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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系列第三部《裂痕》 by:英田サキ
奶糖 发表于 2008-06-05 13:36:09
[S第三部裂痕]
「哎呀~ 這不是小晃嗎? 好久不見啦~」
椎葉穿過新宿歌舞伎町邊鬧街出入口,走進招財路的時候,聽見有人出聲叫他。椎葉昌紀停下腳步,看向叫喚自己略顯福態的中年女性
「媽媽桑? 你在這邊做什麼?」
站在店前出聲叫椎葉的是熟識的小酒店老闆娘。也許因為這附近晚上9點還算是剛入夜,周圍還看不見酒醉的人。
「就像你看到的我正在招呼客人啊~ 生意蕭條的很,真傷腦筋。捏~ 小晃,來我們店裡喝酒嘛,給你優待哦~」
「不好意思,我有點事。」
「你雖然這樣說,但是一定又跑去边先生那裏喝吧? 在那個愁眉苦臉的歐吉桑那裡喝酒根本很無聊,來我們這嘛~」
「我下次再去吧。」
「真是的~ 每次都這麼說,也沒見你來過。」
與拉著他的袖子一臉可惜的女子寒喧致意後,椎葉繼續向前走。
在狹長的巷子裡並排一列陳舊的矮房子,上面掛著許多招牌,參雜幾間小小的酒家,走進這個區域,有一種被時代殘留下來的獨特雜亂感。
椎葉在一間小酒店前停下,打開拉門,老闆渡邊由櫃檯內向椎葉[呦!]的一聲打招呼,四坪大的狹小店裡沒有客人。
「好久不見了嘛~ 還以為你已經轉行了咧。」
「這麼不景氣怎麼可能轉業啊~」
「也是啦。」
渡邊聳聳肩,向坐下的椎葉遞出手巾。
「還是公務員最好哪,實際上我也對辭掉警察這件事後悔的很啊!」
「你明明沒有這樣想,還真敢說啊!」
椎葉輕笑道,從上衣的口袋中拿出香煙。10年前辭去警察的渡邊身上,已經完全感受不到曾經當過警察的味道。椎葉知道,渡邊對於曾是警察的過去是半分留戀都沒有的。
「可以喝一杯吧?」
不等椎葉回答,渡邊已經在櫃檯上放下加水的威士忌。椎葉拿起盛著琥珀色液體的酒杯,腦中想著.....
現在是工作中呢? 還是私人時間呢? 每天戴著柴野晃這個實際上不存在的男人的面具行動,已經搞不清楚回到椎葉昌紀的時機了。
最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都花在調查某名男子身上,能交給事件股的情報終於收集齊全,今晚算是結束了偵查。
因為一件工作已經結束,現在開始應該可以稱為私人時間吧。心中這樣勸服自己,椎葉以杯就口,可是連目前的自己應該是什麼樣的狀態都必須透過緩慢的思考而不能立即決定,也令椎葉感到一絲絲的疲倦。
「邊先生(註:其實應該是渡邊先生,不過在日語中[邊]與[鍋子]同音,在這裡應該是習慣用法直接稱邊先生,帶點玩笑的輕鬆。),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雖然心裡想著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不過椎葉仍舊習慣性無意識的問出口。
渡邊是椎葉的線人之ㄧ。二年前椎葉因為暗中幫助他捲入毒品事件的愛人洗脫罪名,兩人因此有了聯繫。與幫派有關的人常來這家店喝酒,渡邊因為感念椎葉的幫忙,要是聽見有關誰持槍的消息便會告知椎葉。
因為討厭警察這個工作而辭去職務的人,卻將情報流通給年紀小自己一輪的年輕刑事,渡邊心中的掙扎可想而知,不過椎葉並不打算深入他的內心探求答案,而且不論理由為何,椎葉也沒辦法放棄有價值的情報線人。
椎葉所屬的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組織犯罪第五課,通稱組對五課,是專任藥物及槍械的搜查單位。椎葉是組對五課的元老級人物,負責槍械犯罪取締,不過基本上並不從事直接扣押槍械、逮捕持有人這種檯面上的工作,因為椎葉僅是追求情報,專職槍械的情報搜查員。
槍械搜查班分為事件股與情報股,逮捕嫌犯、調查審訊、起訴等等是事件股負責;而另一方面,椎葉這種情報員是徹徹底底的背後支援者,隱藏身分,潛入各界,收集持有槍械或私賣等相關情報。
有時還需要混進幫派之中,和犯罪者套交情,像兄弟一樣招待,藉以探求情報;因此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覺自己刑警的身分,平常也不允許攜帶警察證,總是單獨行動。
「沒有耶。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隔壁新開的店令人眼紅的生意興隆吧。」
「啊~ 外面有一個豪華的招牌嘛,看起來像是以年輕人為對象的酒吧。」
椎葉拿起放在櫃檯角落的晚報,瀏覽新聞標題。
「打扮的光鮮亮麗的小毛頭常常出入哦。那種店就是給人感覺新鮮、還蠻酷的吧。這附近也變了許多吶~」
泡沫經濟時代,鬧街上許多商家都因為地價被哄抬暴漲紛紛倒閉,一時間呈現宛如幽靈城市一般荒涼,不過在平成12年實施定期租賃法之後,最近又陸陸續續有一些新的店家開張,開始恢復生氣;話雖如此,仍舊有不少店家雖然有招牌,還是關閉著沒有營業。
「..........那件事,好像很麻煩哦?」
似乎是注意到椎葉正在看的某篇新聞,渡邊摸著下巴說。
「嗯,這起是第三起了,上級也相當著急。」
事情的開端是上個月的槍枝走火事件。
住在江戶川區一名公司職員在晚上9點左右,帶著狗到荒川旁的河岸散步,在總武線行經的鐵橋下發現一名全身是血倒地不起的年輕男子。當場以手機通報119,救護車將男子送到附近的急救醫院。
男子的腳上有疑似槍傷的傷口,子彈由大腿往膝蓋後部貫穿,負責治療的醫生立即判斷是槍械造成的創傷,便通知警方。
男子是居住附近的25歲打工族,他對趕來的警察表示「是為了試槍不小心受傷的。」電車經過的時候,槍聲會被吵鬧的列車聲掩蓋,想要利用時機扣下板機,可是要從口袋中將槍取出時,一晃神碰到板機,槍就走火了。
如同男子所說,在現場發現了槍枝及彈夾,非常明確的是私造手槍,但是質問負傷男子,卻無法獲得特定販售人等相關的有利情報。
原因是,他的買賣方式完全由網路而來。在某一天突然收到不認識的人寄mail詢問有無購買槍枝的意願,這名男子因為一時好奇就試著匯款到指定的戶頭,沒想到過了幾天真的有小包郵件內含槍枝寄送過來。調查的結果,賣方的email信箱是到處都可以申請的免費信箱,發信地點是東京都內某家咖啡店。
這次事件之後4天,又發現私製手槍。深夜,在杉並區巡邏的警員發現三名喝的爛醉正大吵大鬧的青年,他們被警察詢問途中,一名青年臉色突然一變逃開,警察將該名青年制服,強行押解到派出所。檢查他隨身之物,赫然從他的包包中搜出疑似槍枝的物品。
組對五課的事件股立刻前往了解,扣押槍械的同時詢問該名年輕人。那名年輕人也和之前槍走火受傷的男子相同,透過突然傳來的mail買到私造手槍。買賣手法相同,兩支槍的材質、零件也都同種類,由這些線索警方判斷兩起事件有關聯,組對五課開始正式著手進行搜查。
而就在昨天,又發現了同類型的私造槍。這次的持有者是名20歲的大學生,從喜歡玩具槍的兒子房間發現槍枝的母親,心裡滿是[該不會是真槍吧]的懷疑與不安,於是向住家最近的警察署詢問「這是不是模型槍啊?」,才將這件事揭露出來。
持有者三人互相不認識,也沒有來往共同的聚集槍喜好者的網站,共通處只有被mail慫恿購入這點而已。三人都大約以3萬元左右買到,就算是私造槍也太過便宜,相對的每把槍卻都製造的相當精巧,由射擊實驗得知殺傷力都相當高,鑑定結果發現其威力比起一般槍械並不拙劣。
一個月之內發現三把槍誠然是件大事,而警方將這事件列為情節重大的最主要原因,是因為私造槍的擁有者既非幫派份子,也不是有案例在身的人,而是非常普通的一般市民,事情只能被認為是不知何方人物不論對象到處兜售槍枝。
由於事態嚴重,上級也指示像椎葉這樣的情報股刑事,需將這私造槍流通事件列為最優先處理的案子。
「硬將槍械賣給外行的小鬼頭,真是令人討厭的事件啊! 不過買的人也不對啦。」
「這是一個就算不是流氓也能輕易得到槍枝的時代吶~」
平成14年以來,從一般人身上得來的槍械扣押量比幫派份子還多。因為所謂玩具槍狂熱者的普通市民可以透過網際網路,輕易地從事真槍的買賣行為,而造成如此反常現象。
使用槍枝的事件每年至少超過200件,但是扣押的數量卻有年年減少的傾向,到底現實世界,這個國家隱藏了多少槍械呢?
偶爾收押一支槍枝雖說是杯水車薪,但也不能因此放棄取締讓槍枝氾濫吧。
「再喝一杯吧?」
渡邊向椎葉已經見底的酒杯伸手。
「啊,不了,已經───」
拒絕的話說到一半,門突然被用力的打開,一群年輕男性蜂擁而入
「什麼啊~ 要在這種荒涼的店裡喝啊?!」
「偶而還不錯吧,這種復古味,這就是所謂的老街啊~」
大約5名年輕人從椎葉身後騷然而過,在L型的櫃檯最裡邊群聚入坐,每張臉看起來都相當年輕,大約20出頭到25歲左右。從他們臉上都一片通紅可以知道之前都已經喝過酒了。
「老闆! 拿一整瓶來,軒尼詩好了!(註:軒尼詩,Hennessy,白蘭地的一種)」
將短髮弄成像刺蝟一樣的年輕人,粗魯的語調向渡邊叫道。
「酒跟冰都放在這! 我們自己弄啊!」
渡邊毫不隱藏心中的厭惡,將酒瓶與冰桶放在青年面前。青年將酒並非倒在酒杯,而是毫不吝惜的倒入冰桶中。
「佐佐木,喝啦!」
坐在青年身邊的大塊頭,誇張的皺起眉
「我不行了啦~ 不是才在隔壁店裡喝過一攤了嗎?」
「你要是喝了,我招待你去FARUSARE的貴賓室哦~(註:ファルサーレ(音近FARUSARE),義大利語的歪曲、偽造之意。這裡是酒店名稱)」
聽到這句話,大塊頭的男人猛地向前探身
「真的嗎?! KURO! 我真的可以進去? 那我喝!」(註:KURO為人名)
男人突然精神百倍的拿起冰桶。看著酒一邊灑出來一邊猛灌的男人,渡邊臉上泛起厭惡的表情。
男人成功的將酒一口氣喝完,身邊那群人全體拍手、吹口哨,開始大騷動。
「邊先生,我回去了。」
渡邊向離開座位的椎葉,苦笑的說聲「不好意思吶~」椎葉不經意的看了一眼正在吵鬧的一群,眼神與將酒喝乾的男人對了一眼。
椎葉不在意的將走出店門時,背後傳來含有挑釁意味的聲音
「等一下! 你看什麼看?!」
男人站起來走向椎葉。也許因為已經喝醉了,腳步明顯不穩。
「我眼神凶惡是天生的,不好意思哦~」
不想被捲進麻煩的惹事生非,椎葉道了歉,不過看樣子對喝醉的人行不通。男人抓起椎葉衣領,臉一靠近立刻飄來一陣酒臭味。
「從我們走進店裡,你就一副厭煩的樣子對吧? 你這傢伙、令人不爽啊! 假正經!」
椎葉雖然不會正面和喝醉的人吵架,卻也不是乖乖的挨揍的好好先生。
「你不要亂找碴。我已經跟你道歉了吧........放開手。」
椎葉靜靜地說著,將男人的手撥開。男人臉色一變,又要再次抓住椎葉。
「你這傢伙............!!」
「佐佐木,別鬧了。」
不慌不忙出聲制止的是剛剛強迫男人一口氣喝下酒、叫做KURO的青年。即使KURO慢慢靠近,男人也毫不理會的將椎葉壓在櫃檯上。
「佐佐木!!」
「你很吵耶! 你閉嘴啦!........嗚啊!」
男人無法說完,因為KURO的左手已經勒住男人的脖子。
KURO從背後將手絞緊,快速的揮了下右手,聽到一聲金屬摩擦清脆的聲音,便看見KURO的右手出現一樣發光的東西,一連串令人看呆的華麗動作。
「喂! 你要幹麻?!」
椎葉壓低聲音說道,KURO越過男人的肩露出冷笑。握在KURO手上的是一把銀色的蝴蝶刀,現在正用力的想要刺出血一般壓在男人脖子上。
「KURO........不要! 我、我錯了! 我不鬧了,原諒我啦!」
男人面無血色,悲慘的請求著
「你們也差不多一點! 要是想拿武器來,就請到別的地方去!」
渡邊用低沉嚇人的聲音威嚇道。KURO聳聳肩,一揮手,將刀子收回刀柄。
「佐佐木,你滾吧。和你這種白痴在一起真掃興,酒都變難喝了! 還有、你那副骯髒的臉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現,聽到沒?」
邊咬著男人的耳垂,KURO輕聲說道。早已經嚇破膽的男人不斷點頭,一被KURO放開,便跌跌撞撞的衝出店去。
「老闆~ 不好意思咧~ 我們會乖乖的喝,剛剛的你就當沒看見啦~」
KURO大言不慚的向渡邊笑道。
「你不要給我惹麻煩啊~」
渡邊愁眉苦臉的提醒KURO。對方是客人,也沒辦法毫不留情的就把他趕出去吧。
「我朋友讓你不愉快,我請你喝一杯,想跟你道個歉啦。」
將視線移到椎葉身上,KURO擺出天真爛漫的表情說道。雖然想拒絕,渡邊卻使眼色希望椎葉應酬他一下,為了維護渡邊的面子,椎葉答應下來。
椎葉和KURO在椅子上並坐。剛才的事大概是家常便飯吧,一起來的男子們毫不在意的繼續喝酒。
「我可以問你名字嗎?」
KURO一手撐著臉頰詢問道。仔細一看KURO的臉上別了許多耳環,眉角一個、鼻子一個、嘴唇一個。
「柴野。」
椎葉一報上搜查行動上與別人接觸的假名,KURO便舉杯道
「我是KURO。柴野先生,乾一杯,算是見面禮啦~」
輕輕碰杯,KURO將只放了冰塊的酒像水一樣的一口喝盡。椎葉邊將酒杯碰唇,一邊橫目觀察KURO;他看起來就像時下年輕人,不過身邊帶著違反槍械法的刀子,應該也不是什麼正派的人。
身高比椎葉略高,大約178左右,體重約65,漂亮端整的眉毛以及令人聯想到纖細的瘦高鼻樑,像在諷刺什麼似的傾斜的唇,表面上笑嘻嘻的,實際上應該相當神經質。
「柴野先生經常在這附近喝酒嗎?」
「差不多吧。你呢?」
「我? 我通常都在涉谷附近混,不是很喜歡新宿啦,不過隔壁的店是我認識的人開的,所以今天為了慶祝開張才來的。」
「咦? 這個新聞,喂~ KURO。」
坐在KURO隔壁的男人,揮舞著報紙插進來
「這個、就是你之前見過的那種槍對不對?」
對男人指的新聞沒興趣的樣子,KURO輕輕一瞥附和道
「大概吧~ 不過那種事隨便啦。我現在跟這位哥哥在說話,你不要來亂!」
椎葉為了讓心情穩定下來,慢慢的將煙叼在嘴上,注意到的KURO立即將打火機遞上。椎葉與櫃檯那頭的渡邊打了個照面,以眼神相互點頭。
「............那個私造槍,你真的見過?」
「啊? 哦、是啊~ 不過也只是持有人這麼說啦,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
「要是方便的話,那件事可不可以詳細說給我聽? 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所以我對這個很有興趣。」
椎葉從懷中拿出名片,KURO好像很稀奇的接過。名片上印有『採訪記者 柴野晃』以及住址、電話等文字。
「嘿~ 柴野先生是記者啊~」
「嗯。我現在剛好自己在調查私造槍的事件。」
出示採訪記者的頭銜,那麼即使問的很仔細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因為很方便,所以椎葉在多數場合都自稱是自由的採訪記者。
「上面寫的住址是神泉町,這是自己家?」
「不是。那是跟也是採訪記者的朋友一起租的事務所。」
雖然不是事實但也相去不遠。名片上寫的住址是大學時代的友人,紀實作家井野瀨所申請的私設信箱的住址,當然椎葉事前已經先知會友人取得許可了。
「你在什麼狀況下看見那支槍的?」
「我去PARTY,有個男人拿著槍向我炫耀。我只知道他叫[阿智],本名不清楚。」
椎葉一問到是什麼樣的PARTY,KURO蠻不在乎的回答道「搖頭亂交PARTY呦~」
「記得是在青山的公寓吧~ 不過我不知道是誰家,我認識的人約我就去啦。」
不知道想到什麼有趣的,KURO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走進房間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很HIGH了,不過因為女的不夠,所以我只好先在角落自己抽一點,發個呆,張望一下;結果那時阿智就在眼前,手上拿著把槍,腿上坐著個可愛的妹妹,我就說你在玩強盜遊戲啊,跟阿智開始交談。那傢伙傻傻笑著,說他手上的槍就是最近成為新聞話題的私造槍,還高興的拿槍戳那女的大腿,那女的怕的開始哭,不過阿智說沒放子彈。我覺得很有趣繼續瞧,結果阿智說『你要是也想要槍的話可以賣給你啊~ 我拜託認識的社長,輕易的就能拿到了。』」
椎葉催促他繼續說下去,KURO卻挑眉說「只有這樣啦~」
「我對槍又沒興趣...........啊~ 不過那傢伙說,那把槍是在東京都內製造的,MADE IN東京哦。」
KURO看見的槍不知道是否就是私造槍。不過對於他說的在都內製造的事,椎葉被強烈的吸引。
「能不能查到那個男的的背景?」
「不知道耶~ 在CLUB裡面見過兩三次而已。」
「我想問那男的關於這件事,你能不能想辦法找出他? 拜託。」
椎葉低頭要求,KURO像是在思考的樣子手撥弄著名片。
「怎麼辦咧~ 我幫你、有什麼好處啊?」
「我付跑路費給你。」
「錢啊~ 我不要錢,我老爸是社長啦,錢多到都要生鏽了,比起那些東西──你、要不要跟我交往啊?」
KURO像是惡作劇一般的眼神看著椎葉,嘴角微揚不懷好意的笑。
「.........什麼?!」
椎葉驚訝的回問。聽到兩人之間的對話,隔壁的男子笑道
「又開始了,KURO的那種追求習慣,我看已經變成一種病了吧。」
「囉唆耶! 你給我閉嘴啦.........柴野先生,我對你有興趣,跟我交往嘛~ 你答應我,阿智的事我絕對幫你找到。」
「你是同性戀啊?」
不知道他到底有幾分認真,椎葉的聲音也變的冷淡。
「我不是同性戀。不過我向來不管男的女的啦。你的臉是我超喜歡的那種!」
雖說是將心裡想的直接表達出來,但是也太過孩子氣,讓椎葉不禁頭痛了起來,他可沒有時間跟有錢人家的少爺排遣無聊。
「KURO、你幾歲?」
「我? 我23。柴野先生呢?」
「我29。不好意思,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小的。」
椎葉為難的說道。KURO立即臉撇向一邊嘟嘴說「糟糕。」斜眼看他鬧彆扭的玩弄著自己的耳環,椎葉嘆氣道
「你開其他的條件吧。」
「............那、我讓一步,這個條件怎樣?」
像是想到好主意一般,KURO的眼睛閃閃發光。
「什麼? 你說說看。」
「要是找到阿智,你讓我穿耳洞。」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KURO又提出了奇怪的條件,椎葉用力咬著煙嘴。
「就是說、穿環啊。對了! 肚臍或奶頭好了,一定很適合你啦。我送你漂亮的耳環,你讓我幫你穿洞,吶~ 好不好啊?」
在別人身上穿耳洞到底有什麼樂趣? 椎葉完全無法理解。穿洞以心理學角度來說算是一種自殘行為,或者為了表現自我,或是出自對社會的反抗心理;想要在別人身上做的這種心態,到底應該怎麼解釋啊?
