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 by :英田サキ

奶糖 发表于 2008-06-06 10:33:00

 1  雨

午後靜靜下起的小雨一直持續到傍晚。
冬天灰暗的海上舞動著白色浪頭,每到這個時間站在吧台後面,茫茫地眺望著海面已經成爲我的曰課。
被夕陽染成赤紅的海面固然不錯,像這樣的景色卻也仍未看厭。

往玻璃杯中注滿波旁酒,金毛獵犬火雞一邊哼哼著一邊跑過來用頭蹭我。
“怎麽了”
平時不太愛撒嬌的狗狗爲什麽會在這種下雨的曰子,不時地像這樣粘著我呢。我摸了摸它的頭,火雞就在我腳邊蹲下了。
煙草的紫煙搖曳升上空中又消失了,安靜的此刻,只聽得見雨聲。
終於,大海溶進了幽暗之中。窗外只剩下燈塔的亮光。

這塊海角的最前端只有這一個孤零零的屋子,沒有其他建築物。我搬進這裏是一周之前,一般看來,居住在此處有諸多不便,屋子的所在地離市中心相當遠,上國道甚至也要三十分鐘。但我卻對這個家一見鍾情,不論是地點還是建築本身。不論是內裝修還是外觀都同爲早期美國殖民地風格,有種簡約沈靜的味道。直到兩個月之前還用作小酒吧的一樓依舊保持原樣,也許某一天店會再開張。想開的時候就開,這樣挺好,我如此想到。看得見燈塔的海邊酒吧。不賴。
火雞的耳朵突然轉了一下,它仿佛在尋找什麽似地擡起了頭,在吧台裏面什麽都看不見,但大概是察覺出有車來了吧。
車燈靠近了。從海岸線沿伸過來的公路,最深處只有這一個建築。

“是客人吧”
銀色的BMW停在了屋前,車上下來的男人在窗口望瞭望,我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進來。
隨著吧台鈴聲進來的是一位穿著西裝,瘦瘦的年輕男子。

“有何要事嗎”
“對不起,路過這裏看到有燈亮著,請問這家店是要再開了嗎?”
“也許不久之後會的吧,不過現在還沒有營業。連招牌也沒有撐起來”
“這樣啊……”
男子略顯惋惜地小聲說道,然後用手背擦了擦被雨打濕的額頭。
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吧,色素稍薄的白色肌膚,淡淡的瞳孔,頭髮整齊地貼在後頸,焦糖色的發色大概是天生的。
雖然美麗這個詞不太想用在男人身上,但眼前的他的確是非常美麗。
但他身上有种与这華麗的風貌不太相稱的阴影。仿佛問他是否爲剛過世的親人守了一晚上的靈,他也會老實地回答說是,类似这种感觉的阴影。

“難得過來了。要不要喝一杯?”
“這樣可以嗎?”
“坐吧。波旁酒可以嗎”
“嗯”
男子坐了下來。我叼著煙,重新拿了一個杯子加上了冰和Wild Turkey,遞到他的面前。

“你剛才問店是不是會再開。以前常來嗎?”
“是。以前的老闆是個好人,我喜歡坐在這吧台前喝酒。所以店關了之後一直覺得很寂寞。難得開車路過這邊海岸線卻看到亮著燈光,以爲是有人接手又重新開始營業了呢”
男子從胸口的口袋拿出了煙,叼在嘴上。我爲他點火。
“是zippo嗎”
對方小聲問到。
“不喜歡嗎?”
是有人討厭zippo點火時散發出的油味。
“不,我很喜歡哦。用這個點的話煙特別美味。但是我常常會把打火機放著忘記拿走,所以自己沒這個。”
我知道男子想說什麽,zippo越用會讓人越愛不釋手,如果不想丟失的話,最初就不要帶的好。
突然火雞站了起來,走出吧台去到男子的身邊,探出鼻子嗅著氣味。男人的表情僵硬了。

“你好像不太喜歡狗”
“因爲小時候被狗咬過。從那之後起,就不太擅長應付大狗”
“這傢夥不會咬人的。它是條老實的狗,今天晚上不知怎麽的很粘人,你若是摸摸它它會很開心的”
男人猶豫著摸了一下火雞的頭,見火雞搖了搖尾巴,於是安心了,嘴角稍微松了緩和了一些。

“叫什麽名字呢”
“火雞”
“明明是只狗卻叫火雞?”
“明明是只狗卻喜歡這個Wild Turkey,但現在爲了健康讓它戒酒了”
不知道是否以爲是玩笑,男子笑了起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一笑起來,那張臉就顯得有點稚氣。

“你不是本地人吧”
“啊啊,一周前才來到這個鎮上的”
“買下這間屋子了嗎”
“不,前屋主是我的老朋友。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被指定成了繼承人”
一陣奇妙的沈默飄過。
男子自此就不發一言,把酒一飲而盡之後站了起來。
“突然來打擾真是抱歉”
他取出了一枚名片放在吧臺上,沒有寫職業和職位的名片,只記有名字和電話號碼。

蓮見柊
“蓮見……中?”(注)
“這個字念……冬”
“這個店是在貴組的地盤上嗎?”
蓮見的眼中一瞬間閃過銳利的光,不過很快就被苦笑覆蓋了。
“——沒有,我們沒從這裏收過什麽保護費。那個,您是怎麽知道的呢?果然我還是有那種人的味道嗎?”
“胸口附近好像藏有硬東西”
對方啊啊地點了下頭,摸住了自己胸口。
“最近有點亂七八糟的騷亂。我們組被踢館了”
踢館。直接闖入敵對組織的事務所槍擊的一種黑道報復行爲。
“正在對抗中嗎”
“這段時間要報仇吧。不過沒多久又會平靜下來的。呃,可以問一下您的名字嗎?”
“貴志。貴志恭介。”
“貴志先生,如果您打算重新開張的話,請一定要聯絡我。我會送花過來的”
蓮見說了聲“多謝款待”,又消失在雨中。
火雞很留戀似地在門前逡巡了很久,它好像很喜歡這名男子。
“你這傢夥,還真是喜歡美人啊”
我又點上了一支煙,一個人喝了起來。
他是我來到這個屋子之後的第一個客人。



2 酒場


這並不是一個太大的城市,但市中心依舊相當熱鬧。
把車停在停車場,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行走著。到了晚上,這種地方才充滿活力。
想找家安靜點的店喝一杯,舉目四望之後走進了看起來最貴的那間。招牌上只寫著“MISTRESS”。
穿著小燕尾服的男子走近低頭說了聲“歡迎光臨”,臉上的微笑很熱情,但視線卻一點都不客氣地在我身上來來去去。
大概是不喜歡我穿的這身作舊牛仔和皮夾克吧,但他還是很殷勤地把我迎進了店內。
“坐吧台就好”
因爲是才剛入夜吧,幽暗的酒吧深處僅僅坐了幾個客人和公關。然後在吧台也只有一個男客。我於是坐了下來。
向侍者點了兌水威士卡,叼上煙草,吧台裏有個女人將火遞了過來。
“歡迎光臨,客人是第一次來吧”
“您是這裏的老闆娘嗎?”
“是的,我叫涼子。請多多指教。”
這是一個穿著美麗的和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豔麗的氣質爲這個店增添了華美的氣氛。
“客人住在附近嗎?”
“您知道海角那家叫‘RC point’的酒吧嗎,我住在那裏”
女人的臉突然沈了下來。
“是從原來的老闆那裏接手的。我和他是朋友。”
“吉岡先生……是嗎?”
“您知道吉岡嗎?”
“是的。他偶爾也會來我的店喝酒。是個好人呢。居然遇到那種事……”
那種事……
在大雨中被車撞倒,一個人在冰冷的公路上靜靜斷氣。的確,他並不適合這種死法。
“那個撞倒他的犯人,現在還沒有找到嗎?”
坐在旁邊的男人搭話了。
“突然插話不好意思,我和吉岡是釣魚認識的朋友。他真是個不錯的人。”
這是一位將蘇格蘭呢的夾克穿得十分妥貼,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吉岡去世已經兩個月了。警察的搜查貌似遇到了瓶頸。
“你還打算經營那間酒吧嗎?”
男人問。
“等安定下來之後,我是有這個打算的。但是,在那個地方會有客人來嗎?”
“常客很多的哦,多虧吉岡的人品魅力”
“如果用人品作賣點的話,我當店主之後怕是会门可罗雀了。”
老闆娘輕輕笑了幾下,又加上“因爲地點好,還有好多一對一對的客人出入呢”。
“你的名字是?”
“貴志”
“我叫石崎,你好。我在市內開著私人醫院。感冒的話請一定要來找我”

