摟著未樹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向大家介紹。
此言一出,頓時語驚四座。
"少來了,橫看豎看頂多像你弟弟!"
"說得對,說他是你男朋友我還勉強相信!"
未樹笑容可掬地向大家點頭示意。
理佐子則對此起彼落的驚歎聲滿意極了。
為了怕已婚生子的身分成為工作的絆腳石,有段時期理佐子甚至偷偷摸摸掩人耳目,絕不敢帶未樹出入這種公開的場合,近年來倒是一反常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年僅三十四歲的她竟有個念高中的兒子。
早上也是沒頭沒腦就用一通"今天是禮拜六,你應該有空"的電話,硬是叫他出來喝下午茶。
七嘴八舌的一群人才剛一哄而散,理佐子的手機便迫不及待地響了。
簡短交談兩句後,理佐子歎著氣拿起帳單。
"抱歉,上面的人找我,我得趕回去工作。"
"沒關係,我等一下也得去補習班了,你好像每天都很忙的樣子。"
"窮人哪來的時間納涼呢!要不是工作時間不規律,我真想接你回來一塊住,不過你還是跟著加壽姑姑他們比較幸福。"
"可以常常跟你見面聊天,不也一樣幸福?"。
"你這孩子嘴巴真甜。"
理佐子吃吃一笑,緊緊抱住站在自動門前的未樹,親了親他的額頭。
"大家都在看我們了,理佐子。"未樹苦笑著推開理佐子。
說不出是什麼原因,親呢的愛情表現反而讓他感到彼此之間的疏遠。打從他還很小的時候,這樣的想法便淡淡地佔據他心頭的角落。
一般日本家庭的母親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親一個早已長大成人的兒子,也不會無緣無故一口氣給好幾萬的零用錢。
即使見面的次數再頻繁,終究去除不了長期以來各自生活所形成的、薄膜般的隔閡。
同樣的,即使相處的時間再久,田村夫婦無法成為自己真正的父母也是莫可奈何的一件事。
和母親道別後,未樹前往補習班。
望著空蕩蕩的教室未樹楞了一秒鐘,這才想起今天的數學停課。他等於早到了一個多小時。
原本打算去書店打發時間,可是打開逃生門看到風和日麗,他臨時改變心意挑了樓梯中間的踏板坐下。
暮秋午後的陽光溫暖了佈滿鐵銹的金屬階梯。
未樹背靠著扶手的欄杆,從背包裏掏出煙盒點了根煙。靜止的風中,一縷白煙嫋嫋升空。
乾脆拿出教科書預習一下英文吧!無奈直射的陽光太過刺眼,結果不到五分鐘,這項值得表揚的行為便草草收場。
閉上眼睛,眼簾中仍不斷閃爍著光的殘像,倦意徐徐湧向沉重的眼皮。來來往往的車潮聲猶如自然的樂章催他進入夢鄉,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
驀地,一陣交談聲將他驚醒。
"我知道你一直記恨在心,對不對?"
頭上傳來女子咄咄逼人的聲音。上面似乎有人在起爭執。
"沒這回事,我打從心底祝福你們。"
男子應答的語氣謙遜有禮,聽起來有幾分熟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肯參加我們的婚禮?"
"我說過好幾次了,那天我有要事纏身。"
媲美連續劇的對白讓未樹徹底清醒,他不禁好奇地豎起耳朵偷聽。
隔了幾秒鐘的空白,女子壓低聲音強自鎮定地開了口。
"說穿了是因為你還愛著亮佑,所以才拒絕出席,對吧?"
思考有一瞬間的停擺。
亮佑這個名字怎麼聽都像個男的,而這個遭到指責的人也是男的……
正當他的腦袋陷入一團混亂之際,男子哭笑不得地歎了一口氣。
"我沒這麼死心眼。那天是真的走不開,我得幫忙打點我哥的婚禮。"
"你撒謊。"
"我沒撒謊。不信的話,你可以打電話去我家查證。"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
儘管語氣仍是半信半疑。女子總算對這個說辭勉強同意。
"為了表達歉意,我保證補送你們一份大禮,你跟亮佑商量看看要什麼東西。"
"那就先謝了……既然不能出席婚禮,起碼找個時間我們三個人聚一聚吧?"
"也好。"
"一言為定哦?"
"遵命,這是在下的榮幸。"
接著又閒聊了幾句,高跟鞋離去的聲音便遠遠隱沒在建築物中。
偷聽到不得了的對話了。做了虧心事而心跳加速的未樹又點了一根煙。
正當他開始吞雲吐霧的時候,屁股傳來下樓梯產生的震動。未樹嚇出一身冷汗,回大樓去的似乎只有那位小姐。倘若繼續坐在這裏,偷聽的事肯定穿幫。他急急忙忙站起來,卻感到背後被狠狠一扯。轉過頭去,原來是年久失修的欄杆勾住毛衣。
他側過身體試著把勾住的毛線拉開,偏偏越是心急越是難以脫困。
在他忙得滿頭大汗的當兒,腳步聲已經通過轉角停在他的背後。
未樹心虛地抬起頭來,眼前這個戴著金屬鏡框,一臉困擾地俯視自己的男子果然就是前兩天在這裏見過面的人。
"抱歉,我又妨礙你抽煙了。"
沉著的嗓音讓未樹心裏一慌,把煙掉在地上。
"你的毛衣被勾住了哦?"被未樹慘不忍睹的姿勢打敗的男子和顏悅色地說。
"啊啊,亂動會把線扯脫。"
男子寬厚的手掌按住未樹的肩膀阻止他掙扎。
方才的對話在腦海一掠而過,未樹緊張得全身僵硬。
男子卻只是悄悄移開掌心,細心替他解開毛線。
"不好意思,謝謝你。"
"不用客氣。"
謙遜地回禮後,男子突然直勾勾地正視著未樹的眼睛。
"剛剛的對話你應該全聽見了吧?"
"……嗯?什麼對話?"
看見未樹打算來個死不認帳,男子不由得失笑。
"被我一碰你立刻全身僵硬,不就等於在告訴我,你知道我是個同性戀嗎?"
被當面拆穿的未樹頓時舌頭打結。
"你叫什麼名字?"
"啊,田村。我叫田村未樹。"未樹不及細想便坦白招供。
"那麼田村,我有這個榮幸請你到我的辦公室去喝杯茶嗎?"
誠懇提出邀請的男子撿起腳邊的煙,當著他的面把煙摁在扶手上撚熄。
那樣的舉動彷佛在威脅自己"不來的話,我就把你抽煙的事昭告天下",他只好楞楞地頷首答允。
或許是禮拜六的關係,以辦公室為主的四樓幾乎門可羅雀。
"淺海代書事務所"——未樹抵達的這間小辦公室門口掛著這麼一塊招牌。
"不好意思,裏面有點亂。"
先一步進入室內的男子挪開小巧沙發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夾,順便拍了拍上面的塵埃。
回頭看見未樹站在門口裹足不前,男子說道:"放心,我不會把你吃了。門是開著的,要是覺得有危險,你隨時可以大聲呼救。"
"抱歉……"向來善解人意的未樹對男子看穿自己的戒心感到有些內疚。
他毫不猶豫地走進門內,自己反手把門關上。
或許是為了進一步解除他的心防,男子朝未樹微微一笑,從西裝內側口袋取出名片。
身為高中生的未樹從未拿過別人的名片,對方的態度令他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不少,他帶點雀躍的心情將視線落在高級的淺褐色紙片上。
"淺海代書事務所淺海佳久"。
公司名稱和姓氏相同,意即他就是這間事務所的負責人。
"你是這間事務所的老闆?"
看見未樹敬畏的模樣,淺海不由得失笑。
"名義上是這樣沒錯,不過公司上下員工只有我一個,所以是老闆兼秘書兼辦事員。咖啡和綠茶你喜歡哪個?"
"啊,不用麻煩了……"
"想要什麼千萬不需要客氣,不然我去樓下的咖啡店幫你買?"
未樹惶恐地連連搖手。
"我喝普通的茶就好了。"
"0K。"
淺海掛著微笑,熟練地替他泡了杯綠茶。
"你是樓下補習班的學生?"
"嗯。"
"幾年級了?"
"高二。"
"令人羡慕的時期。"
淺海微微眯起了眼睛。
值不值得羡慕,正置身其中的未樹也說不上來。
"不好意思,我這裏只有這個。"
把茶杯端到桌上的淺海,順便在旁邊擺了一個銀藍色的盒子。陳列在超市賣場的廉價餅乾經過西裝筆挺的淺海去除包裝後,身價仿佛連漲了好幾倍。
"每當我很累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吃這個,你不覺得'月光'這個名字挺美的嗎?"
在對方的大力推薦之下,未樹拿起一片湊向嘴邊。
圓圓的餅乾口感酥脆,摸起來宛如一片硬硬的霜淇淋脆皮,相當美味。
"剛剛的對話你聽見了多少?"淺海的語氣非常平靜。
未樹喝了口熱茶把嘴裏的奶油香料送入胃裏。
"……大概就是你說要參加哥哥的婚禮,所以不能出席朋友的婚禮之類的。"
"哦,那是我瞎掰的。她再怎麼懷疑,也不至於當真打電話去我家查證。"淺海毫不諱言地說。
"你是騙她的嗎?"
"嗯,打從公開我是個同性戀之後,家裏的人就跟我斷絕來往了。"
未樹一時無言以對,只好垂下視線觀察餅乾的質地。
千方百計找藉口缺席,可見那個女人說的話全是事實吧?
彷佛洞悉了未樹心中的想法,男子淡淡地繼續說:"剛剛那個是我以前在別家事務所上班時的同事,她的結婚物件也是。"
"……你是說那位亮佑嗎?"
"沒錯。你的耳朵挺尖的嘛!"
淺海半帶調侃地笑道:"簡單地說,就是老掉牙的三角關係。或許是她品味特殊吧,那個女生曾經對我這樣的男人表示好感。"
這是淺海太過謙遜了,以他這樣的條件,愛慕者想必絡繹不絕。
立體的五官給人清爽而精悍的印象,高大的身材配上西裝顯得格外有型,彬彬有禮的舉止談吐更令接觸他的人感覺如沐春風。
"我曾隱瞞自己的性向,跟她交往過一陣子。"
淺海交握著修長的指尖靠在桌面,嘴邊浮起一抹譏誚的淺笑直視未樹。
"人真不該活到一定的歲數就開始現實起來。眼看三十大關逼近,我也免不了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像是事業的發展、安定的生活等等。畢竟一個人孤單地活在世上,人生未免太過漫長。"
"有些人會選擇隱瞞同性戀的身分,像個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可能是鬼迷心竅吧,我一度以為自己也辦得到。"
"……結果,你失敗了嗎?"
"因為我發現亮佑喜歡她。"
"所以你就退出了?"
淺海笑了一笑。
"我沒這麼偉大,事實上是因為我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所以把事實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包括我是個同性戀,以及我真正喜歡的人是亮佑。"
"她的包容力遠遠超乎一般人,她說即使如此她也不在乎。可是,明知道亮佑喜歡她,對她根本就沒有愛情的我又怎能繼續跟她交往。"
把視線停在茶杯的楓葉圖案上,未樹在腦中進行推理。
之後想必經歷了重重波折,到頭來她終究選擇嫁給一個愛著自己的男人。他依稀可以體會淺海不願出席婚禮的心情。
淺海似乎又看穿了未樹的心思。
"一切都已經事過境遷了,更何況我對亮佑也早已不再留戀。我由衷地祝福他們兩個,絕無半點虛假。只不過要我大剌剌地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叫人情何以堪。"
未樹不曉得該怎麼介面,淺海推了推眼鏡靦腆一笑。
"我真糊塗,自立門戶半年,事業好不容易上了軌道,原本想堵住你的嘴巴免得外面出現不堪其擾的流言,現在卻不打自招地自掘墳墓。"
"我不會說出去的。"
絕對不是被淺海遞給他的第二塊餅乾給收買,未樹信誓旦旦地保證。
"謝謝,你真是個體貼的孩子。"淺海欣慰地笑了。
樓下補習班傳來的嘈雜聲越來越大。
"上課時間好像到了。"
淺海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了,未樹聞言站起來。
"謝謝你的招待。"
"哪里。"
在前面帶路的淺海替他開了門。
"下次有空歡迎你來玩。"
對方熱情邀約,未樹忍不住偷偷觀察淺海的神色。
"這裏的逃生梯常常有人經過,不適合當作密談和未成年人抽煙的場所。"
淺海豎起大拇指,半帶戲譫地朝室內比了一比。
"我這裏倒是附設暖氣,還有茶點供應。"
未樹臉上綻開笑靨,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離開這間靜謐的辦公室。

"請進。"
一按下門鈴,裏面便傳來淺海溫和的聲音。
"打擾了……對,對不起。"
堂而皇之開門而入的未樹發現沙發上坐著客人,趕緊把腳縮了回來。
"田村,沒關係,事情已經談好了,你進來吧!"淺海站起來笑著對他招手。
"好可愛的小客人。"
和淺海年紀在伯仲之間的客人回頭看見身穿制服的未樹,不禁感到有趣。
"他不是客人,是樓下補習班的學生,偶爾會來陪我泡茶聊天。"
淺海輕鬆地替兩人引見,客人是淺海大學時代的學長。
"我委託他幫我的新店鋪辦理不動產所有權登記手續,今天是來領辦好的所有權狀。"
趁淺海一下子忙著影印。一下子回辦公桌前寫收據的時候,客人親切地解說來意。
即使有對方的說明,未樹也搞不懂什麼叫不動產所有權和所有權狀。對方看來也只是隨口逗一逗不懂世事的小孩。
"你說的所有權狀就是這個?"
難得對方主動搭腔,未樹也很合作地對桌上薄薄的資料表示興趣。
"嗯,也就是俗稱的房契。"
"啊,這個就是房契?連續劇裏面常常爭得你死我活的那個東西。"
"沒錯,你知道申請這幾張薄薄的紙要花多少錢嗎?"
男人把厚厚的銀行現金袋放在未樹手上,未樹誇張地做出快被壓扁的模樣,逗得男人哈哈大笑。
"哇,代書這一行挺好賺的嘛!"
"沒錯,別看那傢伙一臉忠厚老實的德性,私底下他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面獸心!"
"你別欺騙善良純真的國家幼苗好不好。"
辦公桌前的淺海終於忍俊不住。
"那些是繳給法院的公證費,真正進到我口袋的還不到十分之一。"
"是是是,多謝您高抬貴手,小的沒齒難忘。對了,最近生意還好吧?"
"還過得去。往來銀行和債務抵押方面的案子都在持續成長,再加上一些講義氣的老朋友偶爾也會過來捧場。"
淺海熟練地把副本和證件整理好放進信封,附上收據遞給客人。
說要趕去找會計師的客人匆匆起身告辭,未樹跟著淺海走到門口寒喧送客。
"抱歉,我沒留意到你有客人。"
"沒關係,不方便的時候我會說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淺海笑著要未樹坐回沙發。
"我有個朋友去中國旅行,順便帶了些茶葉回來送我,我正想找你一塊喝喝看。"
他拿出一個包裝相當精緻的茶罐。
上完補習班順便來淺海的事務所串門子,已經成了未樹這半個月來的習慣。
起初對淺海的性向還有些戒心,如今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未樹並非不受異性青睞,但每次交往總是難以持久,他認為原因多半出在自己的魅力不夠。
而提防淺海,正意謂著在某方面自認為對對方有吸引力,這種過度的自戀跟未樹的個性完全背道而馳。
我很高興多了一個泡茶聊天的好夥伴。
在第一次閒聊後轉眼過了三天,天空飄下暮秋冷颼颼的雨,未樹不得不放棄躲在逃生梯抽煙的念頭。懷著忐忑不安的心造訪事務所,結果不但得到淺海喜出望外的歡迎,他還泡了香醇的咖啡殷勤招待。
儘管心中認定有一半的成分是大人的社交辭令,不過得到如此熱誠的款待,未樹也高高興興地成了這裏的常客。
偶然得知淺海是和自己同一所高中的畢業生,"福利社現在還有沒有賣脆餅"這類雞毛蒜皮的瑣事,遂成了兩人大聊特聊的話題。在大大方方把別人的辦公室當成抽煙兼享用免費茶點的好地方之際,未樹也沒忘記警惕自己別妨礙了對方的工作。
淺海從未拒絕過未樹的來訪,可是從他的表情和辦公室內的氣氛中,直覺媲美超能力者的未樹就可以巧妙地察覺出對方正在處理棘手的工作,或是待會正準備外出。
像這種時候,他總是坐下來抽完一根煙便打道回府。為了不讓對方感到歉疚,他會刻意捏造"待會要陪朋友買東西"啦、"明天要考試,得早點回家念書"等等的理由,把告辭的藉口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今天也是環視室內一圈後,他便眼尖地發現辦公桌上擺著裝有檔的信封和資料夾。
"淺海先生,你等一下要出去?"
"嗯,五點得去銀行討論一些事情,距離現在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可以稍微坐一下。"
原本打算窩在這張舒適得媲美第二個家的沙發上,請淺海幫忙預習英文的,儘管未樹大失所望,卻不想流露在臉上造成淺海的心理負擔。
"好巧哦,我也跟朋友約好五點去看電影。"
他擺出彼此半斤八兩的態度,把自己跟飯田明天的約會拿來充當藉口。
趁著淺海用謹慎得像在做化學實驗的動作泡茶的空檔,未樹把月份排得亂七八糟的雜誌重新擺放整齊。
"過來喝吧! "
淺海催促未樹坐下,遞給他一杯香冽甘醇的好茶。
"謝謝。"
"今天的茶點也很棒哦,是早上來的客戶送的禮物。"
淺海鋪了一張純白的影印紙,放了幾個海苔煎餅在上面。
一個精明能幹的代書和一個乳臭未乾的高中生窩在辦公大樓一隅,一手端著茉莉花茶,一手拿著海苔煎餅吃得津津有味的畫面,令未樹不禁感到好笑。
"怎麼了?"望著未樹自己一個人偷笑個不停,淺海臉上大惑不解。
"沒事。"笑意依然掛在嘴邊的未樹點了一根七星。
"田村!"
自己也叼了一根ebin的淺海隔著鏡片溫和地凝視未樹。
"其實你是個很怕生的人吧?"
猝不及防的批評,讓未樹心跳漏了一拍。
活了十七年,從未被人如此明白揭露。畢竟他向來表現得平易近人,雖不到油嘴滑舌的地步,但他自認活潑的程度跟一般的高中男生沒什麼兩樣。
淺海把煙灰抖落在煙灰缸,十指交握的靠在桌上。
"怕生分成兩種,一種是過度緊張而一言不發,一種是害怕冷場而拚命找話題。我想,你應該屬於後者吧?你怕客人感到無趣,所以巧妙地扮演串場的角色。"
被淺海一語道中,未樹不由得坐立難安。他擔心淺海責怪他擅自接待客人,於是囁嚅著說聲對不起。
淺海驚訝地連連眨眼。
"你幹嘛道歉?"
"……我不該自作主張跟你的客人談天。"
"傷腦筋,你完全誤解我那些話的意思了。我是在稱讚你心思細膩,善解人意。"
"……你這樣誇我,小心我得意忘形哦!"未樹紅著臉顧左右而言他。
躲在逃生梯抽煙的時候,總覺得一根煙的時間很漫長,在這裏卻眨眼間便燃到了盡頭。
點了火卻因為只顧著聊天而被擱在煙灰缸上的七星宛如精油蠟燭,在室內升起一縷茫茫的白煙。