「.........我知道了,這個條件我可以接受。」
要是能用一個耳環解決,應該還不至於不能忍受,之後再拿掉就好了。
「你答應了哦~ 要是反悔我可不饒你~」
KURO高興的笑了。白痴似的交易,不過總之交涉成立。
「你要是知道了什麼,就打我的手機。」
心裡想著[這個小鬼頭],椎葉將剩餘的酒一口氣喝乾站了起來。
「..........電話在響。」
混雜著床墊彈簧的嘎吱作響,客廳傳來輕微的電子音。持續不打算中斷的鳴聲讓椎葉分心,輕輕嘆了口氣,在宗近的身上停下動作。
「不用管它,我現在、很忙。」
仰躺著的宗近像是催促著繼續似的,兩手順著椎葉的腰線撫摸而上,多話的手就這樣來到椎葉胸前,惡作劇地揉捏尖蕊。
「什麼很忙啊!」
緊抓宗近的手腕,椎葉向前彎身將手腕壓在床上。
「忙著[吃你]啊~ 這可是隔了兩個禮拜的[用餐]時間耶。」
被椎葉壓著,宗近微笑道。
看不下去宗近綽綽有餘的樣子,椎葉仍舊將宗近兩手壓住,再次動起腰,開始貪求尚留在體內不停搏動的欲望。
被煽情的動作帶動身體搖晃,不停催促的結果讓宗近不禁撇嘴道
「............好像是我在被你吃ㄧ樣吶~」
這句話讓椎葉一瞬間停下動作,但很快又甩開內心的猶豫,抿一下唇向宗近的臉靠近
「偶爾也嚐嚐被吃掉的感覺啊~」
「我怎麼有種連骨髓都要被吸乾的感覺。」
「要是你想要,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幫你舔吸啊~」
嘴上說的輕鬆,其實椎葉一點都不從容。暌違兩星期的相會讓他異常興奮,身體炙熱的感覺一直沒停過。
來到宗近的家,一開啟大門,就被等待中的宗近以近乎咬噬的親吻,然後帶到臥室直接上床。立刻就進入第二輪的性愛,也許是因為許久不曾與宗近見面,椎葉的欲望不只沒有減輕,反而像順著風的火勢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即使饑渴的身軀被發覺也沒關係,乾脆就擺出下流的樣子,淫蕩的姿態煽動宗近。
可是絕不能把心中所想也表現出來,作為慾望的根本的感情不能輕易顯露出來。
「嗯.......哈啊........」
椎葉一邊喘息一邊搖晃腰部,宗近將椎葉的手強壓向自己的嘴邊,凝望著椎葉的嬌態,舌頭輕舔椎葉的手掌。
椎葉想將手收回,可是不被宗近允許。與椎葉對望著同時,宗近開始一根一根慢慢吸吮手指。
「不要..........」
指間被熱燙的舌頭黏膩劃過,不知不覺背部便一陣顫抖,顫抖傳遞全身細胞,讓潛藏在椎葉身體裡不願被看見的心更不安定。
被搖晃的像是要崩毀了,無所依憑的心,想把利用激烈性愛隱藏真心的自己摧毀的只剩粉末;毫無間斷湧上的兩難,讓心情都要發狂了───。
被突發性強烈的自毀衝動包圍,椎葉想躲避慌亂的心,用力的閉上眼睛。
「怎麼? 已經[飽]了?」
即使被開玩笑椎葉也動彈不得,呼吸困難,胸口好痛,深深壓在心底的感情如今好像就要滿溢而出。
突然間宗近將椎葉拉近,強行交換彼此的姿勢,從上方壓著椎葉,甜膩的在椎葉耳邊輕咬
「我可還沒滿足哦~ 越擁抱你越覺得饑渴,越擁抱越覺得不夠,沒有邊界..........」
像是吐息一般的輕聲細語,椎葉忍不住偏開頭。即使是戲言也不想聽,因為聽進耳裡會忍不住想說自己也是;會想要大叫:告訴我要怎麼停止這饑餓感! 要怎麼平息在我心裡燒的灼熱的焦躁!
宗近緩慢地開始穿插的動作。衝刺挺上的同時,椎葉也跟著仰起頭,粗暴的吻落在為了喘息張開的嘴上;明明兩人之間的連繫不過是身體的一小部分,但是上下都被宗近毫無間隙的充滿著,椎葉感到無法言喻的壓迫感襲來。
不斷揮開不斷揮開卻還是被看不見的皮膜將全身包裹住,連皮膚都變得快要不能呼吸,心、感到被真空區隔的窒息感───
「宗近.......」
椎葉搖搖頭想要拒絕,於是親吻停止了,宗近的唇卻沒離開椎葉,順著下顎、來到喉嚨。
「............!」
咽喉毫無預警的被咬噬,令椎葉喘不過氣來;只不過是會留下輕微齒痕的愛撫動作,為什麼卻真的有種被宗近咬下一塊肉的錯覺。
滿身鮮血將要氣絕的自己,椎葉沉浸在顛倒錯亂的恍惚中。要是被宗近殺了也沒關係,這副身軀全都交出去也沒關係,這樣想著的心,感到了強烈的危機意識。
「..........討厭嗎?」
緩慢的抽插中,宗近問道
「很辛苦的話我可以停下來。」
溫柔的聲音,若有深意的言語,宗近的表情充滿不尋常的關心。
「不要停,宗近。」
椎葉的手纏上宗近的腰,親吻宗近的頸央求繼續。
除了相擁別無他法,宗近帶來情報的報償是這副身體。身體相繫讓兩人維持彼此的立場,讓天平般搖晃的心保持平衡。
「再多享受我一點。盡情的享受到底............」
椎葉像是等待不及焦急地搖晃腰部。宛如分擔罪業的共犯者,宗近偷偷笑道
「你就是這種地方吶.........讓我愛死啦~」
宗近再度開始激烈的穿刺動作貪求椎葉,椎葉也配合律動手伸向自己的慾望,自我激昂起來。
身體很快地來到臨界點,可是無論多沉溺在快樂的深淵中,內心漩渦般的焦躁依然沒有消失。
不管給予多少依舊不滿足,不管掠奪多少依舊填不滿。
沒有去思考為什麼饑渴感會毫無節制不斷湧來,不過椎葉心理其實很清楚原因。
自己內心真正渴望的,不是這種表面上的情交。需要利用浮面的甜美快樂來隱藏兩人的關係,這種時期早就過去了。
────絕不愛、決不背叛,從今而後兩人生死與共。
椎葉不後悔那次的覺悟。可是隨著傾吐不出的情感越高漲,近似憤怒的鬱鬱不歡便累積的越高。好想用激情的利刃剖開這個男人的胸,用沾滿血的雙手徒手撥開生暖內臟,潛入最深的場所,觸摸他宛如岩漿般熱燙的靈魂,直接與這男人的魂魄深深交合。
但是不論自己多麼期盼,都已經發誓絕對不愛了;心中滿溢濃情蜜意,也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流露感情。
「宗近、我已經.......啊........嗚......!」
椎葉訴說著將要到達高朝,宗近更加激烈地晃動腰部。搖晃到幾近目眩神馳,忍住呼吸企盼那一刻的到來。
超出慾望就快要過熱的情動,為了尋找出口暴動到不知所措。擁著瀕臨破裂的情感將自己交託在宗近懷中,包裹著心的硬殼好像一點一滴慢慢出現裂痕。
「.........!」
像火山爆發灼熱溶岩噴出一般,手握著的昂揚噴灑出熾熱白濁。
這一刻,時間已停止,自己也失去感情與思考能力。
短短霎那,椎葉將自己從幾重束縛的鎖中解放,落進短暫的忘我境界。
沖個澡穿著浴袍,椎葉回到客廳,而宗近坐在沙發上放鬆地喝著酒。
看著疲憊的表情在身邊落座的椎葉,宗近頗有涵義的瞇起眼。
「幹麻?」
椎葉馬上追問。不過宗近僅僅搖搖頭說「沒什麼。」
「說啦! 你現在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別在意,我只是有點感觸而已。」
這種回答讓人越來越想知道答案。椎葉繼續追問宗近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宗近、回答我。」
「真是纏人的傢伙吶..........這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作愛之後慵懶的你、變得更有味道了,看起來好像還沒滿足一樣在引誘著我。」
宗近又開始他擅長的戲弄。故意說出椎葉討厭的話,等到椎葉回嘴,又將這種你來我往當作下酒菜一樣享受。
「都已經做成那樣了我還不滿足?! 不要鬧了! 把人當成色情狂啊...........」
明明知道宗近樂在其中卻還是忍不住回嘴,也真是椎葉的本性如此沒有辦法,即使橫眼相對宗近依舊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椎葉搶過宗近的酒杯,一口氣將杯裡的波本酒喝乾,故意粗魯的發出響亮的聲音將杯子放下,宗近反而露出令人討厭的微笑
「我可沒說謊哦~ 比起剛認識的時候,你現在的臉變得更色情了。以前如果是在床以外的地方,總是覺得有些美中不足,如今只不過是普通的坐著就自然流露個人魅力。要是有那個意思的話,不論到哪間酒店也能成為頭牌的少爺吶~」
因為知道椎葉在昨天以前都潛入一間酒店裡,覺得有趣所以這樣說吧。
收到歌舞伎町某家酒店的經營人從幫派手中買入槍械的消息,椎葉遂利用那家店正在徵人而混進去,不過並不是當少爺而調酒師。以前椎葉曾有潛入某家酒吧的經驗,所以記得一些主要的雞尾酒調法。
經過一個月的搜查結果,獲得數名在店裡工作的少爺們證實[曾經在經理房間內見過槍],昨日潛入搜查告一段落,也向上級報告過了,近日事件股應該會進入搜查吧。
「不要亂說! 29歲沒經驗的男人哪家店要雇用你啊? 那個世界可是超過25歲就被當成老頭子咧。」
椎葉對於每天晚上抱著女人,喝酒胡鬧的年輕少爺心底有種厭煩;要是能紅或許可以賺很多錢,可是如果是自己的話,絕對對那種累人的工作敬而遠之。
「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啦,應該可以蠻混過去。」
「真感謝你為了我的事業第二春著想,你的體貼我真是要痛哭流涕了。」
椎葉嘆了口氣將空了的酒杯注滿。即使用隨便的態度表現,其實內心真正覺得被宗近的玩笑話救贖。
正因為是在濃密的性愛過後,才更加感謝這種可有可無的你來我往。不會被壓的喘不過氣來的沉重餘韻影響,能夠什麼也不想的面對宗近。
微睜開眼注視著看著電視喝著酒的宗近側臉,令人忌妒的充滿男子氣概端整精悍的臉龐,明明應該已經看習慣了,卻怎麼也移不開眼。
───宗近奎吾。比椎葉年長4歲,今年33。表面上是住在六本木大廈高級公寓、手腕高明的青年實業家,可是宗近在這華麗的頭銜下有另一個面目,他是廣域暴力團組織高仁會旗下最大支會松倉組組長的輔佐。
因為有這樣的身分,所以椎葉將其納為自己的S。為了讓他探尋極道社會中流傳的槍枝情報,明知對方是太過棘手的對象,依然以自己的肉體為餌說服他。
S是提供警察情報人員的暗語,從SPY的第一個字母而來。S與所謂的打探消息的人完全不同,並非只是單純的情報提供者,對警方來說可是有著明確的[協助者]的立場,他們的名字正式登錄在警視廳極機密檔案中。
運用S收集情報,也就是S工作,向來是公安警察慣用的手法。與固定的人員接觸,花費時間收攏,讓他隨自己的意思搜查情報。對以情報收集為主要工作的公安警察來說,S工作是非常正統的作業方式,但因為與外部的人密切接觸,也可以說是警察組織中非常危險的一面;因此除了公安警察之外,獲得允許擁有S的只有受過專門講習的搜查員而已。
不過S工作並非受到歡迎的特權工作,一般刑警幾乎都不喜歡,是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搜查方式。因為多數的S都是背叛自己所屬的組織協助警方,因此擁有S的警察常被課以保護自己S的重責大任。S工作經常伴隨生命危險,對警察與S兩方都有著相當大的身心壓力。
危險的不只是外在問題。潛入搜查的警察由於與警察組織隔離,對職業意識與搜查的動機容易薄弱,導致搜查員不少在途中就誤入歧途;投身在黑暗社會之中,本身也手染犯罪的例子決不稀有,運用S的警察不得不持續對抗日夜不間斷的沉重壓力。
「...........宗近,都內出現私造槍,前天已經取締第三把了。」
宗近轉頭看向椎葉
「上個月發生的槍枝走火事件嗎? 全部都是同種類的槍?」
「嗯,既不是模型槍改造,也不是國外走私進來的仿冒槍。每一支都是單獨製造、原創的左輪手槍。」
將一連串的事件大略說明,椎葉重新坐直面向宗近
「..........就算是非常細微的事也好,你有什麼關於私造槍的情報,告訴我。」
宗近在空了的酒杯中倒酒,一臉正在思考的表情輕聲說道「我想一下....」
「最近聽說有個男人以低價販賣製造精巧的私造槍。不是改造槍也不是仿冒,似乎是完全原創的。不過雖說便宜也要真槍的一半價錢,並不是那些小鬼頭買得起的價格。而且那個男的只賣給與幫派有關的人,並提供試射,跟你所說的那些事件好像沒有關聯。」
私造槍並非真的那麼稀有,跟之前的一段時期相比扣押量微減,但是菲律賓一帶製造的CRS手槍如今仍在日本出現。
CRS手槍都是仿造既存的品牌手槍而來,扣押的三支手槍皆為完全自製;自己畫設計圖,零件一個一個做好組裝上去,必須要有一定的設備以及相當的技術才有辦法製造出來的。
「光是原創這點就令我在意。那個傳聞,你能幫我打探───」
「我拒絕。」
馬上遭到宗近拒絕,椎葉皺眉道
「為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追著傳言跑很麻煩............而且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工作吧? 交給其他條子做就好啦。」
丟下一句很麻煩,宗近將背靠上椅背。熟悉黑社會的宗近其情報收集能力非常強,以S來說完全沒有足可挑剔的地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才,唯一的缺點就是反覆無常架子又大,非常難控制。
「不能這麼說,這件事跟是誰的工作沒有關係。」
表情嚴肅的椎葉搖著頭說。宗近冷冷地一瞥
「............椎葉,你對只要跟槍有關的事都太拼命了。」
「對自己的工作賣命有什麼不對?!」
無端受到責備,椎葉態度強硬的回嘴。
「如果只是工作認真沒什麼不對。可是你對警察這份工作太過忠實,甚至犧牲到自己。你拼了命既不是為了正義感,也不是為了升官;明明沒有任何熱情,為什麼讓自己陷的那麼深?! 確實,槍是殺人的武器,但是如今在日本被槍殺的一年之中有多少人? 20? 30?」
「不是人數的問題。」
椎葉僵硬地迴避宗近的眼神,對於這份工作的心境或姿態,椎葉不希望任何人碰觸。
自從唯一的家人,姊姊由佳里,被槍殺害之後,椎葉變得憎恨槍械。並不否認心中含有某種私怨的感情存在,但是一路走來,身為與犯罪對峙的警察,椎葉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全然建立在個人感情上。他不想這麼覺得。
「我希望你查探一下那個傳聞。」
不斷反覆的堅持,讓宗近不高興的沉默了下來。明明要是宗近有那個意思,就會為了駁倒對方盡說些狠毒的話,可是當他不想說話的時候,嘴巴又像貝殼一樣閉的緊緊的。
幾乎都要說出[你真是很難搞的人耶]這樣的話,椎葉擺出一副我們等著瞧的態度翹起腳。在尷尬的沉默中,椎葉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煙,點起火。
就算再怎麼被宗近吸引,只要與搜查有關的絕對必須掌握主控權,正因為是以警察與S的關係為前提,所以只有這一部分是絕對不能退讓的。
像是要比耐性似的堅守沉默的椎葉靜靜地吸著煙,只見宗近憤恨的砸舌道
「我有條件。」
「什麼? 說說看。」
瞇著眼瞥向宗近,宗近認真地輕輕拍著自己的膝蓋
「你坐在這裡,向我撒嬌看看。」
「───什麼?!」
「貼近我,可愛的拜託我看看啊! 這樣我就願意幫你查。」
手指夾著的煙,煙灰突然掉落,椎葉慌慌張張的在煙灰缸內按熄。
「............宗近,你是白痴啊! 不要開這麼無聊的條件好不好?!」
椎葉以為這又是宗近的玩笑,毫不留情的直接不予理會。
「什麼白痴............你不想就算了,我可不管你!」
宗近鬧彆扭的轉開頭去,令椎葉一片愕然,只能呆呆的看著宗近。
看樣子他是認真的。這樣說起來,記得以前也曾經叫我坐在他的膝蓋上。到底讓一個男人坐在膝蓋上有什麼樂趣可言───?
可是如果這是宗近式的讓步,椎葉也只有妥協。椎葉在心中輕嘆像個傻瓜一樣,抬起腰開始移動到宗近的腿上。
「我坐了!」
「還沒拜託啊。」
勢同水火似的相互瞪視,椎葉「拜」一聲開了口,不過一直沒有繼續說下去。
「拜?」
宗近以令人生氣的面無表情繼續催促。椎葉心裡念著可惡! 毅然自暴自棄的說道
「拜託你。」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剛剛那個死板的發音是什麼?」
被低沉的聲音埋怨,椎葉捶著宗近的胸道
「夠了吧.........! 我已經配合你的無理取鬧了耶!」
忍住怒氣想說[不要叫我做這種丟臉的事],椎葉從宗近的膝上下來。
「我收回前面說的話。你果然一點魅力也沒有。那是什麼啊?! 那種拜託的方式! 完全勾不起我的興致。」
看著不滿的宗近,椎葉也不掩飾他的憤怒
「不要要求我什麼有魅力! 首先、你向來───」
正要開始抱怨時電話響了,宗近獨斷地丟下一句「等一下重新說。」便抓起話筒
「...........嗯、是我。.......沒關係。.........東明嗎? 然後呢?...........是嗎? 真是受不了這傢伙吶! 我知道了,我們明天見個面。」
宗近的樣子好像有點焦急,最後有氣無力的說了聲「真不好意思」很疲累的掛上電話。
宗近同父異母的弟弟,松倉東明,繼承死去的父親坐上松倉組組長的位子。在新宿擁有據點的松倉組,是知名的大型武鬥幫派,估計成員超過千名。也許這麼龐大的組織要一個20多歲的人來繼承有點困難,組織內部似乎有許多問題。
先代組長側室生的宗近,實際上並不參與松倉組的組織營運,頂多以組織投資企業的身分給予莫大的資金援助,以隔著一點距離的立場支持著弟弟。
「你弟弟怎麼了嗎?」
「跟你沒關係。」
被宗近冰冷的拒絕,椎葉心中感到稍稍刺痛,不過椎葉依舊靜靜點頭說「說的也是。」說完站起身來。跟你沒關係,真是一句對的不能再對的話了。
椎葉走進臥房,拾起地上散亂的衣服快速換上。隨著遮蓋肌膚的動作,椎葉的表情變得謹慎起來,周身的空氣也進入了警察的氣氛。
「要回去了?」
「嗯。」
從發誓要貫徹警察與S的立場那夜以來,椎葉便不在宗近的房間過夜,也許是一種很無聊的堅持,但這是屬於椎葉自己的區隔。
走向玄關,宗近跟隨其後
「等一下! 椎葉。」
發窘的聲音。宗近似乎注意到自己剛剛拒絕的語氣傷害到椎葉。或許自己確實受到傷害了,但那也是椎葉自己任意的想法,並不是宗近的錯。
「..........對不起。」
宗近難得的說出抱歉的話。
「你不用在意。自己親近的人的事誰也不想別人多嘴吧。」
宗近以前曾說過弟弟這個存在就像是切也切不斷的羈絆,是不得不背負的包袱。到底兩個人有著什麼樣的過去呢?