這時,安靜的店內來了三個长得像黑社會的人。
“朱美沒有來嗎?”
戴著墨鏡的男人朝老闆娘問道。
“今天還沒來上班。您找朱美到底有何貴幹??”
老闆娘臉上明顯浮出不快,她冷冷地回答道。
“什麽都好!!那就讓我等到朱美來吧。”
“大谷先生。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請您不要再糾纏朱美,拜託了!!”
“囉嗦!”
男人的怒吼回響在大廳內。
“這是我跟朱美的問題,不關你的事!!”
“那麽,就請不要再來店裏了,會給別的客人添麻煩的。”
老闆娘不容分說地詰難道,男人的臉色唰一下變了。
“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啊啊??”
男人一把掃開酒杯,灑出來的酒把絨毯染成斑斑點點的深色。
“喂!”
我坐著朝男人開了口。
“不要灑別人的酒。快把杯子撿起來。”
“你說什麽?”
“……你這傢夥,知道我是富樫組的人嗎?是知道了才說這種話的嗎??”
“我才不知道這種組呢。弄掉的東西就撿起來,這是常識吧,你在幼稚園都沒有學過嗎?”
“混蛋——”
將男人伸過來的手用手肘擋掉,我站起身來。
“請住手。大谷先生,您請回吧,如果不走的話,我就把蓮見叫來了。”
這群兇狠陰線的男人之間閃過了動搖之氣。
戴墨鏡的男人咂了咂舌丟下“朱美來了就叫她聯繫我!”
然後帶著另外兩個男人離開了。

“不好意思,您受傷沒有??”
老闆娘一邊斟上新的酒一邊問道。
“沒。我才該不好意思呢。現在留下禍頭,之後不會被他們纏住才好。”
“沒關係的。那種只有靠寄身女人才能在小賭場立足的男人,沒什麽可放在眼裏的。”
“這裏的老闆娘可比那些男人有膽量多了。”
石崎咬著杯子笑著說道。
“剛才您說道蓮見。是那個蓮見柊嗎?”
我剛開口問,老闆娘就一臉驚訝的表情。
“您知道蓮見嗎?”
“前幾天他去過我那裏。說是看見燈亮著以爲店重新開了。還留下來喝了杯。”
“這樣啊……剛才那些男人是蓮見的手下。”
石崎說。
“蓮見還很年輕就成了富樫組的幹部哦。雖然年紀小但老大就是老大,那個世界就是如此的吧?”
我點了點頭。在黑道的世界中最先考慮的是上下的身份之差,那是絕對的封建社會,與年齡無關。
“而且,蓮見有時候還像瘋狗一樣。他的手下都怕他得不得了。”
“還真是看不出來啊……”
石崎的話挺出人意料,我禁不住小聲說道。
“平時倒是安靜得不得了”
老闆娘說完就去大廳另一邊招呼其他客人了。
黑道幹部,瘋狗,那天夜裏遇見的那個男人,無法讓我將他與這些詞聯繫上。
“涼子媽媽有過與蓮見同級的弟弟”
石崎又開口了。
“有過?”
“十八歲的時候因爲機車事故死掉了。和蓮見在一個暴走隊,關係相當好。所以老闆娘對蓮見就像對自己的親弟弟一樣。”
“說到這個,聽說他們與其他組正在爭鬥之中。”
“啊,是和九流會吧,鄰市爲據點的暴力團。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兩個組之間的矛盾一會兒爆發一會兒安靜,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了。但這樣的抗爭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現在的富樫組組長相當有能耐,將一直都不同意停手的九流組籠絡到了,據說最近兩邊還是要講和了。”
“知道的真多啊”
“富樫組的人我們醫院有負責。而且,最近組長腎臟不太好,在我們這裏做過透析,閑的時候一起聊了很多。”
石崎向侍者又要了一杯酒,說道“過去啊”
“還要更厲害。對抗中還死過人。也許是因爲小城市迅速進行著臨海地帶的開發,有大量的流動資金。黑道這些人就是哪里有甜頭就往哪里去。組長好像也挨過槍子兒呢。”
“對抗的話連老大都要做掉嗎?”
“如今的極道可不講什麽俠義什麽規則。那時剛入組的蓮見做了組長的肉盾。他自己雖然被開槍打傷,但還是奪走了對方的槍,並把九流會的殺手幹掉了哦。”
“因爲這個,那麽年輕就做了幹部?”
“嗯嗯,因爲防衛過度在監獄呆了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就了不得了。組長也很信賴他。黑社會組織,關鍵是看出事的時候有多少人能挺身而出保護老大,集體的力量。所以像蓮見這樣的人十分貴重啊”

這時一群一群地客人進店來了,不太擅長這種熱鬧氣氛的我告別了石崎,離開了酒吧。


出門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被跟蹤了。在停車場前故意進入了一條無人的小巷,站定。
轉身只見三個男人站在那裏。
“你好像不是這地方的人吧,讓我來告訴你,在這一帶惹了富樫組的人會有什麽下場。”
墨鏡男剛說完,站在他兩旁的男人就撲了過來。
我迅速地抓住從右方來的人的手腕,同時一腳踢進左邊男人的腹部。看著男人呻吟著倒地,又把另一邊男人的手腕擰了起來。在他上身稍微彎倒的時候從下用膝蓋給了他臉幾下,三連擊。
男人鼻血直流,潰倒在地。
“混蛋……”
墨鏡男從懷中掏出匕首,甩掉刀鞘。
“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用短刀嗎?這裏的黑道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嘛”
匕首揮動起來,我搖晃著上半身躲避他的攻擊。兩次,三次,銳利的刀刃都舞了個空。
“把這亮晃晃的東西都拿出來了的話,認真點如何”
男人又揮舞過來,我又迅速地將他握有匕首的手往側面一拉,手肘重擊了他的後腦勺。
只聽得咚的一聲鈍音,被擊中要害部位的男人失去意識,栽倒在路上。
肚子被踢中的男人坐在地上,一邊惶恐地說著“對不起……饒了我吧……”一邊向後退去。

無視了他,我邁開步子。走到停車場,開著自己的Cherokee回到了海邊的家。


3 過去

上了二樓的房間。夥計慌慌張張地裁判能夠我的前面跑過。
“又睡在沙發上了嗎?下次再這麽做就不讓你吃飯了”
被罵的火雞垂頭喪氣地走出了房間。樓梯的轉角平臺才是他的小窩。
我沒有準備狗房子,所以讓它能在這個家裏隨心所欲。唯一禁止的是,不許上床和沙發,但火雞好像真的很喜歡這個家的沙發。
我不在的時候馬上就跑到上面打盹去了。
從冰箱裏取出啤酒喝了起來。這個客廳相當寬敞,但空蕩蕩地稍顯殺風景,只放有沙發和食具櫃。
二樓除了客廳還有浴室,廁所,廚房,然後就只剩下一個臥室。
店裏面沒怎麽變,二樓的住家部分除了家居之外,所有的都被扔掉了。我到這個家的時候,吉岡的私人物品
已經一件不剩。負責理財的律師說這是照辦吉岡的遺言。
我與吉岡已經有十年沒見面了,自從最後一次見面以來,只用電話聯繫過,但也僅有數次而已。
但,我們是朋友,兩個人都非常清楚。
過去我們曾經在一起共事過,將在海外買的貨物走私到國內,然後在裏世界中將這些東西賣出手。
現在想來都是只有趁年輕才能幹的傻工作。又危險又不顧將來,一味橫沖直闖,不知道因何總是興奮不已,也許是名爲野心的高燒在作祟吧。
那個時候真年輕,什麽都想插一手。如果是跟吉岡的話,這些都有可能做成,那時的我認真地如此想到。
那個時候,我毫不懷疑地相信吉岡的心情跟自己如出一轍,但之後才發現也許並非如此。不論何時,吉岡對我作的事都只是點頭,總是跟我一起亂來,但他從來沒有自己提出要作什麽。
——我會一直支援你。這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他一直笑著這麽說。
他就像這樣一直陪著小孩子般的我,甚至到現在,我都有這種感覺。無論何時都那麽沈穩,堅韌強大的男人。
有一次,我幹了一件大蠢事,被暴力團的人追擊。原本對自己的手腕很是自信,但對方已經是不同次元的人了。簡言之,抓住了就會被殺掉。雖然東躲西藏了好久,最後我還是被那個組織囚禁起來,遭遇了讓人預感到死亡的私刑。男人們開始算計將我的屍體埋在哪個山裏面,我在朦朧的意識間預感到大限將至。沒有覺得恐怖,只是生來第一次覺得死亡猝不及防。
知道了自己對於這個世界其實什麽都不是,無名腐朽地死去,最後只沦为路邊的雜草而已。

那個時候,吉岡出現了。他帶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男人跟虐待我的人用兇狠的聲音說著什麽。
“貴志,還好嗎??振作點!!”
眼皮腫脹看不清吉岡的臉,還以爲這是個夢的我聽到熟悉的聲音,發現這的確是現實。
之後的事記不太清楚了,我失去了意識,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