"今天上完補習班你又要去'自習'啦!"
並肩走向放學後冷冷清清的校舍樓梯口,飯田揶揄著未樹。
上同一間學校和補習班的童年玩伴對未樹的行動範圍了若指掌。
"嗯,那裏很舒適,對提升念書的效率很有幫助。你要不要一塊去?"
"誰有你那種閑功夫。"
飯田不以為然地嗤之以鼻,事實上身兼美術社社長和學生會幹部的他天天忙得分身乏術。
兩人抵達樓梯口的時候,依稀聽見自己名字的未樹停下了腳步。
鞋櫃前面聚集了幾個人在閒聊,即使壓低音量仍聽得出那是女孩子尖細的嗓音。
"話說回來,沙也加,你居然捨得甩掉田村啊!"
"就是啊,你不要的話乾脆讓給我吧!"
世上最尷尬的莫過於撞見別人談論自己的八卦,然而站在當事人旁邊的飯田肯定更加困擾吧!未樹朝他擠眉弄眼,刻意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我不否認他是個好人。"
沙也加的聲音響起,未樹反射性地渾身一僵。
"可是,跟濫好人交往實在很乏味。不論我說什麼他都照辦,從來不曾勉強要求過我。"
"你呀,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改天輪到你試試看,你就會明白什麼叫做跟一團空氣在一起。"
沙也加的話一字一句刺傷了未樹的心。
就算清楚自己的性格在別人眼中是怎樣的評價,可是親耳聽到的殺傷力畢竟分外強烈。
或許對家人和理佐子而言,自己也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想到這裏,未樹心頭湧上濃濃的失落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管他是空氣還是外星人,光憑那張臉,要我倒貼我也認了!"
渾然不知未樹就在身後的女孩子們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媽的,這群臭三八。"
飯由怒不可遏的語氣把心不在焉的未樹驚醒。
他一把拉住氣衝衝地準備沖過去找那群女孩理論的同窗好友。
"算了啦,她們又沒怎樣。"
"你這個孬種,難怪人家說你是濫好人。"
"比起她們,你的嘴巴要毒得多了呢!"
未樹也不辯駁,只是一個勁地裝瘋賣傻。

"好久沒吃這個了。"
淺海受寵若驚地收下未樹抱著好玩的心態從福利社買來的脆餅。
桌上的伯爵紅茶為室內增添一股若有似無、類似精油的芳香。
為了擺脫低潮,未樹口沫橫飛地說個沒完沒了,話題一中斷又轉而翻閱桌上的法律相關雜誌。
"淺海先生,代書的資格是不是很難考?"
"那倒不會。錄取率大概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左右。"
"嘩——那不是比律師的門檻還高?"
淺海不覺莞爾。
"怎麼會呢,競爭對手的程度跟司法考試差了一大截,再加上只考筆試,抱著碰運氣的心態去報考有時反而事半功倍,錄取率這種東西只是幌子罷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你很厲害。"
"你過獎了。"
"你一定笑翻了吧?"
淺海被未樹鍥而不捨的追問逗得哈哈大笑。
"這就因人而異了。有些人像企業家一樣喜歡大撈特撈,有些人則是腳踏實地,埋頭苦幹。"
"哦——你當初怎麼會走上這一行?"
"因為這個工作可以獨力開業。我缺乏合群的精神,過團體生活有時會喘不過氣。"
"我倒覺得你應該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是嗎?不過,不結婚的上班族容易招人非議,自己當老闆就不用聽那些閒言閒語了。"
由不結婚這句話想起淺海的性向,未樹心裏不由得升起一股罪惡感。他對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感到自責。
"……對不起。"
未樹訥訥地向對方致歉,淺海笑著說:"幹嘛跟我道歉?難得你肯陪我說這麼多話,我開心都來不及了。不過,既然你有興致聊天,我倒希望多聽聽關於你的事。"
"……我的事沒什麼好聊的。"
"你正值人生最多采多姿的黃金時期,就算描述的只是一天的生活也夠精采了。"
未樹把甜甜的脆餅浸入紅茶裏,試著回想今天經歷的種種。
"今天……第二堂課的時候有只狗跑進教室,之後一直賴著不走,硬是旁聽到第四堂課結束。"
僅僅是照本宣科的實況報導,已經讓淺海笑得拍案叫絕。
"我真想不通為什麼校園常常有狗出沒。我念高中的時候,學校的游泳池還曾經發現鱷魚在裏面游泳呢!"
未樹也跟著捧腹大笑。
"還有別的嗎?"
"別的?……對了,放學的時候,我撞見以前的女朋友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未樹漫不經心地?述,淺海正準備放回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壞話?"
"嗯,她說我跟空氣沒有兩樣,是個無趣的濫好人。說得真是一針見血啊,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未樹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這個女孩真是大嘴巴。"
"你不用安慰我,反正我也覺得自己乏善可陳。"
"沒這回事,你的心思比同年齡的男孩來得細膩,是個很懂事的好孩子。"
"我最討厭的就是自己這一點。"
未樹賭氣似地瞪著杯子。
"……你還好吧?"
淺海側頭審視未樹低垂的臉龐。
未樹沉思片刻,這才有點結巴地開口。
"我是個養子。"
話才脫口而出,他便想到這種說法簡直像在控訴自己過的是慘無人道的生活。
瞥見淺海皺起眉頭,他趕緊澄清誤會。
"收養我的不是什麼陌生人,而是我們家的親戚,況且他們把我視如己出,我過得非常幸福。再說,我的親生母親還健在,我們也經常碰面,所以我是不是養子根本無關緊要……抱歉,讓你想歪了。"
"沒關係。如果你願意說的話,我很樂意當你的聽眾。你是幾歲的時候被收養的?"
"自從四歲那一年爸爸去世,養父母跟媽媽就開始輪流照顧我,正式遷戶籍則是在我九歲的時候。"
"真是委屈你了。"
未樹搖了搖頭。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也不覺得自己受過什麼委屈。可是,我就是改不了膽小的毛病,深伯自己不小心做錯事惹人家不高興。"
他希望爸媽稱讚他乖巧,希望得到姊姊的疼愛,不希望變成理佐子的包袱。打從懂事以來,他便是個對環境異常敏感的小孩。他總是配合其他人的步調而調整自弓的步伐,出於本能地用諂媚的方式來爭取生存的空間。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要怪只能怪自己天生的性格不好。換作麻奈或飯田置身相同的處境,絕不會養成如此卑微的個性。
這個處處為自己預先設立一道防線的壞習慣,反而更加重他內心的不安。
他怕理佐子和父母之所以疼愛他,是因為自己刻意討好的緣故。麻奈的性格飛揚跋扈卻仍深受大家寵愛,可是如果換作他像麻奈那樣恣意妄為,或許就不再有人愛他了。
更慘的是,一旦演錯角色,想扮回原來的自己就難了。現在的未樹早已沒有那個勇氣用任性去試探周圍的反應。
"我常常羡慕那些活得我行我素的人。哪像我活得畏畏縮縮的,沒有半點特色。"
淺海彎起嘴角。
"可是,這又何嘗不是你的特色呢?"
"……咦?"
"特色這種東西並不是絕對的,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反應出個人的性格。有些人的特色建立在庸庸碌碌地埋頭工作,有些人的特色則是整天遊手好閒。而凡事忍讓正是你的特色。"
憤聲不平地瞪向淺海的未樹有種被唬弄的感覺。
"這算哪門子的特色啊!"
"我倒是很欣賞這樣的你哦!你每次來我這裏,總是小心翼翼避免干擾到我的工作,對吧? "
原來他早就發現了。未樹困窘地垂下視線。
"你真的非常擅長待人接物,跟你相處的時候我可以完全放鬆心情,覺得很自在。"
好奇妙的感覺……同樣是善意的安慰,一般人應該會勸他學著活得隨心所欲,改掉處處遷就的毛病,淺海卻反過來要他持續保持這種一天到晚陪笑臉的爛個性,怎麼想就怎麼不對勁。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得到別人的肯定。
他暗自下定決心,既然淺海欣賞這樣的我,我就為他當個永遠不會礙事的透明人吧!

"瞧你一副眉開眼笑的德性,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
理佐子邊說邊把一半的烤蘋果放到未樹的盤子裏。
"哪有啊,我每天過的都是暗無天日的高中生活。明天補習班還要考試呢!"
未樹苦笑著把一球加了西印度櫻桃的霜淇淋放進理佐子的盤子。
事實上,他的每一天過得的確是平淡無奇。週六陪媽媽買菜,周日陪爸爸釣魚,每天被麻奈奴役,一個禮拜上兩次補習班,補完習順便去淺海的事務所閑晃。
雖然一成不變,但這陣子他確實如理佐子所言心情特別開朗。
最近他領悟到原來快樂的事俯仰皆是。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僅僅是被日常生活的小細節所牽動。
"心情好的人是你才對吧?平常約的都是電視臺的咖啡店,今天居然請我吃大餐。"
理佐子向來偏好行動方便的長褲,今天卻難得地穿著優雅的洋裝。
理佐子望著未樹的眼睛閃爍著喜不自勝的笑意。
"被你看出來啦?是有件好消息想告訴你啦!"
"什麼好消息?該不是你想改嫁吧?"
隨口一句玩笑話換來理佐子目瞪口呆的表情。
"討厭,你怎麼一猜就中?"
"咦?"
"我今天去看過醫生。說來我也太迷糊了,都四個月了我都沒發現。"
未樹腦中一團漿糊,霜淇淋突然間變得食不知味。
"……對方是誰?"
"他是電視臺的製作人,我負責的藝人正在錄他的節目。我剛剛打電話告訴他懷孕的消息,他一聽當場就跟我求婚。我想了又想,這件事應該先跟你說一聲。"
看見未樹一臉茫然,理佐子的表情黯了下來。
"……你不贊成嗎?"
"啊……不是,只是事出突然,我嚇了一跳。"
"說的也是,我自己也大吃一驚。"
儘管裝得漫不經心,仍難掩她源源不絕的興奮。
"恭喜你。"
未樹掛起笑容,理佐子笑得好不開懷。
"謝謝。我就知道你會祝福我們。"
"下次約他出來見個面吧!……嗯,不方便的話不用勉強。"
"你這個傻孩子,有什麼不方便的。你的事我老早跟他招供了。"
招供這個詞彷佛隱喻目己的存在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未樹的心被劃了一刀。
"老是讓你替我煩東煩西的,真是對不起你。"
"別鬧了,這哪算煩心啊!"
"聽你這麼說,真讓我松了一口氣。"
理佐子慈愛地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
"—直以來讓你吃了不少苦,我自己也反省過了,所以這次我一定要當個盡責的好母親,工作方面我也打算慢慢收手。"
"你要辭職?"
"嗯——到頭來終究難免吧!他的工作很忙,時間又不規律,家裏沒有人在也不行。我打算找時間跟他(以下由花園打字組flyingcat錄入)商量再決定。"
下次我們三個人一起見個面吧!理佐子這樣說著,站在車站的剪票口,一如往常地在大庭廣眾下給他一個擁吻。

"理佐子要結婚?"
聽了未樹的報告,母親錯愕地停下倒茶的手。
"太突然了吧?有沒有搞錯啊?"
"她說己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了。"
"酷斃了!理佐子阿姨真有一套!"
不顧母親的眼睛幾乎瞪得快凸出來,麻奈發出崇拜不已的驚歎。
"酷什麼酷!簡直是胡鬧嘛!"
正在看報紙的父親忍不住失笑。
"你幹嘛氣呼呼的,理佐子才三十多歲,考慮再婚也是很平常的事。"
"問題不在這裏,她的工作時間不規律,將來怎麼帶小孩?"
"啊,她說她想辭掉工作。"
未樹的話剛說完,麻奈便"咦"地一聲提出抗議。
"那多可惜啊!"
母親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既然說辭就辭,為什麼不早點辭掉?當初她生活拮据的時侯,我跟她說過幾百遍,錢不夠用的話我們多少可以資助她,那孩子偏偏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
"經過這麼多年了,心情總會有所轉變,現在跟以前怎能混為一談。"
儘管父親在一旁充當和事佬,母親仍是余怒難消。
"說來說去都怪她太自私了!結婚的事情也好、未樹的養育問題也罷,她有哪一次替別人設想過!是她說工作太忙沒空照顧小孩,我看不過去才把未樹接過來扶養。現在呢,為了自己的幸福,她又二話不說把工作給撇下。"
胸口又劃過一陣刺痛。
麻奈瞥了未樹一眼,轉頭對母親勾起壞壞的微笑。
"說的也是,要不是領養了未樹,你也不必做牛做馬替別人養小孩,老早就可以享清福了。"
在辛辣的譏嘲下,母親這才察覺自己的失言。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氣理佐子做事不負責任……"
"夠了,你們可不可以少說兩句!"父親的語氣變得嚴峻。
客廳一瞬間陷入劍拔弩張的沉默。
因為自己的緣故造成一家人不愉快,未樹心中歉疚不已。
"話說回來,這個年紀多出新的弟弟妹妹,感覺還滿新鮮的呢!"
未樹笑咪咪地打圓場,麻奈也跟著出聲附和。
"相差十七歲的兄弟啊?可以去報名上電視了。"
沒啥營養的比喻總算讓母親的臉頰放鬆下來。
未樹裝得若無其事,興致勃勃地開始跟大家討論如何慶祝婚禮。

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補習的日子專程造訪事務所。
淺海正在講電話。
從門縫中悄悄窺探裏面一眼,未樹失望地把門掩上。他給自己定過規炬,淺海有訪客或接聽電話的時候絕不打擾他。
走到樓梯口了還是提不起勁回家,最後只好折回事務所的門前就地蹲下。淺海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透過門板傳來,仿佛遠方的潮聲令人愉悅。
距離五點還有一大段時間,窗外的天色已昏暗得接近夜晚。
未樹不喜歡冬季。他的心情在白晝一天天縮短的十一月到十二月這段期間,總是沒來由地陷入低潮。雖說過年後寒冷才正式攀向高峰,然而一過冬至,儘管寒氣依舊剌骨,至少看得到希望的曙光就在不遠處。
正當他自顧自發呆之際,背後的門啪地一聲打開了。腦袋重重挨了門板一記,未樹呻吟著站了起來。
"抱歉,你沒事吧?"
淺海連忙把手揉向未樹的後腦勺,插入發中的指尖分外溫暖。
未樹尷尬地笑了一笑。
"沒事,我的頭比石頭還硬。"
"我從門縫瞄到你的臉,你一聲不吭就走掉了,害我趕緊追出來……今天補習班沒上課吧?"
"……淺海先生,你要出門嗎?"將視線從公事包上收回來的未樹不答反問。
"嗯,我要去法院一趟。"
"哦……我……我也正打算回家。"
不知所云的說辭一聽便知漏洞百出。沒有補習的日子還專程跑來,這種說法有人相信才怪。
未樹忍不住暗罵自己是大笨蛋。
淺海瞄了手錶一眼。
"要是不趕時間的話,你可以在裏面等我一下嗎?我大概二、三十分鐘就回來了。"
未樹不知該如何作答。或許淺海只是不好意思把專程上門的自己攆走,才基於禮貌開口挽留,如果真是這樣,自已也該識相地乖乖回家。
彷佛洞悉了未樹心中的想法,淺海直視未樹的眼睛微微一笑。
"老實說,我擔心出門的時候剛好有緊急電話,所以想麻煩你幫我看一下門。"
沒有員工看門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就算今天沒人留守也沒什麼大礙,儘管如此,未樹還是決定順水推舟接受淺海的好意。
緊繃的肩膀一接觸事務所內熟悉的空氣頓時放鬆下來。暖氣溫度恰到好處的室內浸雜了淡淡的煙味、書架上舊刊物的紙黴味、以及影印機的碳粉味,醞釀成獨特而舒適的氣息。
這幾天有點睡眠不足的未樹將身軀深深埋進沙發裏。他並不困,只是想小憩片刻。
直到迷迷糊糊聽見敲打鍵盤的聲音,他才意識到自已打了一個盹。
微微睜開眼晴,不知何時回來的淺海正坐在辦公桌前操作電腦。他瞄了時鐘一眼,時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肩膀上蓋著淺海的西裝外套。
一想到自己竟大剌剌地在別人的事務所裏呼呼大睡,他幾乎羞愧得無地自容。
不知該拿什麼臉起來見人的他正打算繼續裝睡的時候……
"你喜歡鯛魚燒嗎?"耳邊響起淺海親切的問句。
既然對方已經察覺,未樹索性爬了起來。
"抱歉,這裏太暖和了,我一不小心就……"
淺海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朝他溫和一笑。
"沒關係,你不嫌棄,我就很開心了。"
脫掉外套的淺海配上藍色襯衫顯得更加英挺,整個人的感覺也年輕了好幾歲。
"……淺海先生,那是啤酒嗎?"
電腦旁邊擺著已經打開的啤酒罐。
淺海的臉上掛著稚氣未脫的笑容。
"只要五點過後沒有訪客上門,我就會像這樣喝上幾杯。微量的酒精對增進工作效率很有幫助。"
他替未樹泡了杯綠茶,自己則開了第二罐啤酒。
桌上的白色紙袋露出鯛魚燒的尾巴,淺海拿起紙袋遞給未樹。
"我在法院旁邊買的,應該還沒涼掉。"
"謝謝。"
未樹興高采烈地接了過來。熱呼呼的鯛魚燒有著懷念的滋味。
"好好吃哦!"
"你喜歡就好。"
"你不吃嗎?"
"啤酒配鯛魚燒未免詭異了點,再說紅豆餡這種東西我一向敬謝不敏。"淺海露出苦笑。
人在感情脆弱的時候,特別容易被點點滴滴的溫情所感動。
為一個擅自闖入辦公室呼呼大睡的不速之客買鯛魚燒,淺海這份貼心的關懷令未樹莫名地感到惆悵。
"你看起來有點累。是不是熬夜念書的關係?不然你也不會睡得那麼沉,連我進門都沒發現。"拿著啤酒,關掉電腦的淺海問道。
"沒有啊……我可以再吃一隻嗎?"
"當然可以。"
未樹高聲歡呼,把手伸向第二隻鯛魚燒。
睡眠不足的罪魁禍首不過是可笑的情緒低落,連自己都快受不了自己沒事老愛鑽牛角尖的性格。
淺海離開辦公桌,坐到未樹的對面。
"平常你都挑有補習的日子才來找我,今天難得破例了呢!"
未樹的情緒面臨失控的邊緣。
一方面渴望有人撫慰他滿目瘡痍的心,一方面又怕溫馨的關懷在他胸口激起漣漪,使他潰不成軍。
"……因為我閑著無聊嘛!"他隨口敷衍,企圖模糊問題的焦點。
淺海笑著凝視未樹的雙眼。
"要是你有什麼心事的話,我很樂意聽你吐苦水哦!"
鯛魚燒突然變得難以下嚥。喉嚨深處仿佛被哽住了一樣,他的眼眶一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到底怎麼了?"
"啊……沒什麼……對不起,我該告辭了。"
未樹視線蒙上水霧踉蹌地站了起來,淺海披在沙發背上的外套隨之滑落在地上。
淺海走到彎腰撿拾的未樹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輕輕推他坐回原位。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被自己的不爭氣搞得腦中一片混亂的未樹好不容易才拴住淚腺。
"真的什麼也沒有,只是些不值一提的芝麻小事……"
"說出來心情會舒暢一點,當初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也多虧有你充當我的垃圾桶,我才不至於憋到內傷。"
他知道淺海故意把話岔到自己身上是為了減輕他的心理壓力。
他想了一想,終於沉重地開口。
"我親生的媽媽要改嫁了。我們一直各過各的,平常我甚至直呼她的名字理佐子,她改不改嫁並不會影響我的生活,我也由衷想祝福她……"
"嗯。"
"可是,她肚子裏有了新的骨肉……為了那個小生命,她說她願意放棄工作,我聽了忍不住一肚子火……一個曾為了工作而拋下我的人,現在卻為了孩子寧願捨棄工作。"
未樹說著說著狼狽地垂下了頭。
"都這麼大了還跟一個未出生的嬰兒賭氣,我是不是很傻?"
"沒這回事,你生氣是應該的。"
未樹回給替他說話的淺海一個無力的笑容。
"是啊,要是我能不顧一切地大發脾氣或是大鬧彆扭就好了,偏偏我這個大笨蛋看到養母數落理佐子的任性,我還反過來擔護她,替她打圓場。我甚至擺出一副衷心祝福她,心裏沒有半點疙瘩的模樣。"
"那是因為你生性溫柔善良。"
未樹搖頭。
"其實我只是狡猾。我想當大家眼中的好孩子……以前就算理佐子把工作擺在我前面,我還是戴著面具扮演一個聽話懂事的小孩,但我發現我錯了。一味地掩飾真心,又怎能奢望對方有瞭解我的一天,到頭來把錯全怪到對方頭上,根本是本末倒置。"
假如自己過的是時運不濟、慘遭虐待的生活,事情就單純多了。
偏偏理佐子和田村一家都是好人。有時他甚至有股罪惡感,他們明明對自己疼愛有加,自己的內心深處卻始終潛藏著孤獨。
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這是未樹的結論。怪只怪他不該處處遷就,逢迎他人。
"一想到自己處心積慮陪笑臉,結果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透明人,我就感到心灰意冷。"越說越覺得自己可悲。
淺海搭在肩膀上的手輕輕拍著,像在安慰他,為他的心注入暖流。
"我很沒用吧,連自已的性格都擺不平。"
"善良的人容易吃虧,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都跟你說了,我只是裝出來的。"
"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這點我可以擔保。"
淺海摟住未樹的肩膀往自己的方向一帶,隔著瀏海在他的額頭輕輕一啄。
對理佐子誇大的愛情表現早已司空見慣的未樹,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親昵的舉動。這種行為就跟小孩子悶悶不樂的時候,大人拿糖哄他開心沒什麼不同。
倍感窩心的未樹帶著羞澀的微笑抬頭望向淺海,只見眼鏡下溫厚的雙眼回給他一個略帶困惑的笑容。
埋藏在胸中的小小心結在向淺海公開後,未樹的心情豁然開朗。就算自己龜龜毛毛的一面曝光,淺海仍願意包容他,讓他感動之余又欣慰不已。
第二個禮拜,好不容易熬到補習的日子到來,未樹像個終於解禁的小孩一樣,迫不及待跑去找淺海。
他早己忘記當初的目的只是找一個方便抽煙的場所,開始享受兩人共度的每個溫馨時刻。
和別人在一起時多半扮演聽眾的未樹,在淺海面前不知不覺話多了起來。
無須設防的安心感讓他忘了去探索對方一反常態、沉默寡言的理由。
"抱歉,今天臨時有件工作要趕。"
當他用溫和的語調婉轉地下逐客令時,一向敏感的未樹也單純地以為他只是很忙罷了。淺海那一個撫慰的親吻,贏得了未樹全盤的信賴。
可是未樹接下來的兩次拜訪都撲了空。第一次是淺海外出,事務所大門深鎖。
第二次他試著在門口等了一個鐘頭,卻遲遲等不到淺海的蹤影。心裏想著他最近還真忙,未樹無精打采地踏上歸途。
見不到他,就越渴望見到他。
隔天放學後,未樹再度在沒有補習的日子登門拜訪。第三次的直搗黃龍終於讓他找到了淺海。
"午安。"
聽到從門縫傳來的招呼聲,坐在辦公桌前的淺海抬起了頭。
滿心期待見到熟悉笑容的未樹望見男人臉上不自在的表情,不由得楞了一下。
"啊……你正在忙嗎?"
"……這陣子工作是比較繁重。"
"那,我改天再來。"
心頭一陣亂糟糟的未樹正打算關上門的時候,淺海叫住了他。
至少留下來喝杯茶吧!
下意識期待著這句貼心話的他趕緊回頭,就像只急於討飼主歡心的小狗。
淺海離開辦公桌走向門口,神經質地推了推眼鏡,接著平靜地開口。
"抱歉,請你以後別再來了。"
一時反應不及的未樹依舊掛著期待的笑容仰望淺海。
過了一會兒才領悟話中含意的他全身如墜冰窖,接著臉上微微發燙。
淺海一語不發地俯視他表情的變化。
"……對不起,打擾你了。"
腦中一陣天旋地轉像得了腦震盪,未樹魂不守舍的回到走廊。
原來淺海不是忙碌而是刻意疏遠自己,未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
夜裏輾轉反側的痛苦,遠超過得知理佐子喜訊那個時侯。
濕透的枕頭冰涼得讓人難以忍受,未樹一氣之下把它扔下床,掀起棉被當頭蒙上。
請你別再來了。
淺海絕情的宣言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為了避開自已而刻意外出的淺海,以及渾然不覺、死纏爛打的自己。
他怎麼可能接納這樣的我?發現我表裏不一,滿腦子負面的思想,也難怪他會退避三舍。
也或許從一開始我在他心中就是一個大麻煩。只不過被我撞見不該撞見的場面,為了堵住我的嘴,他才勉為其難虛以委蛇罷了。
是我自己白癡被他的體貼沖昏了頭,誤以為人家會肯定真實的我。一想到沾沾自喜、搖尾乞憐的自己,未樹感到既可悲又可恥,恨不得從此消失在這個世上。
早知如此不如當個透明人,當個偶爾去抽根煙的過客,聊些不痛不癢的瑣事。
他不恨淺海,只對自己的愚昧深惡痛絕,想到淺海一定很不耐煩自己的糾纏不休,歉意和難堪便塞滿他的胸口,淚水也控制不住地滾滾滑落。
一連過了好幾天,儘管心靈深深受傷,未樹仍裝成精力旺盛的模樣來掩飾心中的重創。