壓下想要詢問的心情,椎葉輕輕拍拍宗近的胸口
「宗近,不要有多餘的顧忌..........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吧?」
就在現在,像是要再一次確認兩人的立場般清楚的説出口,我們之間是警察與S,生死與共,雖然我們也擁抱彼此,卻不是戀人同志。
「那、我走了。」
打開門踏出一步的時候,宗近抓住椎葉的肩膀,椎葉一回頭,宗近迅雷不及掩耳的掠奪椎葉的唇。
「我會調查私造槍的傳聞,要有什麼發現再聯絡你。」
「.........拜託了。」
從宗近修長的手臂抽身,椎葉離開了公寓。電梯下降,穿過奢華的大廳,走下入口的階梯,門口24小時的門員將門打開
「您慢走。」
向已經熟悉的門員點頭打個招呼,椎葉走出門外,迎面吹來冰冷的風,快步朝向車站前進,椎葉一瞬間留戀起宗近的床。
要是能在那個溫暖的地方,身邊還感受著宗近,一直安詳舒適的睡到早上的話.....明知是無意義的撒嬌,卻忍不住心中嚮往,椎葉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
椎葉自嘲的笑,合攏黑色的外套。
要是真這麼迷戀那個男人,你可以把警察辭了啊! 這樣兩人不論要膩在一起多久都可以。高興的時候互相擁抱,甜言蜜語說到厭煩為止。
就算全身沉浸在讓腦漿都要溶化的快感中,誰也不會責怪你,也不會被永不停歇的罪惡感折磨。想愛就愛,想要就要,然後───
然後? 然後會變成怎麼樣? 也許能獲得一時的安逸,身體與心靈的飢渴也可以平復;可是一定馬上又無法忍受,一旦將自己放置在過於充足又安穩生活中,絕對又會想要進行搜查工作,然後坐立不安的。
曾經身為高員並被警察廳內定的椎葉,卻選擇能直接面對犯罪的非高員道路,決定以一介普通警察的身分走下去。
他並不覺得這個選擇錯了。像是走進滿佈荊棘的平原一樣,即使全身是傷,一刻也不休息的走到現在。將稱作S的野犬當成領航員,自己是追捕獵物的獵人,兩人都絕不回頭的向前進,走過的道路上也確確實實地留下了痕跡。
半年前,同事永倉在自己面前被槍擊,透過那一連串的事件,椎葉了解到自己的弱點,不、應該說是終於面對自己的弱點,承認自己的脆弱了。
在宗近懷中哭泣的同時,椎葉向自己發誓:不否定脆弱的自己,接受它並且變得更堅強。強撐在外表下的堅強並不是在保護自己,熟知自己的膽怯、不安與迷惘,才能成為不輸給沉重壓力的人。
所以除了前進別無他法。如果除了繼續前進其它的自己都不允許的話...........。
一打開門走進店裡,便看見GUN SHOP AVIIS的店長正彎著腰勤奮的擦著展示櫃。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打烊───啊! 柴野先生。」
回頭認出是椎葉的堀部,嚴肅的臉上立刻浮現親切的笑容。因為濃密的絡腮鬍與矮胖身材的緣故,椎葉每次看見他都有看見熊的感覺,不過浮現腦海中的可不是野生的熊而是熊娃娃。
「我要打擾一下囉。」
「請進,我幫你倒杯咖啡。」
中斷手邊的工作,堀部身影在店內消失。椎葉坐上櫃台裡面的椅子,環顧陳列模型槍的店內。還有幾分鐘就是打烊時間,店裡沒有客人。
這家店現在是宗近擁有,以前則是椎葉的前任S安東在經營,安東死後,身為他朋友的宗近將這裡買下直到現在。
堀部是安東雇用的,在玩具槍的世界人面很廣,對那些槍狂熱者的動態也非常清楚。與犯罪組織並沒有什麼關聯,安東也很信賴他,椎葉從剛開始接觸他時便將自己是警察的身分直言不諱,只不過並沒有告知本名。
「柴野先生,黑咖啡可以哦?」
兩手拿著帶手把的大杯子,堀部走了回來。堀部個性溫和,對搜查非常有幫助。有時候也會帶來普通人持有槍械或私賣等有利情報,所以椎葉定期會跟他見面。
「我剛剛還在想等一下要打電話給柴野先生。」
椎葉邊以口就杯,將視線轉向堀部。堀部將手提電腦開啟,移動滑鼠,打開一個畫面,告知椎葉「你看一下這個。」
「這是今天我朋友以mail寄來的照片。」
畫面上是沒見過的手槍。外表看起來近似Smith&Wesson手槍(註:通稱S&W手槍,為美國最大武器廠製造的手槍),槍身卻比較短。照片中有從各種角度拍攝的畫面,另外還有為了展現它的威力,有一張被槍打擊過的鋁板照片。
「這把槍是.............?」
「咦? 不是那個嗎? 最近造成騷動的私造槍。」
「什麼?!」
吃驚的椎葉再一次注視照片。從上司那看見的照片不是很清楚,沒有辦法確認細節,不過經堀部這麼一說,某些特徵的確很像。
「這是怎麼得到的?」
「在有上網的槍狂熱份子中轉來轉去。除了被逮捕的那些人,好像還有人也收到這種mail。」
警方也推測除了依照槍械法逮捕的那三個人以外,應該也有其他人曾被詢問是否有意願,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接獲明確的情報。
「警方已經掌握買這把槍的三個人的共通點了嗎?」
「目前的狀況是,平常有上網、是槍狂熱份子,其他還不清楚有什麼共通點,那三個人彼此也不認識............你發現什麼了嗎?」
堀部得意的笑了下。椎葉壓抑興奮的心情,等待堀部繼續說。
「送這張照片給我的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在新宿一間叫做GUN VINO的模型槍店當店長。那傢伙覺得第二名被逮捕的人很眼熟,便查一下了他店裡的顧客名單,結果發現是自己店裡的會員。他覺得有點在意繼續追查下去,居然出現了最初那個被逮捕的打工族的名字。他越想越恐怖,前天不是抓到第三個嗎? 20歲的大學生?」
「不會吧! 那名大學生也是會員?!」
「BINGO!」
椎葉為了要排解內心的興奮,開始深呼吸。這真是一個大收穫! 被逮捕的三個人,有這麼明顯的共通性。
「那傢伙似乎也很不安,所以寄了mail要跟我商量。他知道通知警方比較好,卻又擔心萬一導致店不能營業的話..........於是我便回答他我會跟我認識的警察討論看看。」
「只要他沒有牽扯什麼不好的事,是不至於勒令停業的。不過為了搜查,可能會扣押店裡的帳簿以及顧客名單吧..........不好意思,這件事我必須跟上頭報告。」
「OK~ 那......我跟他說明天大概會有警察到他店裡。」
「..........是你朋友哦? 不會影響你們的感情吧?」
雖然是沒辦法的事,但要是因為向他透露情報結果導致兩人關係惡化,那椎葉也不希望預見。
「沒問題。那傢伙也討厭槍狂熱者被貼上犯罪者的標籤,而且應該也知道會有某種程度的麻煩吧。沒有柴野先生會在意的事啦。」
「真不好意思吶。」
記下GUN VINO的地址與店長的電話,椎葉站了起來。
「嗚-好冷啊~」
送椎葉到門口的堀部,因著吹進來的冰冷夜風皺緊眉頭。
「堀部,老板換人了,有沒有變得比較難做?」
「沒有啊,跟安東社長在的時候幾乎沒什麼兩樣。宗近社長的秘書一個月一次會來看看店裡的情況,帳簿也很快的看過一遍,什麼也沒說就回去了,好像姓鹿目是吧?」
秘書鹿目是宗近的心腹。沉著冷靜毫無破綻到令人害怕的地步。年齡不詳,不過大約是比宗近小比椎葉略年長吧。印象中總是穿著駝色西裝,長髮束成一把綁在後面。
「啊! 不過偶爾鹿目先生會一直看著店裡的商品哦~ 也許那個人對模型槍很感興趣吧?」
「是嗎? 他看起來對玩具不怎麼留意啊。」
如果是鹿目的話,應該能很輕鬆的操縱真槍或步槍吧。在那個沒有表情的假面下,總覺得有藏也藏不住的火藥味。
「我會再來。要是知道了什麼,隨時跟我聯絡。」
堀部點頭答應。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輕聲說道
「那之後已經一年了啊。」
不用多問也知道堀部指的是什麼。安東被台灣黑道殺害是去年11月的事,再過些時候就是那個日子了。
「...........以前像現在這樣快要打烊的時間,他常常突然一個人出現哦。帶著餃子或是章魚燒什麼的。」
眺望著眼前的首都池袋線,堀部輕笑道。
「安東嗎?」
「嗯,帶著什麼點心之類的。盡興之後總是說『要是有什麼消息,就算再怎麼小的事情,也要跟柴野先生聯絡哦。』像是他的口頭禪一樣.........雖然他很沉默看起來又不親切,不過還蠻照顧人的啊~」
時間的流逝讓慘劇的衝擊減輕,但是因為失去帶來的痛楚並沒有完全消失。對椎葉來說安東是很優秀的S,決不動搖的信賴關係與絕對的忠誠,不多管閒事但也不會逃避責任,不浮華無實,經常提供準確性高的情報。
與沉浸在往事中的堀部分別,椎葉走向池袋車站。
8年前,姊姊由佳里被捲進黑道的抗爭中死亡,1年前重要的夥伴安東、再來半年前同屬組對五課的警察永倉...........
在如今槍械管制嚴格的日本,三名認識的人就這樣被槍殺,真的是非常少見的案例。雖然清楚是因為自己與黑社會的間接關聯性,以及只搜尋槍械的特殊工作有關,椎葉卻被囚禁在由於自己憎恨槍枝,所以槍枝也同樣的憎恨著自己這種奇妙的錯覺中。
恨因恨而生,憤怒因憤怒而孕,悲傷因悲傷而存在。就算突破纏身的負面感情繼續前進,也決無法產生出正向的情感。只有這點是確實的。
不過,還不到讓它結束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在一個地方裹足不前。對現在的椎葉來說,這種想法已經快要變成與生俱來、像遺傳因子組合而成、本能性的衝動了。
不知道會否一天,出現停下來的時候呢?
到底,自己是不是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呢? 還是───。
回到世田谷區自宅,通過前面暗巷時,椎葉停下腳步。
因為發現在自己房子前有人站著,椎葉瞬間閃過緊張感,但接著立刻發現是誰時,心懷意外地開始向屋子方向前進。
「..........姊夫? 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 昌紀,你回來了。」
等待椎葉的是,曾是由佳里的丈夫,篠塚英之。
與椎葉同屬警察組織,但兩人的地位可說是天差地遠。一邊是37歲警視正,擁有警察廳警備局警備企劃課理事官的身分,能力優秀的高員;一邊是非高員的巡察部長。就算兩人在官廳內碰面,也是不被允許隨便打招呼的。
「一直在等我嗎? 你可以打電話給我,叫我去你那邊啊。」
「反正我也剛好到附近。要是等了許久你都沒回來的話,我也就打算回去了。」
椎葉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事,但是在篠塚那非常適合無框眼鏡的知性面容上,仍舊是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椎葉招呼篠塚入內,為了泡茶在廚房煮起水,篠塚在只有餐廳廚房的空蕩蕩屋子裡,稀奇地到處看著。
這是篠塚第二次來到這房子。第一次是三年前椎葉剛搬進來的時候,說是為了慶祝搬家,還正式包了禮金特地送來這裡。那時候椎葉對篠塚的抗拒心還很強,覺得他突然來到自己住的地方還真有點困擾。
「請用。」
「啊! 不好意思吶。」
椎葉將杯子放在桌上,便看見坐在地板上的篠塚淡淡地笑著。
總是面露和善的篠塚,初見面給人沒什麼氣勢的高員印象,但他無意識中便散發出讓人正襟危坐、有一種難以言喻獨特的硬質氣氛。也許因為這樣,無論篠塚如何親切的對待椎葉,椎葉在這個姊夫面前,總是沒辦法真的放鬆下來。不過適度的緊張讓椎葉能保持與篠塚之間剛好的距離感。
「工作方面怎麼樣? 五課現在應該正為了之前私造槍的事件很忙吧?」
「我也是才開始進行打探而已。」
稍微報告了彼此的近況之後,篠塚從西裝的內口袋拿出一張紙,將它攤開靜靜地放在桌上。
「你看看這個,覺得是什麼?」
紙上是複雜的圖示上有著細小的文字,還並排著一些見過的單字。『對象組織』『基礎調查』『行動調查』『計畫構想』『接觸』『獲得』『經營』『累進培訓』───。
「........這是協助者工作的順序嗎?」
協助者工作就是S工作的正式名稱。
「嗯,這是協助者選定作業的基本項目簡介。警備局為第一線公安警察講習的時候,實際上採用的就是這些。你們這些情報搜查員也應該在情報搜查專科講習的課堂上依照大概的順序上過了吧?」
「是的,課堂上就是教導我們要按照這些順序進行。」
「不過、在現場是沒辦法完全按照這些循序漸進的吧? 據我所知,這幾年情報搜查員的醜聞不斷發生,難道不是因為漫不經心地選定協助者,隨便經營彼此的關係造成的嗎?!」
篠塚說話時表情雖然溫和,但是狹窄的房間中開始充斥緊迫逼人的氣氛。
椎葉謹慎地注視著篠塚,篠塚到底想說什麼呢?
「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在責備身處現場的你們..........公安的警察對於協力者人選均進行徹底的基礎調查,只是針對一個人便收集莫大的資料,最終並經由上位者判斷這個協助者是否合適。比起拉攏作業,選定的步驟才是被要求最須慎重小心的部份,為什麼呢? 因為深怕有個萬一便極有可能產生[雙重間諜]啊。」
公安警察,也就是情報警察,散播在全國各地監視,像是蜘蛛網一樣,守護著日本的治安。也許是因為很多部份是不公開的秘密進行,這種作法的反對聲浪亦不在少數;不過現今的警察結構不論人力、預算、組織,都以警備和公安為中心而成立,其情況特殊甚至有這麼一句話:抓不到小偷國家並不會滅亡,但是若任由左翼人士胡作非為後果便不堪設想。
「我覺得你們的狀況變成下達命令的一方將協助者工作想的太簡單了,不論是誰都好,只要能接觸到消息的人都可以攏絡,而你們身處現場的警察,想法也都被煽動成這樣吧?」
「這...........」
椎葉無言以對沉默了下來,篠塚指責是正確的。在上位者強行將 [只要能獲得他的協助,任誰都可以拉攏] 這樣的氣氛傳遞下來;再加上,從以前就有 [只要用不上了就捨棄] 這樣的武斷命令的傾向。與公安所進行的S工作相比,自己做的這些這些追根究底只不過是裝模作樣、虛有其表罷了。
「從不成熟的基礎調查選定協助者,又沒有經過確實的經營,遲早理所當然失敗。問題發生時,不只是協助者,現場的警察被在上位者放棄的也不少見。雖然無情,但從組織防衛的著眼點來說,也有情非得已的部份。所以只有自己注意別無他法,總之超過太多的搜查方式是很危險的。」
篠塚一度沉默不語,之後強烈的注視著椎葉
「───比如說,與自己的S過分接觸。」
椎葉不只呼吸,連心跳都要停止了.......這真是一句讓他感受到這樣衝擊的話。
篠塚是為了說這句話才來的嗎?! 他了解到什麼程度? 自己與宗近是哪一種關係,已經全都知道了嗎?!
即使很想知道篠塚真正的意思,椎葉也沒辦法與篠塚正面相視。
「我希望你記住:只有自己才能夠保護自己。」
篠塚慢慢站起來。椎葉由恍惚回到現實中,也趕緊急急忙忙跟著站起來。
篠塚在玄關穿好鞋,以沉痛的眼神看向臉色蒼白的椎葉
「昌紀,我並沒有打算要插嘴你的作法,我只是擔心你。」
「..........姊夫的心意我一直都很感激。」
椎葉生硬的回答,向篠塚輕輕地鞠個躬。由佳里被殺的時候,兩人為了事件解決的是與非起了衝突,形成對立,之後椎葉在心裡單方拒絕篠塚;經過了8年,才將隔閡與反感捨棄,漸漸能夠面對他。
對於對自己關懷倍至的篠塚,椎葉現在只有感謝。所以,他並沒有打算因為這件事而抗拒篠塚。
篠塚將手放在大門手把上,卻又像是忘了什麼沒說似的回過頭來
「昌紀。」
「是。」
椎葉應答了之後,卻不見篠塚開口說話。他臉上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僵硬緊繃,嚴肅底下暗藏著掙扎。
宛如與什麼爭鬥似的沉默了一段時間,篠塚終於輕聲嘆了口氣,下定決心開口說
「───最近人事會有行動。」
「...............!!」
用力的看著摒氣瞠目的椎葉,篠塚繼續說
「我現在能說的只有這些,真對不起吶。」
篠塚打開門,靜靜地走了出去。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椎葉瞪視著自己的腳邊。
人事會有行動───。
所謂的人事乃指監察。監察是為了調查警察醜聞而於內部設置的部門;對象是針對警視廳及警察廳的職員,通常由警視廳警務部第一課擔任這項工作。尾隨在向來將跟蹤與埋伏監視當作家常便飯的這些專業人員身後,進行徹底的人身調查。監察是與公安並列的精英組織,其優秀程度比起公安警察有過之而無不及。
篠塚真正想說的其實是這件事。假裝擔憂他幼稚拙劣的S工作、要他小心謹慎已經過了頭的搜查行為,其實是知道了監察將有所行動而苦勸椎葉;要他慎重的行動,完全為了留下提醒才來的。監察的內部情報是至高機密,絕對不可以洩露,要是被發覺走漏消息的話,是會被處以嚴重的處分的。
椎葉突然跳起來赤足衝出走廊。
不過已經看不見篠塚的身影,只剩下無人的微暗通路。
KURO指定的會面地點,是位於涉谷道玄坂的酒吧。
位置在東急百貨公司附近出租大樓的地下一樓。一打開陳舊的木門,便傳來George Benson的「TURN YOUR LOVE」(註:應該是TURN YOUR LOVE AROUND,不過原著就是少了AROUND。George Benson黑人演奏家兼歌手),不管微暗店內沉穩的氣氛,周圍的客人因為年齡層低稍嫌吵鬧。
椎葉坐上櫃台的椅子,向將頭髮理的只剩中央一直線的調酒侍者問道
「有一個叫KURO的男子來了嗎?」
侍者視線環繞店內一周,搖頭道「還沒來耶。」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空餘,椎葉點了無酒精的啤酒,從外套口袋拿出煙。
昨天深夜,KURO打電話來,說是查到了阿智的事情。椎葉當初根本沒有指望KURO這條線索,因此感到挺意外的。
「.......你是KURO的朋友?」
手臂上刺著誇張的刺青的調酒侍者,遞出火的同時問道。
「不是,只是認識而已。今天也不過第二次見面。」
椎葉以眼神表示感謝,接受了點火。侍者將打火機放下,說了句「我想也是吶。」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那種常跟他混在一起的那群人的感覺。」
「哦~ KURO是什麼樣的人?」
對於椎葉的問題,侍者的回答倒是讓人容易明白
「危險的男人。.........你最好小心點吶! 他來我們店裏的時候通常都已經醉了,稍有一點冒犯,馬上就會觸怒他的。」
在渡邊的店裡他也曾經拿出刀子揮舞,不過當時並沒有喝醉,應該是說他根本就是個沒耐性的人吧。
椎葉正一邊希望他等一下一起的時候可不要隨便發脾氣,一邊喝著酒時,調酒侍者以「來了!」的訊號向椎葉使了眼色。椎葉轉過頭看向後方。
三名男子穿著花俏的衣服正走進店裡,走在最前面的KURO一看到椎葉便微微一笑,身後的男子與渡邊店裡看到的人不同。
「柴野先生,好高興能再見到你~」
KURO走到椎葉身邊坐下,一起來的長髮男子插嘴道「什麼啊?」
「這個哥哥、是KURO你的朋友?」
「是啊~ 我跟他約在這裡碰面的。現在開始我要跟他約會啦,所以今天我不跟你們一起了。」
「不要這樣嘛~ 不然、四個人一起去玩嘛! 嗯?」
而另外一個人,對著椎葉假裝親熱的靠近臉說道「好嘛~」
「不好意思,我想單獨跟他談話。」
「對啦對啦~ 你們是電燈泡耶,回去啦!」
被扔下的兩個人誇張的開始發牢騷「為什麼~」
「好啦~ KURO,讓我們也加入嘛~」
KURO突然對著長髮男子的臉揍了一拳,緊接著在踉蹌的男人肚子上毫不容情地再補上一腳。調酒侍者一臉[你看我說的沒錯吧] 的表情,不予理會。
「給我滾開! 再在那邊嘰嘰歪歪我就賞你們一顆子彈!」
KURO一聲命令,兩人臉色蒼白的快速離開店裡。雖然他們的關係看起來親近,不過還是有很明確的上下關係。
「我們移到裡面的位子吧。」
椎葉一站起來,KURO向調酒員拿了一瓶Singha (註:泰國的啤酒),一邊喝一邊跟在椎葉身後。兩人一起走到最裡面沒有什麼人的桌邊。
「告訴我吧。你已經知道阿智這個男人的來歷了吧?」
椎葉快速進入正題,結果看見KURO露出不滿的神色
「什麼啊~ 馬上就要說這個哦? 是不是應該先聊一下啊! 我好想知道柴野先生的事情,你不覺得我們應該互相多認識認識嗎?」
椎葉實在很想回答[我完全不這麼想],不過也不能掃了KURO的興,於是盡可能的面露微笑說道
「你想知道我什麼?」
「這個嘛...........柴野先生,你有情人嗎?」
椎葉回答沒有,KURO大概聽了高興,發出撒嬌的聲音說「那這樣吧~」
「不要說不喜歡年紀比你小的,跟我交往嘛~ 很划算哦,我又有錢,到很多店都吃的開,對情人又很溫柔~」
沉不住氣的左右搖晃身體,KURO不懷好意的臉一直靠近椎葉。還真像是有錢人家的笨蛋兒子會說的程度低俗的話啊。
「我說、KURO......」
椎葉親切的叫KURO的名字
「我忘了說了,我對男人沒興趣。」
「騙人。不可能,柴野先生你一定有男人的經驗。」
KURO想都沒想的回答,讓椎葉繃緊了臉。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特別有魅力嘛~ 而且很會利用眼神跟對你有意思的男人交流。」
KURO一邊玩弄耳上的耳環,一邊斷言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椎葉不想深究,不過如果這是因為與宗近交往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培養出來的處世之道的話,也真是太悲慘了。