吉岡並沒有責備我,但我卻沒有原諒自己,無法原諒自己。那深深刻進心中的悔意定已成爲無法消去的傷口。
然後是十年。
我們之上,分別流過各自的歲月。

在燉牛肉鍋做到一半的時候,門鈴響了。從窗戶向下看去,只見蓮見站在店側面的住家用玄關前。我下了樓梯,把門打開了。
“來得正是時候呀”
“哎?”
“沒。上來吧”
我招呼著蓮見,關上了門。帶著迷惑的蓮見進了客廳,火雞開始撲騰起來,這位來客讓它很高興吧。
“吃晚飯了嗎?”
“還沒呢。”
“那麽,去吃吧,剛好作了飯”
把燉牛肉裝盤子裏端上桌,蓮見笑著說道“在做料理啊?”
我又拿出烤好的法式麵包,把肉抽出來丟給了火雞。
“好吃”
“是吧”
他真是一個安靜的男人。並不僅是話不多,而是在旁邊也毫無壓迫感,閉上眼睛的話,甚至會忘記他就在那裏。
吃完之後蓮見坐到了沙發上,火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躺在他的腳邊。
“它真是很中意你。平時都很少見火雞親近人。”
今天晚上的蓮見像個普通的銀行職員那樣穿著樸素的西裝,但他身上還是有種華麗的感覺。如果本人願意的話,也許做模特也沒問題。
“狗像這樣也蠻可愛”
蓮見撫摸著火雞的背。火雞閉著眼睛滿意地搖晃著尾巴。
——不擅長應付狗的瘋狗。
突然,這話就浮現在腦海中,不知怎的好想看看這個男人變成瘋狗的樣子。
作了兩杯咖啡,我坐在了蓮見對面的地板上。
“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呢”
“前天,我們組裏的人跟您添麻煩了,十分抱歉。”
“這件事啊,沒關係。我也太不成熟了,明明只要應付一下就好得,但我好像的確不太喜歡那種人”
“我本來是有吩咐他們別去糾纏一半平民的”
“反正我看起來也不想普通人吧”
“石崎先生也說過。我看起來不是黑道,但也不像普通人。”
好像真是如此,我苦笑道。
“現在沒有職業。辭掉了以前的工作才來到這個城市”
“您以前的工作是什麽呢?”
“比黑道性質還惡劣的工作”
蓮見沒有再深入下去,也許是看出來我不想多說。
“我也有想問你的事”
“什麽呢?”
“爲什麽加入黑社會呢”
蓮見一動不動看著我的臉,他的眼瞳有種不可思議的色彩,可以說像榛子的那種顔色吧。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了句“不爲什麽”
“沒什麽理由。有的人就是適合這種生活方式。立身之地只有這個世界。僅此而已”
“立身之地嗎”
能有立身之地的人也算是幸福的,不論那是在何種世界。
“我是土生土長在這裏。爸爸在孩子的時候就離開了家,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媽媽從事的是風化行業,在我十七歲的時候有了男人一起跑掉了。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在當地的暴走族裏做頭頭了,胡亂幹了些有的沒的。但還是個小鬼的我——”
蓮見頓了一下,仿佛回憶起什麽似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小鬼,所以讓吉岡先生費了很多心思。”
“吉岡?”
“嗯。還是在開這家店之前的事情。吉岡在這裏經營著小小的咖啡店,我泡在那裏的時候,他常常生我的氣,還對我說教什麽的。但我卻一點的不討厭。
居然有人會關心自己,這還是件很高興的事。他真是個好人,不論我跌到多深的地方毫無辦法的時候,他也捨身救了我”
蓮見閉上了嘴。
“這樣的故事難道不無聊嗎?”
“沒有的事,很有趣。再多說點。”
我想知道,在和我分別之後的吉岡,還有,這個男人一路走來的過去。
“要酒嗎?喝什麽”
這樣的話還是一邊喝酒一邊聊的好。
“想喝果酒,有的話就要無酒精的。”
我站了起來。
身後的蓮見小聲說了句
“這裏真的很安靜啊……”


被某個男人抓住了。
蓮見一邊喝著酒,一邊說道。
“只可以稱爲被抓到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加入富樫組。十八歲時候的事。對方叫瀨脅,是九流會的人。當時他隱藏了自己的身份接近了我。用一個溫柔有心人的形象。不習慣被寵愛的我絲毫沒有懷疑地就相信了他。——到清醒的時候卻發現已經被打了毒品,開始接客了。這意思,你明白嗎?”
蓮見的眼中微微浮出了自嘲的色彩。
我點了點頭。像這樣漂亮的男人,若是有黑道懷著這種目的接近他,一點也算不上奇怪。
“那時候真是慘啊。被打的藥可不是只有一點半點。完全無法正常思考,我一門心思想要毒品,所以完全任瀨脅擺佈和好多客人睡了。但雖然腦子被藥泡過,也知道像這樣下去遲早完蛋。於是趁瀨脅不注意給吉岡先生打了電話。爲什麽呢?那個時候腦子裏只出現了吉岡先生。”
蓮見自己朝空掉的酒杯裏倒上了酒。
“那個人獨自去到了監禁我的公寓。和瀨脅幹上,將我救了出來。之後通報了警察,瀨脅就因爲私藏毒品被逮捕了,好像還有傷害欺騙等的罪名,被判了刑進了監獄。”
我點上火,心想這的確像是吉岡的所作所爲。
“在我因爲藥物最衰弱的時候,被刺上了刺青,身體已經破爛不堪了。石崎先生那個時候幫了我大忙。我一邊住院一邊想,反正如果正經活不下去的話,干脆就別作小混混,加入黑道得了。于是康復之後就找到在暴走族的時候認識的富樫組,與他們進行了結交儀式。哪怕不是親生的,但也算締結了兄弟緣分,於是我把
性命託付給他們,與他們一起活下去。決定之後,吉岡先生只對我說‘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蓮見說道這裏小聲地歎了口氣,苦笑了一下。
“說的太多了啊,我明明沒有醉的”
我把拿在手裏擺弄的zippo遞了過去。一直都有在用,弄得滿是刮痕的銀色zippo。
“給你”
“哎?”
“本來是吉岡的zippo,但他忘在我那兒了。送給你”
“爲什麽要給我呢?”
“不爲什麽”
只是覺得蓮見拿著這個比較好。也不是什麽很特別的理由。
他接過zippo點上了火,機油味飄過又消失了。
“我會好好保管的”
仿佛嘟囔似地,蓮見含糊地說道。


4 風平浪靜

順著海岸線跑了三十分鐘再折返,回到家時火雞反而比我還累,伸出舌頭喘著粗氣。
沖了個澡從浴室出來,只見火雞已經在地板上睡熟了。
“狗還這麽懶,真是的。”
以前每天都要固定程式似地做鍛煉身體,到這裏來之後反而不想動了。說是已經沒有鍛煉的必要也可以。但人的身體變遲鈍了感覺
還是很不爽。
一邊喝著番茄汁一邊走到露臺上,早晨的海面風平浪靜。
仿佛有種已經在此地生活了好多年的感覺,吉岡留給我的並非只有這間屋子,還有沈靜到連心都平和起來的,如此安穩的每一天。
這是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忘記的東西。

與吉岡分別之後,我做了某個政治家的走狗。這位政治家在黑道的世界比在白道的世界更爲知名。
我被雇作者個人的保鏢,但相比在他身邊保護他的安全,我做的更多的卻是爲他清楚妨礙他的人或者組織。
恐嚇,暴行,非法交易。將那些生於黑暗的人埋葬在黑暗之中,這樣的事也做了不少。
我一言不發地完美地執行所有的任務,所有多餘的感情都只是工作的障礙,心中某一部分已然麻痹了。
習慣了的話,這也並非什麽難事。
工作越肮髒,我越會有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再髒一點,讓我盡情墮落吧,我這樣想著。也許是對吉岡的負罪感讓我走向
了汙濁的生活之中。
雖然總是問自己要像這樣到何時,但卻總是難以停下手來,簡直就像預感到破滅,喪失了退出遊戲的時機,不斷丟下骰子的愚蠢賭徒一般。
就在如此的生活中,吉岡給了我電話。相隔三年的電話,就在兩個月之前。

“還好嗎?”
“老樣子。你呢”
“現在在做一個小酒吧的老闆,挺開心的”
仿佛昨曰才分別的老友,我們兩人用這樣的口氣交談著。

貴志,過來玩一次吧。海很漂亮,還可以釣魚,悠閒地過生活也很不錯哦。
很難得地,吉岡說了這些話。我注意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吉岡並不贊同我現在的生活方式。

我知道。這種生活只是逃避而已,儘管如此,讓自己肮髒地活著還是有必要的。現在還不能選擇輕鬆下來。
有空再說吧。我回答道,挂斷了電話。
被告知吉岡的死亡是在十天之後。吉岡的律師聯繫了我。
遺書裏寫著這個家還有一些錢都全部留給我。末了還寫到,如果我拒絕繼承遺産的話,就將這些東西賣掉,把錢捐贈給慈善機構。
我苦惱不已,最後決定還是按照吉岡的遺言接受了他的所有東西。吉岡將這個家留給我的理由,想來只有一個。