週六的晚上,剛進家門的未樹發現母親正坐在廚房的小工作桌前面用手撐著臉頰打瞌睡。
被未樹的走近驚醒,母親帶著濃濃的倦意說了聲"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您是不是累了?"
"嗯,今天連上三堂烹飪課,累得骨頭都快散了。"
"爸爸呢?"
"還沒回來呢!"
"那我等他好了,您先去休息吧!"
未樹脫下外套披在椅背上,一邊洗手一邊往水槽裏的碗盤倒洗碗精。
"我來洗就好了。"
"沒關係啦,反正是舉手之勞。"
"老讓你幫忙真是過意不去。要是麻奈可以分擔一點家務就好了。"
"麻奈還有工作要忙嘛!"
"唉,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家寫那種不堪入目的情色小說,這也叫工作?你奶奶要是還活著,肯定被她氣得腦中風。"
"我倒是很佩服你們,可以把才華發揮在工作上。"俐落地洗著碗盤的未樹慢條斯理地讚揚著。
"我這身下廚的本事是得自你奶奶的真傳,至於麻奈嘛,我也搞不懂她是哪來的遺傳。親戚裏頭也想不出哪個特別有文學細胞啊!"
嘴上諸多挑剔,母親對麻奈的特殊才華終究是引以為豪的。
"對了,理佐子未來的老公感覺怎樣?"母親興沖沖地問道。
"很不錯呢,他姓香山,不僅長得一表人才,個性也很體貼溫柔。"
"真的嗎?"
"他說下次有機會也想跟你們見見面。您一定會喜歡他的。"未樹淨挑些好聽的話講。
未樹接到理佐子約他跟未婚夫見面的電話,剛去吃完飯回來。
跟理佐子同齡的香山是個風度翩翩的好男人,這樣的人至今仍是個單身漢,簡直是不可思議。
你們真像一對姐弟。
看看初次見面的未樹再看看理佐子,香山發出由衷的感歎。
平易近人又見多識廣,從未樹的角度來看,他實在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
我們在新家幫你準備了一個房間,隨時歡迎你來玩。
未樹笑吟吟地答謝香山熱情的邀約,但不論香山是個多好的人,他也不可能把對方的社交辭令當真。
當真跑去玩的話,只會給對方製造困擾。
我再也不會抱任何多餘的期待了。當個透明人就好,這樣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傷害,我只想平平淡淡過完一生。未樹心中只有這麼一點渺小的願望。
母親累了他就主動幫忙,父親想去釣魚、兜風他也奉陪到底,他心甘情願當麻奈的奴才,在理佐子面前扮演好兒子的角色。
他比過去更細心去觀察對方的臉色,避免成為別人的負荷。
未樹告訴自己,到頭來也只有如此卑微的生存方式才適合我啊!

"你最近怎麼沒去自習了?"
補習班下課後,幾個人正商討著要不要去麥當勞,飯田心血來潮地對未樹問道。
"我膩了嘛!"
表面上回答得吊兒郎當的未樹想起這兩個禮拜來刻意拋到腦後的淺海,胃部不禁沉甸甸的,吃漢堡的興致也一下子溜得無影無蹤。
"啊,抱歉,我有些問題要問老師,今天不去了。"
他雙手合十地道歉,性格淡泊的飯田只哦了一聲,便二話不說地走開了。
在逃生門外送走同學,未樹取出煙盒坐在階梯上,打火機的火苗被北風吹得左右搖曳。
背靠著扶手的欄杆,未樹拉攏粗呢外套的衣領。
每當在日常生活的小細節裏不經意想起淺海的冷漠,淚水便湧上眼眶。如果正值用餐時刻,喉嚨更是哽咽得一口也咽不下。
不得不來的補習讓他即使想忘也無法忽略淺海就在樓上。曾經翹首盼望的補習,如今成了殘酷的煎熬。
屢屢浮現腦海的除了臨別的那一句話,還有兩人共度的每一段歡樂時光。
淺海為他沏的好茶,把點好的煙擱在一旁閒話家常,以及當他額頭撞到門角的時候,為他來回輕揉的手指。
溫馨的回憶交織著臨別的宣判,觸痛未樹的心。
趁著風勢暫歇又點了一根煙,頭頂上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未樹吃驚得渾身一震。
該不會是淺海吧……
他匆匆忙忙站起來,背後卻有一股力量扯住了他。外套的帽子被欄杆勾住了。
想起初次邂逅淺海也是同樣的狀況,一陣苦澀湧上心頭。
他把身體蜷縮在一旁的角落,靜靜等待不知來者何人卻逐漸接近的腳步聲通過。
腳步聲在他的背後停住了。
心臟幾乎要躍出胸口。
"……待在這種地方很容易感冒哦!"
淺海睽違了兩個禮拜的聲音,聽來是那麼遙不可及。
"我的外套……"未樹顫抖得連一句"被勾住了"也說不完整。
淺海在他背後蹲了下來,連未樹的身體都沒碰到就俐落地解開帽子站起來。
"你還是趕快回家吧!"喃喃地說完後,淺海繼續走下樓梯。
"淺海先生!"未樹猛然站起來急切地呼喚。
淺海停下腳步,抬頭仰望未樹。
理性與言語都在一瞬間被感情的浪潮衝垮了。未樹的淚水決堤而出,情緒失控蹲下來掩面痛哭。
他已經無計可施了,難以喘息的苦悶化成痛楚侵蝕胸口,他像個孩子似地嚎啕大哭。
一切都完了。未樹絕望地想,他都這麼厭倦我了,我還在他面前醜態畢露,這下真的死定了。
未樹越想越是難過,他將頭深深埋在膝蓋之間,又冷又嗚咽地直發抖。
腳步聲重新上樓停在他的旁邊。
淺海是不可能扔下一個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大哭的人掉頭就走的。不管提著公事包的淺海是不是正要出外洽公還是準備回家,自已的行為終究妨礙了他,未樹內疚之餘不禁更難過了。
"……先回事務所再說吧!"
手腕被抓住的未樹哽咽著縮起身子。
"對不起。你不用管,我要回家了。"
他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一邊起身下樓,腳下卻一不小心踩空,淺海的手臂及時抱住了他。
"……你這個樣子叫我怎麼放你回家。"
不知是不是作賊心虛的關係,淺海低沉的嗓音聽來隱含責備之意。未樹早已失去爭論的勇氣,抽抽噎噎地任由他拉著自己往上爬。
事務所裏久違的空氣帶著熟悉的味道沁入骨髓。
他穿著外套坐在沙發上,拚命想讓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
淺海脫掉外套,替他泡了一杯熱紅茶。
其實他根本沒有心情喝茶,然而在對方的催促下,他還是接過遞來的杯子,送到顫抖的唇邊。
淚水蓋過了味覺和嗅覺,除了又熱又甜之外沒有其他的感覺了,可是喝下兩口之後,嗚咽倒是收斂了一點。
未樹兩手捧著杯子,垂下頭默默不語,他怕看到淺海的表情。要是他越來越厭煩自己,那他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淺海將公事包放在辦公桌上的聲音嚇得他縮起身體。
"……對不起,我……妨礙了……你的工作……"
"反正今天我也打算回家了。"
"……對不起。"
不論如何,畢竟改變不了妨礙的事實。他不斷重覆著道歉,杯裏的液體抖得幾乎快灑出來。
淺海伸手拿開杯子放到桌上,就連再平常不過的碰撞聲,都讓未樹像只驚弓之鳥渾身一顫,無意義地連聲道歉。
短暫的沉默後,淺海長歎一聲,坐在未樹的對面。
"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明知道你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還用那麼無情的話傷害你。"
眼淚在睽違已久的溫柔下再次奪眶而出,未樹搖了搖低垂的頭。
"是我的錯。我不該得意忘形到厚顏無恥的地步……就連妨礙了你的工作都沒發現……"
"我從沒認為你妨礙過我,跟你在一起我非常快樂。"
未樹怯生生地抬起視線。要不是嫌我煩,又怎麼會拒絕我在這裏進出。
他明白淺海之所以對自己好聲好氣,只是不忍心看他難過才在口頭上安慰一下罷了。
儘管如此,胸口一陣酸澀的未樹仍忍不住攀住這渺茫的一線希望,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問道:"那,我以後還可以來玩嗎?"
淺海默默無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未樹就像拚命想擠進一扇即將關上的門,吃力地鼓動打了結的舌頭。
"我保證絕不再說那些煩人的心事,也不再妨礙你的工作,我會很小心、很小心,只要你說沒空我絕不會逗留一秒鐘,所以……所以……"
"田村。"
淺海冷靜地制止未樹說下去,望著他臉上寫滿無奈的表情,未樹心痛如絞。
眼淚再次撲簌簌地掉落,他好氣自己幹嘛自找罪受,非要一再確認人家到底想不想理我。
"……對不起,我知道光是這些話已經給你造成困擾,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淺海臉色凝重地站起來,走到未樹面前對著他蹲下。
"……這話我原本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你的。"
是不是又要說什麼讓他很受傷的話了?猶如雲霄飛車落下的那一?那,他本能地全身僵硬。
"你可能忘了吧,我是個同性戀。"
始料未及的一句。毫不相干的話題令未樹錯愕了幾秒,他用袖口揉了揉紅腫的眼角,用力搖頭。
"我沒忘,你說過的話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就連游泳池有鱷魚游泳,還有你討厭紅豆餡之類的事我都沒忘。"
淺海傷腦筋地笑了一笑,認真地盯住他的眼睛。
"對你來說,或許我只是個好相處的大叔,可是對我而言,你卻是個戀愛的對象。"
仍間間斷斷哽咽著的未樹,腦筋因為大哭而變得遲鈍,他恍恍惚惚分析著淺海話中的含意。
"……因為我是個男的?"
淺海苦笑了一下。
"我還不到那種饑不擇食的地步……舉個例子來說吧,只要對方是女的,你都會喜歡上她嗎?"
未樹不加思索便搖了頭。
"這就對了。我也一樣。正因為對方是你,我才動了感情。"
未樹摸不清他的真意,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淺海意昧深長地彎起嘴角。
"嚇到你了嗎?"
"因為你這些話聽起來好像在跟我示愛啊!"
"不是好像,我的確在跟你示愛。"
"咦?"
"我喜歡你。"
不及防的告白令未樹呆呆地楞在原地。
"……你騙我。"
"我幹嘛拿這種事情騙你?"
"可是……你明明不准我再來找你……你明明對我很冷淡……"
淺海輕歎。
"那是因為我認為我們最好保持距離,免得將來造成你的不愉快。沒想到我拐彎抹角的做法反而傷害了你,真是抱歉。"
淺海溫暖的掌心帶著歉意在未樹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未樹一垂下視線,他立刻把手抽回,誇張地作了一個投降的手勢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未樹方寸大亂,眼睛不知道該往哪里擺。
他從沒想過淺海會用那樣的眼光看他。
室內的空氣陡然加壓,心臟開始不聽使喚。
淺海似乎察覺了未樹的困惑,轉頭看向牆壁上的時鐘。
"你也該回去了。"
淺海面不改色地離開沙發,未樹也跟著起身。
先一步走到門口的淺海幫他開門。
"再見,保重了。"用指尖推了推鏡框,低沉的嗓音輕輕說著。
宛如訣別的措辭,未樹在門前停下腳步。
這一番感情的告白確實讓他不知所措,可是仍改變不了未樹對這裏的好感。
"……我還可以來玩嗎?"
未樹吞吞吐吐地問,淺海瞪大眼睛,滿臉疑惑。
"我們之間不可能再維持純友誼的關係了,不是嗎?你還是別再來了。"
"回去吧,然後徹底忘了我這個齷齪的小人。"
淺海自我解嘲的口吻反而傷了未樹的心。
他心浮氣躁地用力甩上淺海打開的門。
"你才不是什麼齷齪的小人!"
淺海交互看了看大門和未樹,苦笑著歎了口氣。
"你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也是一樣。"
"咦?"
"我故意把門打開以卸除你的警戒心,你卻自己把門關上。這份體恤他人的善良正是你吸引我的地方。"
"看到你不在乎我的特殊性向,安詳地睡在沙發上的時候,我總算認清了自己的感情。"
淺海嘴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絕的真摯告白。
咄咄逼人的眼睛令他移不開視線,未樹像個初次接受表白的少女般手足無措,連耳根也羞紅了。
"你願意把自己的成長背景和母親再婚的事說給我聽,我簡直受寵若驚。明知道我的性向卻對我信賴有加的你是那麼純真,讓人不得不憐惜。"
淺海的手隔著袖子箍住未樹的手腕。六神無主的未樹笨拙地呆站在原地,眼睛眨個不停。
就未樹這個年紀來說,感情是懵懵懂懂的東西,只能照著感覺走,像這樣開門見山地讓人傾訴是破天荒頭一遭。
更何況身為男生的他更不可能有過被人當作戀愛物件憐惜的經驗。
自己好像成了女孩子的錯亂感,令涉世未深的未樹既旁徨又迷惘,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感覺不愉快。
"我總是望眼欲穿等待你的到來。"
手腕被輕輕一扯,未樹跌入淺海懷中。
淺海透露著一絲寂寥的眼眸微微眯起,深情款款地俯視近在咫尺的未樹。
"覺得討厭的話,你大可以推開我。"
不疾不徐的呢喃在耳邊傾訴,未樹把視線落在被箍住的手腕。意識到透過布料的手勁,他的心跳加速了鼓動。雖然難為情,沒想過要甩開對方的手。
再次抬頭,他發現淺海的臉龐比剛才靠近許多。心臟跳得更激烈了。
負荷不了太過接近的距離,他只好閉上眼睛,於是冰凍的鏡框擦過顴骨上方,緊接著和鏡框形成對比的溫軟觸感堵塞了他的呼吸。
指尖竄過一陣酸麻。
淺海的唇輕啄了未樹的上唇後旋即撤離。
臉頰燙得幾乎快燒起來了。
"看吧,我果然是個齷齪的小人。"
"不是的……"
儘管在心神激蕩下腦袋渾渾噩噩的,未樹仍奮力想替對方辯解,淺海似乎輕輕笑了。
"碰上這種事,你仍然不會忘記替別人著想。"
"不過像這種時候,斷然拒絕也是一種溫柔。否則我會抱持不該有的期待,誤以為或許你也對我有好感。"
"我……我是很喜歡你啊!"
淺海聞言面有難色地眯起眼睛。
"謝謝你,我很高興。不過你的喜歡跟愛情是兩回事,對吧?"
未樹答不上來。
平心而論,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體驗過什麼叫愛情的滋味。
擅長察言觀色的他向來抱持來者不拒、去者不留的心態跟女孩子交往。
基於性格的關係,在沒有摸清對方的想法之前他根本不可能主動去喜歡一個人或是跟對方表白,因此對他來說,戀愛其實是個陌生的東西。
可是要他就此跟淺海一刀兩斷,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
"我不懂什麼叫做戀愛。"
未樹絞盡腦汁要把自己的心情開誠佈公。
"我只知道這裏很舒服,跟你在一起很愉快、很放心……"
"傷腦筋。我現在的心境跟一頭被雛鳥當成媽媽的大野狼差不多。"
"……所以,我還可以來玩吧?"
淺海深深歎息。
"你還不懂嗎?"
話聲一落,他粗魯地摟住了未樹。
措手不及的擁抱,差點讓他心臟罷工。
"留在我身邊,小心你會屍骨無存。"
被緊緊抱著壓在門板上,未樹不由得對淺海出乎意料的強壯臂力產生恐懼,可是這段戰慄絕非來自厭惡。
"我可以、來玩吧?"
他用顫抖的聲音再次重覆,僵硬的手臂戰戰兢兢地環住淺海的背脊,全身的血液像滾燙的熔漿升到沸點。
"哪天被我生吞活剝了,別怪我沒警告你。"
"你才不是那樣的人。"
"你的信賴比酷刑還要殘忍。"滿是苦澀地說完後,淺海緩緩鬆開了手臂。
然而當他提心吊膽地抬頭仰望,淺海臉上已浮現笑意。
"不過老實說,我現在開心極了。我萬萬沒想到你明白我的心意後,還會願意信賴我。"
淺海恢復未樹身體的自由,替他整理外套的衣領。
"讓我來幫你重新泡杯好茶。如果你不介意,就繼續當我最要好的茶友吧!"
雨過天晴的暖意融化了未樹的緊張。他遲疑地點了點頭,綻出了笑容。
未樹尚未厘清自己的感情。
或許他只是貪戀淺海身邊的溫暖,或許只是因為淺海對自己有好感所以才迎合他也不一定。
在莫名的力量牽引下,渾然不覺愛苗早已滋長的未樹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星期六的百貨公司在早早就擺設出來的聖誕飾品妝點下,和熙來攘往的人群構成一幅繁華熱鬧的景象。
未樹在陳列著音樂盒和絨毛娃娃的禮品櫃前來回踱步,等著淺海結帳。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事務所以外的地方見面,也是兩人第一次見到並非身穿西裝或制服的對方。
遠眺站在收銀台前面討論送貨事宜的淺海,未樹心裏充滿驕傲,又感到一絲焦躁。
駝色夾克和深藍色毛衣裹住了高大挺拔的身材,休閒卻又不失成熟韻味的高尚穿著和淺海沉穩斯文的外型相得益彰。
從店員手中接過信用卡和收據,淺海回頭尋找未樹的身影。
未樹連忙瞥開差點看得入迷的視線,隨手拿起一樣商品。
那是個模仿貓掌形狀的小型按摩器,把它抵在脖子上按下開關,機器便開始微微振動起來。
"未樹。"
背後傳來柔和的呼喚,未樹觸電般渾身一僵。
幾天前,是未樹主動要求淺海直接叫他的名字,免得感覺像老師一祥,可是直到現在,他的耳朵還沒適應這個全新的稱呼方式。
"讓你久等了。跟一大群人擠來擠去的,你一定累了吧?"
"不會啊,這陣子整天對著書桌準備期末考,好不容易才脫離苦海出來玩,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我倒是有點累了。人多的地方我實在不習慣,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好嗎?"
"淺海先生,你這樣很像歐吉桑哦!"
"我本來就是歐吉桑了。別忘了我比你多活了十二年。"
淺海露出苦笑,把視線落到未樹的手上。
"喜歡的話我買給你吧?當作你犧牲假期陪我出來的謝禮。"
"啊,不用了,反正效果也不好。"
未樹把貓型的按摩器歸回原位。
他並沒有做什麼值得感激的事。陪人家出來逛街,說穿了也只是跟著到處閑晃罷了。
淺海買的是結婚賀禮,準備送給一對喜事將近的好友。
我對自己的眼光沒信心,可以陪我去挑份禮物嗎?
前幾天去事務所玩的時候淺海提出邀約,未樹便大剌剌地跟著來了,然而光看淺海這一身無懈可擊的打扮,便知道他說眼光不好只是謙虛罷了。
事實上,想買什麼禮物他似乎早已心裏有數,不需徽求未樹的意見便當場定案了。
傳出喜訊的一對新人是淺海以前的同事,淺海曾愛慕過新郎,新娘則喜歡過淺海,彼此之間的關係頗為複雜。
有一段時期他們的關係陷入僵局,直到前陣子三人相約聚餐之後,總算有撥雲見日的傾向。
冷不防地,淺海溫暖的手掌扶住他脖子兩旁。
"你才高中生肩膀就這樣硬梆梆的,似乎也不比我這個歐吉桑強到哪去。"
肩膀被人又揉又捏,癢得他身子縮成一團。
"我看你還是需要一台按摩器才行。"
"這是考生的通病。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坐在書桌前面,也難怪骨頭會生銹。"
"說不定是鉛筆選得不好,你用的筆芯會不會太硬了?"
補習班下課後,偶爾他會借用事務所的客用桌寫作業,也因此上至笨拙的握筆方式,下至自動鉛筆筆芯的硬度淺海都了若指掌。
或許是基於性格上的潔癬,未樹討厭筆記本髒兮兮的,所以用的是擦過後不會烏漆抹黑的H筆芯。
"我們到樓上去吧!"
在淺海的提議下,兩人搭上手扶梯。
原以為目的地是咖啡店,來到的卻是文具賣場。
櫃檯玻璃櫃裏擺放著琳琅滿目的高級筆記用品和昂貴金屬制的拆信刀等等,淨是些跟高中生無緣的奢侈品。
"我想看看鋼筆。"
淺海請店員取出玻璃櫃裏三支筆心粗細適中的鋼筆。
"啊,不是我要用的,是他。"
店員把裝了墨水的鋼筆遞給淺海試寫,淺海卻指了指旁邊的未樹。
"不好意思,兩位是兄弟吧?"
店員露出親切的笑容,把鋼筆遞給未樹。
淺海聽了淡淡一笑。
未樹心跳加劇地握著淡紫色和金色的昂貴文具,在店員拿給他的白紙上小心翼翼地落下筆尖。
"哇啊,好好寫哦!"
他情不自禁像個小孩一樣發出歡呼。
藍黑色的墨水勾勒出一道道順暢優美的螺旋狀線條。
店員笑咪咪地把其餘兩支筆尖也裝了墨水遞給他。
跟平常用慣的學校福利社兩百圓自動鉛筆比起來,每一支寫起來都是出奇地輕巧。
一分錢一分貨,其中最得心應手的,莫過於價格最貴的第一支了。
"喜歡哪一支?"淺海問他的口吻跟坐在咖啡店問他想喝什麼是一樣的。
"咦……我……"未樹張口結舌。
他不能平白無故接受這麼昂貴的東西。可是在心意已決的淺海和店員滿心期待的注視下,他說不出拒絕兩個字。
興高采烈地大寫特寫之後才說不買,不但會害淺海丟臉,也辜負了他的一番心意。
凡事設身處地替人著想是未樹根深柢固的老毛病。
左思右想之後,他遲疑地指問其中一支。
那是裏面最便宜的一支。儘管如此,也足足抵上未樹好幾個月的零用錢。
"您決定這支了嗎?"
店員含笑伸出了手,淺海卻不動聲色地制止了她。
"寫得最順手的是哪一支?"
淺海鏡片下的眼睛帶著促狹的笑意,像是在說未樹的心思逃不過他的法眼。
未樹認命地指了第一支。
淺海用眼神向店員示意,將信用卡放在收銀台的託盤裏。