「對了,KURO是暱稱嗎?」
想要轉換話題,椎葉隨口問道。
「是啊~ 我是CLAUDE RAINS(註:克勞德雷恩斯,英國演員,代表作:北非諜影、阿拉伯的勞倫斯等) 的影迷,你知道這個人嗎?」
椎葉搖頭回答「不清楚。」那是搖滾歌手的名字、還是K1拳擊手的名字,椎葉完全狀況外。
「曾經主演過『透明人類』、『歌劇魅影』的演員啊。黑白片。不過因為演的是透明人類,所以臉只有出現一下子,很誇張吧?」
KURO笑的拍起桌子。
「哪裡誇張?」
「因為、因為、明明是主角卻沒有出現在畫面上耶! 那個腳色、還真演的下去哦,像白痴ㄧ樣.........!」
對著抱著肚子狂笑的KURO,椎葉用冷靜的眼神看著
「你今天也嗑藥啦?」
「啊? 你說什麼啊?! 我才不嗑藥咧~ 就算沒有那種東西,剛剛那件事,實在是好笑才笑的啊!」
笑到眼角都流出淚來,KURO仍舊不停抽動身體。雖然本人否認,不過像這樣情緒突然就亢奮起來,應該是吸了毒沒錯。
為了槍械的調查,即使看見吸毒者也必須裝做沒看見。不僅如此,為了獲得他的協助,還不得不附和他那些無聊的對話。
凡事想的太漂亮是沒有辦法持續下去的,這樣的現實讓椎葉心情沉重,不過這已經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了,這幾年之間,非常日常的反覆不斷出現。
「KURO,也該說到正經事了吧。」
笑了一陣也許累了,KURO疲倦地將上半身掛在桌子上。
「阿智的本名是? 聯絡方式也知道了嗎?」
「誰知道~」
撐著下巴的KURO搖頭道。看到KURO這種無所謂又無力的態度,椎葉皺眉道
「誰知道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不知道嘛~」
被毫不在乎的回答,椎葉累積在額角的怒氣終於爆發
「你在戲弄我嗎?!」
「討厭~ 我沒有戲弄你啊!」
KURO努力表現出他意外的樣子,誇張地驚訝道。
「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我叫出來?!」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想見你啊~ 柴野先生生氣的表情也很有感覺耶~」
聽到這樣的話,椎葉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疲累的將煙捻熄。
「不要這樣嘛~ ........其實啊、雖然我還不知道阿智的底細,不過他現在在某家club,我朋友剛剛電話跟我說的。要是可以的話,一起去吧? 如果他還在,柴野先生就可以跟他說話啦。」
「地點呢?」
「六本木一間叫做FALSARE的club。(註:falsare歪曲之意)有好的舞場又沒有煩人的小鬼,而且氣氛很好哦~ 外國明星跟藝人也常常變裝出現。」
直接與阿智接觸可能不太好,不過若是可以跟蹤的話,應該也能知道他的底細,椎葉決定照KURO說的話試試看。
兩人快速的離開店,搭上KURO攔下的計程車。計程車行駛在六本木大道,在六本木十字路口處右轉後途中再左轉,在某棟建築物前停了下來。
「這裡嗎?」
入口處寫著『Falsare』,門口僅僅是個鋁製的門,從外表看不出是一間CLUB。
「對。來吧!」
KURO嚼著口香糖推開門,一走進去,看見的是一條只有在腳邊裝飾著照明的灰暗通道,走道盡頭有個木製的門,門前站著一名穿著西裝的黑人壯漢。
「HI! JESSE。」
KURO一聲招呼,男人盤問的表情說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楚,不過椎葉察覺到應該是有關自己服裝的問題。
「No problem! He is my friend!」
KURO用力的拍拍黑人的肩膀,黑人勉強地打開門。一走進門,吵雜的音樂聲迎面而來,重低音的拍子讓腹部好像也跟著震動。
「要穿正式服裝吧? 沒關係嗎?」
「不用擔心。實際上是穿牛仔褲就不能進來,不過因為我是他們老闆的朋友,隨便一點沒關係啦。」
搭上椎葉的肩,KURO得意的眨眼道。在櫃檯付了錢,店裏的工作人員將兩人引導到別的通路,並非主要入口。KURO所說的特別待遇看來是真的。
沒有經過舞場,直接到達一間看起來像貴賓室的房間,KURO和椎葉終於可以安靜的在沙發上落座。房間在可以看見整間店的二樓,所以舞場的狀況看的很清楚。舞場上已經有不少人,相當熱鬧,客人有一半是外國人。
椎葉本以為會是間蠻庸俗的店,沒想到店裡裝潢連細小部分都很講究,統一以精心設計的裝飾藝術為基調,店內全體有種虛無頹廢的氣氛。(註:裝飾藝術指強調將藝術融入在生活風格中,堅持對色彩、形式與實用性的追求。代表建築物:美國紐約超高層大廈Chrysler Building克萊斯勒大廈) 與耳邊震耳欲聾的音樂有很大的差距,讓人感覺彷彿置身在現代與古典優美 混合的奇妙空間。
「喂? 是我。」
KURO拿起手機不知正和誰講電話
「我現在在店裡。阿智咧?...............啊! 不會吧! 真的嗎? 那沒辦法了,那就這樣,要是知道了什麼再跟我聯絡。」
掛斷電話的KURO,面向看著他的椎葉聳聳肩
「那個男人、已經回去了啦,好像是我們跟他錯過了。」
雖然令人失望,不過也沒辦法總是那麼順利,椎葉點點頭,要求KURO繼續查探那個男人的背景。
「難得來這裡,要不要跳舞?」
「不了,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去玩吧。」
椎葉一站起身,立刻被KURO抓住手腕「不要這樣說嘛~」
「你要是討厭跳舞,要不要到樓下的吧台喝個酒?」
雖然臉上掛著微笑,不過KURO嘴角卻表現出天生的傲慢態度。在尚未獲得情報前有必要稍為應酬一下,雖然椎葉提不起勁,不過還是答應只喝一杯,兩人一起走下樓去。
途中許多人跟KURO打招呼,有白人女人,也有黑人男人,還有不知在哪見過的日本人。KURO每當有人跟他說些什麼時,他總是很高興的應對。
椎葉先走到櫃檯邊坐下喝酒,視線卻被一群人吸引再也離不開。
從角落的門走出來的是5名男子與一名女子。男人都是西裝穿著,但是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椎葉感覺到一陣熟悉的凝重感。
要是在有陪酒小姐的高級俱樂部看見這些人的話並不奇怪,但是在大家歡樂跳舞的場合看到流氓就有了強烈的違和感了。
尤其是走在最前頭,身穿藏青色西裝35歲左右的男人,以及那個男人摟著的年輕女子特別引人注目。
男人身高很高,腿很長,擁有優美的身形;稍微有點捲俏的頭髮略長,擁有與其貴族氣質相貌相襯的不似日本人的華麗氣息。另一方面,那名女子有著一頭及腰的長髮,穿著黑色羽毛編織而成的奇特短禮服,眼線畫得異常濃厚,眼睛周圍塗滿令人覺得不祥的一片漆黑,映在椎葉眼中,像是拍攝前衛照片的模特兒一般。
撇下歡鬧的客人們,這群人靜靜地走向二樓的貴賓席。
「你在看~什麼?」
回到身旁的KURO,開玩笑的抱住椎葉背後問道。
「啊~ 那些傢伙啊。」
跟著椎葉的視線,KURO不愉快的瞇眼道。
「他們常常來嗎?」
「一個月一、兩次吧。走在前面那個醒目的男人,是這家老闆的自家人,就算來也是在上面悶悶地喝酒,很無聊的人啦~ 女的呢有時候會晃下來,不過也不跟別人說話,只是一個人搖著身體。要是不小心跟她打招呼,旁邊那些男人的手下就會用可怕的表情快速衝過來,所以這邊的常客總是遠遠看著而已。」
「應該是流氓吧? 那個組的知道嗎?」
「這就不清楚了。啊! 對了,這麼說起來,之前在這裡見到阿智的時候,那傢伙好像跟那個流氓頭不知道說著什麼,而且還蠻親近的樣子。」
椎葉很在意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不過心裡也清楚再問下去也問不出所以然,因此沉默下來,這時KURO偷偷注視著椎葉道
「柴野先生,就算不小心也不能跟那個男人詢問關於阿智的事哦。流氓可是很恐怖的,太輕忽會吃虧吶.............比起這些,離開這裡之後要不要到我住的地方? 在安靜的地方繼續喝嘛~」
KURO將自己的手覆在椎葉的手上。椎葉厭煩地想著[又來了],將KURO的手揮開
「我說過你就算費盡口舌也沒用吧。那邊不是有很多可愛的女孩子嗎? 去找別人吧。」
「你真的、很無情耶~ 雖然這一點也不賴啦。」
真是糾纏不清啊。椎葉背轉過頭時,口袋中的電話響了,是告知有信件的振動訊息。來信的人倒很稀奇,是椎葉的朋友井野瀨。
若無其事的瀏覽收信箱,椎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關於由佳里的事件有事要談,有時間的話跟我聯絡。』
「柴野先生,怎麼了?」
聽到KURO的叫聲,椎葉才回到現實。
「不,沒事............我去跟個朋友回電話。」
椎葉需要一個沒有人的安靜場所,因此走向二樓的洗手間,一離開吵鬧的音樂聲,椎葉立刻按著手機按鍵,打電話給井野瀨
「井野瀨嗎? 是我,我收到你的mail了,你要說的是什麼?」
「由佳里的事件有新的發現,我想讓你也聽聽看,電話裡有點不方便,你現在能來我家嗎?」
新的發現───。椎葉握著手機的手滲出汗來。
「我知道了。我現在六本木,馬上就到你那。」
掛斷電話,椎葉看著眼前的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表情非常緊張。
距離由佳里被殺今年已經第8年了。表面上,犯人已經被逮捕事件已解決,事到如今,井野瀨又能有什麼發現呢?
為了使騷動的心情冷靜下來,椎葉用冷水洗手。背後的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椎葉抬起頭,透過鏡子與對方對上了眼。
是那個男人。那個穿著藏青色西裝、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身邊並沒有跟著其他人,獨自一人慢慢走到整衣間。
他應該是那一群人中地位最高的吧,也許是因為穩重的表情與洗鍊的氣質,讓他並不太有流氓的感覺。不過現在從那男人身上正散發出難以形容的壓迫感,緊迫釘人的逼過來。
毫無道理的,肌膚可以感覺到的危險信號正湧出一種強烈的視覺印象。經過數秒的思考,椎葉找到共同點,這種感覺與第一次和宗近照面時的感覺很像。人只是站在那裡就釋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一靠近神經立刻處於毛骨悚然的狀態。
「你臉色不好喔。」
沙啞與甜美絕妙混合,在耳朵裡迴盪起令人舒服的感覺,真是好聽的聲音。他突然對椎葉說話,讓椎葉不由得警戒起來。男人按了一下洗手乳,以優雅的動作開始洗手
「要是不舒服,要不要幫你叫工作人員?」
聽到這麼溫柔的聲音,椎葉感到困惑。到底他只是單純的親切? 還是有什麼企圖? 這讓椎葉難以決定如何回答
「不用了,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
男人向椎葉展現文雅的微笑
「那,失禮了。」
男人拿起手巾擦乾後,帶著與進來時一樣沉靜的腳步走了出去。
大約隔了一分鐘,椎葉也走出洗手間。回到一樓,向喝著酒的KURO道
「抱歉,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萬一再被KURO纏上就麻煩了,椎葉沒有等待KURO的回答就轉身離開,但從背後傳來KURO不慌不忙的聲音「柴野先~生~」椎葉還是不得已停下腳步。
「我一定會好好調查阿智的背景的,不要忘了呦,這個。」
KURO若有所指的笑道,舌頭還快速的吐了一下,椎葉看見光線一閃而過,以為他含著糖果,不過並不是。
KURO舌頭正中央的是,鑲有紅色寶石的舌環。
「哦哦~你來啦。」
井野瀨的事務所兼住家是位於榮大道往南約一百公尺的地方。老舊公寓中的一間房間,與往常一樣仍舊堆積著大量的書和文件,連腳可以踩的地方都沒有。
「好久不見吶,進來吧。」
距離上次和井野瀨見面已經隔了三個月。都已經是10月底了他卻仍然穿著短袖T恤,從袖子處得以窺見曬得淺褐色的結實手臂。單以外表印象來描述,比起作家,井野瀨更像是健壯的肉體勞動者。
「突然把你叫來真抱歉,你正在工作嗎?」
「正在被戴滿耳環的小鬼搭訕當中。」
「耳環...........?!」
穿過面露驚訝的井野瀨眼前,椎葉在到處都是裂痕的合成皮沙發上坐下。
窩在沙發角落的[公主]感覺到被打擾的看向椎葉,那是井野瀨脾氣很大的同居人,美國短毛母貓。
「關於你剛剛在電話裡提到的事............」
「啊,事實上是───咦! 電話響了,等我一下。」
井野瀨撥開堆在電話上的文件,抓起話筒
「是,啊! 岩井先生? 唉呀,不好意思,我還沒寫,我今天晚上寫好會送過去。」
似乎是編輯催稿的電話,椎葉判斷他可能會談很久,便自己到廚房泡起咖啡。
與髒亂狀態的房間形成對比,廚房看起來應該是經過仔細清理,非常整潔,連水槽都乾淨的能映出臉來。[最能轉換心情的是打掃廚房] 井野瀨這樣的習慣似乎依然健在。
椎葉大學時代的朋友,到現在還連絡的只有這個井野瀨了。兩人並不是特別親近,只是對事情的看法跟想法常有同感,對不擅長與人交流的椎葉來說,井野瀨是個少有能夠與其長時間相處也不辛苦的對象。
井野瀨的理想是從事新聞工作者,大學畢業以後進入一間有名的報社,曾有一段時間屬於警視廳的記者俱樂部,負責跑警備、公安的新聞。三年前一件大型民間電視公司的新聞播報部門遭政治家介入,強加壓力改變播報內容的問題發生,井野瀨因為跟上司對這個事件起了嚴重的衝突,結果藉由那次的機會成了自由身的報導記者。井野瀨曾經苦嘆道「如果你屬於某個組織,就沒有辦法追求真實到自己可以接受的地步。」這種心情,椎葉也痛徹體悟。
井野瀨獨立後從事的採訪範圍非常廣泛,從色情行業到社會問題都有。雖然生活上並不是很寬裕,不過到目前為止也出過幾本書,繼續堅守著紀實小說作家的立場。
嘻皮笑臉寫著風俗報導的樣子有時雖然有點沒出息,不過說到底他本質也是個不羈的硬派新聞工作者,閱讀他寫的紀事與著作,常發覺會傳達出[不挑戰便得不到真實]、[消息是戰勝而來的東西]這種不尋常的骨氣與氣慨。
手上拿著兩個杯子,椎葉回到房間,井野瀨已經講完電話坐在沙發上了
「啊! 不好意思吶。」
從椎葉手中接過愛用的邊緣缺了一角的杯子,喝了一口皺起眉頭,井野瀨叫道「燙!」十足男子氣概的臉龐,不過卻很怕燙。
「好、接下來...要從哪說起咧,前面說明會有點長,沒關係吧?」
「嗯,說的容易懂一點。」
「我知道了..........我現在針對流氓正在進行調查,之前在某本周刊寫過黑幫的現況報導,簡單來說是有關不被公開的流氓生意跟金錢往來這些事。結果頗獲好評,便委託我是否要寫的再詳細一點。因為只寫經濟面不怎麼有趣,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想說可以報導一些過去大型的黑道鬥毆事件,或是組織勢力的變遷,集結成一本書試試看,目前正在收集資料。」
地下世界算是井野瀨的拿手領域,雖然因此常身陷危險事件中,不過也因為這樣反而湧現更多的力量。
「而最近,我碰上了正在悄悄擴張勢力、一個新興的幫派,叫五堂組的,你知道嗎?」
「只有名字有印象吧。我聽說他們不會引發公開的鬥毆、是以金錢擴張它的勢力範圍。」
「嗯、沒錯。在最近一年之中,只要沒有倚靠某個大型組織的幫派,通通被五堂組併吞了。在事情尚未鬧大前彼此談好條件,也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吶........今年春天,不是發生了一鴻會的椚會長被殺事件嗎? 就是一開始被認為是矢神組做的,結果發現兇手是警察的那個案子。」
椎葉沒辦法馬上附和。因為私怨殺死椚的同事永倉,在椎葉面前被一鴻會的手下報復,槍殺而死。
「記得是組對五課的警察吧,是你認識的人嗎?」
「只是名字和臉有印象的同事而已...........然後呢?」
不想再被繼續追問,椎葉適當的避開話題並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永倉可以說是S工作的犧牲者,他的淒慘死狀所造成的傷痕,到現在仍然非常鮮明的殘留在椎葉心中。
而這個傷口,暫時還無法痊癒。
「失去首領沒辦法統一內部的一鴻會,有段時間有被矢神組併吞的傾向,但到了夏天的時候,不曉得為什麼,突然間所有的小衝突通通停下來,似乎是一鴻會提出五五分帳,公平拆解的和解條件,而矢神會也接受了。」
椎葉也只知道兩者的互動陷入膠著狀態,卻不知道握手言和這件事。
「矢神會的背後有關西浜根組在撐腰吧,只是五五均分的條件我想似乎不會因此做罷吶。」
「是不得不放手的狀況啊。原因是浜根組突然跟矢神組切斷關係了,再加上一鴻會背後多了五堂組加持,應該說已經被五堂組侵佔了,一鴻會的幹部對五堂組唯命是從,總之矢神組除了接受條件也沒有其他的生存方法了。」
「一鴻會會那麼輕易甘願成為一個新組織的旗下?! 這跟收購IT企業或是電視公司可是完全不同的吶。」
「都已經把他們組的代表徽章賣掉了啊! 這在以前根本想都想不到。不過因為一鴻會本來就是三個組織聯合起來的,比起舊體制的其他組織,想法比較靈活吧? 聽說五堂組花了不少錢,也就是說比起組的名稱,[實質上的東西]比較重要吧.........接下來的不過是臆測,浜根組突然放棄進軍關東,五堂組在背後操作的可能性也極大,因為他們撤退的時機也太巧了吶。」
要是井野瀨說的都是真的,五堂組便是趁著混亂將一鴻會收入旗下,再對其抗爭對手矢神組窮追猛打趕進絕地,讓雙方處在相等的地位到最後以和解收場,也不管本來處於劣勢的一鴻會,其實是必須付出一筆高額的賠償金。
「簡直就是趁火打劫的行徑吶,真是下流的手段。」
「沒錯,因此突然激起我的興趣,開始調查五堂組。經過各方面的訪察,找到一名以前擔任五堂組組長的保鏢,他曾是格鬥家,沒落後變成混混,因為魁武的體格所以受僱擔任保鏢。一年前身體變差,現在已經跟黑社會完全沒關係了。於是我拜託他,無論什麼樣的事,只要是關於五堂的就告訴我,結果聽到了令人感到有趣的事。五堂組的組長叫做五堂能成,是個才35歲左右的年輕人,聽說相當聰明;經營投資、股票,持有莫大的資產,聽說他雖然是流氓,卻分不清他是中核派還是革命馬克思派,總之提供極左集團活動資金。(註:所謂中核派(即日本新左翼黨的通稱)或是革命馬克斯派都是極左派份子團體,兩者在日本都擁有不小規模,警方將之稱為過激派。) 思想上好像也是個非常危險的男人........另外,這傢伙雖然是渡月組組長妹妹的小孩,出生時卻是住在組長家,和組長的兩個兒子一起生活,教育方式也和組長親生兒子同樣。」
「什麼.............?!」
突然出現的名字讓椎葉完全沒有防備。8年前擊中由佳里被當成犯人逮捕的,就是渡月組的年輕組員。渡月組根據地在大阪,是日本少數的廣域暴力團,當時與其抗爭的對手是我國最大的暴力團組織高仁會。宗近所屬的松倉組便是高仁會的傘下組織。
渡月組組員帶著兇器向警方自首,這件事便被當作順利解決;可事後某週刊報導其實開槍的是組長的兒子,由於警方當時棘手於毫無停歇徵兆的、未曾有過如此大型的鬥毆事件,因此主動提出默認替罪的條件,要渡月組與高仁會和解。報導記事中如此懷疑。
社會上多的是這種三流的雜誌社,所刊載的事情當然不能全盤相信,但槍擊事件解決之後,抗爭便真的突然結束,一個月後兩組織和解,還設置了和解盟約的場面,這讓椎葉的疑惑更形加深。
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椎葉沒有尋找真相的方法。可是對他斷言「警方的搜查沒有錯」、卻仍舊藏著什麼苦惱的篠塚的樣子,讓椎葉不得不對事件解決的真相抱持懷疑的態度。
渡月組組長有兩個兒子。在那事件之後,當時已經是記者的井野瀨利用各種門路調查,證實事件當時長男在大阪,次男正在美國旅行;結果只留下所謂的『開槍的是組長的兒子』這個傳聞,真相一直沒有解開,而時間已經過了這許久。
───渡月組組長有一個可以說是第三名兒子的外甥存在。
為了經過8年歲月才浮上檯面的事實興奮不已,椎葉的背部閃過一陣哆嗦。但是、還沒結束,井野瀨還沒將所有的事情說完
「............井野瀨,你特地把我叫來,應該還掌握了什麼其他的消息吧?」
椎葉靜靜地問道。井野瀨像是表示主題現在才開始似的,大大的點著頭
「五堂是槍械愛好者,不是模型槍,據說是真槍狂熱者。收集的槍枝上都另外裝飾有ENGRAVING(雕刻)。」
所謂ENGRAVING是指在槍的金屬部份,由專門的師傅用小的鑿子或是鎚子竭盡心力的雕刻。通常高級來福槍槍身的地方常常施加雕刻圖樣。
「雕刻............難道、那就是───」
椎葉的聲音有點顫抖。
內心存在著想要聽下去的自己與害怕知道些什麼的自己,要是井野瀨接下來說的話與心裡的預測相同,那扇門便開啟了;那個一直封印在內心最深處、既炙熱又醜惡的東西就要出現了。
椎葉緊握權頭,強烈的程度像是指甲要刺進皮膚裡。
沒問題的,自己不會被吞噬,絕對不會被吞噬。
「椎葉」
面向擔心的看著自己的井野瀨,椎葉撐起堅定的眼神
「嗯! 你說吧。」
井野瀨凝視著椎葉開口道
「............是蝴蝶。他所持有的槍,全部都刻上精巧的以蝴蝶為主題的雕刻。」
───蝴蝶!!