在這裏生活吧,在我生活過的這個地方,原諒自己,讓自己輕鬆吧。
我注意到他的遺言中含有如此期望。
於是我辭掉了工作,來到這座城市。

我在家門前洗車的時候,白色的轎車開進來,慢慢地停下了。
下來的男人都見過,是負責吉岡車禍逃逸事件的警官,名字叫荻野。以前去當地警署詢問案件調查情況時,出來接待我的就是這個人。
“您好,今天真是個好天啊,洗車都變得愉快起來。”
參雜著白髮的頭低了下來,然後荻野靠近了。
“被潮水泡過,好像馬上要生銹了似的”
“這麽好的車洗來也很有價值,我年輕的時候也很向往吉普車啊,不過警察微薄的薪水只夠買國產的家庭用吉普了。”
我將水管擰上,轉向荻野。
“搜查進展如何?有犯人的線索嗎?”
荻野搖了搖頭。
“之前也說明過,出事的那個晚上下著大雨,道路被雨水沖刷後,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既然無法限定車種,搜索也遇到了瓶頸。
這樣下去的話可能只會留下專務班,搜查本部也會解散的吧。不過,我有一點比較在意的資訊提供。”
我叼著煙草望著荻野的臉。
“是車禍的目擊者嗎?”
“不,不是這個。而是一個奇怪的密告。犯人是有意開車撞向吉岡的。”
“……不是事故,是謀殺嗎?”
荻野點了點頭,說了句失敬,點上了煙草。
“有人憎恨著被害者,於是有意識地將其殺害了。我們接到了這樣的電話。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如果此話當真,就有必要清查與吉岡
有關係的人,貴志先生,您有什麽線索和想法嗎?比如吉岡招了誰的忌恨,做過什麽麻煩事嗎?”
在那柔和的面影之下,我感到了老練刑警那強硬熟練的氛圍。
“以前也說過了,我跟吉岡差不多有十年沒見過面了。那傢夥在這城市是過著怎樣的生活,我基本上是不知道的。”
“這樣嗎。反正,也許是假的也不一定,但我們還是打算按照謀殺這一線繼續調查。……但是,那個,貴志先生以前是住住東京嗎?在這種鄉下過活不會不習慣嗎?”
“以前工作一直都很忙。無聊的曰子對我來說也很新鮮。”
“您在東京從事什麽工作呢?”
“在警備公司工作”
我沒撒謊,我的表面身份是警備公司的職員。本來這家公司就是那位政治家的所有物,所以我一次都沒有出勤過。
即使想要清洗我的過去,也掃不出一塵一埃吧。
荻野留下一句有什麽線索再聯繫就回去了。



“蓮見發狂了”
石崎先生搖著酒杯說到
“發狂?”
“啊啊,他的兩個手下來我們那裏了。被打得不成人形,臉腫得老高。其中一個還斷了肋骨。”
傍晚的時候出去買東西的我閑晃到“MYSTERY”,在那裏遇到石崎,於是兩人坐一堆又喝起來。
“是蓮見下手的嗎?”
石崎點了點頭,吸著萬寶路又吐出煙圈。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
“對那些不盯事的人毫不留情,但基本上對自己身邊的人還算溫柔。問那些被揍的年輕人,他們好像也沒做什麽錯事。
只是最近不論誰靠近蓮見的心情都非常糟糕,讓周圍的人怕得不行”
石崎說完看了看我。
“蓮見說你做的料理很好吃”
“只是自己擅長的”
“那個時候蓮見還跟平常一樣。也許是之後發生了什麽事。”
“您好像很關心他”
“算是吧。我在他加入黑道之前就認識了。吉岡也照顧過他。那傢夥讓人沒法不管。”
這一點我仿佛也感覺到了。蕩漾在蓮見周圍的氛圍中,有種類似被丟棄的狗狗,或者說是負傷的野獸一樣令人心痛的感覺。
“您有在養狗嗎?”
“嗯。養了一隻金毛獵犬。有什麽問題嗎?”
石崎笑著說道“果然”
“蓮見笑著對我說‘狗還蠻可愛的嘛’。本來他那麽根深蒂固地討厭狗來著。”
“我家的狗很喜歡蓮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蓮見也很親近你了?你怎麽搞定他的啊”
我苦笑著又喝了一口。
“那傢夥可不是狗”
“但像狗一樣。判斷人靠直覺,對自己接受了的人全副依賴,其他人的話連一絲好意都沒有。”
石崎的手機響了,從對話聽來像是醫院打來的。
“有急診患者。我先失陪了。你再讓那傢夥多吃點好吃的,也許他就會老實多了”
說著這些話的石崎慌慌張張地起身離開了酒吧。


5 交錯

居住在東京都的,火雞的主人打來了電話。
新飼養的雌犬已經長到了交配的年齡,於是想要火雞過去交配。養育火雞的是一位沒有子息的老人,本身就是一位有名
的動物繁殖專家。他對我說如果有空的話,就過去一趟。
於是在周末的午後,我載著火雞離開了城市。
與雌犬交配完成之後,在老人寬大的庭院內,火雞和自己的父母兄弟一起嬉戲了好長時間。
在我帶著火雞準備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途中我突然想去書店,想起來自己有本書想在大書店裏找一找。
把車放在停車場出來之後,我看見了一個貌似蓮見的背影。像歸像,但應該不是他吧,在這種地方不可能看到蓮見。
但那的確是蓮見沒錯。穿著很隨便的服裝,作旧磨破的牛仔裤,毛皮领的白色夹克,前发柔顺地搭在额上。
這樣子看起來比平時年輕,說他是大學生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閃耀著華麗街燈的繁華街上,蓮見與一個男人並肩行走著。一起的男人只穿著很普通的西裝。
我跟在兩人後面,不知道爲何十分地在意起來。
蓮見和男人離開了大路,進了一個離繁華街不太遠,看來十分蕭瑟的公園。從樹影之間看去。兩人就這樣走進了公園的廁所中。
我靠近了那個建築物,偷偷朝裏面看去。沒有兩人的影子。只有最裏面的一扇門開著,於是我躡手躡腳地鑽了進去。
“在這種地方做嗎?”
“夠了,快一點——”
“我可以出旅館費啊”
“現在不做的話我就回去了。”
“知,知道了!”
壓抑的聲音,哢嚓哢嚓解皮帶的聲音,興奮的喘息。
一瞬間,我的肚子裏湧起一股兇暴的感情。毫不猶豫地踹起了廁所門。裏面的男人叫了起來。踢上第三腳的時候門壞了
男人恐懼地看著我。
“滾”
男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慌張地逃走了。
“貴志先生……爲什麽”
蓮見呆呆地說道。牛仔褲的皮帶被拉了下來,襯衣卷了出來。
“你先出來再說”
蓮見慢吞吞地整好了衣服,跟在我的後面。
“這是你的興趣嗎?”
“唉?”
“我問你在這種地方和人做是你的興趣嗎??”
蓮見面無表情地笑了,陰沈的笑。
“沒有辦法啊。去旅館的話,必須得脫衣服吧,大部分人看到我的刺青就會逃走”
“原來如此。於是就在這種又髒又臭的廁所像狗一樣交配嗎?”
蓮見的表情稍許僵硬了。
“黑道的世界裏面,被人挖屁眼的男人比女人還不如啊。害怕被人發現,所以在自己的地盤不敢吊男人”
“貴志先生”
蓮見瞪著我說到。
“要說教的話現在就免了吧,做過頭了我也會發火的。”
“如果沒被我打攪的話,現在該是被剛才那個男人插上了,不停地搖著屁股吧。不好意思,要不要拿根棍子來代替下啊?”
蓮見的眼中浮現出兇狠的光,一動不動的身體慢慢溢出殺氣。
“不爽,你這個人真是太讓我不爽了……”
這是他第一次顯露出來,狂犬的片鱗。但我卻沒有停止對他的挑釁。
“生氣的話就來揍我啊,但是呢,只會用沒辦法抵抗的手下出氣的人,估計要做掉我也有點懸。”
蓮見脫掉了外套扔在一邊。好像真的想幹架的樣子。
“來吧,陪你玩玩。”
我的話剛完他就已經擺好了架勢,雙手垂了下來,全身沒有絲毫空隙。先是探路的拳頭一把向我的腹部擊來,移動上身躲開,但馬上腿又向膝頭飛來,我只得大腿使力
接下這一擊。如果硬要躲開的話身體反而會失去平衡。
蓮見突擊還有橫掃速度都相當快,被正面集中肯定會吃不消。第二次的揮拳過來,他將目標鎖定在我的頭部上。手心推出,奇妙的攻擊方式。
掌底。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
“是骨法嗎?”
面對我的質問,蓮見回答到
“你知道這個?”
“還是第一次見真傢夥。”
骨法,預想在有限寬度的路上格鬥,於是設定將攻防最大效率化的格鬥技。用手心下的腕部攻擊的“掌底”
就是骨法的一種手技。
拳頭攻擊雖然攻擊力高,但拳與腕部也會疼痛。職業拳擊手哪怕是攻擊普通人,也會因爲落拳點不對而引起手骨折。
在這一點上,掌底的腕部攻擊就會較少疼痛,而且用手掌將攻擊部位覆蓋起來,使出的力氣也不會白費地全部進入對手體內。
甚至有人說骨法是實戰格鬥技中最強的一種。
蓮見以敏捷的動作步步緊逼,我彈開他揮來的手,而這只手卻固執地想要抓我的胸襟,若是被抓住了恐怕會毫不留情地擊中頭部吧。
動作被封死的狀態吃一記的話,搞不好會引起腦震蕩。
“不要只是逃啊,好好地當我的對手如何?”
蓮見輕歎了一聲,臉上浮現出微微笑容,像要濕潤已經有點幹的嘴唇般,紅紅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眼中放射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我說過了吧,這只是玩一玩而已。對嬉戲的狗這麽認真,我才沒那麽傻呢”
“以爲只是玩玩的話,搞不好會被咬一口哦”
“如果是這麽沒教養的狗的話,看來有必要調教一下了。”
嘶地吸了口氣,我沈下了身,飛快地出起拳來。第一擊被躲開了,間不容髮地又放出第二擊,第三擊。第四記勉強擦過蓮見的側腹。
盯准他些許失去平衡的那微微幾秒,右腳斜踢上了他的腰部。
精准的一擊。
我使出渾身力氣擊上了腰閃了一下的蓮見,拳頭埋進了他的腹部,他的動作停止了。
“唔…”
蓮見呻吟倒地了,四肢趴在地上吐了起來。嘔吐物散在地面,他擦了擦嘴角,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畜牲”
他一邊念到一邊又開始了攻擊。但是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利落的速度,無法正式較量了。
“停手吧”
“還,還沒有……還沒完呢”
蓮見緩慢又執拗地一次次朝向我,被踢被踹,跌倒了,又爬起來。
不想輸給我——不是這樣吧。他僅僅是想讓自己受傷而已,我自然而然地就覺察出來了。這種欲求也我很理解。
蓮見全身突入,我用腕部敲了他的頭,又用手刀給了他的後腦勺一下,那使勁撐起的膝蓋一下子折了。我將這副
完全脫力的身體抱了起來,扛在自己的肩上。
“……貴,志……先生……”
沙啞的聲音
“睡吧。遊戲已經結束了。”
抱著失去意識的蓮見,回到了停車場,將他橫放在了車的助手席上。蹲在後排座位上的火雞看到蓮見,馬上高興地叫了起來。
“安靜點兒,你最喜歡的大哥哥在睡覺呢”
我坐進了駕駛席。靜靜地發動了汽車。