"買這麼貴的東西給我,簡直是暴殄天物。"
隔著香蕉果汁的玻璃杯,未樹哀怨地盯著淺海。
淺海點了根Cabin,瀟灑地挑了一下眉毛。
"沒這麼誇張吧,這杯也才650元。"
"我指的不是果汁。"
未樹嘟起嘴巴,重新抱緊慎重其事放在膝上的百貸公司紙袋。
"香蕉果汁的愛好者還真不少。"
淺海扯開話題,繼續裝蒜到底。
"亮佑也常點這個來喝。"
始料未及的名字令未樹身體有一?那的僵硬。
瞥見未樹的不自在,淺海歪著頭問道:"你怎麼了?"
"……你還沒忘記他?"
話一出口,他不禁為自己沉重的口吻感到羞愧。
"說什麼忘不忘的未免太感傷了,我們現在是很好的朋友。"
淺海爽朗一笑。
"對了,我決定參加他們的婚禮了。"
"咦,真的嗎?"
前陣子他還堅持不肯出席的啊!
未樹被他的改變心意嚇了一跳,淺海回給他沉穩的笑容。
"這都是你的功勞。"
"我?"
"看到你區區一個高中生,就算為了母親再婚和各式各樣的事情苦惱,卻還是咬緊牙根去面對,相形之下我就顯得太沒出息了。"
"怎麼會……"
"所以我決定抬頭挺胸出席婚禮,做個徹底的了斷。"
在他目不轉睛的注視下,未樹沒來由地心慌。
"哦……那,婚禮是什麼時侯?"
"下個禮拜天。那天不是黃道吉日,不過是女方的生日,所以他們堅持要在那天舉行。"
"我媽也是那天舉行婚禮。"
意料之外的巧合,讓未樹大感訝異。
淺海也為之一楞。
"那真是太巧了,兩樁喜事都選在不宜婚嫁的日子。"
"我媽是奉子成婚,可能沒時間慢慢挑什麼黃道吉日吧!"
未樹如此揶揄,淺海露出苦笑。
"大家自求多福吧!"
未樹笑著把視線落在膝蓋上,這才想起話題完全脫軌了。
"淺海先生,這個……"
"哪個?"
"這麼昂貴的東西,我實在不能收……"
"比起泡一個禮拜的溫泉治療肩膀酸痛.這點錢要划算多了。"
淺海笑得樂不可支,根本不把他的抗議放在心上。
"我以前準備考試的時候也是用鋼筆,每天起碼要用掉一支墨水管。"
"一天一支?"
"嗯,墨水管空了我就扔進抽屜,每當我念不下去或心浮氣躁的時侯,就會看著堆積如山的墨水管告訴自己,我念了這麼多的書,沒有考不上的道理。"
"這個點子真棒,我也要試試看……不對啦,我要說的是,這麼貴的東西……"
"就當是答謝你犧牲假期陪我逛街的一點心意羅!"
"你用不著謝我……反正我也沒事,再說,我玩得很開心……"未樹囁嚅著,心頭湧上一股小小的罪惡感。
說他沒事其實是騙人的。
答應邀約的時候他確實很閑,可是放學一回到家,姊姊麻奈便嚷著她長針眼,要未樹陪她去醫院。
幸虧同班同學飯田跟他一塊回家借CD,他便順水推舟把護花使者的任務塞給飯田,自己則溜出來赴淺海的約會。
這是淺海第一次約他出門,他高興得心花怒放。
要是拒絕了這個千載難逢的邀約,神經纖細程度跟未樹不相上下的淺海搞不好就此打退堂鼓,以後不再開口約他了,想到這裏,親愛的老姊也只能擱到一邊涼快了。
"看你這麼為難,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似乎誤解了未樹意志消沉的原因,淺海歪著頭大傷腦筋。
"要不然你親我一下當作扯平吧?"
"咦……"
未樹一下子漲得滿臉通紅。
淺海噗嗤一笑。
"開玩笑的啦!只要你肯用它,我就很開心了。這支筆說貴其實也不是很貴,更何況我就算累積了金山銀礦,也找不到人替我花。"
他這一生絕不可能娶妻生子,從話中聽出弦外之音的未樹垂首不語。
"坦白說……"
笑容滿面的淺海效法魔術師變出鴿子的動作拉開一邊的外套。
"我哄你收下那支鋼筆,其實是為了這個。"
裏面的口袋插了一支光芒四射的金色鋼筆,跟未樹紙袋裏的東西完全相同。
"啊,一模一樣!"未樹瞠目結舌。
"這樣的緣分只能說是天意。呵呵,看來我的品味還很年輕呢!"
"你說的對,我會好好珍惜的。"
淺海的調侃把未樹逗得忍俊不住,他笑著抱緊胸前的紙袋。
"你不急著回去吧?"
"嗯。"
"要不要去看電影?"
"真的嗎?有一部電影我想看想好久了呢!"
話一脫口而出,連未樹自己都嚇了一跳。
像這種時候,未樹通常會不自覺地以對方的喜好為優先,自己主動提出意見的情形可以說少之又少。
"那太好了。我也很好奇你喜歡的都是些什麼樣的電影。"
淺海含笑附和,未樹感覺自己就像個小嬰兒裹在軟綿綿的毛毯裏。
他微微發窘地低頭猛吸吸管,早已見底的杯子發出滋滋滋的聲音,顯得格外孩子氣。
淺海在一旁笑得更愉快了。
為什麼待在淺海身邊總是如此窩心?
就好像深埋進剛剛曬好的棉被裏,被陽光的芳香圍繞那樣舒適,明明是幸福無比的感受,卻又揮不去浮浮沉沉的感覺,有股想哭的衝動。

"啊,太好喝了,冬天晚上喝可哥亞最過癮了!"
亮著一盞小燈的餐桌旁,麻奈發出心滿意足的歎息。
夜闌人靜的宵夜時間可說是姊弟倆的例行公事。
為了彌補白天落跑沒陪她去看病而大受譴責的良心,未樹比平常更用心地沖泡麻奈指定要喝的可哥亞。
原以為麻奈會暴跳如雷,逼自己招供放她鴿子的理由,戴著眼罩的麻奈心情卻異常愉快,甚至有點心不在焉,未樹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氣,暗中捏了一把冷汗。
"那個飯田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耐性又個性呆板。"
麻奈把小學時代常來家裏玩的未樹童年玩伴批評得一無是處。
"人家好心陪你去醫院,你還這樣嫌人家。"
"哼哼,那得怪某某人把我扔下不管啊!"
未樹乖乖地閉上嘴。
"話說回來,你這個晚熟的小鬼總算開竅了。"
"咦?"
"今天是去約會對不對?你這小子見色忘姊,真應該扁你兩下。"
"你誤會了啦!"未樹矢口否認。
正擔心要是她繼續窮追猛打下去該怎麼辦,麻奈卻見好就收,把話題扯回飯田身上。
"那傢伙真的長大了。他說他一年長高四公分,腳也足足大了一號。"
飯田是說過自己已經超過180了。
"看到去年的衣服和鞋子都變小了,有一種既懷念又新鮮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麻奈感觸良深地說。
"是嗎?"
"當然是。一個人成年之後體重是會增增減減,身高卻不可能再有進展了,正值發育期的你在意的頂多是一年長幾公分,很難體會得到我內心的衝擊吧!"
年輕真好。未樹驀地想起淺海也常百感交集地這麼說。
"我看他制服的袖子太短了,就取笑他衣不蔽體,那傢伙居然眉毛動也不動地反問我什麼叫'衣不蔽體'。換成你總該知道吧?"
"我不知道。"
"我的天哪!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人窮到沒衣服穿啦!"
儘管麻奈氣得噘起嘴巴,還是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色,班上的女同學聊到心儀的物件也是這種神情。
連他這個當弟弟的都覺得麻奈既漂亮又大方,照理說她應該很有異性緣才對。
這祥的她卻對自己的同班同學青睞有加,真是所謂的世事難料。
眉飛色舞的麻奈把自己在眼科接受的可怕治療過程故意巨細靡遺地說給未樹聽,把他嚇出一身雞皮疙瘩之後,突然良心發現似地轉移話題。
"下個禮拜五有沒有空?"
"我要上課。"
"白癡,我問的是放學以後啦!放學後我們去逛街。"
"好啊,你又要買衣服了?"
"那個'又要'是什麼意思?這次買的是你要穿的耶!理佐子就快結婚了,總得替你挑件稱頭的衣服參加婚禮。"
"不用了啦,隨便找一件穿穿就很棒了。好痛!"
未樹兩手抱住慘遭餅乾罐狠狠一敲的腦袋。
"十月懷胎生下你的老媽要結婚,你卻打算拿舊衣服敷衍了事,你說的還算人話嗎!"
儘管不認為自己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卻也不敢潑心情奇佳的麻奈冷水,未樹說聲謝謝便溜回二樓去了。
一手用毛巾擦拭剛洗完的濕發,一手按下電暖器的開關。漸漸加溫的劈啪聲在深夜的屋內低低響著。
未樹坐在書桌前,再度拿起回家後己摸過好幾次的鋼筆。
在筆記紙的一端隨手畫幾個無意義的幾何圖案。
滑溜的筆觸令人愛不釋手,他緊接著寫了自己的名字、今天學到的英文例句。
在框外一大片空白處,他寫下淺海佳久四個字。
突如其來地心頭小鹿亂撞,明明沒人看見,未樹仍作賊心虛地塗掉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該如何定位跟淺海之間的關係。
以為自己被列入拒絕往來戶而情緒失控的那一天,淺海吻了他,並坦承把他當作戀愛的物件。
想起自己像個女孩般被緊緊擁住時的怦然心動,未樹便急得像熱鍋裏打轉的螞蟻。
可是再怎麼樣他也不可能自戀到把淺海今天的玩笑當真,認為自己的吻足以抵過這份受之有愧的贈禮。
而淺海雖然偶爾會像今天這樣開開玩笑,基本態度還是跟以往沒什麼差別。倘若把兩人之間的關係當成一段忘年之交,他的心裏就舒坦多了。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儘管只有一次,畢竟接過吻的兩人在假日相約外出,對方甚至買下價值不菲的鋼筆相贈,這樣的關係也無法當成單純的友誼看待。
用暖昧不清的態度跟一個公開自己是GAY的男人來往是對的嗎?他無法否認不論是對自己、對淺海,這樣的行為都是不公平的。可是他不希望為這段依依難舍的關係妄下結論。
雖然自欺欺人得過且過確實讓他覺得不安,但相對的,這樣的搖擺不定也給自己留下逃避的退路,讓他感到放心。

 Posted: 2008-04-16 19:18 | [楼 主] 

 魔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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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爱如此奇妙 by 月村奎
未树最害怕的莫过于浅海将他拒之门外。
尽管是一场误会,但是只要想起浅海冷漠的态度他便心如刀割,世界?那间失去色彩。