椎葉被錯覺包圍,全身的毛孔開啟,一口氣將身體的熱氣散發出來,頸邊的汗毛倒豎。
殺死由佳里的槍上也有蝴蝶的雕刻。從原所轄署轉調到警視廳的生活安全部時,椎葉最先去的便是證物保管倉庫,在那裡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奪去由佳里生命的凶器。
槍是精巧模仿COLT公司出產的PYTHON手槍的私造槍。(註:PYTHON手槍為美國COLT公司製造的大型手槍,因其製造精良,有左輪手槍中的勞斯萊斯之稱。)在槍托與框架上都有可以視為藝術品的、細緻優美的蝴蝶模樣雕刻其上。當時椎葉得到的消息是,被逮捕的渡月組組員不斷重複槍是朋友轉讓的,而那個朋友已經死亡的供詞,對槍本身的背景無從得知。
「吶、椎葉。就算查出多少真相,一旦下過的判決是不能推翻的。」
井野瀨將[公主]抱上來放在膝蓋上,輕輕撫摸貓的下巴,貓舒服的閉著眼睛享受。
「曾經有個小學男孩被自動卸貨卡車輾死的事件吧,司機最後沒被起訴;小男孩雙親不服警方的搜查與對應方式,將一連串的事情經過投書各新聞媒體,結果掀起報導運動,贊成雙親的連署達到23萬人次;因為輿論的推波助欄,案件以特例的方式再次展開搜查,最後東京地檢一反當初原有判決,以業務過失致死起訴司機,宣告那名司機有罪.............這可是平常不會發生、由媒體與社論產生的奇蹟啊。」
椎葉知道井野瀨的意思。警方會再次搜查只有在有外界壓力的時候,就算內部表示[搜查不合理],這個抗議也自然會被抹殺。
假設五堂是殺死由佳里的真正兇手,法律上的裁判也永遠不會到來吧。先不論傳聞所說背地裡交易那件事,首先關於有可能會曝露警方與黑道勾結的問題就已經是不可以的事了,就算五堂自白自己是殺人犯,警方也必定將這個消息給一併掩蓋的。
「............我明明是取締犯罪的警察,卻是這麼的無能為力。」
椎葉無力的輕聲訴說。井野瀨抱以同情的眼光
「沒辦法啊。由佳里的先生也一樣吧,就連他是高級官員,不、應該說正因為他是高官,更沒辦法做出會動搖組織的事情。」
確實篠塚在他的立場上是捨棄個人感情生存的,只要是為了保護組織,便必須扼殺自己的懊悔。
要是自己不斷朝著真相前進的話,也許哪一天會與最了解自己心情的篠塚對立也說不定。
「............井野瀨,就算是這樣我也想要知道真相啊!」
假設知道了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甚至也許只是加深椎葉對警察組織更多的失望而已。
即使如此椎葉還是想知道,飢渴般的想知道。他不知道在這之前有什麼在等待,但是強烈的希求在胸中翻燒。
「我也有同感,所以我打算按照自己的方式,徹底的調查一番。」
這聲音透出井野瀨的決心。
從以前,周圍的人總是以怪人或奇人稱呼井野瀨,但他仍是平靜的走著自己的路,這樣貫徹自我的性格,椎葉總覺得有幾分羨慕。曾經手中擁有前進高員官僚的車票,毅然決然撕破捨棄那張票,選擇擔任可說是一個小兵的非高員警察的椎葉,從奇特的著眼點來說兩人也許是同類;可是自己的內心總是經常被什麼束縛,做事綁手綁腳,井野瀨的奔放與自由的心,對自己來說炫目的不可得。
「我待在警視廳記者俱樂部的時候,每當我知道警察的不正當行為或是內部刻意隱藏某些情報,便對這個國家的警察越來越感厭煩.........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寫一本抨擊警察組織的書;想要逼出那個巨大組織的黑暗面,徹底揭發出來。不過這對你們警察來說應該是麻煩的言論哦。」
井野瀨靜靜地笑道。這個男人這麼說的話,他一定會付諸行動的。
「要是又發現了什麼再跟我聯絡。」
椎葉站起身,井野瀨也抱著貓站起來
「你......好像有點變了。」
井野瀨對著走向玄關的椎葉說道。
「這句話、三年前你也說過。」
椎葉低頭笑道。井野瀨也笑著說「好像耶~」
「...........明明學生時代靜靜的像個娃娃般的男人,成為警察之後的你,表情也變得尖銳,整個給人不和善的感覺。」
也許是吧。大學時代雖然雙親已經去世,但有一個姐姐守護在身邊,過著安穩的生活;稍稍有點懦弱內向,是個到處可見的平凡大學生。
可是由佳里的事件發生,被媒體與社會的好奇注視,又感覺被最信賴的夥伴、篠塚背叛,從今而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立無援的人生。
而後,再也不追求什麼,再也不依靠誰,只相信自己活到現在。這樣的自己在他人眼中,一定是非常執拗又排他吧。
「這次又是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自己都已經如此頑固拘泥了,還會怎麼變化? 椎葉覺得很介意,邊穿鞋子邊問。結果得到一個沒有要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椎葉苦笑回過頭
「什麼啊! 這個答案。」
「但是、真的變了哦。」
井野瀨再一次斬釘截鐵的說
「怎麼說呢............表情變得比之前安穩,可是同時又有一種手上好像抓不到東西的感覺,有點恐怖吧。」
「恐怖...........?」
到底是什麼意思? 而井野瀨沉浸在思考中沉默了下來,結果再也沒說什麼。
離開井野瀨的公寓,椎葉走在黑夜的道路上想著。
也許自己與宗近相遇後確實變了。在宗近之前,不論是誰也不能踏進自己的心中,就連生命共同體的安東,雖然心裡信賴,卻也沒辦法將自己完全交付出來。不過安東也感覺到椎葉這近乎膽小的敏感,從不曾蠻橫無禮的闖進椎葉的內心。
與安東不同,宗近毫不留情的撬開自己的心入侵,隨心所欲毫無顧忌的煽動椎葉的欲望,擾亂椎葉的內心與身體,硬將椎葉不想被任何人看見的心拖出來
宗近不要椎葉僅遠遠的站在一旁溫和守護,也不願椎葉放棄一切任由他為所欲為;因為是兼具溫柔與熱情的宗近,所以可以將自己交託;因為了解了被揭露的疼痛,才能直視赤裸裸的脆弱;因為自尊已碎裂,才能承認自己的弱點。
『表情比之前安穩。』
剛才井野瀨說的話正在腦中翻騰起伏。
脆弱不是必須隱藏的弱點,反而是要變得更堅強的材料,因為心境上的轉換已經表現在外了吧。
將身與心交在宗近手裡的一瞬間,自己的內心有各種各樣的感情在互相爭執。懷抱著掙扎面對原來的自己時,脆弱與堅強互相混合,像化學反應一樣,總是有什麼東西產生,不過自己卻無法掌握那是什麼。但是就連負面的感情如今都不覺得是無用的,全部都能成為支撐自己的基石。
───越擁抱你越覺得饑渴,越擁抱越覺得不夠。
宗近的輕聲細語好像幻聽一樣在腦中甦醒,胸口無法排遣的一陣疼痛。
好想見宗近。
不是以刑警的身分,而是出於想見心愛男人的愛情慾望。
正因為這樣所以不能去見他,絕對不可以見面!
被囚禁在感傷的氣氛之中,椎葉抬頭望著天空
映入眼簾的是沒有一顆星星,遼闊無邊際的黑暗夜空。
被上司高崎股長通知,椎葉隔天又前往涉谷。在為了情報股松田班準備的、可稱為秘密據點的公寓一室中,除了高崎別無他人
高崎告知事件股在新宿模型槍店GUN VINO搜索的同時,要求店長一同回到警局,詢問事情經過協助調查。
「會員名單以磁片保管,其中的確有被逮捕的三人的名字及郵件住址,不過這消息怎麼洩漏的目前還不清楚。」
「店長有沒有關聯呢?」
「店長應該是清白的。那間店人員交替很頻繁,事件股的重點似乎會放在店員方面著手調查。」
椎葉向股長報告有關KURO的事情,高崎立刻說「要慎重行事啊。」並疲累的揉揉眼窩。
「.............我幫您泡杯咖啡吧?」
椎葉詢問道。高崎搖頭道「不了」眼睛一直停留在桌上的一點。
「椎葉。」
「是。」
「你.....會不會累?」
很唐突的一問,讓椎葉「欸?」的一聲。
「舉發槍枝的一流能手、組對五課的元老、東大畢業的非高員,就算被說長道短,你每次也能確實的提出消息;松田班、真可以說是因為有你這個好像強力的磁鐵一樣,聚集情報才生存下來的。不過....唉,人都是只看結果吧。」
突然之間股長是怎麼了? 椎葉想不通高崎想說什麼。
「...........我露出了疲倦的表情嗎?」
反過來被椎葉詢問,高崎苦笑道「不是、真抱歉。」嘆了口氣
「累的是我...........大概從永倉那件事開始,覺得堅持不下去了,我年紀也到了吧。」
永倉的事件應該讓高崎受到非常大的責難,雖然幸好只是減薪而繼續留在本部,不過他的心情也相當複雜吧。
「警部啊、還真不是人幹的,刑警在現場的時候可是黃金時期喔。」
多數的非高員就算升官,最多到達副警部的職位就停止了,以這些人的角度看來,45歲便晉升到警部的高崎該算是勝利的一方吧,可是他這毫無霸氣的樣子,飄盪出中間管理職的悲哀。
「不好意思吶、儘說些奇怪的話,只是發發牢騷罷了,你不用在意..........去寫報告書吧。」
看著站起身的高崎,椎葉衝出口道
「股長。」
「什麼事?」
一瞬間椎葉想與他商量監察的事,不過說出口便會被追問是從哪聽說的,自己可不能給篠塚添麻煩。
「不、沒什麼,您辛苦了。」
「嗯.....你也好好加油哦。」
平時的嚴肅宛如假象一樣,高崎留下無力的話語,踩著疲憊的腳步走出房間。
現階段尚未有任何監察的跡象,何時會被跟蹤也不清楚。「人事會行動」,也就是人事一課的監察股的行動,它的開端通常來自於小道消息,男女的不倫關係、與取締對象勾結、借貸等等;只要假設這些問題浮於檯面時,會對組織帶來負面影響的話,就會成為監視的對象。
一旦被監視,對多數人來說等同警察生命已經完了。已掌握證據的監察通常會先規勸監視對象自動辭職,要是不聽從,便威脅以懲戒免職的處分;因為萬一被免職,遣散費、退休金將不會給付,大部分的人最後還是不得不選擇自願辭職。
監察的目的並非為了處分監察對象,最終只是逼迫目標者自動退職,這樣做的結果,就算社會上發現了當初監察的問題,警方也可以藉口「該名員工已經辭職」來逃避責任。針對警察的監察制度,並非為了組織自清,而是著眼於組織的防衛措施。
椎葉他們這些從事S工作的情報搜查員,因為事前提出文件註明其為從事特殊潛入搜查的工作,所以不會成為監視對象,當然要是被認為是從事許可範圍外的問題行動時,不在這個限制之內;比如自身涉及藥物買賣、由搜查對象身上接受獻金,像這樣的狀況,便會由其他警員內部偵查,拍取可作為證據的照片。
不過椎葉回頭想想自己的行動,並不覺得有什麼是會成為監察的原因。唯一有可能被認為有可疑之處的,也只有自己和宗近過從甚密這點了。
與自己的S接觸頻繁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問題,而是肉體關係不會被承認;但是這種關係會知道的也只有當事人的自己與宗近,再加上宗近的秘書鹿目,而身為宗近心腹的鹿目,是不可能向誰洩露什麼秘密的。若是這些都不可能,監察會有所行動一定是因為別的理由。
椎葉為了寫報告書,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現階段自己一昧地煩惱這煩惱那也想不出答案的,能做的只有小心是否被跟蹤、慎重行事而已吧。
在新宿搭上江戶線之後,椎葉立刻有種討厭的感覺,於是從中間的車廂慢慢移動到最前面的車廂。
然後若無其事的確認後方,椎葉看見混在乘客中一名穿著雙排扣外套的男子在間隔一個車廂的地方也跟著椎葉作同樣的移動,男子移動到隔壁車廂後便停止了動作。
遠遠看去像是普通上班族,不過椎葉的直覺告訴他,監察開始行動了。從什麼地方開始跟蹤的呢? 記得從家裡出門時尚未看見跟蹤的樣子。
聽說監察向來由三人一組展開行動;可能是在住宅附近距離較遠處監視的人,向在離住宅最近車站監視的人連絡,由車站開始跟蹤的吧。
電車到達國立競技場站,椎葉等待車門關閉的那一剎那,快速地從門縫穿出,目送雙排扣外套男搭乘的電車離開後,椎葉走出車站,立刻走向旁邊的總武線千駄之谷站,換搭往三鷹方向的電車,以坐回頭的方向,椎葉這次搭乘電車過新宿站在荻漥站下車。
走了20幾分鐘,椎葉在閑靜住宅區一間外貌尋常的房子前停下腳步,確認沒有人跟蹤,椎葉打開門進入。
這裡是宗近的房子,名義上登記為他人,但對宗近來說算是他的隱匿處。平常很少使用,不過房間整理的很仔細,日常生活用得到的家具用品一樣不缺。
椎葉過去與偵查中的中國貿易商發生問題惹上麻煩時宗近曾帶他來過這裡,那時便丟下一句「想用的時候就用」將鑰匙交給他,不過在那之後這還是椎葉第一次使用。
今天晚上和宗近約好要交換消息,椎葉卻不想就這樣到六本木。監察一定知道宗近是椎葉的S,也許會先繞到宗近家附近監視。
椎葉在餐廳的桌邊坐下,打電話給宗近。
「椎葉嗎? 怎麼了?」
椎葉向宗近告知目前在荻漥的家中,也許宗近察覺到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低沉的聲音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椎葉困惑著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也擠不出掩飾的力氣,於是說了聲「對不起」
「稍微有點狀況,你來的時候注意一下有沒有人跟蹤。」
「...........知道了。」
電話掛斷的那一瞬間,椎葉內心湧現出對自身的行為一種說不清的不愉快,因為監察的行動感到困擾的是自己,與宗近無關啊!
煩躁的心情敲著桌子,椎葉站起身,走到客廳橫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冥想。
要是彼此的關係是普通的S與警察,根本沒必要這樣偷偷摸摸見面,如此慎重行事的原因,是因為對兩人超過界線的關係感到愧疚。
椎葉責備自己的態度曖昧。宗近可是在本廳正式登錄的S啊,跟他接觸沒有任何人有理由說不對;關起門來的事又有誰能打探的到。既然如此,便應該將那些內疚的心情完全隱藏,更加堂堂正正行事就好了嘛。運用S收集情報,正是自己被交付的工作啊!
椎葉在心中反覆的說給自己聽,緊繃的神經漸漸穩定下來,慢慢做幾次深呼吸,椎葉意識逐漸模糊。
他作了一個夢。夢中的椎葉跟永倉不知道在哪裡散步。
『永倉先生,身體已經好了嗎?』
『嗯、如你所見,已經很有精神啦!』
咬著菸的永倉聳肩道。
『真生呢?』
『他也很好啊~ 下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吃個飯吧? 那傢伙也很想見你吶。』
聽到這不像永倉會說的話,椎葉再次強烈意識到現在並不是在現實世界,但仍舊單純的因為能見到永倉而開心。
『永倉先生,我也許找到殺死姊姊的真兇了。』
『哦~ 那很好啊。』
永倉臉上浮現往常一樣諷刺的冷笑。
『你可以再對我說一次嗎? 你最後跟我說的、那句話───』
-──你不會和我犯同樣的錯誤。絕對不會! 我保證。
永倉被殺之前向他說的那句話,椎葉不論如何好想再聽一次。
『啊! 抱歉、時間到了,我要走了,就這樣啦。』
兩人走到十字路口,永倉突然向右走去。
『永倉先生!』
出聲呼喚永倉他也沒理會,自顧自的往前走。
『等一下、永倉先生.............!』
那邊不行! 不能過去! 椎葉感到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拼命的追著永倉跑,突然間、永倉回過頭來,變得像幽靈的形體一樣瞪著椎葉。
『別過來! 你不能來這邊!』
永倉嚇人的魄力讓椎葉停下追趕的腳步。
『你要在那邊堅持到最後!』
就在永倉表情稍稍緩和時,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個沒有臉渾身黑色的男子,向永倉連續開了幾槍。
震耳欲聾的兇音。永倉的身體哆嗦搖晃,身上被打中的地方噴出大量的鮮血。
『永倉先生..........!』
現實發生過的惡夢再度出現,椎葉忍不住大叫。跌落在柏油路上永倉的身體,逐漸被血海吞噬,血紅色的漣漪拓展到椎葉腳邊,黏稠的赤黑色血塊像蛇一樣揚起鐮刀狀的脖子,糾纏上椎葉的腳。
「...........!」
噁心的感覺引起全身雞皮疙瘩時,椎葉聽見嫌惡的金屬敲擊聲音,好像在耳中揮舞著槌子一樣的聲音。
椎葉因此清醒,但那個奇怪的聲音卻沒有停止,令人不快的聲音漸漸微弱、轉換成摩擦的聲音,不久之後就消失了;椎葉思考了一下瞭解到,那個聲音是自己的血管發出來的,傳進耳朵的聲音是因為聽見血液流動。
椎葉看了一眼時鐘,自己大概睡了兩小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椎葉感覺到廚房有人,而且有香氣飄出。
「...........你、什麼時候來的啊?」
站在瓦斯爐前的宗近正翻炒著鍋子,他將西裝外套脫下,領帶也沒繫,袖子還往上捲。
「大概30分鐘前。我看你睡的很熟就沒叫你...........要吃飯吧? 已經好了哦。」
「你親手做的?!」椎葉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問道。
「嗯,是啊。」宗近得意的回答。椎葉來到餐桌邊,宗近整理餐具讓椎葉坐下。
「說是你做的,還以為會端出什麼驚人的菜色,結果不過就是煮熟的義大利麵上淋上罐頭醬而已嘛。」
「很了不起的料理吧,趁熱吃。」
一邊在椎葉的杯子裡倒入紅酒,宗近催促道。椎葉捲起義大利麵送入口中,試吃了一口。
「好吃!」
預想不到的美味令椎葉不禁脫口說出真心話;麵軟硬恰當有彈性,番茄醬汁裡羅勒的效果十足,酸味跟辣味也配合的剛剛好。
「要說感謝的話跟鹿目說,那傢伙雖然外表看起來那樣,對口味可是很囉唆的,即使是買來放的一個罐頭,選購的時候也相當花時間吶。」
即使知道宗近是在開玩笑,但一想到鹿目在食品賣場仔細挑選罐頭的樣子,椎葉忍不住嘴角上揚。
因為作了一個將自己的不安與恐懼具體化的夢,椎葉心情正覺得煩悶,所幸宗近的態度一如往常,讓椎葉也輕鬆了起來。
在這裡很安靜,感覺時間慢慢流逝;雖然房子很高雅講究,但卻不是毫無生活感的高級公寓,在平凡的家中像這樣面對面一起吃飯,很不可思議地心靈就覺得安定,身體也獲得放鬆。
結束用餐,宗近靜靜地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
不想再想起脆弱的自己,椎葉立即回答道。
「沒發生什麼、卻叫我要小心被跟蹤?」
被宗近追問,椎葉道歉道
「對不起,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沒什麼特別的事。」
「你說謊..............椎葉,你不要有事瞞我哦!」
看著嚴肅的宗近,椎葉放棄堅持嘆了口氣,反正一開始他也沒打算瞞混過去。
「............監察官有行動。」
宗近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在監視你?! 為什麼?」
椎葉回答不清楚原因,宗近立即苦澀的說
「我的關係吧。」
「不是! 你可是我的S耶,不可能是因為你的緣故!」
「.........椎葉,這一陣子、我們先不要見面吧。」
椎葉聽了之後皺眉,凝視著宗近說道
「為什麼?!」
「當然啊! 這是為你好。有了消息可以在電話裡說,要有什麼狀況也可以透過鹿目,暫時先看看情況怎麼樣再───」
「不行! 我不贊成。和你接觸獲取情報可是我的工作耶!」
椎葉用力地敲著桌子強硬的說。宗近嘴角揚起苦笑。
其實椎葉只是堅守強勢而已,現在不能讓宗近看出任何破綻,不論是迷惘也好、恐懼也好,都只能完全隱藏。
「你這種硬脾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啊?」
「我生來就這樣啦。」
也許了解椎葉的堅持,關於監察的事宗近沒有再多說什麼。
「之前私造槍的事情,有點眉目了。」
「你說吧。」
被椎葉一催促,宗近回道「你先去洗個澡吧。」聽到這樣的話椎葉不禁有點生氣,宗近不懷好意的笑道
「幹麻? 被我抱也是你的工作吧~ 我會在床上慢慢說給你聽的。」
「可惡.........! 擺什麼臭架子! 」
椎葉咒罵一句,用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按照約束,宗近在床上說明了私造槍販賣人的背景。
一名叫丸岡安雄的建設公司社長,雖然不是特定為哪一個幫派的轉投資企業人士,卻從以前就和黑社會的關係很深,在他們那一圈據說很有名氣。
丸岡的公司-朝日建設,與其說是建築業,大多數的作業是派遣人員到其他承包公司的工程現場,也就是派員勞工。勞動派遣法中對於從事建築業務的公司是禁止派遣勞工的,看來這個男人有不少不為人知的背景。
丸岡以黑道份子作為販賣私造槍的對象大約是從今年夏天開始,他手上擁有不輸給真槍性能的私造槍,而且接受修理與維護;令人吃驚的是,要是願意多花錢,甚至可以應顧客的要求製作。
「如果偵查丸岡,也許能查出製造槍枝的人。」
椎葉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輕聲道,躺在一旁撐著手肘的宗近卻說出奇妙的話
「沒辦法,你不能偵察丸岡。」
「為什麼? 他是那麼小心謹慎的人嗎?」
宗近的手指徘迴在椎葉的鎖骨處,搖頭道「不是」
「丸岡昨天晚上被車撞死了,死人是沒辦法跟蹤的吧。」
驚愕之餘椎葉更感憤怒,將宗近的手撥開
「這種事你為什麼不說?!」
「現在不是說了? 幹麻這麼急躁?!」
也許這個人對宗近來說是自然死還是他殺死都無所謂,可是對椎葉來說也許與事件有關,是為數極少的線索也不一定。
「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後天..........喂! 你該不會想要去吧?」
面對皺著眉的宗近,椎葉怪異的表情道
「為什麼是該不會? 與私賣槍械有關的人應該會出席葬禮吧,即使只是樣子我也想去看看。地點呢?」
宗近沉默地坐起身,披上長袍走下床。
「喂、宗近!」
「你絕對不准去! 丸岡雖然說是公司社長,但可是與流氓差不了多少的人啊。悼問的客人中也多是黑社會有關的,可不是你這個進行潛入搜查的條子可以去的地方!」
說完這些話,宗近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態度走出臥室,被獨自留下來的椎葉坐在床上搔頭想著。
椎葉知道宗近要他不能去完全是為他著想,可是椎葉卻沒辦法靜靜等待什麼都不做,為了開啟越來越一籌莫展的情況,不論什麼事都得緊咬不放才行。
椎葉走在隔開歌舞伎町一丁目與二丁目的花道大道,看見一間混雜大樓的前面聚集著一群圍觀的人,椎葉路過時順便駐足觀望,看起來像是警察正在進行盤查某個幫派的事務所。
這附近有許多幫派事務所,事務所前光明正大違規停車的干擾之輩越來越多,現在真是非常歡迎強化取締。
「喂! 走快點!」
椎葉正打算走開,卻因為聽見熟悉的聲音又停下腳步。
將態度胡鬧、短髮燙得捲捲的流氓交給制服刑警的正是淺川。淺川也注意到椎葉,只輕輕的與椎葉交換眼神打個招呼,又走進裡頭。歌舞伎町是椎葉負責的範圍,不曉得身邊有誰的眼線看著,淺川也知道不能隨便和椎葉說話。
走沒幾步,便接到淺川打來的電話。他詢問椎葉有沒有什麼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可以說話,椎葉將附近某間咖啡店的名字及地點告知,便掛上電話。
在沒有窗戶微暗的咖啡店等不到數分鐘,淺川便出現了,他快速地在悠閒的店裡瀏覽一遍,看看數名客人,判斷應該沒有問題,便靠近椎葉在他對面坐下。
點的咖啡送到後,淺川開口說
「不好意思吶,昌紀。」
「不會,你們正在搜查吧? 有什麼可疑的嗎?」
淺川是警視廳組對四課的警察,專門取締暴力團犯罪事件,他是經過反黑歷練一路走來的副警部,也是篠塚的友人。
「那是幫派組長的詐欺事件,假借租借名義租賃公寓的樣子。」
「有發現什麼情節重大的嗎?」
「總之有一些武士刀跟毒品吧,應該還會查出些其他的。」
淺川很難得的臉上並不是絡腮鬍,看起來比平常整潔有精神。不過襯衫依舊皺巴巴,西裝也到處都是皺摺。就算工作很忙,身邊沒有女人照顧,要是多注意一點外表,應該會更受歡迎吧,椎葉每每都忍不住這麼想,同樣都是37歲的盛年,與篠塚卻有很大的差異。
「你要跟我說的話是?」
椎葉邊點起煙邊問道。淺川繃著臉垂眼道「嗯。」
「...........你、被監察監視著,是吧?」
椎葉嚇了一跳,不過立刻想到他應該是從篠塚那裡聽來的,篠塚對唯一的好朋友防範心也會減弱吧。
「我進入店裡時有稍微注意一下,看不出來有人跟蹤。」
「因為被跟著很煩,所以我都找機會甩開,到目前為止我是全勝哦。」
要將椎葉沒有規則且變化多端的行動完全掌握是非常困難的事,要是認真的想要掌控他的行動,沒有24小時監視的心理準備恐怕沒辦法達成。
「你怎麼這麼輕鬆...........一聽到監察這兩個字,普通的警察可是嚇得發抖啊!」
愕然的淺川將咖啡就口。
「只要行為無愧,按照平常做事就好了吧? 沒有確實的證據,對方也不能採取什麼行動。」
「你這樣說也沒什麼不對..........對了,你最近有跟篠見面嗎?」
淺川用含糊不清態度不佳的口氣問道。
「上個月底曾經跟姊夫見過面。」
「那時候他看起來什麼樣的感覺?」
「什麼樣、這............就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啊!」
淺川說了聲「是嗎?」就雙手交叉於胸前沉默不語。
「姊夫怎麼了嗎?」
「不、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他最近有點奇怪,該說是神經緊張嗎,還是心情不好。那傢伙就算是再怎麼不高興,也能一邊笑一邊說些挖苦的話;要是真的生氣,才會板著臉。」
這是長年親密來往的好朋友才會說的話。
「不過那樣的篠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聽說那天篠走進本部的人事課,跟一課的課長起了衝突。」
「發生了什麼事?!」
「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從人事二課的朋友那聽到一點,不過好像很嚴重。」
「因為我的關係嗎?」
就算是篠塚,也不會因為個人的理由跟監察抗議,但因為時間太湊巧,椎葉不禁擔心是自己的原因。
「也許有關係,不過我倒認為事情應該沒這麼單純。另外,你現在正在追私造槍的案子吧?」
因為淺川改變話題,所以椎葉也沒辦法再問關於篠塚的事。
「嗯。四課方面應該也有人在行動吧?」
「不,現階段還不知道是否與黑道有關。我們課,暫時會靜觀其變。」
「............你知道朝日建設一個叫丸岡的人嗎?」
淺川表情一變,成了嚴苛警察的樣子。
「你也知道丸岡?!」
「因為懷疑他跟私造槍的案子有關,想從他身邊的事情調查看看。不過也許跟一連串的事件沒有關聯也不一定。」
可能會擾亂了四課的搜查範圍,因次椎葉簡單說明。
「撞死丸岡的車禍逃逸事故是故意殺人嗎?」
「目前朝兩種方向調查中,不過因為現場沒有煞車的痕跡,所以可能自然被認定是殺人事件也不奇怪。那傢伙跟幾個幫派都有來往,非常有機會被捲入什麼麻煩中.........不過你說的是私賣槍?! 這事情倒是第一次聽到,你從哪知道的消息?」
椎葉一下子回答不出來,淺川便悻悻然的地說道「宗近啊~」
「我還真想來一次將那傢伙扭送法辦,讓他把知道的情報吐個乾淨! 這樣做的話,也可以把握最近流氓的動向,可是一大幫助吶~」
看見淺川彆扭的表情,椎葉想起前些時候井野瀨說的話
「聽說一鴻會跟矢神組和解了?」
「啊! 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哦.........最近、黑道的勢力版圖在迅速變化,從前水火不容的幫派突然聯手,大規模的組織底下的小組織突然轉到其他幫派旗下。說真的、變化之快連我們都快跟不上。」
要是井野瀨說的都是正確的,那麼這些動作都與五堂組有關。四課是對付黑道的專門單位,一定也掌握了這個情報,但是從淺川口中卻沒有聽見五堂組的名字。不輕易觸及這個名字,證明了五堂組的存在威脅對四課來說也還是個未知數。
太多的事情一下子擠進來,讓思考變得散漫,與其一直待在一個地方,不如活動一下讓腦筋清楚。椎葉與淺川告別,開始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道上。
在區役所大道中途岔開,穿過鬧街,因為是白天,幾乎沒有什麼行人。走過小酒店街的一角,左邊便看見花園派出所,這週邊已經不屬於新宿署、而是四谷署的管轄範圍。椎葉慢慢地走上眼前的階梯,盡頭是花園神社,從正殿後方繞進去可以進入神社院內。
這個時間很寂靜沒有人,不過就快要是廟會了。到時候在前夜祭及本祭時會有許多路邊攤林立,購買祈求生意興隆的竹耙形吉祥物(熊手)的人會很多,非常熱鬧。花園神社的廟會,對即將迎接熱鬧年底的新宿這個城鎮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代表性景象之ㄧ,每年均湧進60萬以上的人次。
雖然椎葉並沒有信奉什麼,不過既然來了,還是在香油錢箱中丟了一些零錢,空有樣子的雙手合拾。
垂手的椎葉胸中交錯著許多想法。篠塚的事、丸岡的事、五堂組的事.....特別是連淺川都擔心的、與平常不一樣的篠塚的事,只不過椎葉現在必須把搜查的事情擺在第一位。
KURO說那個拿私造槍自誇的男人表示,只要向認識的社長拜託,不論多少貨都可以得到,那個社長指的就是丸岡嗎? 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丸岡會被殺呢?! 因為私造槍的買賣有了麻煩,所以───
手上擁有的牌實在太少,現階段什麼都脫不出臆測的範圍。無論如何必須要得到能將這些片段的消息連接在一起的情報啊!