6 夜

下了高速公路回到城市,不知道何時醒來的,蓮見慢慢撐起了身子。
茫然的表情望向窗外。
“車”
他含糊不清地說
“車,還停在那邊……”
“明天叫那些小孩兒去取就好了”
蓮見點點頭。
“在這裏讓我下去吧,我走回去好了。”
“不行,去我家。”
“——貴志先生,拜託了。就是今天晚上,我不想跟你呆在一起。”
“輸給我很不甘心嗎?”
“並不是這樣的,我也沒有想到會勝過你。”
“那這樣不就好了”
“自己太可悲了啊。難堪的事被發現了,像個小孩子一樣發狂生氣,簡直自我厭惡得想死。”
“丟臉也要丟到最後嘛”
——真過分,蓮見小聲說。我很乾脆地無視了他的抱怨,自己開自己的。

過了一會到家了。許是被揍的地方還很疼吧。只見他皺著眉上了樓梯。
“火雞不會討厭我吧”
蓮見看著貼近自己的火雞說。
“也許會有味道。”
“……有嘔吐的臭味。”
蓮見苦笑著聞了聞自己的衣服。
“據說狗的嗅覺比人靈敏百倍啊。去洗個澡吧”
“那我去了”
蓮見在洗澡的時候,我就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想到了一件事。
那在公園廁所裏爆發的,類似憤怒的感情。那到底是什麽呢?蓮見和男人做愛,我爲什麽就如此地受不了呢?
不是因爲他們是同性,我也沒潔癖去插嘴別人的嗜好。非要說什麽的話,就是自己心裏面某種重要的東西被踐踏了的感覺。
重要的東西,這真是一個曖昧的詞。至今爲止,都沒有什麽稱得上從心看重的東西。
蓮見裹著我的浴巾走出了浴室。
“身體還好吧”
“過一會的話,全身都會發青吧。沒有打我的臉,是有意的嗎?”
“黑道幹部臉上都是傷的話,怎麽向其他人交待”
“敗給你了”
蓮見小聲說了句,將我喝著的波旁酒搶走了。
“我也喝這個行嗎?”
“今天晚上就別喝了,會讓傷口更疼的。”
“那就喝一口”
說著他就把嘴湊到杯上。
隨著酒的咽下,那白色的喉部微微動了一下,僅此就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色氣。
不意見瞥見他的腳,一個東西映入眼簾。

刺青。

浴巾之下,能看見鮮豔的雕刻物。注意到我視線的蓮見小聲笑了
“很在意這個?”
“一路刺到腳上了嗎?”
“嗯。腰部到腳尖。圖案本身倒是不太稀奇的升龍。”
“能全部給我看看嗎?”
他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色彩。
“也不是什麽有趣的東西哦”
“我想看”
歎了口氣,蓮見右半身朝向我,揭開了浴巾。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幅精妙的刺青。盤繞成形的龍覆蓋住了腰部,臀部,還有右腿外側的全部。
紫黑色的鱗片與黃色的背脊,擰折起來無法看到全體,朱紅色的腹部。
哢地怒張的嘴巴朝向股間。那種迫力仿佛要將蓮見的性器咬得粉碎一般。
“好厲害”
“已經,可以了吧……”
握住了他想要拉起繩子的手。
“還沒完”
好似被龍的魅力迷倒一般,我出神地盯著他的刺青。
我的指尖沿著龍背,輕輕地撫摸著它的鱗片,脛骨,膝蓋,腿,龍背沿著臀部的弧形彎曲著,描繪出一條美麗的曲線。
指尖還不夠,手心已經撫摸上蓮見的臀部。
“貴志先生……”
蓮見痛苦地說道,仿佛對淫亂的愛撫有了反應,掙紮的聲音。
想再聽多聽聽,饑渴般地想到。翻滾起來的熱氣沖上了我的身體。我的確已經有了感覺。
對這個身藏有魅力刺青,名爲蓮見的年輕黑道有了感覺。
起身離開椅子,跪在了地板上,抱住他的腰,將嘴唇靠近了刺青。柔軟的舌頭沿著大腿內側仔細地品味著。
蓮見抓住我的肩膀想要將我推開,但我沒讓他逃走。
“貴志先生,請住手……”
“想要男人的話,就讓我來抱你吧。”
“不行,你的話不行——”
“馬路上碰見的男人都行,我就不行嗎?那麽討厭我?”
說著說著,我拉開了浴巾前面的繩子。
消瘦平坦的腹部,在淡淡的茂密之中,蓮見的性器已經擡頭。
“……我不想,被你鄙視,像個女人一樣被人擁抱的……輕薄的身體,不想讓你知道……”
“爲什麽會這麽想。即使被男人擁抱,你也不是女人。把你現在所有的全部都給我看吧”
我站了起來,欲袍從他的肩部滑落。等面前的人一絲不挂之後,我凝視著眼前的全部。
那是一副完美的人體,勻稱的骨骼,緊實的肌肉,從鎖骨到上臂的線條被勾勒得如此絕妙美麗。
真美的身體啊,我坦率地承認到。
還有那全身的肌膚,有如象牙一般白皙,真讓人想要狠狠地吸住用牙齒咬上去,將他的全身都刻上赤紅的刻印。
這肌膚會喚醒人的負面感情。
我用雙手撫住他想要逃開的臉,將嘴唇交疊上去。強硬地將舌頭伸進嘴裏,糾纏住他那膽怯的舌頭,激烈地侵犯起他的口腔。
“……唔——嗯……”
被困在狹窄的密室中無法逃離的舌頭終於放棄了抵抗,之後我就可以盡情地貪求他,甚至將他的呼吸奪走。
征服了甘美的舌頭之後,我又開始尋找起新的場所。舔舐那柔軟的臉頰,一直到耳朵。舌尖侵入他耳朵的小穴中,蓮見口中的呻吟不脛而走。
他的手腕纏住了我的肩膀,看似痛苦地咬著嘴唇。
“……好害怕”
“害怕?怕我嗎?”
蓮見搖了搖頭。
“怕我自己……被你這樣擁抱簡直快要無法忍耐了。已經扭曲了,連心都變成了女人,我好害怕這樣的自己……”
這簡直是煽情得可怕的迷魂藥。而且還不自覺,性質就越發惡劣。
“蓮見”
在耳旁小聲念到他的名字,將他的腰緊緊勾了過來,讓身體不留一絲縫隙地貼合在一起,將自己灼熱的欲望向他展示。
現在的蓮見就像是注滿玻璃杯中搖搖欲墜的水一樣,水面充滿張力,竭盡全力不讓其漫溢出來。
“我想要你。想要知道你的全部,蓮見……”
拉起他腦後的頭髮,將他的臉擡起來,凝視進那淡色的瞳孔之中。
濕潤的雙眼饒舌地講述著他的真心。但是,這還無法讓我滿足。
“說你也想要我”
沿著玻璃杯邊緣滿滿的水。
睫毛顫動,蓮見閉上了眼睛。
“想要,想要你——”
迎來界限的水,靜靜地滴落下來。