等待门板另一端的电话挂上,未树悄悄把门打开。
"午安……你在忙吗?"
"还好,进来吧!"看到浅海的笑容,未树放心地进入暖和的室内。
忙着整理资料的浅海腾出几秒钟从架子上取出蓝色的饼干盒。
未树莞尔一笑。
"有什么不对吗?"
"你好像一看到我就马上联想到茶跟点心。"
"说的也是,就跟巴甫洛夫(IvanPetnvichPavbv)的条件反射一样,一听到你的声音我的喉咙就自动渴了。"
浅海噗嗤一笑,替他泡了杯热红茶。
"那是什么?"
搁在地上的背包露出古铜色的指头,浅海好奇地探头张望。
"啊,那是美术课做的雕像。学期末打完分数后就还给我们。"
未树打开背包,取出从木制底座伸展而出的手腕。那是座掌心朝天,五指微张的雕塑。
用贴在上面的便条纸写着评语,浅海惊叹地睁大眼睛。
"AA?好厉害。"
"我对美术挺有兴趣的。"
受到夸奖的未树心花怒放,像个小孩似地得意洋洋。事实上,选修科目拿到AA的只有他一个。
"这是你的手?"
"算你有眼光。"
未树伸出充当模特儿的左手摆出一样的姿势,浅海在掌心放了一块月光饼干当作奖励。
未树笑嘻嘻地送到嘴里。
"你的手真巧。我对美术就没辄了。
"那你以前选修科目挑哪一个?
"音乐。"
"天哪,该不是强迫中奖的吧?"
艺术科目志愿选修音乐课的男生寥寥无几,那些没有抽中美术和书法课的学生只好沦为牺牲品。
"不是,是我的第一志愿。"
"真难得。"
"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直到高二为止我还努力苦练钢琴,一心想考上音大。"
崭新的发现令未树目瞪口呆。
"咦?真的假的?你会弹钢琴?"
"已经荒废很久了。"
"你练了几年?"
"十四年左右。"
"太厉害了!"
浅海苦笑着朝雕像努了努下巴。
"对我来说,你这项才艺更了不起。"
明知这是客套话,未树想了想,还是期期艾艾地说出一路上反覆思量后的决定。
"这个……可以放在你这里吗?"
"咦?"
"我知道拿它当作钢笔的谢礼未免太自不量力,也或许你会嫌它碍事,不过……"
这几天他一直想着该怎么答谢人家,可是身为高中生的他买东西回赠反而失礼,令他苦无良策。
未树很有美术天份,美术社的顾问老师甚至劝他报考大学的美术系,这个雕像是他的精心杰作,连他自己都很满意。
可是话一说出口,他便觉得自己的逾越之举滑稽可笑。又不是小学生,还把课堂上做的黏土工艺拿来送人……
未树东拉西扯掩饰自己的困窘。
"这个很方便哦!你看,手指可以吊钥匙,掌心也可以当盘子。"
他模仿浅海刚才的举动,把饼干放在雕像的掌心。
"……好像没什么用。"
笑着把饼干归还原位的时候,浅海挡住了他的手。
"真的可以送我?"
浅海挂着惊喜的笑容。
"啊……嗯,如果你不赚它碍事的话。"
"谢谢。搞不好哪天会身价百倍呢!"
浅海的幽默逗得未树哈哈大笑。
"将来是不是想朝这方面发展?"
"怎么可能。考美术系得好好拜师学艺才行。"
"那也不见得。我有一个朋友没做任何准备就考上艺术大学了。"
"好厉害……不过,就算考上了,学杂费也高得吓人,将来又不见得能拿来当饭吃。"
更何况未树也不愿意给父母添麻烦。
他知道只要自己有这份心,理佐子跟父母省吃俭用也会想办法替他筹学费,可是他不希望用不必要的负担去换取一个前途没有保障的人生。
"说的也是,有兴趣的东西即使自修也能充分乐在其中。"或许是看透未树的想法,浅海轻描淡写地附和。
"如果对作育英才的工作有兴趣的话,师大的艺术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公立大学的学费也很便宜。"
"是吗?我倒没想到这一点。听起来好像不错。"
和浅海聊着聊着,心情便飞扬起来。那是不同于跟死党打屁,或是跟家人闲聊时的兴奋。
"待会没有客户要来拜访了,你要不要留下来自习?"
喝完茶,正依依不舍地准备起身的时候,浅海提出了建议。
"你在旁边拼命解答的模样正好刺激我提高工作的效率。"
未树接受了他的好意,在客用桌上摊开英文讲义。
冬天日落得特别早,窗外已染上透明的夜色。傍晚的交通颠峰时刻,来往车辆的喧嚣声依稀可闻。
未树取出浅海送的钢笔,在笔记上把默背的句子各写十遍。浅海望着未树的手微微一笑,自己也在电脑前就座。
静谧的光阴在规律的打字声与细微的书写声合奏中缓缓流逝。带着全心的满足,未树就这样心无旁鹜地振笔疾书。
突兀的电话声打破了宁静。
浅海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机。
"浅海代书事务所,您好……哦哦,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对方似乎是个熟人,语气转为轻快。
交换三言两语之后,浅海问了一句"现在吗?"眼睛瞥了未树一眼。
"……嗯,没关系,这个案子还是尽早登记比较保险。"
那就待会见。浅海说完挂断电话。未树听到有客人来访,立刻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我该告辞了。来不及回家吃晚饭我妈会担心的。"
照惯例把告辞原因揽到自己身上的未树拎起背包站起来时,门啪的一声打开了。
"嗨!"
神采飞扬地走进来的是一名外型俊朗的男子,年纪约在二十五岁左右。明亮的蓝色羊毛大衣非常适合那张亲和力十足的脸孔。
"你来得也太快了吧!"
浅海惊讶得连连眨眼。
"我是在大楼的逃生门那边打行动给你的。啊,这是什么?挺酷的嘛!"
男子弯腰探向桌上的雕像,从掌心拈了一块饼干扔进嘴巴。
之后他才留意到未树的存在,嘴上叼着饼干双目圆睁。
"啊,抱歉,我没留意到有客人在。"
"啊,不是的,我不是什么客人……"
未树朝门口的方向后退几步,对满脸歉意的男子露齿一笑。
男子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未树的制服和书包,接着一阵爆笑。
"你该不是浅海的新欢吧?"
未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把视线转向浅海求援。
"他是楼下补习班的学生,是我的好友。"浅海左右为难地做了解释。
"先别管这个了,加贺谷,你不是说有急件吗?"
"对哦,就是这个……"
趁着男子低头找资料,未树朝浅海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事务所。
推开逃生门接触到扑面的寒气,心脏和指尖的血液一鼓作气加速脉动。
明知未树是同性还毫不避讳地盘问他是不是浅海的情人,表示那个叫加贺谷的男子早已知悉浅海的性癖。
他用的甚至是"新欢"这个字眼。也就是说,他对浅海的过去有一定程度的认识。说不定他本身就是浅海交往过的物件。
而浅海把自己比喻成"朋友"这件事也令他义愤填膺。
他不否认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能归纳成泡茶聊天的伙伴,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未树。"
逃生梯上面传来爽朗的呼唤。
未树吓了一跳回头往上望,那个叫加贺谷的男子正轻快地走下阶梯。
"抱歉,我跟浅海问了你的名字,未经许可就直接这样叫了。啊……我姓加贺谷,单名一个滋字,就是滋补营养的滋。"
未树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随便扯个笑容。
"浅海现在在讲电话。刚才是我出言不逊,真是对不起。"
"啊……哪里。"
"我这个人一向粗枝大叶,说话不经大脑,在店里上班也常挨前辈的教训。啊,我说的店是同性恋酒吧。"
未树听狙张口结舌,-说得口沫横飞的加贺谷突然"啊"的一声,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抱歉,我又多嘴了。这张嘴巴真该缝起来算了。" 加贺谷戏噱地掐住上下嘴唇。
未树被加贺谷少根筋的开朗逗得合不拢嘴,呵出一阵阵白森森的空气。
"你笑起来可爱毙了。有没有意思来我们店里打工?"
"咦……"
未树见鬼似地远远跳开,加贺谷噗的一声捧腹大笑。
"跟你开玩笑的啦!"
"话说回来,我能体会浅海为你着迷的理由。说什么好友,鬼才相信他咧!"
"浅海很有魅力,对吧?再加上温柔体贴,是个不折不扣的绅士,他在我们店里可是一等一的抢手货呢!"
得知浅海出入那样的店,未树内心一阵冲击。
"听说我们经理跟他是大学同学。"
不知是否看出未树心里的动摇,加贺谷继续补充下去。
"他虽然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但性格上也有灰暗的一面,希望你好好对待他。"
接着他又气定神闲地说:"下次有机会跟他一块来我们店里走走。"
他眯起眼睛一笑,转身回事务所去了。
一个人留在逃生梯冰冷的黑暗里,未树心里很不是滋味。除非关系很亲密,不然他凭什么说"希望你好好对待他",把浅海托付给自己。
他跟浅海见面向来都是一对一,他从没想过第三者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浅海,也从未想像浅海私底下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受到第一印象的影响,未树下意识认定浅海是个一生注定情场失意的可怜男人。
可是仔细想想,在志同道合的圈子里,浅海想必是左右逢源吧!直到现在未树才惊觉到这一点。
他的感情生活不可能持续空白,他毕竟是个平凡人,不可免俗的也会有逢场作戏,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
不堪人目的想像在脑海不停打转,把未树搞得心烦意乱。
然而,这股来回激荡的思考漩涡到头来终究没有找到宣泄的出口,反而在未树的心中落地生根了。

"一个再婚的孕妇有必要穿得那么花枝招展吗?"
母亲一脸不快。
"唉哟,欧巴桑就是不懂得浪漫。"麻奈取笑着说。
理佐子的婚礼并没有大宴宾客,只在代官山的餐厅招待一些亲朋好友出席。
顾虑到理佐子的身体状况不得不尽早办喜事,婚礼订在礼拜天下午三点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
昼短夜长的冬天,太阳已提早沉落建筑物的另一边。
"欧巴桑碍到你啦!别说我这个人没情调,最近流行的这种婚礼我就是看不顾眼。说什么简单大方,完全设顾虑到来宾的感受,办喜宴好歹该按部就班找个经验老到的会场才对。"
母亲一边不耐烦地按住被强劲的北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抱怨着。
她的意见也不无道理。按照计划,喜宴开始之前先在庭院为新人举行见证,可惜冬天的黄昏庭园婚礼跟现实硬是格格不入。
再加上小餐厅的布置虽然典雅,却欠缺衣帽间和来宾休息室等实质设备,大家必须提着皮包和大衣站在庭院里忍受风吹日晒直到仪式结束,不便到了极点。
在注重繁文耨节、大肆铺张的传统会场举行仪式,其实也不乏便利之处,受到母亲的感染,未树像个老年人感慨万千。
但另一方面,理佐子不管他人的感受、以满足自己为优先的那份理直气壮的坦率,也让他十分羡慕。
款式朴素的低胸新娘礼服也好,深红玫瑰点缀纯白非洲菊和长春藤扎成的捧花也好,都是设计师和造型师这些工作上的伙伴为他们精心设计的。
在冷冽的寒风中接受众人络绎不绝的诚挚祝福,理佐子脸上洋溢着美丽又幸福的光彩。
这家餐厅不愧以美味闻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料理完全不负盛名,令人食指大动。
没有唠唠叨叨的贺词,也没有低级无聊的余兴节目,宾客在一片温馨的气氛中用餐,咖啡端上来之后,新郎新娘开始沿桌分送缀了缎带和蕾丝的糖果。
来到未树这一桌时,泪眼朦胧的理佐子如往常一般紧紧抱住了他。
"捧花会压扁的哦,理佐子。"未树苦笑着轻轻回搂理佐子的背。
"对不起,我一直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别说傻话了,祝你幸福。"
"谢谢你,我会的。"
了解理佐子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母子相拥的画面莫不偷偷拭泪。
母亲坚定的语气微微刺痛了未树的胸口。
理佐子跟他之间确实连系着一份感情,与其称之为亲子之情,用盟友来形容反而更加贴切。
对理佐子而言,自己不是带来幸福感的人,而是转述幸福感的对象。想到这里,一份似是落寞、却又更类似空虚的感觉将他淹没。
未树抱着理佐子,目光扫向对面的新郎。
周围的人希望他扮演的不外乎是这样的角色吧!
他心想着,递出了右手。
"香山先生,我母亲就拜托您了。"未树正色地说,连养母都忍不住拿手帕按住眼角。
"谢谢。"
新郎也百感交集地紧握未树的手。
"有空一定要过来玩。我们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谢谢。"未树展露阳光般的笑靥。
两人移到下一桌。
"你这小子真有一套。"
麻奈坏笑看调侃他,替他拨好跟理佐子拥抱时弄乱的头发。
眺望两人的背影,未树模糊地想像着未来的情景。
两大一小和乐融融的幸福画面。
虽然香山这么说,但他知道今后自己跟理佐子将会渐行渐远吧!
他不会为此自惭形秽,也不会沮丧灰心。母亲跟他原本就是各过各的生活,所以既不悲伤,也不难过。
他只是淡淡想着,这是节目的一部分。
未树的心飘向远方,想起今天出席朋友婚礼的浅海。
面对聚少离多的母亲出嫁都如此感慨了,参加自己意中人的婚礼,心情想必更五味杂陈吧!
不想则已,愈想愈是担心。未树偷瞄了一下手表。
浅海说过喜宴在中午举行。如果续摊没待太久的话,说不定已经回到家了。
他从皮夹取出浅海的名片,翻到背面。
前几天浅海说要试试钢笔好不好写,在上面用棱角分明的字迹写下了自宅地址和电话号码。
"麻奈。"
"嗯?"
"代田离这里满近的吧?"
"嗯,从涉谷过去大概十几分钟。"
麻奈伸长脖子窥探未树手中的名片。
"干嘛?你女朋友家?"
"……别扯了。"
朝眼睛发亮的麻奈暖昧一笑,未树将名片收回口袋。
宴会结束后,在新郎新娘的送客中离开餐厅,酒酣耳热的父亲眉开眼笑地拍了他的肩膀。
"我们绕去新宿欣赏夜景吧!"
"啊,这个主意不错。"
母亲也投了这个青春洋溢的提案一票。
难得父母有这个雅兴,他只好把自己想先走一步的念头咽回肚于里去。
搞不好浅海还没回家,就算在家,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登门拜访。
"不行,未树要跟我去喝一杯。"
麻奈突然从旁边挽住他的手臂。
"喝一杯?未树还没成年耶!"
"我不会给他碰酒的啦!我跟朋友约好,要带盛装打扮的弟弟给他们开开眼界。"
麻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拦下计程车,把未树塞了进去。
"祝你们有个浪漫的夜晚,拜拜!"
朝目瞪口呆的父母挥了挥手,麻奈转头跟司机说了一句"涉谷车站"。
"你这个傻小子别老是脑筋转不过来好不好?"
坐在行驶的计程车里,麻奈用手肘顶了顶未树。
"没必要凡事都舍命陪君子,偶尔也要学学怎么敷衍爸妈才行。"
"敷衍……"
"你不是要去代田跟女朋友约会吗?"
"……没有啊,你误会了。"
"怎么?不是女朋友,难不成是男朋友?"
冷不防被一语道中,未树停住了呼吸。
看到未树的反应,麻奈皱紧眉头。
"喂,你不是来真的吧?"
"你别乱猜,只是一个……朋友。"
麻奈紧迫钉人的视线在结结巴巴的未树脸上来回扫视了一番,跟着抿嘴一笑。
"算了,是什么都无所谓,你有权过你自己的人生。"
"只要不作好犯科,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爱怎样-都没人管得着你。"
自顾自地说完后,麻奈有些担心地瞄了一下手表。
"……搞不好伤天害理的人反而是我。"
"咦?"
自我解嘲的低喃换来未树不解的眼光,麻奈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计程车停在人车壅塞的车站前。
"我走罗,替我向你那位'朋友'问好。"
一下车麻奈便跟他分道扬镳,临走前不忘挪榆他一句。
随着汹涌的人潮进入车站,未树不经意发现装有手套和杂物的小纸袋忘了还给姊姊。
在人来人往中逆向走回车站出口四下张望,原以为麻奈早已不知去向,却一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美丽身影就站在公告栏前。
正准备走过去的时候,未树脚下紧急煞车。
麻奈正跟一个高大的男子交谈。
受到麻奈刚才的自言自语影响,原本以为对方该不会是个有妇之夫,谁知道仔细一看,他差点呆住。
那个两手插在外套口袋,心高气傲站在麻奈对面的男子居然是饭田。
原本只是对他们碰巧在街头遇上的偶然有几分讶异,直到两人并肩离开,未树这才真正傻眼。
他们不是偶遇,而是事先约好的。
难怪麻奈上次老是提到饭田的事。
麻奈跟饭田都很有异性缘,可是彼此欣赏的类型应该跟对方相去甚远。
麻奈的男朋友大多是会玩又会泡妞的花花公子,而饭田虽然备受异性青睐,却个性刻板、不苟言笑,不屑哄女孩子开心。很难想像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交集。不仅如此,他们的年龄还差了整整九岁,怎么也无法将两个人凑成一对。
未树心下一凛。
他跟浅海的年纪河尝不是差了一轮,照理说,他们之间更不可能有交集、也不可能发展出友谊。一想到浅海,对姊姊和朋友的关心顿时消失。
现在不是管闲事的时候。
像颗任由河流冲击的小石子般站立在人潮中的未树,再度转身顺流而行。
在剪票口附近两店旁的公共电话前踌躇半晌后,未树终于紧握着话筒拨出浅海家的电话号码。
反反覆覆的嘟声加速了未树的心跳,另一方面又随着迟迟没有人接听而渐渐失望。
响到第十声的时候,他半是放心半是丧气地准备挂断电话,话筒却传出了"您好"的声音。
未树吃了一惊把话筒凑回耳边,喉咙却哽住发不出声音。
"喂?"
"我……"
"……未树?"
才发出一个音节,浅海便认出了他是谁。
一颗心不可思议地仿佛快要翩翩起舞,未树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努力装出轻快的语调。
"嗨,喜宴结束了吗?"
"嗯,我刚踏进家门。你现在人在哪里?听起来好像很热闹。"
"我在涉谷车站。我也刚吃完喜酒,正准备回家。"
"跟家人一起吗?"
"只有我一个人,大家有事各自解散了。"
短暂的沉默。
我可以去玩吗?
未树盯着自己的鞋尖,六个字到了嘴边却欲言又止。
星期天晚上有不速之客上门或许会给他带来困扰,也说不定此时此刻他想一个人独自度过。
他不希望造成浅海的负担。
"啊,抱歉。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含糊其辞地说完后,未树脸上一阵燥热。
这种对白跟女孩子向情人撒娇如出一辙。
"没事了,礼拜三见……"
"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未树的话。
"现在时间还早,从涉谷到我家不用二十分钟。"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未树讷讷地问,浅海忍不住失笑。
"要是嫌麻烦我就不会邀你了。晚点我再开车送你回去。"
未树总算放心了。
约好在新代田车站碰面后,未树挂断了电话。
一房一厅的单身男子公寓整顿得有条不紊,出门接人前按下的咖啡机飘来浓郁的香味。
"别客气,随便坐吧!"
浅海招呼未树就座,倒了两杯咖啡。
来到陌生的环境未树显得有些紧张,他像只寄养在别人家的小猫般战战兢兢地东张西望。
"啊,钢琴!"
在角落发现一台电钢琴,未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按了一下无声的键盘。
"可以弹给我听听吗?"
"等一下再弹。令堂的婚礼如何?"浅海温和地问。
"很好吃啊!"
未树的答案令他啼笑皆非。
"……你那边呢?"
"味道不怎么样。"
"不是这个啦,我问的是……会不会待得很痛苦?"
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键盘,未树暗骂自己干嘛多此一问。
浅海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咖啡。
接着他才用告白的口吻说:"老实说,从头到尾我脑袋里装的都是你,惦记你是用怎样的心情出席令堂的婚礼。"
未树耳根发烫,把头撇到一旁。
"我也是。我以为你会在婚礼上痛哭失声呢!"
故作轻松地说完后回过头去,浅海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墨绿色西装和明亮的青色衬衫配上金黄色领带,这身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盛装是麻奈前几天为他诜购的。
"是我姊姊帮我挑的,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好丢脸。"
"怎么会呢,很适合你的外型啊!你姊姊很有眼光。"
"这番恭维被她听到,她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说真的,我在剪票口一看到你,就差点被你迷得晕头转向。"
浅海放下杯子,手肘杵在膝盖上两手微微张开。
不经意的手势,让未树心头小鹿乱擅。
感觉上像在暗示他过去,但如果是他会错意,那可就糗大了。
无所适从的未树就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到名一样僵在原地。
在不远不近的暧昧距离下接受浅海的凝视,未树终于招架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热而迟疑地向他走近。
正当未树怔怔地停在他面前盘算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浅海的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轻轻一带,让未树膝盖半靠着沙发,上半身居高临下覆盖着自己。
在浅海的引导下,两人交换了睽违一个月的第二次亲吻。
那是个令人目眩神迷、与似懂非懂的初吻截然不同的深吻。
维持着不稳的姿势,紧张和兴奋把心脏压榨得近乎缺氧。或深或浅,绵绵不绝的吻中,未树被拥入浅海的臂弯、翻身压倒在沙发上。全身被牢牢固定,下巴与耳根之间不停落下棉絮般的轻吻。
浅海松开未树左手的箝制,指尖在他手腕上下摩娑。
未树从不知道仅仅是手与手的接触,竟会令全身无法自主地颤栗。
一直到未树迷迷糊糊主动索求对方的唇,浅海才猛然醒悟般放开了未树。
"……抱歉。"
浅海眉头紧蹙。脸上满是悔恨。
修长的十指整理了一下未树的领带和外套衣领。
一恢复理智面对的竟是轻描淡写带过的浅海,未树羞愧到了极点。
"我也真是的,怎么可以骚扰重要的朋友呢!"浅海笑着起身。
才刚经历一段亲吻,未树没办法笑得那么轻松,光是压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都很吃力了。
啜饮一口凉掉的咖啡,浅海走到电钢琴前面。
"你想听什么歌?"
"……雨滴前奏曲。"对钢琴演奏曲一窍不通的未树说了一个通俗的曲名。
"好险,幸亏没被你考倒。"
浅海揶揄地笑了笑,十指一开一阖活动几次后落在键盘上。怀念的温馨旋律从指尖流泻。
未树将杯子凑向残留接吻触感的唇边,喝了一口咖啡。
平常西装笔挺的普通上班族展现灵活的钢琴演奏技巧,这种两极化的组合感觉好新鲜。
未树望着男子若无其事弹奏键盘的恬静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明白自己跟浅海的距离是拉近了,还是变远了。对浅海而言,自己真的被定位成普通朋友了吗?
加贺谷上次在事务所说过的话在脑海一一浮现。
你是浅海的新欢?
他在我们店里是一等一的抢手货。
除了屈指可数的两次亲吻,无法向自己寻求解决的生理欲望,他都是用怎样的方式找谁发泄呢?
他没有勇气向浅海求证如此低俗的疑问。
在未树的思考回路里,浅海迷恋自己这种想法等于是自抬身价,然而更基本的问题是,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一无所知。
别说是同性,即使在男女交往中,他也不曾体会过恋爱的真髓。
对他来说,对方的感情就代表一切。
只要有人向他告白,他便基于尊重对方的一份心意而与对方交往;对方想要分手,他就以最不伤人的方式抽身。
一切配合对方是未树的希望,也是他感情的表现。所以面对浅海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他也跟着搞不懂该如何应对才好。
浅海接下来又弹了几首萧邦的曲子。
在键盘上滑走的指尖犹如轻盈曼妙的舞者,未树凝视了好一会儿沉醉其中。
演奏告一段落之后,浅海神色如常地替他煮了一杯新的咖啡。
未树也不想让心里的动摇写在脸上,刻意像个小孩欢天喜地把浅海拿出来的德国年轮蛋糕大快朵颐一番。
两人无关紧要地聊了一些喜宴方面的话题,最后浅海不顾未树的推辞,坚持开CROWZMAJESEA送他回家。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浅海握方向盘的模样。
一连串的初体验带给未树接二连三的惊奇,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些平凡无奇的事大惊小怪。
在不认得路的未树那不得要领的说明下,浅海居然没有迷路,顺利把他送回家了。
车子没有停在家门口,而是距离一个红绿灯远的路肩。
转头道谢的时候,他发现浅海的毛衣上沾了一条短短的线。
"有脏东西……"
未树侧过上半身替他取下来,两人的距离相隔不到几公分,浅海镜片下的视线与他对个正着。
几个小时前的热吻又掠过脑海。未树全身紧绷,等待浅海的触碰,然而浅海却动也没动,只含笑说了声谢谢。
目送CROWZMAJESTA闪烁着后车灯扬尘而去,无尽的旁徨与落寞从四面八方涌入未树的心。
明明不悲伤也不难过,可是他的心绪却在翻搅着,如果有人在此时拍他的肩膀,泪水说不定就会扑簌而下。
我是不是-脸渴望浅海的触碰,做了勾引他的举动?浅海是不是发现了这一点,觉得很扫兴?
未树不懂自己的心。
起码他从来不曾希望同性把自己当成性物件,甚至现在还是如此认为。
可是他却对浅海碰也没碰自己一下便掉头离去感到失望无比。
难道是我当不速之客造成他的困扰?还是我言语乏味,令他感到无聊?也说不定他嫌我吻技太差,是个不懂得情调的小鬼?
未树一个人东想西想揣测浅海对他的看法,越想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缺乏经验的未树浑然不知,陷入情网的人才会有这种时喜时忧的心情起伏。