椎葉在離目的地還有一段相當距離的地方下了計程車。雖然中途已經甩開監視,不過慎重起見椎葉還是仔細看了看四周有沒有人跟蹤。
大約走了5分鐘,便看見一間宏偉的殯儀館。朝日建設社長-丸岡安雄的葬禮是在這台東區鶯谷車站附近的葬儀會館舉行。
離儀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身穿黑色喪服的弔唁者大多集中在招待處的帳棚下。椎葉通過登記與收付處,混進招待處的人群中。
明明是公司社長的葬禮,卻明顯的感覺到許多人是幫派份子。
「丸岡先生、是被駕車肇事逃逸撞死的吧?」
「聽說犯人還沒抓到。」
「因為他都用一些狠毒的手段做生意,我看恨他的人多的很吧?」
「什麼啊、所以是被殺的哦?!」
椎葉一邊聽著周圍竊竊私語的傳聞,一邊眺望著以公司名或個人名義送的花圈,其中有個花圈寫著『吉澤德十郎』,椎葉覺得這名字好熟,卻想不出在哪裡聽過。
將這個名字留在腦海中,椎葉打算繼續往前走時,突然背後不知道是誰抓住了他的手,正想擺出姿勢用力反抗,卻發現是熟悉的身影。
「請您過來這邊,社長找您。」
彎著健壯的身體,在椎葉耳邊輕聲說話的是宗近的部下、應該說是他的小弟-犀川,在這之前也見過幾次面。
椎葉跟著犀川走向會場內的停車場,便看見宗近坐在黑色賓士車後座,犀川將車門打開,椎葉只好不得已的鑽進去。
「你也受邀參加葬禮啊? 既然這樣,當初就應該跟我說一聲───」
「你是白痴啊!」
一劈頭就被罵白痴,椎葉氣得嘴唇緊繃,宗近也臉色難看的瞪著椎葉。
「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居然潛入丸岡的葬禮,要亂來也該知道適可而止吧! 在這邊的可不只流氓,條子也監視著啊!」
「我混進去就看不出來了吧! 而且認識我的警察應該不多。」
「你打算喬裝?!」
宗近將椎葉戴著的眼鏡奪下,粗魯地撥亂椎葉好不容易梳上去整整齊齊的前髮。椎葉搖著頭,躲開宗近的手。
「不要啦..........我不會亂走動讓人懷疑的,只是想看看參加葬禮的人罷了。」
「你很吸引人注意,拜託你有點自覺再行動好不好!」
宗近的語氣很嚴肅,看樣子他是真的生氣了。
「鹿目,你待在這邊,好好看著這位莽撞的[小姐]!」
在駕駛座的鹿目點頭答是。
宗近一移動,犀川立刻將門打開。走出車外的宗近,拿下犀川掛在胸口的墨鏡,丟向椎葉
「我回來以前你都給我待在這裡! 要是走出外面一步,就等著看我回來處罰!」
椎葉戴上墨鏡,正想回嘴說什麼懲罰啊,卻看見宗近賊賊的一笑,於是便錯過了說出口的時機。
「你那是什麼笑容?!」
每當宗近浮現這種笑容時,通常心裡都在想著不正經的事。
「你穿喪服的樣子還真是別有一番味道吶~ 讓人受不了啊。」
在椎葉開口前,宗近已經下車走開了。真是色老頭! 椎葉在心中毒罵著,眼神對上後照鏡中的鹿目。
「..........鹿目先生,我真的很醒目嗎?」
「是的,特別是在這種場合。」
鹿目間不容髮的立即回答,堵得椎葉說不出其他的話。
葬禮開始的時刻,弔唁者陸陸續續走進會場,過了一會,從廣播器中傳出誦經的聲音。
「宗近跟死去的丸岡有來往嗎?」
在荻漥的家中,宗近告知情報時聽不出他與丸岡有什麼私人的交集。
「他們兩人並不曾直接見過面,不過松倉組的前任組長與丸岡頗有交情,所以社長代替現任組長出席葬禮。」
椎葉詢問為什麼現在的組長不參加,鹿目搖頭道
「不知道,那位向來很隨性。」
從不將感情表現於外的鹿目,很難得的用帶刺、冰冷的聲音說道。似乎對宗近同父異母的弟弟印象不是很好。
「我能再問一點私人的問題嗎?」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鹿目先生,你跟宗近認識多久了?」
「今年第18年了。」
「18、年了啊..........?!」
椎葉以為聽錯了,重複說了答案,不過鹿目立即明確地點頭。
「那是在.....宗近15歲的時候吧。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鹿目先生今年貴庚?」
「我比社長大3歲。」
椎葉嚇了一跳,那是比他想像的年齡還要多出5歲。
「.........我開始跟在社長身邊是剛好在松倉組正準備大張旗鼓擴張勢力,與別的幫派鬥爭事件連綿不絕的時候,前任組長的夫人因為擔心在外面到處走動的社長,所以任命我以保鑣兼照顧的身分侍奉社長。」
先代的妻子應該就是現任組長東明的親生母親,對宗近來說雖是繼母的身分,但從她關心愛人的小孩這點來看,是相當溫柔的女性吧。
「先代組長的夫人,現在還在松倉家嗎?」
鹿目稍微一停頓,搖頭道「不」這個停頓讓人感到些許的不協調。
「很不幸的,她已經去世了。」
「啊,是嗎。」
椎葉想要再進一步的提出問題,不過由於本人不在場,問東問西的似乎不太好,但是要椎葉直接問宗近本人,卻又更覺得猶豫。
椎葉沒有問,是因為怕被冷漠的拒絕。明明自己斷然說出兩人並不是戀人般親密的關係,可事實上,椎葉內心希望自己對宗近來說是特別的。比起任何人宗近更信賴自己,最想要的是自己,椎葉現在腦子裡淨想著這些過份甜膩的事。
內心裡一堆矛盾。原則與真心話分站兩邊,在互相欺騙互相隱瞞的關係中,怎麼會有安寧來訪呢。椎葉明知如此,仍然隱藏不了盤據胸口的空虛。
等待一段時間後葬禮結束,接著是出棺,靈柩車從會場駛出,客人三三五五散去,宗近也跟著犀川回到車旁。
就在犀川為宗近打開車門的瞬間
「宗近。」
一名男子直直地走過來呼喚宗近,後面跟著三名高大的男人。
「好久不見吶~」
椎葉因著這個意外人物的豋場,墨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狀似親密打招呼的,竟是KURO帶往的俱樂部中見到的那個男人! 即使被喪服包裹,他那獨特的華麗感絲毫沒有減弱。
「你該不會...代理東明吧?」
「是又怎樣?!」
宗近粗暴的回答,從他愛理不理的態度一眼就可以看出宗近對與這個男人的再會一點也不歡迎。
男人完全不理會宗近的不高興,依舊悠然自得的微笑著,兩手插在口袋中。
「最近、你都沒有理他吧? 你不將他當回事,他正在發脾氣呢。那傢伙可是很依賴哥哥的咧~」
面帶微笑、溫柔的語調、英俊的男人,猛一看是個誰都會有好感的完美紳士;但是仔細觀察下,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感情,某些地方甚至讓人覺得不像人類,笑臉反而助長了他莫名地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你好像代替我當他的伴了嘛,照顧小孩很累吧。」
宗近帶著隨便的態度回答。
「不~會。他是個很有趣的人,在一起都不會膩啊,現在呢、可非常喜歡接近我。就算你因為他沒什麼用,而將他逐出松倉組,我也可以養他到死,你不用擔心吶。」
男人愉快的表情和聲音,訴說著荒唐的話。
「...........你也不用多心,就算東明跟你親近,松倉組也不可能跟你稱兄道弟,你最好記住這點!」
宗近雖然低沉的聲音靜靜說著,但他寬廣的背卻如實地滲出怒火。
「我們走著瞧吧~ 比起這個,你自己也小心點啊,那傢伙只要是關係到最喜歡的哥哥的一切,可是異常敏感吶。萬一發起脾氣,可是會搶走你正在迷戀的[玩具],把它破壞殆盡,什麼事都幹的出來哦。喜歡的玩具,最好是收在櫃子裡上鎖比較好~」
這些話讓到目前為止都不曾認真應對男人的宗近繃起了臉,男人的視線從宗近身上移到了車裡的椎葉,惡作劇似的眼神嘴角微揚道
「男人還真是無可救藥的生物啊~ 不管到了幾歲都還是會對新的玩具着迷。」
男人像是估量椎葉似的注視著他,語氣輕薄的說道。色素淡薄的緣故吧,男人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因為包裹瞳孔的虹彩顏色偏淡,讓男人看起來更冷酷。他到底記不記得椎葉,從男人的表情實在推測不出來。
為了阻隔兩人間交錯的視線,宗近坐進車裡。關上門的犀川坐上副駕駛座,鹿目靜靜地將車駛離。
「那是誰?」
散發獨特氣息的男人,帶著微笑與充滿危險的宗近交鋒,魄力完全不輸宗近。在俱樂部遇見時椎葉也很在意,可是卻越來越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宗近沒有立即回答,交叉著手臂,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閉著眼睛。
「宗近?」
「五堂能成、五堂組的組長。」
「───!」
椎葉一陣戰慄,同時心跳數瞬間高漲,雞皮疙瘩從腳尖一口氣擴張全身。
那個男人是五堂! 也許就是殺了由佳里的男人!
「椎葉?」
宗近注意到椎葉的樣子不若平常,皺眉問道
「...........你怎麼了?」
「沒事。」
椎葉背過臉,眺望著窗外。
他的雙眼,完全沒有注意任何景色。
「我先走了。」
護送宗近與椎葉回到房間,鹿目在玄關輕輕一鞠躬便消失了身影。
只剩下兩人的瞬間,椎葉緊繃的心情緩和,突然覺得連站著都很辛苦,於是像突然無力似的坐進沙發裡。
「椎葉,你認識五堂?」
在身邊落座的宗近,一邊解開領帶一邊問道。椎葉對於要說到什麼地步感到困惑,而且他現在連選擇說話內容的力氣都沒有。
「............我姊姊在8年前因為捲進幫派鬥爭事件被殺死了。」
「被渡月組組員射出的流彈打到死亡的吧?」
椎葉驚訝地望著若無其事說話的宗近
「你知道?!」
「因為跟安東來往注意到你的那時候,我仔細調查過了。」
「原來如此..........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也可以查得到啊。」
「我因為在意你那個姊夫,從他那裏開始查起的,當然有的根本不用調查,高員官僚的妻子被流氓殺害的事件,我也有印象,那時候曾經被大肆報導過吧?」
椎葉沒有想到宗近會知道。明明知道這件事卻從來沒有提過,這是宗近的溫柔吧。
「那個事件和五堂有什麼關聯?」
椎葉將從井野瀨那裡得來的情報告訴宗近,宗近聽了又陷入思考保持沉默
「.......... 確實五堂被當成渡月組的組長親生子一樣養育,對槍狂熱,喜歡蝴蝶也是事實。不過,他那時應該不在日本才對。」
「什麼?!」
椎葉緊盯著宗近的臉。
「五堂大學畢業以後,就到了香港,在那邊從事期貨市場非常成功,算是一種天才型的交易員吧,回到日本不過是5年前的事。」
「也有可能某一段時間回國吧?」
「是有可能。不過他沒有理由捲進渡月組與高仁會的抗爭,那傢伙跟伯父渡月組組長的關係,應該從小時候就已經絕裂了。」
面對這麼肯定的宗近,椎葉懷疑道
「你為什麼這麼清楚? 你跟五堂是什麼關係?」
「我曾經有段時間、跟五堂一起在香港工作。」
知道兩人意外的接點,椎葉小小地震動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怎麼回事。偶然與他認識,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工作幫他忙,我答應了,就只是這樣。一起工作了兩年,實在無法接受他的做事方式和思考邏輯,我就帶著自己賺的錢回來了。記得你姊姊被殺的事情,應該是緊接著在那之後吧。」
「你回來以後便沒有再和五堂聯絡了?」
「是啊,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不過前年我弟弟繼承第三代組長時,他卻突然出現在襲名宴會上........以五堂組組長的身分吶。」
雖然在一起工作過一段時間,可是言語中仍然傳達出宗近非常不喜歡五堂。椎葉因此感到安心,畢竟宗近萬一跟可能殺死由佳里的兇手有什麼親近的關係的話,椎葉會變得不知如何處理這中間的衝突。
椎葉坐立不安,突然用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回頭緊繃嘴唇向下看著宗近
「.........宗近,我想要真相,兇手到底是不是五堂,無論如何我都要知道!」
椎葉咬緊一字一句說出口後,宗近用力的抓緊椎葉的手,眼睛瞇起像是要看穿椎葉一般,變得尖銳刺人
「不要接近那傢伙!」
被宗近不分青紅皂白的命令,椎葉不禁心生抗拒
「為什麼?!」
「五堂不是那種可以用你的常識判斷的人。雖然一副溫和面孔,但是他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冷酷無情的人。」
宗近認真的表情中,夾雜著一絲絲膽怯。面對不似平常的宗近,椎葉強烈的感到不耐煩。
如果只以組織的力量比較,松倉組絕對比五堂組優勢,不論是資金、成員、與其他友誼幫派的交情,完全都是松倉組佔上風,可是宗近卻害怕那個男人。
五堂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居然讓宗近如此畏縮,難道是非常危險的人物嗎?