蓮見拼命地忍耐住充滿快感的聲音。但是在床單上老老實實對我的愛撫起了反應的白色的裸體。將他的敏感展現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擁抱男人,但卻沒有絲毫疑惑或者是厭惡。蓮見的身體太過煽情,也許是已經習慣了被擁抱的原因吧。
長時間長時間用嘴唇遊移在他的身體之上,然後從後面插了進去。
因爲深深的插入蓮見哭了起來。狹窄的入口緊緊收縮,那內裏包含的熱度非常舒服。
合著我的律動他也淫亂地搖動起了腰部,我停下動作,蓮見又搖著頭啜泣起來。
“請不要……停下來……”
潮濕的聲音在訴說著想要我的渴望,但我並沒有馬上給與他,而是沿著那優美的背脊線一路向上舔去。
馬上就結束的話有點浪費,想要慢慢地品味這個男人的全部。
焦急的蓮見朝上變換了體位,張開雙腿靠近我的腰,就這樣面對面地,插入了進去。狠狠地向上頂起來,在我數次想要離開他身體
之間,蓮見的肌膚被興奮與歡喜染上了淡淡的紅色,汗水濕滿全身。
“嗯……啊啊……”
斷斷續續地向起輕微的尖叫,蓮見將手放在了我的背後,在兩人的腹部之間,他的已經有透明的蜜搖搖欲墜。
“貴志先生,貴志先生……”
像夢囈般不斷地念著我的名字,令我心中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愛憐之情。
他將雙足卷在我的腰,想要更進一步地貪婪渴求著。
這美麗得可怕的龍糾纏在腰間。
明明是我在對他施以責難,卻仿佛被他追逐著似的。在一種自己將要被捕獲的預感之中,我被蓮見那灼熱的身體吞噬了。

“發狂的原因是什麽?”
從後面抱住他,我問到。
剛才的熱度仿佛是個謊言,蓮見的身體現在冰涼下來。也許他本身體溫就很低。
嬉戲一樣撫摸著我手腕的蓮見輕輕歎了口氣。
“有件事讓我非常迷惑。明明該做一個選擇,怎麽也選不出來。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悲,氣得不得了。還沒長熟的小鬼就是這樣。”
“那現在已經選好了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在啊了幾聲之後開口
“其實……答案最初就已經決定了。但這個答案對我來說有點艱難,也許迷惑是想要蒙混過去。”
到底在迷惑什麽?蓮見並沒有說具體內容。
他若是想說的話自己會說,於是我也沒問。
“你知道flash back嗎?”
蓮見突然說了這話。
“曾經染上毒癮的人,戒毒之後回復普通的生活。但是因爲受到某種刺激,就會突然産生幻覺和妄想。契機可能是酒精也可能是壓力。
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這樣的話,就會強烈地渴望服藥。但我的情況來說,比起藥的話更想要男人。真是令人無可奈何的身體啊”
“如果想要的話就來我這裏,不要再做那種蠢事了。”
“你果然還是看不起我嗎?”
“我可受不了讓其他的男人碰你”
轉過來的蓮見,表情有些痛苦。
“這樣想讓你覺得麻煩了?”
搖了搖頭,蓮見嘟囔著說
“最初相遇的時候,我就被你吸引了。但是,我不想承認這樣的自己。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男人,想要的只是身體。從來沒有想
過要得到他們的心……一次也沒有”
蓮見寂寞地笑著。
“想要我的心嗎?那就給你吧。想要的話,就把我的全部都給你,所以別把我和那些一夜情的人相提並論。”
蓮見像在忍耐著苦痛般扭曲了表情,用額頭蹭起了我的肩膀。
“貴志先生……拜託了,不要說得那麽溫柔。我是個傻瓜,會當真的……”
“那就當真好了”
蓮見將手臂環過我的背後,用倏忽消失般的聲音說
“……夠了,已經足夠了。我沒有這種價值也沒這個資格。只是一個肮髒的黑社會而已。我知道那種東西是奢求不來的”
起身堵住了蓮見的嘴,不想再聽他說貶低自己的話。
“什麽都,什麽都不需要。所以,貴志先生,再一次……再抱我一次好嗎?”
說著這樣的話渴求著我的蓮見讓人心痛。
一直殘留在我耳邊,悲哀的聲音。


7 決心

霧雨又降了下來。
每一場雨都會讓天氣回暖一些,春天的腳步逐漸靠近。
眺望著被雨打上霧煙的海面,店裏響起了電話鈴聲。是石崎打來的。
“電話號碼沒變真是幫了大忙。蓮見沒有去你那邊嗎?”
“沒,沒有過來。”
這樣啊——石崎回答的口氣有些焦急。
“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昨晚”
“昨晚?那什麽時候分別的呢?”
“早上。昨天晚上他留宿在我家,今天早上我還把他送回公寓,發生了什麽事嗎?”
“……蓮見不見了?”
“不見了?”
石崎問我可不可以馬上去MISTRESS,回答他可以之後,我挂上電話出了門。
開店之前石崎和老闆娘,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已經圍坐在入口近處的桌上。
“把你叫出來真不好意思。”
石崎說。
“沒有的事。蓮見消失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先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富樫組的若頭山根,是我的從小就認識的熟人。”
所謂若頭就是組裏的二把手。這是一個留著平頭的健壯男人。
“我們家的蓮見受您照顧了。”
山根朝我輕輕點了點頭。
“今天早上的幹部會議蓮見沒有出席,給他打電話,家裏的還有手機都接不通。平時的他都很守時,於是擔心他就叫他的
小弟去他家看看。持有備用鑰匙的小弟進屋之後,看到桌上放著組裏的徽章和酒杯。黑道要交還跟老大結盟時的酒杯,只有在要
脫組的時候。之後還有一封信,就是這個”
山根從懷裏那出一張便箋,遞給了我。
白色的便箋寫有潦草的文字,短得還稱不上是一封信。
——一想到這之後自己要添的麻煩,怎麽道歉都是不夠的。受各位照顧了,十分對不住大家。
“你是怎麽想的,貴志先生。”
“——只有這麽一點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山根先生,蓮見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
“據我所知沒有,而且也看不出來他有想脫組的迹象。如果想要除籍的話,也該正式地向組長說一聲才是。
他最討厭的就是不按理辦事的人。突然消失的理由完全摸不著頭腦。那傢夥有交往的組員之外的人,就只有媽媽和石崎了
於是我才過來找他們商量。”
“貴志先生有見過他會這麽做的迹象嗎?”
面對石崎的質問,我回答說
“只有一個”
“昨天晚上他說,必須要做一個選擇,但選不出來很迷惑。”
“怎麽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直沒開口的老闆娘說話了。
“有客人送來了許多梅花。今天拿去到弟弟的墳上。離這裏一小時車程的陵園,去了之後看見幕前放著一根mild seven。
是蓮見。那孩子在新品發售的時候總會抽一支出來,點上火,像插蠟燭一樣把煙插在那裏。所以一看就知道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剛好錯過,線香都還燃著火。忌曰還有盂蘭盆節他都會來掃墓的。在今天這種什麽都不是的曰子裏倒不會來的。”
重重的沈默蔓延開來。
“還是很在意這封信啊
石崎看著信說。
“之後自己要添的麻煩,這部分是不是說退組所添的麻煩。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就這樣看的話,蓮見也許要做什麽讓組裏很困擾的事情
於是因爲這件事道歉。這樣好像能解釋得通”
說來好像的確如此,也許是最開始聽說他留下了結義用的酒杯,所以都認爲他單是爲自己退組道歉。
“那傢夥也許有什麽打算”
石崎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山根先生。現在對於富樫組來說最棘手的是什麽。”
山根聽了我的問題皺起眉頭想了想。
“嗯,要說最棘手的話,當然是迫在眉睫的對九流會的和解可能不會順利了。我們已經對組裏的年輕人嚴加吩咐過,在和解結束之前不要跟九流會引起糾紛。可以说形势是好不容易才缓解到这个地步吧”
我看著信想到。
蓮見到底在猶豫什麽。而且與我分別之後,肯定已經得出了結論。連立身之地的組都辭掉了都要選擇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好好想想!我對自己說到。
某句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吉岡對過去那個太在意眼前利益的我所說的話。
“僅僅追求眼睛能看到的東西是不行的。要從頭到尾看一件事。前後聯繫起來考慮問題,如此的話就知道從何著手了。”
看全局,聯繫起來考慮——九流會,和解,還有蓮見的猶豫和決心。
只有這點還不行!還要其他的,其他的一起來想。
於是一個假說浮上水面。我在腦海中將所有的組合相連。七零八落的碎片好像逐漸組成了一幅圖畫。
我站了起來。