"你在发什么呆啊?未树。"
被饭田的手肘-顶,未树这才如梦初醒。
充斥油画颜料味的美术室不知何时已不见指导老师的踪影,同学们正闹哄哄地收拾东西。
"……什么?结束了吗?"
"老早就结束了。快点整理干净。"
受到催促的未树卸下画布,饭田把两人的画架叠在一起搬到墙边。
这是今天最后一堂课,同学们溜得特别快。
"吉村他们要去吃甜甜圈,你去不去?"
"……今天不去了。"未树回答得毫不起劲,饭田皱起眉头难以置信。
"一向来者不拒的你居然也会拒绝?我看天要下红雨了。你该不是又要去自习吧?"
"才没有呢……"
虽然去事务所基本上都是补习的日子,但自从往来亲密之后,即使没有补习未树也会去找他。饭田常拿这一点取笑未树。
其实他今天也很想去找浅海,可是想起前两天的吻和那一夜浅海低调的态度,他便心乱如麻。
刚认识的时候,他出入事务所的心态真的很单纯。
没想到后来浅海与他断绝来往,直到了解浅海拒绝他的幕后真相,两人才又重修旧好。可是经过修复的关系已经无法回到当初了。
浅海把未树当成恋爱的对象,还跟他接过两次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两次吻。
对未树而言,唇齿交叠的行为是惊天动地,足以让心脏疯狂跃动的一件大事。
脑袋一片空白,过了两三天那份触感仍难以忘怀,每每想起便如坐针毡。
可是浅海吻过他之后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仅如此,还一如往常宣称未树是他谈心的朋友。
一想到也许在饱经世故的浅海心中,接吻跟打招呼并没有什么不同,未树就不禁埋怨自己思想不成熟。
照这个尺度来衡量的话,浅海把他当成恋爱物件这件事其实也很稀松平常,没有未树想像中那么严重。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夏天的庙会。
小时候的未树总是满心期待一年一度的庙会到来。平常车水马龙,走路都得东闪西躲的道路,唯独在那天变成行人徒步区,五颜六色的摊贩一家接着一家。
两天两夜的庆祝活动令人目不暇给,小小的未树跟饭田他们握着零用钱玩得不亦乐乎,兴奋得流连忘返。
但现在他几乎很少踏足邻近的庙会了。
那条行人专用道在过去的眼中仿佛没有尽头,如今看来却不过短短的五十公尺,熟透的香蕉淋上巧克力的零食一点也不卫生,骗小孩的抽签更是无聊透顶,令人倒足胃口。
昔日的兴奋和感动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淡薄,年仅十七岁的未树也慢慢领悟到了这一点。
所以对年纪大上一轮的浅海而言,恋爱跟接吻一定也比我想像中来得简单吧!
那个叫加贺谷的男人曾说过喜欢浅海的人大排长龙。
浅海是未树最初、也是唯一的存在,对照之下,未树说不定只是浅海纵横情场上的一名过客。
想到这里,他就坐立难安、心浮气躁。
最糟的是,他根本无法弄清自己的感情。
的确,浅海在未树心中的地位非常重要,跟他相处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愉快。
如果浅海有了重要的人而冷落他,他一定会伤心欲绝。
尽管怀抱着如此强烈的情感,他却不能肯定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爱。
更何况不论再怎么不安,他也没有勇气逼浅海表明立场,让彼此的关系明朗化。
一半怕的是自己的死缠烂打会惹人生厌,剩下的一半是担心一旦尘埃落定,他负荷不起责任的重担。
未树才十七岁,而且他对恋爱的认识比同侪来得晚熟。
更重要的是,物件是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同性。
对一个长年来以如履薄冰的心态跟家人相处的十七岁少年来说,一想到要承认自己爱上同性就觉得害怕。
"喂,未树,你发呆发够了没有?"
脚尖被踢了一下,未树再度回到现实中。
在他拿着画布神游的时候,油画笔跟洗笔筒都收拾完毕了。
教室内只剩下未树跟饭田两个人。
"未树。"
"干嘛?"
"有件事我一直很纳闷,那间代书事务所真的那么吸引人?"
"咦?"
"每次补完习你一定准时报到,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饭田不是喜欢挖人隐私的人。
他会提出这个问题也只是单纯的好奇,但听在正为此事烦恼不已的未树耳里,却有种被人赃俱获的感觉。
就像平常作贼心虚的人一样,未树也反射性地设法反击。
情急之下,他想起前阵子心头的疑问。
这件事他纳闷很久了,但最近被自己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只好暂且搁在脑后。
"那你呢?你跟我家老姊该不是有什么暖昧吧?"
脸上内过一丝狼狈,饭田横眉竖眼地反驳。
"胡说八道,是你硬把她塞给我,要我陪她去看眼科的耶!"
"此一时,彼一时,你们后来还有在联络吧?"
"上个礼拜天我在涉谷看到你们。"
饭田默不作声,陷入沉思之中。
问是问了,但未树本身并不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
说不定他们真的只是碰巧遇到,也说不定经过上次的眼科事件,骄纵成性的麻奈食髓知味硬挖他出来作陪。
"以老姐的性格,八成把你当成自己的的弟弟了。要是她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请你多多包涵。"
饭田把收拾好的背包放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他一手按着太阳穴,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说未树。"
"嗯?"
"你知不知道麻奈没有经验?"
"经验?什么经验?"
未树一时反应不过来,张大嘴巴看着饭田的脸。过了半晌他才理出头绪,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蕃茄。
"我以为你会知道嘛!"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换成是你,你也不会跟小球聊这种话题吧?"
未树拿饭田相差一岁的妹妹当例子,饭田闻言耸了耸肩。
"可是你们姊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她会大刺刺地跟你讨论生理期不是吗?"
的确,没有血缘加上双方性格的关系,他们跟一般的姊弟或许是有些微妙的不同。尽管如此,这么敏感的话题毕竟不适合拿来跟家人讨论。
"这是两码子的事!"
"是吗?"
"我说是就是……她虽然没提,但我觉得麻奈她……应该不是什么处女才对。"
未树回答得胸有成竹。
身为情色小说家,美艳也不输笔下人物的麻奈拥有众多追求者,绝不可能到了二十六岁还是处子之身。
可是饭田那张女性同胞趋之若鹜的端正脸孔却罩上一抹阴霾,他斩钉截铁地开口说:"你错了。"
"凭什么断定我错了?"
"……因为她有出血。"
"……咦?"
"你是猪啊,不要逼我说第二遍。"
未树哑口无言,几乎要把朋友的脸看穿一个洞。
"你真的在把我老姊?"
"是她勾引你的?"
"还是你先出手的?"
"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好不好。"
这种避重就轻的答案,现在的未树也感同身受。
他跟浅海的关系与情人之间的交往能否画上等号。也无法一言以蔽之。
可是他还是得弄清楚姊姊跟饭田的问题。
"……这种事我不是很懂,你会不会觉得是一种包袱?"
"什么包袱?"
"麻奈看起来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如果你也是用这样的心态想跟她玩玩,遇到这种事一定很伤脑筋……好痛!"
后脑勺被K了一记的未树痛得缩起脖子。
"你当我是狼心狗肺的禽兽啊!恰好相反啦!猪头!"
"相反?"
"……总之,我只是有点意外。既然你不知道真相,那就算了。"饭田的话到此为止。
意外的人应该是未树才对。班上对饭田芳心暗许的女同学大有人在。
明明有一大票的女孩任他挑选,饭田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何苦跟年长自己九岁的麻奈交往?
可是仔细想想,姑且不论是不是恋爱,未树目前最在乎的人不仅年纪比麻奈大,甚至是个同性。
一个人的感情终究只有当事人,也或许连当事人都弄不清楚吧!望着朋友面无表情的侧脸,未树心中无限感慨。尽管挥不去暧昧的心情,补习班一下课,未树仍迫不及待直奔事务所。
去找浅海玩是未树最大的乐趣,其余的以后再说了。
逃生梯走到一半,与一张熟悉的脸孔不期而遇。
"咦?你不是未树吗?"加贺谷露出惯有的随和笑容开朗地向他打招呼。
"你好。"
"我刚从浅海那里出来。上次拜托他的资料弄好了,我特地来拿。"
加贺谷迳自扬了扬事务所专用的牛皮纸袋。
"你常来玩吗?"
"有补习就会来。"
"偶尔也来我们店里玩玩吧!对了,名片给你。"
加贺谷从皮夹取出名片,不由分说地塞进未树外套的口袋。
"话说回来,真羡慕你们这么恩爱。"
正为自己跟浅海的暧昧关系烦恼的未树听到加贺谷的调侃,难得地感到不悦。
"我跟浅海先生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
"是是是,你们只是闲话家常的朋友嘛!"
不明白未树内心纠葛的加贺谷半是促狭、半是捉弄地凑近上半身。
"浅海的技巧很不赖吧?"
"技巧?什么技巧?"
前几天的饭田也是,最近怎么老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未树一头雾水地反问,加贺谷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拜托,你别明知故问了。"
脑袋空白了两秒,接着血冲脑门。
未树感觉像被人强迫灌下火药,他可以忍受低级玩笑,却不能忍受加贺谷那种过来人的口吻。
"我们才没做过那种不三不四的事!"
血气上涌的未树一脸嫌恶的表情,加贺谷也跟着动了火气。
"这种口气太伤人了吧……莫非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你对同性恋有偏见?"
"我没有。只不过,我跟浅海先生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那,你们真的是纯聊天的朋友罗?"
面对跟浅海似乎有过肉体关系的加贺谷,未树不甘心自己被当成普通朋友,他破天荒地出言挑衅。
"谁规定谈恋爱一定要扯上那种事的?"
加贺谷翻了翻白眼。
"我说这位少爷,男同志的恋爱在某方面要比男女之间的恋爱来得简单明了,柏拉图式的叫做友情,夹杂肉欲的就叫爱情。"
"像你这样自命清高,只会吊胃口又不让人家碰你一根汗毛,你不觉得是一种污辱浅海的行为吗?"
未树火冒三丈,满腔的怒火无处可发。
不是他不给人碰,是浅海自己没对他出手。
前几天在浅海家点到为止的亲吻以及浅海后来的冷淡,一直令未树耿耿于怀,心情陷入低潮。
明明没有接纳对方的心理准备,又凭什么因为人家不肯碰我而顾影自怜。
未树一直闷不吭声,加贺谷这才自觉失言地放松语气。
"啊,抱歉。我这个人一向心直口快,要是说错了什么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这个男人根本不清楚自己和浅海的关系,刚才发表的见解纯属他个人的误会,只要别理他就没事了。
之所以受到刺激和愤怒,是因为未树心里的不安和恐惧起了共鸣。
"你别生我的气哦!"
"……嗯。"未树随口敷衍一声,头也不回地爬上四楼。
"嗨,你来啦!"
坐在办公桌前的浅海一如往常挂上和煦的笑容。
"客人碰巧刚走呢……你怎么了?"
未树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浅海一楞之下收住了口。
"……你跟加贺谷先生上过床吗?"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陌生,未树从头冷到脚,忍不住泫然欲泣。
浅梅不明白未树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他皱紧双眉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
死瞪着走到身边的浅海,未树又问了一遍。
"你有没有跟他上过床?"
浅海盯着他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似地低声承认。
"嗯,上过一次。"
全身窜过一股恶寒。
"先进来再说吧?"
浅海伸手想关上门,却被未树狠狠地拍开。
"……你们……恶心死了。"
不带抑扬顿挫的唾?同时伤害了自己。
不敢抬头看浅海的表情,未树转身夺门而出。

"未树,你怎么了?"
听见母亲的声音,未树触电般抬起头来。
四周一瞬间恢复声音和色彩。
电视的声音,味噌汤的味道,家人直直地投向自己的视线。
三个人差不多快吃完晚餐了,唯独未树的盘子还有一半以上没动。
"啊……对不起。"
匆匆低头扒了几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最近似乎没什么食欲。"
"该不是感冒的前兆吧?"
未树不想让父母为自己操心。
"我没事啦。刚刚只是看电视看得太入迷了。"
正准备继续把饭塞完的时候,筷子被旁边的麻奈一把抢走。
"真是看不下去了!够了,你给我上床睡觉!年底到了,本小姐还有一堆清不完的工作,要是把感冒传染给我,小心我把你剁成肉酱!"
姊姊凶巴巴地把未树撵走,未树心怀感激地离开了座位。
"理佐子再婚的事还是给他带来不小的打击。"背后传来母亲的窃窃私语。
未树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人瘫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令他失魂落魄的元凶不是理佐子,而是浅海。
自从一个礼拜前扔下尖酸刻薄的唾?夺门而出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过事务所半步。
浅海不知道未树的电话号码,就算知道,顾虑他在家里的立场也不可能打来找他。靠未树勤于走动成立的关系,在他断绝联络之后只有自然消失一途。握着浅海送给他的钢笔,鼻头陡地一酸。
一直以来,他凡事都以家人、朋友,甚至是女朋友的意见为优先。唯有这么做才能确保他的立足之地,跟浅海的相处一开始也是如此。
然而到后来,他对浅海的感情和态度已经完全背离自己一贯的行为模式。
以前的他就算知道交往中的女友脚踏两条船也不会动怒,反而会去试探对方真正的心意,选一条皆大欢喜的路画上休止符。
可是当浅海直言不讳地承认他跟加贺谷的关系时,他当场气血上冲理性全失。
其实冷静想想,一个即将踏入而立之年的男人没有半点过去那才奇怪。
虽然他也知道,可是面对着血淋淋的事实,却无法简简单单一笑置之。精神年龄比实际要来得幼稚的未树无法承受事实带来的冲击。
无微不至的呵护和体贴,以及暖洋洋的笑脸,曾几何时,他竟理所当然地误认为只有自己能独占那一切。
可是,那是因为他只认识两人在一起时的浅海。
一想到浅海会给加贺谷以及未树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同样的微笑,他会关怀他们,甚至与他们共度良宵,未树的心就一寸寸被辗碎。
这个就叫做嫉妒吗?
当他得知理佐子怀孕和再婚的消息时也曾泛起类似嫉妒的空虚,然而跟现在的痛彻心扉却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他也曾交过好几个女朋友,然而那只是随波逐流,根本算不上恋爱。所以他并不了解真正的嫉妒是什么滋味。
电视和小说总是把嫉妒美化成一种浪漫的煎熬。可是真实的嫉妒却是一种掏心挖肺、生不如死的感觉。
为什么要问他跟加贺谷的事?要是没问的话,还可以强迫自己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什么。
可是,他无法克制自己不问。
那种心情就跟一个人明知道可怕,却仍然忍不住想从高处向下望一样。