「絕對不要接近那傢伙! 拜託你答應我!」
雖然是冷靜的聲音,可是宗近的眼神卻給人陰沉的感覺。
私造槍事件就在沒有新局面發展下,完全陷入膠著狀態。
丸岡的撞人逃逸事件搜查也進入困境,沒有獲得與犯人有關的有利線索。
在丸岡的葬禮上印象非常深刻的『吉澤德十郎』這個名字,椎葉打電話向情報管理課核對中心詢問,試著尋找吉澤德十郎的犯罪履歷。
果然如椎葉所想吉澤擁有前科紀錄,而且罪名還是違反武器等製造法及火藥類取締法。椎葉確信這線索的一致性並非偶然,便拜託高崎將當時的搜查資料放在涉谷的公寓。
吉澤現年已是69歲高齡,過去曾經兩次因犯罪遭到逮捕。當年在鐵工廠當車床工的吉澤,因為利用車床的技術製造槍枝,被各判決了3年與5年的有期徒刑拘役。
其實吉澤的犯罪背景頗令人同情。被認識的流氓威脅拜託他修理槍枝,事後懵懵懂懂的收取了報酬,流氓再利用這個事實,強迫吉澤製造槍械。也許一開始便設計要讓吉澤捲進槍械私造的計畫吧。
要是拒絕便以家族的性命要脅,吉澤不得不開始接受私造真槍的工作。吉澤的槍每一把都相當優良,久而久之在黑道之間便有『吉澤的槍』這種風評,結果造成高價買賣,在黑社會中流通。
雖然是20年以前的舊聞了,但是椎葉曾經看過的犯罪資料中有記載過,因此記憶中模糊的留著吉澤的姓名。
過去曾是私造槍師傅的吉澤,在傳言販賣私造槍的丸岡葬禮上送上花圈,對這個消息產生高度興趣的椎葉透過高崎的協助查知吉澤的住所,立即開始偵查的行動。
吉澤現在在墨田區北十間川附近經營一家名為『吉澤鐵工廠有限公司』的工廠,工廠旁便是自家住宅,與孫女兩人過著樸實的生活。鐵工廠主要做些工業機械零件的加工,作業員有他本人以及19歲的孫女吉澤紀里,再加上另外兩名社員,是一間小坪數小規模的街道工廠,與死去的丸岡的公司朝日建設,似乎有商業往來。
公司是6點下班,兩名社員最遲8點左右也會回家,可是工廠卻每晚到深夜電燈都還亮著,有時候到半夜2點都還聽得見機器的聲音,可以確認一定是有人在作業。
像CRS這種仿造槍在菲律賓的宿霧島經由師傅手工便能製造可以知道,槍其實是非常簡單的機械。利用舊式的鉆床就可以輕易完成,像日本城鎮間工廠要是擁有NC車床加工機的話更不是問題。
事實上,過去曾發生黑道幫派從菲律賓將技術人員帶進來,在日本製造槍枝的事件;另外也有將槍的各零件分別在不同工廠訂貨,再集合製造出162支私造槍的幫派。
鐵工廠的話一切材料及設備一定齊全,而且在這裡還有擅長槍枝製作的技術者-吉澤。兩者條件皆備,要製造出高性能的槍非常簡單。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具體的證據,椎葉連日來都往吉澤工廠跑。可是雖說是極小的工廠,也不可能隨隨便便進入,椎葉只能在外圍反覆略作試探監視,就這樣過了數日。
這樣下去一個人行動也不會有什麼進展,感到極限的椎葉決定仰仗事件股的幫助,一邊打算著今天將偵查工作告一段落,向吉澤工廠方向前進。
來到工廠邊時,椎葉發現了一名蹲在路旁的老人,似乎是身體不舒服的樣子,椎葉走了過去,這才注意到老人家是吉澤,而停下腳步。
普通是不能跟偵查對象接觸的,要是對方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便不能繼續查探下去了。不過椎葉想了一下,既然今天要結束偵查的話,也許這會是一個機會。
椎葉立刻下了決定,開口向吉澤問道
「您怎麼了? 沒事嗎?」
吉澤的手緊壓胸口輕輕點頭,但滿是皺紋的臉很是蒼白,似乎相當痛苦的樣子。
「要是你身體不舒服,我幫你叫救護車吧?」
「........不用了、我沒事,這常常發生。」
吉澤好不容易站了起來,腳步仍舊不穩,椎葉慌張的扶住吉澤的身體
「你家在哪裡? 我送你回去吧。」
「..........真不好意思。那麻煩你送我到前面的吉澤鐵工廠吧,工廠旁邊就是我家。」
「啊,看得見招牌吶。」
爽快的點點頭,椎葉撐著吉澤開始走。吉澤的家是木造平房,不只外表連室內也很老舊,到處都是破損。
椎葉就這樣直接走進吉澤家中,幫吉澤將床被鋪好。放在磨損的榻榻米上陳舊的薄被,隨處所見都是簡陋的東西;看樣子即使說的好聽,吉澤的生活也不能說是寬裕。
也許吃了藥橫躺休息後比較輕鬆了,吉澤惶恐的不斷重複感謝的話
「柴野....先生是吧? 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了。」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懷有別的意圖卻一直被感謝,椎葉感到很內疚,不過現在這個好心的青年形象也只能徹底扮演下去了。
「您不去醫院沒關係嗎?」
「我從以前心臟就不好,偶爾會像剛才那樣發作,只要休息一下就會舒服了,不用擔心。」
從他服藥後狀況立刻減緩的情形來看,應該是心絞痛吧,如果常常發作的話,最好是接受手術比較好。
「不好意思....您家人呢?」
「我和孫女兩個人一起生活。」
在這個狹窄、老舊又貧瘠的家中,只有老人家和孫女兩人相依為命。椎葉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狀況,但是從吉澤口中親耳聽見,雖說是別人的家事,心中仍舊感到一抹孤寂。
「是嗎,這樣我就放心了。那您孫子外出去了嗎?」
椎葉盡力穩下心緒以開朗的聲音回答,並若無其事的詢問吉澤孫女的下落。
「大概在工廠吧。今天是星期天工廠休息,但是那個孩子很喜歡操作機械,所以.............」
雖然面露苦笑,但還是可以感到吉澤透出一絲喜悅。能夠在自己的工作上幫忙,吉澤應該是非常疼愛這個孫女吧。看他滿是皺紋但溫柔的眼神,椎葉自然這麼覺得。
注意到玄關處有人的動靜。
「紀里? 紀里嗎?」
躺在棉被中的吉澤一喊,拉門便應聲開啟,一個女孩子出現在門邊,正是吉澤紀里。
瘦小的身軀套著一件滿是油墨沾染、寬大的工作服,手上帶著骯髒的棉手套,及肩頭髮應該是自己隨意剪的並不整齊,水汪汪的黑眼珠配上細長的眼窩,給人意志堅強的感覺。
紀里看見家中出現陌生男子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只是面無表情的注視著椎葉。應該是19歲的年齡,但看起來相當年輕,甚至會讓人誤以為只有15、6歲。
「這是我孫女紀里........紀里,爺爺在那邊的路上突然身體又不舒服,結果路過的這位先生擔心我,還特地送我回家,你幫我倒茶來請人家喝。」
「您不用客氣了。」
椎葉雖然插嘴表示,不過吉澤還是堅決的搖頭道
「我們沒辦法有些什麼謝禮,請您務必喝個茶。」
雖然吉澤的身體還不是能走動的狀態,但他仍然勉強從床上起來,緩慢地請椎葉移到隔壁的起居間。
坐在狹小的矮飯桌旁,椎葉與吉澤一起喝著紀里泡的茶。紀里在較遠處的走廊邊坐下,手撫摸著繫在庭院的狗,那是一隻乖巧的雜種老狗。
「.........她不容易親近別人,請你不要介意吶。」
吉澤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令椎葉「啊?」的一聲抬頭。
「我說紀里啊,她不會說話。」
這是資料裡沒有記載到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是生來的殘疾嗎?」
「───可能是因為發生過不幸的事情,在那孩子心上留下很大的傷害吧,突然有一天、聲音便發不出來了。」
吉澤心痛的看著紀里的背影,言語間流露出10年不曾聽見孫女聲音的寂寞感。椎葉很能理解吉澤可憐孫女不能說話的心情。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你曾經諮詢過專門醫院嗎? 我聽說心因性的失聲治癒的可能性很高啊。」
因為心理上的損害造成身體上的病症稱為轉換性障礙,壓力引起的失聲也是轉換性障礙的一種,跟因為腦部受到損傷而造成的失語症是完全不同的病況。
「以前曾經帶她到醫院看過,但是那孩子漸漸不喜歡診察,所以現在也沒去看醫生了。也因為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心裡也半數放棄........不過、以一個車床工來說,那個孩子的技術非常好哦。不會說話以後,學校也幾乎沒去了,但是卻開始每天在工廠幫我,現在她的能力跟一個老手差不多啦。只要有一技之長,人怎麼也可以活下去的。」
對吉澤來說,他擔心的是萬一自己死了孫女的將來該如何吧。
資料顯示吉澤鐵工廠在20年前是由吉澤的兒子吉澤寬克經營的,因為經濟蕭條沒有辦法維持下去,而當初為了投資工廠的設備也借了不少錢,結果公司連同一家人被逼的走投無路,到最後、10年前社長寬克竟帶著妻子美佳子自殺了,兩人身後留下的壽險讓公司勉強撐過破產,鐵工廠也不必轉讓他手;之後,吉澤再次成為經營人。
椎葉回過神時已看不見紀里的身影,一直待下去也很奇怪,椎葉找了適當的時機起身,雖然拒絕吉澤送別,不過他還是規規矩矩地跟著椎葉一起走到門外。
工廠的門開著,椎葉若無其事的向裡頭窺視,看見紀里站在高速迴轉的研磨盤前面,似乎正在打磨什麼金屬片,手邊火花四濺,有一種焦臭的味道飄了過來。
「........她正在磨刨刀啦。」
吉澤說明了一下,所謂刨刀就是削損金屬的利器。
「紀里能使用附有銲接功能的刨刀嗎?」
聽到椎葉這麼問,吉澤表露出[哎呀!]的神情
「柴野先生,你也知道關於車床工作的事情啊?」
「因為我讀工業高中,所以有實習過,不過也已經忘的差不多了。」
椎葉含混的說,吉澤聽了高興的點點頭
「現在的工廠多是使用用完即丟的刨刀,許多車床工根本沒有磨過刨刀。我們工廠常常接到試作零件的訂單,為了配合那些試作品的形狀,我們還在用旋轉非常靈敏、含有焊接功能的刨刀。手磨製造焊接刨刀的技術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學成的,可是那個孩子在這方面非常優秀啊..........現在的NC車床是自動化的,什麼都能做,可是車床工如果不能從普通的車床操作起,是沒辦法了解切削這種工作的。」
在吉澤眼中,紀里除了是可愛的孫女之外,同時也是繼承了自己衣缽、非常專業的技術者。
其實應該趁這個機會以警察的眼光來檢查這個工廠是否有製造槍枝的痕跡,可是椎葉的心思完全被認真研磨刨刀的紀里所吸引。
注意到吉澤和椎葉的紀里,將研削盤停下來後走了過來。
「柴野先生要回去囉。」
紀里也沒有微笑,僅僅點頭示意。她這個年紀普通應該都很愛打扮喜歡流行服飾才對,可是紀里在年輕的男性面前,也完全不在意自己滿是油污的樣子,瘦小的身體宛如青少年時期的小男孩。
「好好照顧老爺爺啊。」
椎葉一這麼說,紀里像是表達謝意一般輕輕一鞠躬。心裡想著她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椎葉離開了吉澤工廠。
紀里失去說話能力是在10年前。如果從時間上來推敲,雙親自殺應該是原因。吉澤夫婦在家中的一室上吊自殺,一個9歲的小女孩,要是撞見了那麼衝擊的場面───光想像就令人憂心。
實際與吉澤見面後,椎葉原本堅信的推斷不禁動搖,那個衰弱的老人真的能製造槍械嗎?!
技術上是可能的。但是他過去遭受兩次判刑,坐過多年牢獄,已經這個歲數了會不斷重蹈覆轍、犯下同樣的錯誤嗎?! 假使他真的私造槍枝,精神上一定背負著相當大的壓力,以如今體力與精力都大不如前的吉澤,椎葉認為私造槍枝對他來說應該是太過沉重的負荷才對。
難道自己的直覺錯了嗎? 因為自己得意忘形而忽略了什麼嗎?
原以為已經接近的真相,卻又錯失了,看樣子再次陷入一片迷網當中。
椎葉黯然的心情,凝視著被染成一片赤紅的黃昏天空。
從某一天開始,監察的蹤跡突然消失了。
是因為判斷無法跟蹤椎葉? 還是因為收集不到確實的證據證明椎葉不法的行為而放棄了? 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再也不需要玩那些麻煩的躲貓貓遊戲,對椎葉來說也算是一種壓力的消失,是很慶幸的事。
椎葉這天比平常早回到家,毫無音訊的KURO突然打電話來
「現在能見面嗎? 阿智的身分我終於查到了呦~」
是KURO習慣拖長尾音過份撒嬌的聲音。椎葉不能忍受再被欺騙,沉著聲音確認道
「是真的嗎?」
「真的啦~ 我不會再說謊,這次是真的,我也不想被柴野先生討厭啊~」
難得地KURO用認真的聲音回答,椎葉決定再相信他一次。
「阿智的本名呢?」
「不要著急嘛,見到你再說囉。對了,跟我約定的事你沒忘記吧?」
要讓他在自己身上別上耳環的約定,很悲慘的,椎葉如今還清楚地記在腦海裡,可以的話還真想忘掉。
「肚臍也好,乳頭也好,隨便看你想鑽在哪裡都行。」
KURO在電話那頭傳來呵呵的笑聲
「柴野先生、你很乾脆嘛~ 我很期待哦。」
一樣是在涉谷見面,不過這次指定的店與上次的酒吧不同,椎葉立刻出門前往涉谷。
要是能知道阿智的身分,確認他持有私造槍的話,事件股便能進行案件調查;若從阿智的口中舉出丸岡的名字,就能搜查丸岡的公司及家裡,一定能在那裡發現什麼決定性的證物的。
KURO約定的地點是一間落沒的小酒店,老舊的電子招牌寫著俗氣的店名『AMOUR』。
椎葉焦急地打開店門,便看見KURO一個人坐在吧台邊,狀似無聊地抽著煙。
沒有其他客人,吧台裡只有一名年輕的調酒侍者。與外觀完全相符,這裡恐怕是一間跟不上潮流的酒店。
「呦呼~ 柴野先生。」
KURO撐著臉頰,像小孩子一樣舉起手招呼。椎葉一在他身邊落座,便擅自幫椎葉點了加水威士忌。
「首先為了我們能再見面乾一杯! 嗯?」
基於接下來將要被提供情報的立場,要是讓他不高興也不好,椎葉順著KURO的要求,與他碰了杯子。
「來、一口氣喝乾它嘛~ 酒過三巡,我們再聊。」
笑瞇瞇的KURO自己先將酒喝乾,椎葉沒辦法只好也以杯就口,心裡覺得這酒比平常來的烈,但椎葉自己酒量也不差,遂也沒多留意便將酒喝完了。
KURO冷冷地吹了聲口哨
「很厲害嘛..........啊! 糟糕,穿耳洞的時候不要喝酒比較好說,不過算了~ 柴野先生,流一點血應該沒關係吧?」
「不好吧,我討厭血啊,你小心點,要是讓我流血了,我可是會昏倒。」
椎葉認真的回答,KURO忍不住笑出來
「又來了。」
好像聽到非常好笑的笑話,KURO誇張地笑出聲。應該要趁著他心情好的時候切入正題,於是椎葉開口道
「吶~ KURO、說吧。」
「嗯、好啊..........啊! 抱歉,電話響了,等一下。」
時機不好KURO的手機響了,心存可惜的椎葉拿出煙。
「喂? 啊~ 你啊.........蛤? 什麼? 不是啦。現在? 在涉谷啊......嗯、是啊~」
這通電話講得很久,椎葉不耐煩地吸著煙,卻突然覺得頭暈。
以為是空腹喝酒的緣故自己已經有點醉了,可是接著這種擾人的酩酊感卻源源不絕,好像腦袋的中心被人釘上釘子,纏在上頭無數的繩子被拉向四面八方,臉已經抬不起來。
「所以我說~ 你就乖乖地等,我一定會帶禮物給你的啦,絕對會喜歡的,那可是很少見、很稀有的點心哦~」
KURO的聲音漸行漸遠,椎葉無法忍受地趴在櫃檯上,KURO立刻若無其事的開口道
「啊咧~ 柴野先生,怎麼了? 該不會喝醉了吧?..........喂~ 調酒先生,你做的是什麼加水的威士忌啊、這麼強咧~」
KURO將手擺在椎葉肩上,臉靠近椎葉。KURO興奮的聲音以及過於甜膩的古龍水香味,都令椎葉感到不舒服。
「吶~ 你還好吧? 該不會想吐吧?! 要不要去廁所?」
作嘔的肉麻聲音讓椎葉反射性地產生抗拒感,想要揮開KURO的手於是將身體扭轉,卻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下地。
「唉~呀~ 如果你要昏倒,至少也等穿了耳洞再說嘛,一滴血都還沒流出來就昏倒,真是掃興啊~」
KURO有趣地低頭看著坐地不起的椎葉。椎葉拼命強打起越來越混沌的意識,撐著眼睛瞪著KURO。
「你在.....酒....裡下....了什....麼.....吧?!」
「是啊~ 可以讓柴野先生好好睡一覺的藥啊。不錯吧? 你看起來一臉失眠的樣子嘛.........你就這樣把地板當床睡吧~」
KURO高亢的笑著,把腳踩在椎葉臉上。被夾在鞋子與地板中間,椎葉感到額角一陣疼痛。
可是就連這股疼痛都沒有辦法讓椎葉的意識繼續停留在現實世界中。
打破昏睡的是沉靜的旋律。
輕鬆優美的旋律,甜美無奈抒情的音調,是一首熟悉的歌曲,但曲名卻想不起來。
記得是一部舊電影的主題曲,由佳里喜歡的女星演出的作品───
「在Moon River的曲子中醒來,會覺得精神愉快。」
告知卡在喉嚨說不出來的曲名的是一名男子低沉的聲音。
「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的話把現在的心情告訴我,椎葉?」
似曾相識的聲音,就在身邊響起。
椎葉閉著眼睛,檢查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什麼不對。還有力氣,沒有感到疼痛,也沒有任何束縛。
「..........還不賴,很清爽啊。」
椎葉慢慢張開眼睛,看見在身邊的是五堂。
其實心裡多少有點預感會變成這種狀況。
房間中只有五堂和椎葉。椎葉躺在L型的布沙發上,而五堂則在對過桌子的沙發那頭悠閒的坐著。
撐起身體的椎葉注視著五堂輕聲說道「真舒服。」
「好像能飄到彩虹的那一端。」
「那很好。」
聽到椎葉引用Moon River的一部分歌詞,五堂笑了,要是對方不是五堂,那麼這會是一個令人不自覺回以微笑的魅力笑容。
寬廣的房間擺放著許多豪華的家具,格調高貴,像是一流飯店昂貴的高級套房一般。
五堂身上並非西裝,而是米色的緞面長褲配上黑色光面襯衫。從休閒的服飾可以推測出這裡不是五堂的家就是私人會所。
「.........帶我來這裡那個叫KURO的男人、是宗近的弟弟?」
「那傢伙是東明、你居然知道嘛。」
本來想套五堂的話,沒想他這麼乾脆的承認了。
從丸岡葬禮上宗近與五堂的對話中可以知道東明和五堂很親近,於是椎葉想到該不會吧,於是提出於疑問,看樣子是被他猜中了。
「松倉組的組長最喜歡掩飾身分變裝到處玩了,不管周圍的人多要他小心,他向來都隨自己高興行事。不過、也因為他那個年紀就當上這麼大組織的頭兒,要是沒有發洩壓力的管道,柔弱的小少爺可是會被重壓給擊垮的吧。」
原來KURO是東明的另一個身份,並不是為了讓自己上當才變裝的;而他那到哪裡都一副吊兒啷噹的樣子,也是因為已經熟練這種打扮的關係。
「那傢伙、是不是說了他是CLAUDE RAINS的影迷?」
五堂若有所指愉快的語氣,讓椎葉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演出『透明人』的CLAUDE RAINS的影迷,也就是『CLAUDE』等於『透明』然後等於『東明』這種文字遊戲吧! (註:演出透明人表示CLAUDE就是代表「透明」,而「透明」日文音與「東明」一模一樣,故由此來。) 也或許KURO這名字正是暗示了他就像透明人類一樣是現實不存在的人啊。雖然不論哪一個解釋都像是無聊的牽強附會說法,但是一直以來東明不斷給與提示,而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現KURO的真實身分,椎葉為自己的遲鈍生氣。
「你還真是冷靜耶。」
「我嚇得都快尿出來啦,現在想打110求救吶。」
其實現在真的是要感到危險、臉色發白的狀況,不過不可思議地椎葉並沒有害怕的感覺。並非五堂不可怕,他是一個完全不清楚背景、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也不知道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
可是明明是緊迫的場面,也許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殺死由佳里的兇手,這個現實反而讓椎葉冷靜了下來;冷靜的原因不是因為理性戰勝了一切,而是因為腦中靜靜燃燒的青白色火燄,將感情已經燃燒殆盡的緣故。
「叫警察有困難,不過我可以幫你通知別的男人。」
五堂拿出手機,視線依舊停留在椎葉身上,開始撥電話給某個人。
「..........是我。哦! 不要掛電話啊,我是為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才打給你的。東明拿了你重要的[玩具]到我這裡來囉───不,還沒。總之呢、我已經通知了你這個所有人啦。」
電話那一方是宗近,椎葉悔恨地聽著五堂的聲音。
「你要是擔心就來領回去,地點在我惠比壽的家。」
椎葉低沉的聲音詢問將電話掛上的五堂
「叫東明把我抓來這裡想要做什麼?!」
「不是我的命令,那個笨蛋自己亂來。」
「什麼?」
隨著一聲輕嘆五堂的回答另椎葉感到一絲困惑。
「他啊極度戀兄吶~ 最近覺得宗近的樣子怪怪的,自己找人調查,為了清楚你的背景似乎花了3個月。把自己的哥哥跟條子搞在一起這件事拿來找我商量,我回答他不要管,有一個高官親戚做靠山的警察是不可以隨便對他出手的。你那個姊夫的名字叫........篠塚英之、吧?」
這一句話,讓椎葉全身緊張了起來。五堂泛起古典的笑容,像是期待椎葉的反應似的,直直地看著椎葉
「有趣的是,去年他的名字還登記是警視廳公安部的參事官,今年警察廳組織圖中已經沒有『篠塚英之』這個人了,精英官員突然從組織上消失───也就是說,你姐夫已經變成所謂的『千代田』地下理事官了吧。(註:何謂千代田,小說本文稍後會解釋,至於「千代田」的由來只是因為警察廳理事官的辦公桌是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警察廳本廳而來。)」
椎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直視著五堂的眼睛。因為這是連椎葉都猶豫是否要直接詢問篠塚的、稱為禁忌的事情。
警察廳在戰後沒多久,據說便存在著管理、指揮全國公安警察活動的背後組織,現今以「千代田」的代號統稱與此組織有關的人,由警備企劃課的理事官擔任這個組織的領導。警備企劃課有2名理事官,而記載在組織圖上的只有一位,也就是說沒有登記的那名理事官,便是千代田的領袖。
從井野瀨那裡得知五堂與極左派團體關係匪淺,他會非常清楚公安內部的事情也不奇怪。可是、真的只有這些嗎? 也許這個男人還隱藏著更重要的事情?