“山根先生,拜託你一件事”

“在這種地方真的逮到蓮見嗎?”
助手席上的石崎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問到。
我將Cherokee停靠在路邊,坐在駕駛席上抽著煙
“這個嘛……”
“總之我們先等山根先生的電話吧”
“實在是不明白”
在街燈開始亮起的時刻,我盯住了前方一棟三層建築物。建築前停著賓士和高級國產車。偶爾有人進進出出,周圍一片安靜。
這裏是九流會的事務所。
石崎的手機響了。
“是,啊啊,是我……真的嗎?等等,我把電話給貴志。”
石崎很快說了聲bingo,把電話遞給了我。
“是我,事情如何?”漕ぎ著ける
“嗯,跟你說的一樣。九流會那個叫瀨脅的男人的確已經出獄了。出獄時間大概是兩個月之前,跟貴志先生推測的一樣。”
“這樣啊”
“我有熟人是常跟九流會來往的二手車商,問了這傢夥,他說瀨脅現在開著一輛過時的白色CEDRIC”
“那輛車就停在事務所前面”
“這麽說蓮見還沒有對那傢夥下手了”
“恐怕是——”
說到一半的我將電話丟給了石崎。
“喂,幹什麽!”
“有人上了瀨脅的車”
“是本人嗎?”
“不知道,我不認識這傢夥。”
石崎接過了電話,問起了瀨脅的特徵。
“……很瘦,很高?眉毛上有傷?貴志,你看是嗎?”
“這裏看不見臉上的傷吧。但前兩項倒符合”
白色CEDRIC發動了。我開著Cherokee,保持著一定車距跟在後面。
和山根說了一陣的石崎挂掉電話
“喂”
他看著我
“據山根認識的人說,瀨脅出獄之後馬上就托他辦理了報廢手續。好像是出了事故,前面的保險杠脫落,發動機罩凹了下去。
雖然跟他說修理之後還能開,但對方很凶地吼著說快點馬上辦手續”
我點點頭。
“果然是這樣嗎?”
“只能這麽想”
“混蛋,居然有這種事。真的是瀨脅把吉岡殺掉的嗎??”
石崎握緊拳頭狠狠敲著膝蓋。
“——過去,蓮見被打了毒品之後還被刺上辭青,在你的醫院接受治療的是吧”
“……啊啊,七年前的事了”
“瀨脅就是那時的犯人。恐怕是對吉岡將蓮見奪走,還通報了警察懷恨在心吧”
“真是個陰魂不散的混蛋”
“之後就是我的推測了。瀨脅從監獄出來馬上就撞死了吉岡


  • 最初他還是很老實的,難得出獄了,如果罪行被發現之後又會回去的。
    但是案件被當作事故處理,自己的安全得到保證之後,又衍生出了欲望”
    “欲望?”
    “蓮見哦。那個人好像對蓮見相當執著”
    我從那副刺青中感受到這個男人類似情欲的執念。
    “瀨脅跟蓮見接觸過了吧?”
    “大概是的。但即使是瀨脅,面對已經成爲富樫組幹部的蓮見,也沒把法隨便出手吧。也許是通的電話。那時的瀨脅將吉岡是自己
    所殺這件事,隱約透露給了蓮見。”
    “這就是蓮見發狂的原因嗎?”
    “蓮見覺得吉岡的死是自己的責任。於是想要爲他報仇。對瀨脅下手的話也許會影響兩組和解。到底是選擇復仇
    還是選擇對組織的忠義,這大概就是蓮見猶豫的東西吧。”
    “但他還是選擇了爲吉岡復仇……原來如此,終於明白你爲什麽說盯緊瀨脅蓮見就會出現的意思了”
    給警察報信的電話就是蓮見打的吧。沒有告訴他們瀨脅的名字,是因爲懷著是否要親手復仇的迷茫和糾葛。
    瀨脅的車從市中心朝海邊方向移動。十之八九是蓮見叫瀨脅出來的,他想儘快將事情瞭解了。
    “我不會再讓他殺人的”
    石崎嚴肅地低聲說。
    “我也是這麽想”
    我關上了雨刷。
    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下來。



    8 子彈

    瀨脅的CEDRIC順著大型廠房的聯合企業在海邊的公路一路向前。被雨潤濕的路面閃爍著街燈的亮光。
    在填海工地的最裏面,車停了下來,我關上頭燈,在距他一定遠的地方看著他下了車,跨過封鎖道路的膠帶走了進去。
    “怎麽辦?”
    “跟著去吧”
    於是我們下了車,只見瀨脅的身影溶進了暗中消失不見。
    “前面有什麽嗎?”
    “有一個河口,大概是條死路吧。我常來這邊釣魚所以知道”
    在類似倉庫的建築物那頭,看得見低低的堤防。道路沿河消失了。
    有聲音傳來。
    我和石崎躲在建築物的影子下,望向河流的上方。