不想知道,却不能不知道。
浅海跟谁谈过怎样的恋爱?他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声音、怎样的动作、怎样的心情去爱谁、去关怀过谁。
明知道会伤得体无完肤,却压抑不住自虐的冲动想去知道一切。
他想逼问他、诘问他,直到问出他人生所有的轨迹。
未树很清楚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他要藉由追问来(以下由花园打字组klying录入)得到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比他过去每一任情人都要来得重要。
他也知道这不能证明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他能亲口说,自己才是他这一生最珍惜的人。
如果这叫做爱情,那么这样的感情是何其自私、何其霸道、又何其自虐啊!
"未树,我要进去啰!"
麻奈一边嚷着一边进门,打断他的思绪。
"不是叫你上床睡觉吗?你还在发什么呆啊!"
"啊……嗯。"
"哪,把这个喝了。"
递到面前的马克杯冒着热腾腾的烟,飘散出可哥亚的甜味。
他替麻奈泡饮料是家常便饭,立场颠倒的机率却相当于零。
未树表情复杂地接过杯子。
"呵,你几时变得这么有身价啦?"
咕噜咕噜喝着啤酒的麻奈拿起未树桌上的钢笔。
"这是哪来的?"
"……人家送的。"
"谁送的?"
未树答不出来,麻奈挑起秀丽的眉毛凑到他的面前。
"小子,你该不是用那张可爱的脸蛋去搞什么援交吧?"
未树干笑着转移话题的矛头。
"对了,你不是在忙截稿吗?你不怕酒精下肚会神智不清啊?"
"啧!好烦哦!人家故意忘掉,谁叫你多事的!"
"好痛!"
麻奈用力拧了两下未树两边的耳朵,跟着仰倒在未树的床上。
"天哪──我好命苦啊,非得一天到晚逼自己杜撰那些有的没的性爱场面。"
"真是苦了你了,加油哦!"
"……又是这种优等生的语气。别人家的弟弟起码会说什么不想干就别干之类的。"
"难得你有这份才华,浪费了多可惜。"
"情色小说这种东西只要把羞耻两个字扔到一边,谁都可以写。"看来她不是普通的烦躁。
听着麻奈发泄满肚子的牢骚,未树蓦地想到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疑问。
"对了,你当初怎么会然想写小说?"
投身小说界之前的麻奈曾经在一家大公司上班。
那家大公司的门槛比进大学还要高,在竞争激烈的就业战线脱颖而出的麻奈,于公于私都过得相当充实。
所以当她毅然决然辞掉工作的时候,全家人都跌破了眼镜。
麻奈横过眼睛瞄了他一眼,用鼻子跩跩地哼了一声。
"跟你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男生,又是个长不大的小鬼。"
麻奈挖苦人的话从小到大听了几百万次,却很少听她谈论自己的内心世界。
或许她是考虑到年龄的差距,不认为未树是个能分享心事的物件。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原以为今天也是白问了,麻奈却瞪着天花板喃喃地开了口。
"你还记得我骨折那件事吗?"
"当然记得。"
那是麻奈离职前不久的事,麻奈和公司的同期的同事去滑雪,结果右脚受伤骨折,在医院待了将近一个月。
"我一直以为自己工作能力很强,是个不可或缺的人才。可是当我身体康复回到职场,我发现自己的空缺早就被别人顶替了,公司要把我调到别的部门。"
这件事从没听她提起过。
"受伤确实是我个人的责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套一句俗话来说,员工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齿轮,一想到自己不过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小零件,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每个人或多或少有过同样的感慨,但是对麻奈而言那说不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挫折,未树站在男生的立场如此地想。
毕竟麻奈的容貌、成绩样样出类拔萃,再加上不拘小节的性格,在他眼中俨然是人生的胜利者。
"后来我在朋友探病时顺便带来给我打发时间的情色杂志上看到征稿启示,我心想与其待在公司当齿轮,倒不如靠自己的力量出来闯天下。说起来也挺好笑的。"
"可是,你不是就此一举成名吗?很不简单啊!"
"那只是开始。虽然是情色小说,自己的作品能得到认同毕竟是一件开心的事。"
麻奈坐起来耸了耸肩。
"可是说什么靠自己的力量,终究是自以为是的幻想。这个世界和一般的职场没有两样,不得不被销售量和市场取向牵着鼻子走,不愿意做的事有时也得屈服,再加上新人辈出,停笔一阵子搞不好就丢了你混来的位置。"
"……麻奈,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你懂个屁。"
或许是醉意浓了,麻奈醉眼朦胧地瞪了未树一眼。
"童话说的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啦、少女漫画和连续剧演的大团圆结局啦、还有学校教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啦,到头来不过是哄小孩的鬼话。不论走到哪里、不论做些什么,总之世上没有一处是无忧无虑的。"
明明没有关联,未树却骤然想起他跟浅海的事。
起初只要跟浅海在一起他便感到快乐,渐渐的独占欲和嫉妒心开始萌芽,光是这样已无法令他满足。
即使浅海真能被他独占,到最后也会如麻奈所说的不得善终,衍生接连不断的烦和层出不穷的伤害吧!
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嗯?你怎么了?脸色那么苍白。"麻奈细细打量未树的脸。
"我好象不应该破坏年轻人的梦想哦!"麻奈轻笑。
"总之,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过偶尔也会有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你也犯不着过于悲观。"
"你最近有捡到什么好礼物吗?"
"不告诉你。"
"比方说,饭田?"
未树一不小心说溜了嘴,麻奈的脸上闪过难得一见的心虚。
"讨厌,他跟你说了什么?"
"呃……没有啊……"
"少来了,快给我招来!"
"我听他话里的意思,你们好象正在交往。"
"只有这样?"
"……他说,你跟他想像中的有点出入……"
未树说得很含蓄,不敢把饭田单刀直入的用语直接拿来转述。
"他是不是以为我很会玩,没想到却是个处女?"
或许是喝醉的缘故,麻奈质问的口吻比平常尖锐好几倍。
这次轮到未树不知所措,舌头打结。
"那家伙原来是个长舌男啊!"
麻奈脸色颇为不悦,未树连忙替他打圆场。
"你误会了啦,因为我是你弟弟,他才找我商量。"
"是吗?"
"肯定的、绝对是。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把这种事拿来到处宣扬。"
"说的也有道理,从国小时代他就是个懒得说话又爱摆张臭脸的小鬼。"
仔细想想,在未树入籍田村家念小学一年级跟饭田成为同学的时候,麻奈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她有可能爱上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吗?
"麻奈,你跟饭田是认真在交往的吗?"
未树无法不去质疑,麻奈听了眉毛微微一动。
"他是怎么说的我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起码麻奈是有这个打算。
"一个巴掌拍不响,彼此没意思又怎么可能交往?"
"现在知道我是个处女,搞不好他吓得拔腿就跑了。"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因为他没说过类似的话。"
未树边说边从记忆中搜寻饭田的话。
"你没骗我?"
麻奈脸上散发出喜悦的光彩。那表情使她一瞬间像个十多岁的女孩。
"其实,我也很意外。"
"你指的是处女这件事?"
"……嗯。"
"没办法,谁叫本小姐长得这么美艳动人呢!"麻奈自嘲地笑着。
"老实说,这一点一直让我很自卑。"
"真的吗?"
麻奈原本就丽质天生,化妆和服装更强调了她那艳光照人的姿色。
"只不过我不希望让人家知道我自卑,才故意装成很老练的样子,其实我喜欢的是清纯可怜的形象呢。"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可笑。
"大学时代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我还去过他的房间,当时气氛也营造得相当不错。"
"哦。"
"结果你知道吗?都这个时代了还有那种自己花名在外,却要求喜欢的女孩子必须从一而终的男人。真是笑死人了。啊,你该不会也是其中一个吧?"
想起自己为浅海的过去大吃干醋,未树狼狈不堪。
"你怎样我也懒得管啦!总之对他来说,我根本不是他理想中的女孩。不只是他,每个男人在我身上追求的都不是纯洁或羞涩这一类的特质。"
麻奈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自虐地笑了一笑。
"那家伙以貌取人,认定我是个私生活很不检点的女孩子。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他就抱着玩玩的心态要我学妓女帮他服务。"
"……你一定吓一大跳吧?"
"我简直气炸了,不只用儿童不宜的三字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用十公分高的高跟鞋踹他的脸。"
"……好强啊。"
"普通啦。事后想想实在很滑稽,其实那时候我差点吓死了。那件事造成我的心理障碍,我总觉得每个男人都把我当成不检点的女人,所以对那方面的事特别谨慎。等我发觉的时候,纯洁对我的年纪已经变成一大包袱了。"
"……那你怎么会跟饭田……?"
"去眼科看针眼那一天,刚好有个男性周刊要来访问我。"
"访问?帅呆了,你怎么都没说。"
"我本来想找你作陪,偏偏你这个大忙人没空。"
"抱歉。"
"开玩笑的啦!"
麻奈笑眯了眼睛。
"戴着眼罩很不方便,我就叫饭田顺便陪我。结果他只能百无聊赖,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杂志。"
可以想像得出那幅画面。
"那本杂志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出刊?"
"不用看了,里面问的都是些性骚扰的问题。"
"那你有回答吗?"
"谁叫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情色小说家离不开黄色话题,就跟世上没有那种被问到三围就会害羞翻脸的模特儿是一样的道理。"
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麻奈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一直深信成熟的女人尽管心里唾弃这种低级露骨的问题,也该含笑应对,故作矜持反而显得自己幼稚无知。没想到饭田突然发飙。"
"饭田会发飙?"
"嗯,我原本以为他没在听,直到杂志社的人问到一个非常下流的隐私问题时,他居然拿起杯子从他的头淋下去,然后满不在乎地说声'我手滑了,抱歉',转头骂了我一句'神经病'。"
麻奈涂了指甲油的纤纤玉指用力地把空罐捏扁。
"那个人离开后,我死要面子地取笑他'大人的工作不如你想像的那么干净'。"
他却骂了我一句贱骨头,还说他想不到我是个这么没出息的老女人。"
"那家伙的脾气其实很暴躁。"
"我整个人都呆掉了。当然,不是因为他骂我老女人。虽然这一点我也很生气。"
麻奈轻笑着玩弄额头上的浏海。
"我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居然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就识破了我是个胆小鬼,因为缺乏自信,才会有时装作很不可一世,有时又忍气吞声。"
看来麻奈醉得不轻,平常的她绝不会让未树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我跟他说,别看我作风大胆、加上年纪也不小了,事实上却怕男人怕得要命,所以只好刻意伪装成饱经世故来唬人。"
"你知道饭田听了怎么回答吗?"
"怎么回答?"
"他问我'我也是男的,难道你也怕我吗?'害我笑了出来,他那种粗声粗气的态度感觉好帅,让我有点心动。"
"那你又怎么回答?"
"我说我怕啊,因为每次见面,他的身高起码又高了一截,而且还很瞧不起我,会骂我是老女人。"
未树噗嗤一笑,边笑边想着自己的姊姊好可爱,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可爱"。
而不是"好酷"。
麻奈再次扑回床上,心烦意乱地在上面滚来滚去。
"啊──,可是我跟饭田一定撑不久的。"
"怎么会呢?"
"因为我们差了九岁啊!"
"年龄又不是问题。"
"谁说不是问题。他跟你一样是个高中生耶,学校多的是青春可爱的女孩子,像我这种发霉的老妈子过一阵子他就会腻了。"
"我们学校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比你漂亮。"
未树半是恭维半是真心地称赞,麻奈停止哀嚎,把脸抬起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要好好加油。"
"谢谢……不过,被你打气的感觉真是窝囊。"
麻奈转眼间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从床上爬起来。
"继续待下去搞不好被你传染感冒,你也赶快睡觉吧!"
本小姐要回去工作了。嘴上如此嘟嚷的麻奈搔着头走出房间。
一想到争强好胜、趾高气昂的姊姊碰到恋爱这层关卡也会变得怯弱,未树安心了不少。
或许每个人都是相同的吧!即使是上帝的宠儿,在心上人面前也同样无计可施,暴露自己的笨拙。
可是尽管上天是公平的,每个恋爱中的人仍免不了要感慨自己的情路比其他人要来得崎岖坎坷。

圣诞夜的前夕,街头的繁华达到沸点。
每当有客人进出大门,游乐中心和餐饮店里各式各样的圣诞歌曲便流泻到街上。
未树循著名片上简略的地图,一个人步行在黑夜的闹区。陌生的喧嚣给心理带来压力,他疲惫不堪、头痛欲裂。
走了一大段冤枉路,终于发现那家小小的店面,可是他不敢进入,只好在门口不停徘徊。
"你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陡然响起呼喝声,未树吓得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两名警官。
"你是国中生?"
即使纠正他们是高中生也于事无补,未树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看着对方。
"我们注意你很久了,你一直在店门口走来走去,这里不是未成年人出入的场所。"
平白无故被人冠上嗑药的嫌疑,未树连忙否认。
"不是的。"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未树有口难言。
看他一语不发、眼神游移不定,其中一名警官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这里很冷,我们过去那边再谈。"
始料未偶的插曲令未树不知所措。
要是被带回警局联络家人,会给父母带来极大的困扰。
"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来这种店找人?"
"是的。"
门凑巧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在送客,未树赶紧向对方求援。
"对不起,请问加贺谷先生在吗?"
男人讶异地交互看了未树和警官几眼,说了几句请稍等,转身回到店里面。
不久,加贺谷出来了。
身穿鹅黄色衬衫和黑色西装的加贺谷有点像超龄的青春偶像。
"咦,未树?"
"你认识他?他在门口徘徊很久了。"
从警官的话和未树恳求的眼神中,加贺谷察觉了他的窘境。
"他是我表弟。我托他拿点东西过来,等了老半天还不见他的踪影,我也正打算出来找人呢!这边很难找吧?"
加贺谷神色自若拉着未树的手臂,催促他进入店里。
"两位警官大哥辛苦了,给你们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听了加贺谷笑容可掬的说明,警官不再啰嗦掉头离去。
加贺谷回头望向未树,兴奋地眨着眼睛。
"我好高兴,没想到你真的来玩了。"
"不过,下次最好找浅海陪你。"
"……对不起。"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样对你比较安全。"
店里的气氛跟未树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寻常的男人们喝着平凡的酒,是间非常静谧的酒吧。
圣诞前夕的周末,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抱歉,我要休息一下。"
跟柜台内貌似店长的男人小声报备后,加贺谷带着未树来到休息室。
"加贺谷先生,你们正在忙吧?"
"稍微休息一下无所谓啦!对了,你不是来喝酒的吧?就算是我也不能给浅海最宝贝的'好朋友'碰酒精,要不然肯定被他打个半死。"
"里面很乱,你别在意。"
通往后门的小休息室布置得非常单调,只摆了柜子、椅子,和学校的社团教室不相上下。
"那些条子干嘛找你麻烦?"
"……他们以为我是嗑药的。"
"哇靠!"
加贺谷笑得东倒西歪。
"可能是你这张脸一看就不像在这里混的,才会给条子盯上。"
"你费尽千辛万苦来这里找我,是不是跟浅海有关?"
"咦……?"
"上次你不是还因为浅海的事大发雷霆吗?"
加贺谷说的没错,未树的确是想进一步了解浅海的事,才下定决心跑来拜访加贺谷。
其实他大可以找浅海本人求证,可惜他没那个胆量。
他也知道挖出浅海的过去等于自讨苦吃的行为,得不到半点好处,但他就是不能不问。
"加贺谷先生,你跟浅海先生曾经是一对情侣吗?"
"咦?你怎会这么问?"
"他说你们发生过关系。"
"……我的天哪,那个死脑筋的大叔说话也不会看一下场合。"加贺谷苦笑着直视未树。
"话说回来,你们不过是喝茶聊天的朋友,用这种兴师问罪的方式审问我,未免太唐突了一点吧?假设我们真的是情侣,今天上门理论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倒想问问,你整天缠着浅海到底是什么居心?"
未树一时语塞。
的确,跑到加贺谷工作的场所问这种问题,跟作贼的人喊捉贼没什么两样。
"啊,你等一下。"
加贺谷消失在店的那一头,几分钟后端着放了玻璃杯的托盘回来。
"喝吧!这是没放伏特加的螺丝起子,也就是单纯的橘子汁啦!"
"……对不起!"
"看在你长得可爱的份上,刚刚的问题我就大发慈悲回答你。我跟他的确上过床,但我们不是情侣。"
这样的答案并不能令他心安。
他不能理解两个不相爱的人为什么能做出肌肤相亲的行为。
或许是内心的想法直接写在脸上,加贺谷轻笑着说:"我还以为现在的青少年性观念开放多了呢!就连我念高中的时候,同学们都挺能玩的说。像你这么纯真的男孩子恐怕是稀有动物了。"
"浅海的年纪不小了,见过的世面应该不少,你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是吗?"
"对我来说,一个男人年近三十岁还是处男,才真的叫人不敢恭维。"
"你说的是很有道理……可是,浅海先生看起来是个很专情的人,我很难相信他会到处拈花惹草,乱搞一夜情。"
"这是人类的天性。你也不敢想像自己的老爸会做爱吧?"
"可是没有性爱,世上哪来我们的存在?"加贺谷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啊,不过你那句乱搞一夜情说得有点言过其实。"
"……是你说浅海先生在店里很抢手的啊……"
"我是说过,可是抢手跟放纵是两码子事,你看起来也很受欢迎,但是不见得每个对你表示好感的人你都把人家吃干抹净吧?"
对告白一律照单全收的未树像是被人拿石头塞住了嘴巴。
加贺谷凑过来紧迫盯人。
"咦,原来你都是这样的?人真是不可貌相哪!"
"……我也没对人家怎样,只是一起去看看电影什么的。"
"这种做法更残忍。明明没那个意思还虚情假意接纳对方的感情,把人家摆在一边供着,这对爱慕自己的人来说是最残酷、最失礼的行为。"
未树无言以对。
迁就对方不见得是体恤对方,只是一种自我防卫,这一点他多少也有点自觉。
可是被人开门见山地指责,仍不禁胸口一紧。
"啊,抱歉。话题又扯远了。"
加贺谷拉回正题,不再继续落井下石。
"我不清楚浅海是不是风流成性,起码我们之间是我自己趁虚而入,硬把他弄到手的……说起来我也没资格批评你。"
"趁虚而入?"
"没错,当时他似乎正陷入恋爱方面的烦恼。那个人有事习惯闷在心里,所以我也无从得知。"
他烦恼的元凶应该是以前那个同事吧!
"我趁他来这里借酒浇愁的时候故意拿烈酒把他灌醉,再叫计程车送他回家。然后,我们就上床啦!"
未树怒火中烧。
"啊,为了浅海的名誉我得事先声明,他绝不是酒后乱性的那种人哦!"
拍胸脯保证之后,加贺谷勾起嘴角自我解嘲。
"是我胁迫他的。我威胁他不抱我的话,我就当场割腕给他看。"
"我很喜欢浅海。"加贺谷淡淡地说。
"说来也挺好笑的,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未树点了点头。
"店里有个客人对占卜很有研究,我就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给他算算看。他说我会跟一个狮子座A型的人坠入情网,还说我的幸运颜色是蓝色。"
加贺谷的眼神像个淘气的大孩子。
"结果第二天浅海就上门了。他正好是我欣赏的类型,所以我就过去探他的底细,一问之下他居然是狮子座A型,而且当时他打的是蓝色领带。"
"……真是命运的安排。"
"臭小子,你在挖苦我吗?"
"我没有。"
"哈哈。不过我确实觉得这是命中注定。就为这样,我跟他越聊越起劲,也越来越喜欢上他这个人。"
他能体会加贺谷如何受浅海谈笑风生的魅力所吸引,未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那个人虽然温柔体贴,却设了一条底线不让人越雷池一步,而他自己也不会跨过来。我相信我的好感表现得已经很露骨了,他却从不把我当作恋爱的物件看待。"
"我就是欣赏他这种不为所动的个性,越难缠的对手越有挑战的价值,不把他攻陷我誓不甘休。"
"……那现在呢?"
"现在当然也喜欢他。所以我心里恨不得拔掉你这个眼中钉。"
加贺谷做了一个握枪的手势,闭上单眼瞄准未树。
"这句话有一半是开玩笑的,我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
"那么喜欢过的人还能改当朋友吗?"
"很匪夷所思吧?"
加贺谷哈哈大笑。
"浅海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总觉得他亏欠我。"
"……你怎么不利用这一点,要他跟你交往?"
"你这小子真是口没遮栏。"
加贺谷含笑看着未树。
"你说的很对,换作平常的我确实会不择手段,可是当时我却没那个打算。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他。"
"看到浅海心事重重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再加深他的困扰。不是我自命清高,那时我是由衷这么想的。
加贺谷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爱一个人能这么轻易死心吗?"
"我也挣扎了好一阵子,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时间一久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了。老实说,我现在已经有交往的物件了。"
"我实在……无法苟同。"
至今从未认真谈过恋爱的未树无法理解,深爱一个人又岂能说忘就忘。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举个例子来说吧,你认为有几成的高中生情侣将来会步入礼堂?"
"……不知道,大概不多吧!"
"没错。跟你们年轻人说这种话或许严肃了点,我相信肯定不到一成。绝大部分都会一拍两散,只是迟早的问题。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很现实,未树也明白这一点。
"一个人的感情会随着环境和立场的变化而改变,感情的距离也会被物理上的距离拉远,人的感情一点也不可靠。
加贺谷狡黠一笑,盯着表情微妙的未树。
"扯了半天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千万别以为爱情是命中注定的东西。"
"人与人的邂逅不是命运也不是奇迹,只是普通的偶然。所以不靠自己的力量去选择、去培育的话,它就会烟消云散。反过来说,如果你真心想要放弃它,绝不可能会抛不下。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未树省思自己的过往。
与每个女孩子栽下的爱苗到最后总是落得无疾而终,他一直自我解嘲,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缺乏魅力,如今仔细想想,最大的主因在于自己总是接受灌溉的一方,根本没用心去主动栽培。
"所以,有洁癖的你如果不能谅解浅海的过去,就努力跟他保持距离,但如果你不顾一切喜欢他的话,就应该积极地勇往直前。"
加贺谷啊的一声,又继续补充。
"不过你们既然只是普通朋友,这个论点就不适用了。"
未树紧紧咬住下唇,默默把头撇到一边。
一辆车驶入后面停车场,车灯穿透玻璃照进屋内,在加贺谷的笑脸洒下淡淡的光晕。
未树转头想看那道白色灯光的来源,加贺谷却伸出双手握住未树的手,用寓意深长的眼光直盯着他。
"未树,你对浅海是个有着许多过去的成熟男人是不是有些愤愤不平?"
事迹败露的未树为之语塞。
"既然如此,你想不想也累积一些经验?"
"咦……"
"我可以倾囊相授哦!"
"我……"
"做第一次的时候难免会比较紧张,不过做一次,你就会知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等你游刃有余之后,你跟他就可以平起平坐啦!"
被加贺谷用力一拉,未树整个人跌入他的怀抱。
"你……你放开我!"
"别跟我客气嘛!"
搞不清加贺谷是当真还是闹着玩的,未树在他怀里死命挣扎,急得满头大汗。
冷不防地,后门被打开了。
回头一看,身穿西装的浅海正站在门前。
"……这是什么意思?"
浅海的脸色有着前所未有的阴沉,语气不善地盘问紧搂着未树的加贺谷。
"唉唉唉,到手的天鹅肉飞啦!"加贺谷打趣地说。
脱离魔掌的未树尤自惊魂未定的楞在原地。
"谁叫你拖了老半天也不来,害我不该讲的也讲完了。"
"我们走。"
浅海不容置喙地说。
"我说浅海,看在我将要动手大快朵颐之前,先跟你通风报信的份上,好歹也说声谢谢吧?"
"多谢你了。"
语声甫落,浅海便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未树的手腕。
"回家吧!"
未树搞不清楚东南西北,茫然望着浅海略显疲惫的脸庞。
"喂喂,要看到外面再看个够。我还得回去工作。"
加贺谷拍了两下手掌,将两人驱逐出境。
"真是两个麻烦的家伙。"
在窃笑声的欢送下,未树被浅海强拉着走向北风彻骨的屋外。