    蓮見與瀨脅相對而立。蓮見穿著黑色的長風衣,兩手揣進了口袋裏。
    “我已經退組了”
    蓮見說。
    “要回我那裏嗎?”
    瀨脅笑了。
    “聽你打電話說想跟我見面,真是吃了一驚。你果然還是忘不了我啊蓮見”
    “……啊啊,忘不了。現在做夢都會想到你。夢裏面的你,不論我多麽拼命地逃走都能追上來。怎麽甩都甩不掉。
    快要發狂的時候,眼睛就睜開了哦。”
    “那麽,終於放棄,決定成爲我的人了?你退掉富樫這種寒酸的組是正確的,來九流會吧,跟我結義,我會非常疼愛你的喲”
    蓮見像在看一個奇怪東西一般,慢慢歪了歪頭。
    “爲什麽我要加入九流會。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什麽???”
    瀨脅低聲說。
    “我退出富樫組是爲了劃清界限”
    “劃清什麽界限?”
    “我現在要殺掉屬於和解對手的黑道”
    蓮見迅速掏出右手,那手裏握著的是黑色的槍。
    “喂!”
    “啊啊”
    我跟石崎奔了出去。
    “去死吧!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殺了吉岡先生!!”
    蓮見的手指扣動扳機。
    “蓮見!!”
    我使出全身力氣叫他的名字,蓮見轉過頭,驚愕地張大了眼睛。
    “……爲什麽,貴志先生也……”
    蓮見馬上又握緊手槍沖向瀨脅。
    “不要過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掉這個人,拜託了!不要妨礙我!!”
    我和石崎爲了不刺激他站定住了。
    “像這種卑劣毫無生存價值的男人,居然把吉岡先生殺掉了。那麽好的人,那麽溫柔的人……”
    石崎說
    “蓮見。你做這種事情以爲吉岡會高興嗎?因爲自己讓你的手被弄髒,他一定在那個世界也會悲傷的。不要做讓他傷心的事!”
    “醫生……”
    蓮見的表情扭曲了。
    “……但是,但是正因爲吉岡先生幫助了我他才會被這傢夥殺掉。如果不是因爲我的關係就不會有這種事了,好像就像是我
    將吉岡先生殺掉的一樣……”
    現在驅使蓮見的,是一種強烈的自責,這種自責也許比對瀨脅的仇恨還要更強。
    “蓮見”
    靜靜地叫著他的名字,蓮見閉上了眼睛。
    “想要殺掉這個男人只是你自己的私欲而已!你不是爲了吉岡,而是爲了自己才要殺他的!這是讓你解脫最快的方法”
    “不對!不是爲了自己才這麽做的!!”
    “你聽我說!你開槍的話就是犯人了,會被法律制裁,這樣吉岡的死就會成爲過去的事。於是你心裏的某種東西終於完結,
    不,你會覺得這事能夠完結了”
    “貴志先生……”
    “不要就這樣結束了。不要用這種形式。如果你覺得因爲自己吉岡才死的,就這麽想好了。如果他的死給你的心留下傷口,就懷抱
    這傷口活下去好了”
    即使傷口持續疼痛也無所謂。流出汩汩鮮血,也繼續向前走。這樣的生存方式不是不存在的。
    “與殺了這傢夥讓自己輕鬆相比,這種方法也許會痛苦得多”
    蓮見一動不動盯著我。
    那雙眼睛逐漸浮上淚水,沒有一絲嗚咽,他的臉頰濕潤了。
    “蓮見,過來”
    他對石崎的話點了點頭。
    這是,突然瀨脅動了起來。看准了蓮見指向自己的槍歪掉,緊張鬆懈下來的實際,朝蓮見撲了過去。
    瀨脅從蓮見手中奪走了槍,把他按倒在地並用槍指向了他。一瞬間形勢逆轉。
    “不要胡說八道!!我爲什麽要因爲那種男人而被殺掉??如果不想做我的人的話,你就死在這裏吧蓮見!!”
    瀨脅毫不躊躇地扣動扳機,乾燥的槍聲響起了。
    我朝瀨脅跑去,即使他將槍對上來也沒有停止。
    瀨脅罵了聲混蛋又拉響扳機,我毫不猶豫地一拳打進他的臉,他一下子向後彈開了。
    我不留情地踢上了跌倒的他的下顎。瀨脅的鼻子和嘴裏流血了,好像門牙也折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停手/
    “住手,貴志!這傢夥會死的,蓮見已經沒事了”
    石崎的聲音終於讓我停了下來,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槍。他抱起了蓮見,我跑向他們兩人。
    “哪兒被打中了?”
    面對我的問話,蓮見將手伸向了西裝的胸口,抽出來之後,只見他的手中握著一個銀色的東西。
    那是已經變形的zippo。
    “吉岡先生的zippo……”
    凝望著手中的zippo,蓮見含糊地說。
    “也許是吉岡在守護你。”
    石崎說著,將臉轉向我這邊。
    “你也摳了扳機,爲什麽沒有開槍?這也是吉岡的奇迹嗎?”
    我看著槍口回答了他
    “不。手槍的擊錘落下來了。這個手槍是單動式的,只摳扳機不行。”
    “你早就知道嗎?”
    “不,才發現。”
    “別亂來,會減受的”
    “有醫生在才這麽放心的”
    蓮見一臉安心的樣子站了起來。
    “蓮見,沒事嗎?”
    面對醫生的問話他點了點頭。
    “對不起,給醫生添麻煩了”
    “別介意。這是我自己的意思。對了,山根很擔心你,那傢夥也在拼命地找你哦”
    “山根先生?”
    “這次的事好像還沒有通知組長。你交回的酒杯也放在山根那裏”
    這樣啊,蓮見小聲說。
    “快回去吧,去見見他”
    “不過,瀨脅可能會把這件事告訴組裏。九流會知道的話,和解就流産了。果然我還是會不去富樫組了。”
    “沒關係吧”
    蓮見驚訝地看著我
    我靠近了趟倒的瀨脅,一把抓住他的胸口。
    “喂”
    我叫了一聲,瀨脅滿臉都是血呻吟著。
    “……你給我記住,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的”
    “怎麽?還這麽精神,想報仇的話儘管來。任何時候都可以陪你玩。但是,這之前先告訴你,你們組是淺川會的下屬系列吧”
    淺川會。擁有將近一萬組員,曰本數一數二的廣域暴力團之一。
    “這又如何?”
    “淺川會會長的名字你該知道吧。第三代會長吉岡光二郎。吉岡會長有個兒子,但在兩個月之前死了”
    “跟我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因爲是你撞死他的。吉岡誠一就是吉岡會長的兒子。”
    “……你他媽說什麽?胡說八道!!”
    瀨脅目瞪口呆,眼睛直盯著我。
    “說謊又如何。你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吉岡反抗父親,在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家。所以知道吉岡會長有兒子的人不多。
    你雖然不知道真相,但卻幹了件了不得的事。這件事暴露的話,你想想自己的下場吧。九流會將被破門。而對你的通緝令將連同
    照片從淺川會傳到全國各個組織那裏去。你在這個世界就呆不下去了,搞不好這之前九流會爲了道歉,就將你先做掉也不一定”
    瀨脅臉色發青,嘴唇不停顫抖著。
    “怎麽可能……那個男人怎麽會……”
    “信不信由你,聰明的話還是快點逃走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我站了起來
    “回去吧,山根一定已經不高興了”
    石崎對蓮見說完,我也邁開了步子。

    承上車沒多久,坐在後面的石崎就開口問到
    “剛才你說的是真的嗎?吉岡是淺川會長的兒子。”
    我點了點頭。
    “小時候就逃出了家,好像還斷絕了關係。那傢夥打心底討厭恨他父親”
    “爲什麽”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很小的時候,他的母親被捲入了爭鬥之中被殺害了。大概,其他還有什麽事吧。
    跟他一起工作的時候,曾聽他說那個男人絕對不原諒”
    這個沈穩的男人偶然透露出來,不爲人知的深刻憎惡。蓮見坐在助手席,呆呆地看著前方。
    像被抽走了魂一樣空虛的臉。
    “過去,我曾經差點被暴力團殺掉。吉岡帶著他父親的親信來救了我。這個暴力團不是淺川會的下屬組織。但在淺川
    會幹部的勸誡之下,還是放了我一馬。……吉岡的左手,沒有小指是吧”
    “啊啊”
    石崎疑惑地歎到。
    “那是我的錯”
    蓮見一下擡起臉望向我。
    “我失去意識什麽都不知道。這是救我的淺川會幹部在之後告訴我的。就這樣放我回去心有不甘,於是那些人扔了把刀子在吉岡面前
    叫他將小指留下來。大概也不知道他是會長的兒子吧。吉岡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小指切了下來。幹部的那人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
    我叼起煙草,蓮見將火遞了過來。吉岡的zippo,雖然已經彎折了,但仍能點上火。
    “我的錯。讓那傢夥失去了兩個東西”
    “兩個?”
    石崎問到。
    “嗯嗯。吉岡爲了借助父親的力量,不惜給他全身下跪。除了這之外,要救我沒有其他辦法。於是他向那個自己從心憎恨的男人求助了。
    ……我讓他失去了小指和尊嚴啊”

    ——沒關係。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如果沒有救到你,對我來說要痛苦的多。
    吉岡笑了。仿佛真沒什麽似的,那個時候纏在他左手上的繃帶的白色,事到如今依舊灼燒著我的眼瞼。
    “蓮見,我很難受。現在也很難受”
    蓮見點了點頭。
    “我跟你一樣”
    他肩膀輕微顫動,哭泣著。
    我們擁有同樣的傷痕,那個太過溫柔的男人所留下的傷。
    只要活著就永遠都無法消失的傷口。

    9 海

    在空曠無人的海濱,火雞歡快地奔跑著。
    午後的海在眼前,是如此平靜,澄藍的青空綴著白雲。風依舊有點冷,但季節已迎來春天。

    叼著我扔出去的飛盤,火雞跑了回來。
    “貴志先生”
    不知何時,蓮見站在身後。
    “你知道我在這裏呀”
    “車停在家。從路上看到你的身影。”
    火雞搖擺著尾巴朝蓮見飛奔過去。
    “這傢夥,比起我果然還是要喜歡你一些。尾巴的搖法完全不一樣”
    “真的嗎?”
    “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還以爲被它討厭了呢”
    蓮見害羞地微笑到。
    “山根先生被折騰了,現在很忙呢”
    “和解結束了嗎”
    “是的”
    蓮見目光沈靜,望著我。
    從石崎先生那裏聽說山根先生並有懲罰蓮見。還有瀨脅也消失不見了。
    我扔出了飛盤,火雞又沖了出去。
    “還要再開店嗎?”
    “啊啊。我也已經厭倦這麽不務正業了”
    “要一直在這個城市生活嗎?”
    “有這個打算,而且這裏還有你”
    貴志先生,蓮見小聲說。
    “像這樣的我,也可以留在你身邊嗎?”
    “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是黑道,在一起的話一定會給你添很多麻煩吧”
    “對你來說黑道不是職業嗎?不要鄙視自己選擇的生存方式。像這樣做你自己就好,
    我難道沒說過這話嗎?”
    蓮見低頭快要哭出來,我伸手使勁地揉亂他的頭髮。

    在這個城市,失去了許多許多的你,和什麽都沒有的我。
    這相遇也許就是經由吉岡的牽引。
    雖然不想互舔傷口,但兩個知道同種痛苦的人一起活下去,這樣也不錯。
    比一個人要,好得多。
    即使他說不願意,我也無法放開蓮見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冷起來了。回去吧。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嗯”
    “那麽我們去吃飯吧”
    兩人並排行走,蓮見想起什麽似地說
    “說來,石崎先生也說過想吃貴志先生親手做的菜。”
    “等他想吃的時候,隨時款待”
    蓮見笑了。美麗的笑臉。落在後面的火雞慌慌張張地跟了上來。
    一羽海鳥揚起白色的翅膀從頭頂滑過。
    我們只將點點足迹留在無人的沙灘上,朝著海角的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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