说要回家的浅海开车抵达的目的地不是未树的家,而是他的住的公寓。
如此沉默寡言又态度蛮横的浅海可说是前所未见。
在第二次造访的公寓内,未树紧张得手脚冰冷。
"我帮你泡杯茶。"
"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吗?"
"……请便。"
目送浅海边脱外套边走向厨房,未树这才收回视线拿起话筒。
即使是这种情况下,心中仍记挂着不能让父母操心。
是姊姊接的电话。
"我在朋友家,可能会晚点回去,你跟妈妈说一声。"
未树力求平静小声地说着,电话另一端的姊姊却贼贼笑道:"加油啊,傻小子。"
"啊,对了,今天下午有个叫浅海的男人打电话找你。"
"咦……"
"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性感哦,他一听说你不在,感觉好象挺失望的样子,是不是你朋友?还是补习班来拉客的?"
瞥见浅海从厨房走出来,未树随口敷衍几句挂掉电话。
"打扰到你了吗?"
"……浅海先生。"
"什么事?"
"你白天打电话去我家找我?"
浅海静静看着未树。
"我知道这样违反规定,可是我实在很想见你一面。"
浅海深情的呢喃令未树的心脏鼓噪。
"……你知道我家电话号码?"
"我从电话簿查到的。上次送你回家,大概知道你家的地址。"
浅海松开领带,淡淡一笑。
"跟踪狂都是这样演变而来的吧?我这个人真是可怕。"
"怎么会……"
"自从上次争执后失去你的音讯,我重新体认到你对我多么重要。"
"我没想到你会跑去找加贺谷。"
"……你怎么知道我在他那边?"
"是他打电话通知我的。"
未树想起加贺谷中途曾经离席。
"那里不是你这种年纪的孩子一个人去的地方。"
"……我想弄清楚你跟他之间的关系。"
浅海保持距离在未树旁坐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个傻瓜,活到这个年纪了,说话还不懂得拐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就老实招供吧,我的人生很难说得上是洁身自爱,加贺谷的事也不例外。"
"加贺谷先生已经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不管他怎么说都好,总之错是错在我太没操守了。"
浅海点了根cabin,随着叹息吐出白烟。
"肉体关系不见得需要爱情的成分,这点或许你很难理解吧!"
"为了发泄情绪和寻求一时的安慰,我放任自己纵情声色,久而久之我的感觉慢慢麻痹,只剩下跟抽烟喝酒没有两样的叛逆感……我还以为自己会这么行尸走肉过完这一生。"
浅海抬头望向未树。
"可是遇见你之后,一切都变了。"
未树强忍着胸口涨裂的疼痛,与浅海的眼睛对视。
"跟心上人共度的每一刻都是那么温馨,想碰触对方的渴望是那么迫切,我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浅海毫无预警的告白。
"……可是,你明明对我若即若离。"
"我是拚命在维持理性。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越珍惜的东西越不敢碰触。"
"我告诉自己,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即使当一辈子的朋友也无所谓。这个决定至今依然没变。"
厨房传来开水煮沸的声音,浅海离席泡了壶热红茶回来。
"明明都被你讨厌了,还说这些话替自己找藉口,但我真心希望你别嫌弃我,继续当我喝茶谈心的好朋友好吗?"
未树握紧膝盖上的拳头一口拒绝。
"我不要。"
"未树……"浅海的呼唤夹杂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未树抬头狠狠瞪着浅海的脸。
"上次骂你恶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你跟别人上床,却把我当成普通朋友……"
沸腾的脑袋里千头万绪,未树急得语无伦次。
"我的年纪比你小了一轮,你一定觉得我这个小鬼很乏味、很碍手碍脚,换成那些成熟又开朗的物件,不论是相处还是亲热,样样都比我强多了……"
"未树……"
"可是光想到你跟别人做那种事,我就难过得生不如死。"未树总算确切地认清,并说出自己的欲望。
迟迟无法为他们两人的关系下定义,是因为他不曾真心爱过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欲望。
他关闭了总是事先试探对方的心意、处处戒备的防卫本能,把自己的感情摊在浅海面前,顾不得赤裸裸的自我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我再也不要当你谈心的朋友了,我想要随时随地都能跟你拥抱。"
泪水似乎快随着泛滥成灾的感情决堤而出。他急忙把头低下,却被拥入宽阔的胸膛。
怀念的烟味令他一阵晕眩。
"是我太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早就得到许可。"
浅海的声音透过胸膛直接激荡着未树的耳膜。
"你还是个高中生,而且不是同性恋,再加上你背负着家庭的烦恼,你叫我怎能明知故犯对你下手……虽然我好几次都快丧失理智了。"
"刚刚我也说过,你在我心中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我不希望被你讨厌,就算你只是利用我,把我当成舒适的避难所也无所谓。"
"……要说利用,我也不在乎当你宣泄性欲的物件。"
浅海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话一说完,未树含泪的眼角也染上一抹红晕。
"你在胡说什么啊!"

"反正……反正……以后不准你跟加贺谷先生,也不准跟任何人上床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奉陪。"
"……你这句话是存心想杀了我吗?我还想长命百岁呢!"浅海收拢手臂,将未树的身体搂得更紧。
"要不是靠着比你年长的矜持勉强保持冷静,你现在早被我生吞活剥,从头到脚吃得一干二净了。"
"要吃就动手啊……只怕你嫌我不好吃。"未树埋在衬衫里闷声地说。
浅海清了清喉咙。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去喂狗了。"
未树嘟嚷着威胁,浅海的指尖掬起他的一缕头发。
"开什么玩笑,你连每一根头发都是我的。"浅海理直气壮地宣示,未树连耳根都羞红了。
抚着未树的发丝,浅海感叹地说:"语言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东西,即使千言万语也表达不了我一半的感情。"
手腕被顺势一扯,未树离往了沙发。
"我可以用别的方法证明我有多喜欢你吗?"
不待未树答复,浅海便撇下动也没动的茶杯迳自迈开步伐。
未树被拉去的目的地,是上次来时不曾看过的卧室。
明明是他自己放话怂恿对方吃了他的,然而床铺一进入视野,心脏的血液便开始逆流。
"事情来得太突然,房间可能乱了点。"
浅海开了一个小玩笑,舒缓未树紧绷的神经。
说乱其实也只是枕头旁边摆了几本书、脚边摆着迭好的睡衣罢了,被朴素的书架和音响占据一角的卧室井然有序。
"会冷吧?"
浅海按下空调的开关。
直到被他提醒,未树才发觉自己紧张得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他默不作声摇了摇头,浅海缓步走近他,搂住他的肩膀。
明明都紧张得全身僵硬了,未树的脑中却现实而突兀地萌生了想洗澡的念头。
身体累积了一天的脏污,又怎能毫无防备暴露在浅海面前。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猥亵。
"原本想让你先去洗个澡……"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浅海开口得正是时候。
"啊……嗯。"
"可惜我等不及了。"
语声方歇,浅海的手臂便不容拒绝地搂住未树的身体,将他压倒在床上。
"浅海先生。"
眩目的灯光下未树眯起眼睛,着急地喊停。
"等一下。"
"不行。"
"我不是要你等我洗澡,我是说电灯……"
双手撑在未树身体两侧将他牢牢固定在床上,浅海不为所动地打了回票。
"关了灯,不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成熟男子俯瞰未树的眼神深情却又狂野。
在那样的眼光震慑下,一阵甜美的电流窜过未树的背脊。
"未树。"
浅海喃喃低语着烙下了亲吻。
理智在意乱情迷之间融化,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略带冰冷的唇顺着下巴来到颈项、耳垂、脸颊、眼睑,轻柔得宛如散落的花瓣。体内仿佛有股不知名的暖流来回奔窜,肩与腰控制不住地颤抖。
侧腹被充满怜惜的爱抚引发哆嗦的快感,未树不知所措地想拨开浅海的手。
"未树,你不用太紧张。"
浅海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轻轻吹气,承受不住刺激的未树身体又是一颤。
"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闭上眼帘遮断辉煌的灯光。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说着说着身体渐渐发热,不知为何鼻头发酸。
"那我的喜欢比你多出几十倍、几百倍。"
体内泛起一抹纠结的酸楚。
浅海温暖的大掌拨开他额上汗湿的头发。
"所以请你放松身体,把全部交给我。"
紧抓住浅海手腕的指尖缓缓松开。
他就像个孩子任由对方脱去身上的毛长,解开衬衫的钮扣,在胸口蠢动的指尖之间发出断线的声音。
睁开眼睛,面露苦笑的浅海手上拿着一颗小小的钮扣。
"抱歉,我一时失手。"
"……可能是没有缝牢吧!"
"不是,是我太紧张了。"
浅海抓住未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传来激烈的鼓动。
"……为什么?这种事你不是驾轻就熟了吗?"
"谁叫你是第一个令我如此情难自禁的人呢!"
"……你啊,真是油嘴滑舌。"
浅海端整的脸孔浮现诧异的表情。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正想反驳他说谎不打草稿,加贺谷的话蓦然地在脑海一闪而过。
加贺谷曾说过,浅海虽然温柔,却设了一条底线,不让人越雷池一步,而他自己也不会跨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我自豪一下也不为过吧!
温暖的手掌抚上衣衫被慎重褪去的未树。
想到自己未成熟的躯体被浅海一览无遗,他窘得面红耳赤,浅海在身上留走的指尖让他又麻又痒。
可是那份羞耻和麻痒的感觉旋即转化成令人难耐的快感。
"啊……"
差点跌落床外的青涩身躯被浅海温柔有力的手臂拉回。
嘴唇与指尖的爱抚一波接着一波,直到未树气息奄奄吐出含糊不清的喘息,浅海的双唇印上了难以置信的场所。
"不、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脏。"
"你的身体没有一处是肮脏的。"
"谁说没有。"
"真的没有。每一寸都叫我爱不释手。"
浅海的嗓音略带沙哑,轻柔的唇柔印上未树抵抗的部位。
未树发出不成声的悲鸣,两手覆住自己的脸庞。
脑浆都快沸腾了,宛如在梦中从高处摔落,强烈的快感令他弓起身躯,初尝的行为所带来的羞耻和难堪让他辗转呻吟。
可是在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做爱并不只是纯粹追求快乐的行为。
自己的一切毫不保留展示在对方面前,允许对方触碰自己隐密的部位,把自己不堪入目的姿态一一揭露出来。
即使丑态毕露,对方仍全心全意包容,那份安全感和信赖感远胜所有一切。不需要矫柔造作,就算自己是如此不堪的人,浅海也会爱着我。
未树的疑心病再怎么重,也能从浅海碰触自己的双手双唇中感受到对方是多么情深意重。
浅海无疑是爱着我的。这份肯定助长了难以抵御的快感。
无路可退的未树终于哭了出来。
浅海撑起上半身,温柔地抚摸未树乱了的头发。
"抱歉,我伤了你吗?"
未树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啜泣。
"可是我一直朝思暮想着能像这样碰你呢……我真是个差劲的男人。"
浅海自嘲地勾起嘴角,未树伸手抚摸他蹙起双眉的脸庞。
"……只有我一个人舒服得差点疯掉。"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舒服,我就很满足了。"
"……那,如果你舒服的话,我也会满足吗?"
"……你想不想试试看?"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呢喃。
未树无言地拥住浅海宽厚的背。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身心两方面同时学会,在一个值得全心信赖的人面前,即使是痛楚也会转化成至高无上的甜蜜喜悦。

从敞开的事务所大门向里面窥探,依稀可以瞥见浅海的头在客用桌上迭得跟山一样高的书堆另一边。
把手按在胸口上做了一个深呼吸,未树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午安。"
浅海抬起头来,挂着微笑起身欢迎。
烫过的象牙色衬衫袖口被卷到手肘的位置,领带则绕到肩膀后方。
无法逼视他脸上灿烂的光辉,未树将视线落在桌上。
"今天东西好象特别多,是不是在大扫除啊?"
"年底到了,要把工作做个总结。我记得你是参加冬季讲座吧?"
"嗯,多一分耕耘,多一分收获是补习班的方针嘛!"
"高中生也不好当呢,这里很乱,你随便坐吧!"
未树刚踏进门口一步,浅海的手便绕到未树背后把门关上,接着弯腰在他的唇轻啄一下。
出其不意的轻吻把未树吓得倒跳一步。
浅海噗嗤一笑。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比起我上次做的,这个只是小儿科吧!"
前天晚上的种种历历在目。
未树满脸通红瞪了浅海一眼。
"你好过分喔!"
浅海换回正经八百的表情,认真盯着未树。
"对不起,我太得寸进尺了。"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未树背转身子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藉以掩饰自己的害羞。
"……谁说讨厌你了?"
浅海胡乱搓了几下未树的头发。
"你的身体后来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从问话中听出弦外之音,未树红着脸摇了摇头。
"彻夜未归你父母不会担心吗?"
"没关系,我姊姊编了藉口帮我蒙混过去了。"
累得筋疲力尽的未树后来一觉到天亮,才由浅海开车送他回家。放心不下的浅海坚持要跟未树的父母道歉,却在未树再三保证没事之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家。
"那就好,我正打算喘口气休息一下,我帮你泡杯茶吧!"
望着浅海忙着泡茶的手,未树不知不觉想起那双灵巧的指尖对自己做过了什么,脸上的温度越来越烫。
浅海的指尖和双唇碰触过的地方至今仍残留着清晰的触感。
然而烙印在全身上下的奇异感觉却不曾让未树有过任何的后悔或愧疚。
当占有自己的浅海在情欲难耐下陶醉地皱起端正的脸庞,未树在恍惚之间所感受到的幸福远远凌驾了陌生的痛楚。
自己的身体能赋予浅海快感,他在羞耻的同时也不免感到一丝骄傲。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理佐子幸福洋溢的笑靥。
比起工作、比起未树,心爱的人才是她世界的中心,如今他终于能够体会理佐子那样的心情。
"今天的点心很特别哦!"
不知是否察觉了未树心中的念头,浅海好整以暇地递出一个纸盒。
"啊,是天使派。"
未树喜孜孜地接过色彩鲜艳的纸盒。
"真想像不出你哪来的勇气去买这个。"
"我是刚刚在附近商店街买胶带的时候抽奖抽中的。"
"我爱死这个了。"
"其实我私底下也是它的拥护者。"浅海露出淘气的笑脸。
刚泡好的红茶散发淡淡的清香,未树拆开放在桌上的纸盒。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浅海欲言又止的语气令未树停下动作把头抬起。
"什么事?"
"所谓的幸福,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原以为他要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未树忍不住莞尔。
"你是不是在笑我的话老掉牙?"
"不是。"
未树也对这句平凡的感言深深共鸣。
不见得是拿到全校第一,或是中乐这类的奢望或奇迹才称得上幸福,有时它仅仅是日常生活中一段小小的插曲。
只可惜它虽然无所不在,人们却经常视若无睹。
"你有没有触景伤情或睹物思人之类的经验?"将天使派递给浅海的未树问道。
"比方说听到某首歌,就会想起以前听到同一首歌时的场景或当时的心情。"
"啊,我有。"
"你知道吗,每次在超商看到'月光'的包装盒,我就会想起浅海先生你。"
"我个人比较希望让你联想到我的东西格调能再高一点。"浅海一边啜饮红茶一边打趣着说。
"我想,以后看到天使派,我也会想起这一刻幸福的感受。"
"照这样下去,让你联想到幸福的东西可能会越来越多哦!"浅海意气风发地说。
未树腼腆地微微低下了头,想找个话题来打破令人窘迫的沉默。
"对了,昨天晚上我跟爸妈讨论升学方面的事,我说我想考师大攻读初等教育美术系,他们两人都很赞成。"
"那太好了。"
"这一切都得感谢你……不过,考不考得上还是个问题呢!"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浅海以真挚的眼神凝视未树。
"不久的将来,我想去拜访令尊令堂。"
始料未及的宣言,未树瞪大了眼睛。
"见我爸妈……难不成你想上门提亲吗?"
未树错愕得胡言乱语,浅海轻笑着否定。
"我是想征求他们的同意,等你考上大学,让你跟我住在一起。"
"你放心,不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提。"
浅海似乎把未树的沉默视为出柜的不安,话一说完又补上了一句。
未树忧心忡忡地仰望浅海。
"你不怕自讨苦吃吗?"
"以后就算你厌倦我了,也没办法拍拍屁股走人哦!"
"你又来了。"
浅海叹了口气,表情严肃盯着未树的眼睛。
"就算自不量力,我也打定主意负起责任照顾你一辈子了。我要跟你悲欢与共,长相厮守。此生此世,你是我的最爱。"
泪水无预警地涌了出来,未树连忙转向窗户。
"……这种陈腔滥调的台调,连肥皂剧的男主角都不说了。"
浅海笑吟吟地绕到未树面前,单膝跪在地上。
"还说我呢,被这种陈腔滥调台词感动得痛哭流涕的男孩子,这年头恐怕也绝种了。"
浅海在未树的指尖印上轻柔的吻。
"对你、对我,这都是此生绝无仅有的恋爱。"
未树眼中闪烁着泪光,轻轻点了头。
这份感情若是公诸于世,势必不见容于这个社会。明知道悖离伦常,未树仍义无反顾选择了它。
那个分分秒秒在意外界眼光的自己已不复存在,成为遥远的过去。
他坚定不移地在心里发誓,即使离经叛道,也要守护这段感情到底。再也不要迎合他人的声音和世俗的眼光,穿上虚假的外衣。

全书完

 

关键词(Tag): 小说 bl 日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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