你應該從以前就知道篠塚英之這個名字了吧?! 他可是8年前那個被你殺害的女子的丈夫啊! 不可能不知道的。
椎葉在心中說著,其實現在應該立刻質問他關於事情的真相;可是如今自己處於非常不利的狀態,隨便將內心的想法披露出來並非上策。
「你是現役警察,再加上親戚中又有那麼麻煩的人物,不可以貿貿然出手,我對東明提出再等一陣子的忠告,結果他擅自魯莽行事,我知道他假裝偶然遇見你,卻沒想到他居然會綁架你,真是一個沒有耐性的傢伙啊。」
雖然五堂解釋現在這種狀況並非自己所期望的,但卻絲毫感受不到他的不安與焦慮,反而覺得他正因為這樣的意外而感到有趣。
「什麼啊、已經醒來啦?!」
突然間門被粗暴的推開。出現在門口的是KURO,也就是松倉東明,後面跟著兩名全身黑色服裝的男子。
「正好.........柴野、不、應該是椎葉,你要遵守你的約定吶。」
化名KURO時過於甜膩的說話方式已經無影無蹤。不懷好意的一笑,東明手上握起冰錐。
「把他壓住!」
東明一抬下巴,兩名男子便將椎葉圍住,從左右兩側壓了過去。五堂依舊事不關己的悠閒模樣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椎葉拼命抵抗,東明伸出舌頭,愉快地舔著冰錐前端
「哪一邊的乳頭好呢? 右邊? 還是左邊?」
東明用力拉掉椎葉的襯衫,鈕扣飛開,露出白皙的胸口。東明以手指開始揉捏小小的乳尖。
「你要幹麻..........?!」
「你不是答應我可以別上耳環嗎? 啊、我還沒給你情報吶。在派對上拿槍的阿智就是我啦,不過那把槍只不過是玩具槍而已。」
嘻嘻笑著,東明將臉埋進椎葉胸前,在左邊的乳頭上用力一咬,椎葉瞬間呼吸一滯
「好、應該可以了。」
東明將冰椎尖銳的針毫不猶豫地刺進椎葉的乳頭
「............!!」
接著不客氣的將已經穿過的大針一口氣貫穿薄肉,激烈的疼痛讓椎葉的身體反射性地彈起,兩名男子卻面無表情的繼續壓制住椎葉。
「就算很痛也不要昏過去哦,不然就不好玩了。」
沉醉地看著因痛苦即將昏厥的椎葉,東明繼續不留情地旋轉針頭讓鑽孔擴大
「我的收藏裡,有一個很好的乳環,我覺得跟你很配,所以帶了過來.......吶~ 五堂,之前你送我的乳環,轉送給這傢伙沒關係吧?」
東明拿起來給五堂看的是一個翅膀透明,雕工細緻,蝴蝶樣子的乳環。
「隨便你。」
打算徹底當個旁觀者的五堂輕輕點頭道。東明將染血的冰錐拔出,把乳環軸心的部份穿進去,胡亂地將傷口再次擴大,椎葉緊閉的口中流洩出痛苦的呻吟。
將蝴蝶的裝飾物合上軸心,轉上固定的零件,東明接著從口袋裡拿出不應該在這種場合出現的東西,那個東西怎麼看都像是市面上販賣的瞬間接著劑。
「為了不讓你能輕易的拿下來,我要幫你好好地別在上面。」
東明在固定的零件與軸心之間滴上接著劑。
「真好看啊~ 條子的乳頭上別了一個這麼大的乳環! 我幫你拍照送到警視廳去吧? 嗯?!」
東明伸出手指粗暴地在蝴蝶翅膀上用力壓下,再一次被強烈的痛楚襲擊,椎葉緊咬牙根忍耐。
「對了! 下面也幫你穿上一個吧? 勃起的那裡被針刺穿,一定會痛到眼淚鼻涕都流出來,還會在地上打滾吧?! 哈哈、哈、哈哈..........!!」
大概覺得自己的主意很有趣,東明神經質的尖笑道。
「...........東明,夠了。」
五堂勸東明道。東明眼睛閃著光,用力回頭看向五堂
「還不夠! 好不容易才請到他來參加這個[派對],不玩得開心一點怎麼行! 喂! 把那個拿出來!」
被東明命令的男子,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塑膠盒。東明接過手小心地打開盒子。
一發現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椎葉立刻用力撞擊右側男子的頭部。
「嗚.............!」
趁著男人腳步不穩,椎葉想逃出去,立刻又被另一名男子及東明制住,押回沙發上。
「你們在幹麻?! 好好押著啦!」
「對、對不起!」
被椎葉撞開的男子晃晃頭,與東明交換位置。東明對著死命掙扎的椎葉一聲砸舌,從盒子中拿出注射器。
「你不要突然亂動啦、差點就掉下去了說......把他袖子捲起來!」
男子聽從東明的命令,將椎葉的袖子捲到上手臂。
「住手.........!」
「可以忍受乳頭被針穿過卻討厭打針?! 明明這邊比較不痛的說,你還真是奇怪耶。」
像是戲弄椎葉一樣,東明伸出別著舌環的舌頭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不管椎葉怎麼抵抗,刺在右腕內側的注射器還是被打入了不知名的液體。
「為了讓他發作的時候不要亂鬧,把他的手腳綁起來!」
男人們解開自己的領帶,開始綁縛椎葉的手腳。看見東明這樣做,五堂不快地皺眉道
「真是破壞氣氛,你給他打了什麼?」
「天使塵。這種藥會立刻發作,很有趣吧?」
東明的表情顯露出他感到非常愉快,轉著眼睛撫摸椎葉的臉頰。
天使塵───正式名稱是PCP、全名PhenylCyclohexylPiperidine,與LSD、Mescalin並列為迷幻藥的一種。與其他藥物相比,較容易產生不好的幻覺因此惡名昭彰。
「你還真是壞啊。」
「為什麼?! 都已經幫他準備好了,感覺好像到天堂耶。」
東明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這種狀況下應該是到地獄去了吧。」
「沒差啦。喂~ 五堂,這個條子、等一下殺了也沒關係吧? 讓他活著挺麻煩的。」
「還不行。」
「為什麼啊?!」
五堂立刻反對,這讓東明激起反抗,眼神閃動。對照東明興奮的表情,五堂可以說是異常冷靜。
「東明,我ㄧ開始應該已經說過了。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可以對這個男的出手,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我記得啊。可是一個、兩個警察有什麼關係?! 吶、全部都交給我嘛,只要把他分成幾塊丟到海裡就沒有問題了吧?」
「夠了、閉嘴!」
五堂厭煩地背過臉
「等一下你哥哥就會來了。喜歡的[玩具]被人奪走,想必一定很氣憤吧~」
一聽到這句話,東明臉色一變,抬腳踢開桌子。
「可惡........! 不准你沒通知我就擅自做主!」
東明發起脾氣一陣怒吼,抓起五堂衣領。
「五堂! 你幹麻叫奎吾來?!」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可以見到你最喜歡的哥哥吶。最近他都沒陪你玩你很寂寞吧? 真是過份的哥哥啊~ 放著可愛的弟弟不管,居然還跟條子混在一起。我替你罵罵他。」
五堂的聲音溫和,卻完全將東明當成笨蛋耍。東明駭人的表情極力反駁
「很吵耶! 就算是你、要是對奎吾做了什麼,我也不會饒你!」
「哦~ 你要怎麼不饒我啊? 東明。」
輕柔的握住東明的手,五堂的頭稍微靠近
「明明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嘴巴倒是挺厲害的。」
「我可是松倉組第三代組長啊! 跟你這種暴發戶混混可不同! 要是太小看我───」
那是一瞬間的事。五堂快速抓住東明的身體,一口氣交換了兩人的位置,拉住俯趴倒地的東明的手,用力扭轉到背後。
「好痛! 五堂.........!」
「東明,你的任性孩子氣、瘋狗一樣的愚蠢,我都覺得很可愛,但是、可不要因此忘了你自己的立場吶。」
五堂的聲音一點都不慌亂,淡淡地對東明說著,同時卻不留情地繼續扭轉東明的手。
「住手! 會斷.......! 五堂、放開我..........!」
「五堂先生!」
對著恐慌的東明部下,五堂靜靜地說「不要吵。」
「怎麼樣? 東明,要向那邊你的忠狗們求救嗎? 可以啊~ 我無所謂。」
「我不會、不會啦.........! 喂! 你們! 不要出手哦........!」
五堂壓住臉色慘白的東明,更進一步將手扭了上去。因為忍受不了這樣的痛楚,東明疼得齜牙咧嘴開始哭泣。
「好痛、好痛啊、斷掉了啦...........!」
「要不要我真的把它折斷?」
五堂的唇靠在東明耳旁輕聲說道
「手跟腳都斷了的話,你應該會乖一陣子了吧? 不用擔心,你在床上像人偶一樣躺著就好,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哦。幫你擦身體,餵你吃飯,也會照顧你大小便啊。這樣好像也很有趣不錯啊~」
或許是害怕五堂這個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說法,東明什麼也不顧地開始抽噎。
「為什麼哭? 討厭我了? 那麼你哪裡都可以去啊,不用勉強一定要跟我在一起。」
「不、不要.........我不會走、不會離開啦,原諒我吧! 對不起、對不起!」
東明一邊哭泣一邊拼命道歉的樣子,像極了惡作劇過頭被父母責備的小孩子。
「你知道就好了。」
五堂終於放開了手,可是東明卻無法動彈,仍舊壓著自己的右手,身體窩成一圈掉眼淚。
五堂將東明抱起來,溫柔的擦拭著東明因眼淚與鼻涕搞得亂七八糟的臉。
「能夠了解你的就只有我,對吧,東明?」
五堂的聲音充滿慈愛,完全想像不到就在剛才他還想把別人的手折斷。宛如看見惡魔在一瞬間變成天使,椎葉一片愕然。
「不管你多麼孤單、多麼辛苦,都沒有人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你的外表,就隨意地中傷;只有我了解,你的心情我全都了解,所以你就待在我身邊吧,只有我才是你的朋友。」
五堂抱著東明,在他的耳邊用令人舒服的聲音輕聲道。東明將筋疲力竭的身體靠向五堂,身心都寄託在五堂身上,讓全身籠罩在甜美的語言中。
「好了,去洗洗臉吧,長得這麼帥不要糟蹋了。」
聽到五堂的話東明點點頭,邊啜泣邊搖搖晃晃地站起。看著他被部下攙扶著沒有依靠走出房間的可憐姿態,連椎葉都忍不住寄予同情心,那樣子絲毫不見身為流氓首領的威嚴。
東明完全被五堂拉攏,不、應該說是被支配在手。
「糖果與鞭子啊。」
雖然手腳被束縛,椎葉由始至終都在一旁看著,清醒地吐露這句話,五堂一聽見立刻露出意外的表情說道
「看起來是這樣嗎?」
「不是嗎?」
因為藥的緣故,椎葉覺得異常口渴,思考也無法集中。椎葉用力地將指甲刺進身後被束縛的手,注視著五堂
「讓他吃到苦頭再安慰他,這就是你的手段?」
「還真是無趣的解釋啊。他的自卑感非常強烈,要對付他有訣竅。通常自卑感強的人不是對別人具攻擊性,就是完全相反的恐懼他人非常內向,東明很明顯地屬於前者。他用徹底攻擊對方的方式,讓自己產生優越感的錯覺然後感到安心;不過人類是非常複雜的生物,那傢伙在心底其實也有著想要被比自己強的人支配的期望,可是既沒有人斥責他也沒有人欺負他,周圍的人都像是觸摸著發腫的傷口一樣輕輕柔柔的對待他,畢竟也因為他是一組之長嘛;所以我不過是實現了那可憐傢伙的小小願望罷了。」
「不要狡辯了! 結果你不也控制住東明,將他放在自己的支配底下嗎?!」
「那是他所希望的方式啊。你也沒立場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你自己和宗近又如何? 你們的關係、難道可以說是健全的人類關係嗎?!」
五堂站起來,走到椎葉身邊坐下。
「宗近可不是沒有任何報償就會乖乖聽警察的話行事的人...........你給他的、是這副身體?」
五堂的手伸向椎葉胸前,輕輕撫摸乳環周圍。明明是不經意的碰觸,椎葉卻全身一震。身體雖然陷入輕微的麻痺狀態,皮膚的感覺反而敏感。
「要是你只用性就能牽著宗近的鼻子走,那當警察還真是可惜了。你如果是女人,我一定毫不猶豫從宗近身邊把你搶走。」
五堂臉上帶著淫靡的笑容,非常近距離地看進椎葉的眼睛。椎葉想要背轉過臉,無奈下顎被抓住無法躲開。
五堂更進一步,從椎葉的額頭、眼瞼、鼻尖到嘴唇,並沒有直接碰觸,但是他的氣息玩弄著所到之處,這是比起直接親吻更屈辱的行為。
好想像狂犬一樣削尖自己的牙,咬碎他那形狀美好的鼻子,椎葉被這樣兇暴的衝動籠罩,瞪視著五堂淺咖啡色的眼瞳。
「好眼神! 閃閃發光,看得我全身發熱,你是頭不知道屈服為何物的野獸吶~ 為什麼要當警察? 走錯路啦。」
「不關、你的事..........」
舌頭沒有辦法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動。不管手指多用力,這點疼痛已經沒有任何效果,椎葉的意識逐漸模糊。
「你的眼神不是警察的眼神,是犯罪者的眼神啊。在你心底的,是控制不住的憤怒與憎恨。怎麼樣,猜對了吧?」
五堂的聲音不斷在腦中迴響,椎葉產生了錯覺,以為這些反應不是因為藥的效力,都是五堂的魔法施加在自己身上。椎葉突然撇開五堂的手指背開臉。
「................?」
奇怪的東西映入眼簾,裝飾在白色牆上數個四角盒子,是昆蟲的標本盒,玻璃箱中收藏著各色蝴蝶。
「怎麼了?」
五堂跟著椎葉的視線看過去
「啊、那個啊,那是蝴蝶的標本,漂亮吧? 我自己親手將那些蝴蝶的翅膀鋪開的。」
「翅膀........」
椎葉忍不住說出口。
箱子中的蝴蝶姿態都很奇特,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只有一隻翅膀! 漂亮整齊地排列著,每隻蝴蝶卻都缺少了一邊的翅膀,椎葉沒有見過這麼詭異的標本。
「翅膀只有單邊需要這麼驚訝嗎? 對我來說這可是最美的。」
抱住椎葉的肩膀,五堂以憐愛的眼神眺望著標本說道
「將活著的蝴蝶一邊翅膀撕碎,你覺得會有什麼反應? 蝴蝶會拼命掙扎著要逃跑,想從我的掌心飛出去,可是只有一邊翅膀怎麼飛呢,結果又笨拙地掉下來,好像樹葉一樣輕盈地飄下來。」
「真是惡劣的興趣............」
椎葉將頭靠在沙發背上,用奇怪的發音低語。頭暈的厲害,頭部已經沒有辦法順利抬起。
眼睛看出去的空間是歪斜的,好像都在晃動,整個世界在旋轉。
「沒有了應該擁有的東西,缺少了必要的東西,那種變形真是有趣啊。不安穩又可憐還很滑稽的樣子,讓我的眼睛都不想離開。」
映在視網膜上不曾消失的單羽蝶,朝著自己飛來,蝴蝶是令人恐怖的巨大,身上的翅膀有著令人可憎的圖樣。
拼命揮開卻還是一直纏在臉上,好像要令椎葉窒息,明知是幻覺卻就是莫名的噁心,飄下來的鱗粉飛進氣管裡,嗆得椎葉難以呼吸。
耳邊不斷傳來永無止境的Moon River讓人快要抓狂,聲音忽高忽低在腦中引起光的暈影,所有音符全都反射成視覺效果;配合著旋律,蝴蝶拍打翅膀,每拍一下腦中便彈射出萬花筒般的光彩。
「..........把音樂、關掉!」
「為什麼? 這不是一首好曲子嗎? 聽著聽著就可以飛到彩虹的那一端啦。」
五堂在椎葉耳邊唱起歌,突然間和由佳里的聲音重疊。
『姊姊總是唱那首歌。』
在廚房做菜,由佳里常常嘴裡哼著這旋律。
『因為很好聽啊。「第凡內早餐」奧黛莉赫本邊彈吉他邊唱著這首歌的那一幕是我最喜歡的呦。』
這是過去幸福的記憶,曾經的光景刻印在心中柔軟的地方。
而躲在這美好回憶裡等待著椎葉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悽慘情景。
剛剛還微笑著的由佳里,臉色蒼白的被關在巨大的標本箱中,手腳均被無數的針刺著。
椎葉語無倫次地吼叫,拍打玻璃,玻璃碎開,幻化尖銳的碎片割傷椎葉,即使滿身是血,椎葉依舊向由佳里伸出手。
『昌紀,救我!』
由佳里的眼中流出鮮血般的眼淚。
『我現在馬上救你!』
椎葉拼命地拔開針,從由佳里的傷口噴出的血像淋浴一般灑向椎葉。
『可以了、昌紀、夠了...........』
從悲傷搖著頭的由佳里口中有東西蠢蠢欲動爬出來,是單羽蝶。
蝴蝶不斷地冒出,朝椎葉飛來,椎葉胡亂地將擾亂的蝶拍落,想盡辦法再接近由佳里時,由佳里的身軀已經冰冷。
『姊姊..........!』
抱緊不會說話的屍體,椎葉嚎啕大哭,8年前的絕望再次降臨。即使知道這是幻想的世界,椎葉依舊詛咒無能的自己。
不知道誰的手摸著自己的臉頰,從他擦拭眼淚的動作可以知道自己真的在哭。
「夢見悲傷的夢嗎? 真可憐。」
五堂的聲音充滿同情。撫摸椎葉臉頰的動作異常溫柔,好像真的從內心替自己著想。可是那只不過是偽造的溫柔,即使椎葉現在精神狀態錯亂,也依然分辨的出。
「盡情的哭吧,在宗近來之前我讓你一個人靜一靜。」
感覺五堂站了起來,被留下來成為獨自一人的椎葉,讓僅存的一點點理性振作自己的精神。
看清現實吧! 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只是藥的成分強硬地混亂自己的神經細胞,在感情與記憶中產生效果而已。
可是不論椎葉怎麼抵抗,只有堅強的意志什麼事也做不到,不久他又被幻覺襲擊,拖進惡夢的深淵中。
所有感覺都已經失去秩序,確實的東西一樣也掌握不到。歪歪扭扭的世界,聲音與色彩幻化的妖怪群起亂舞,連對時間的感覺也沒有,不、應該說是已經亂掉了,在幻想中自己已經被關了好幾天了。
誰來救救我! 把我從這個惡劣的幻覺中救出去!
雖然喊叫但實際上是什麼聲音也沒發出,只是流洩出虛弱的呻吟聲。
「沒關係、不要緊的............」
伴隨著細語,椎葉感覺到額角邊有人的氣息,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女子的聲音。
「惡夢很快就會醒了,沒關係...........」
柔軟的手掌撫摸著椎葉的臉。
「姊姊.........」
椎葉以為是由佳里的幻影,好像尋找依靠一般將溫柔的手按向自己的臉龐;感受到那溫暖,椎葉終於稍稍冷靜了下來。
夢中的由佳里,依舊不斷重複著「不要緊、不要緊........」
「椎葉!」
是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椎葉! 振作一點!」
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椎葉拼命睜開眼睛看向對方。
「宗近.........?!」
原以為這也是幻覺,卻原來不是。宗近抱起睡倒的椎葉。
「沒事嗎?」
椎葉發現即使要點頭回應也耗盡所有力氣,就算意識恢復,腦袋還沒有辦法正常運轉。
「鹿目。」
聽到宗近的叫喚,鹿目蹲下身將綁縛在椎葉手腳上的領帶解開。宗近將椎葉交給鹿目,回頭面向坐在沙發上的五堂,他的表情雖然沉靜卻盛滿憤怒。
「你用了什麼藥? 到底打算做什麼?!」
「藥是PCP,注射的人不是我、是東明。」
五堂將前額頭髮撥上去一邊說道。
「那傢伙在哪?!」
聽了五堂的話,宗近的臉色更加可怕,低沉地質問。
「剛剛回去了,他不想跟你見面吧?」
「社長。」
鹿目呼喚宗近,拉開精疲力竭的椎葉的襯衫,讓宗近看椎葉沾附著血的胸口。看見傷口的那一瞬間,宗近臉一沉
「你!」
「那也是東明的傑作。不要那麼生氣哦,不過就是乳環嘛,藥也是只會產生輕微幻覺的劑量而已,跟你以前對東明做的事相比,沒什麼大不了啊~」
「住嘴! 我跟東明的事不用你多管。我要把他帶走了。」
看著宗近抱起椎葉,五堂一聲「等一下」制止了他們。
「把他帶來的是東明,不過這裡可是我的地方,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准帶他走,海谷!」
站在五堂背後三名男子中最魁武的一名走出來站在宗近面前,男子身高近200公分,是個粗短脖子的巨漢。
「社長,請您退後。」
插進宗近與男人之間的鹿目,面無表情的正對著壯漢。壯漢看著身型比自己嬌小的鹿目,似乎判斷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嘴角冷笑揮出粗壯的手臂。
鹿目快速地打落壯漢手腕,接著也打出強烈的一拳,正中男子的腹部,也許是打在經過鍛鍊的強韌肌肉上,壯漢並沒有嚴重的外傷,但是動作卻漸漸遲緩,臉部不斷地挨了好幾拳。
被激怒的壯漢開始胡亂揮舞拳頭向鹿目猛衝,可能以為如果能夠抓緊鹿目掐住不放,一定可以將他打倒吧。鹿目敏捷的動作流暢地移動,對方完全跟不上鹿目的速度。
鹿目發出致勝的一擊。抓住猛撲的男子,看準脖子後部,鹿目從背後以手刀打下。
「啊...........!」
要害被擊中,男子發出痛苦呻吟,動作停了下來,鹿目一喝踢出像是要擊破天空一般強勁的一擊,漂亮地踢中男子臉部,壯漢應聲倒下。
「接下來是誰?」
看著其他的手下,鹿目臉不紅氣不喘地問道。
「不用了。實力相差太懸殊,根本沒有看頭。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傢伙、你們都退下吧!」
兩名男子匆匆忙忙地將昏倒的同伴搬出去。
「鹿目的身手還是沒變吶,太精采了,你的動作已經稱得上是藝術。」
五堂惺惺作態的聲音極力稱讚鹿目的厲害
「要是能買你的忠誠,多少錢我都出,不過應該不可能吧?」
「我想要侍奉的、一直都只有一個人。」
沒有抑揚頓挫、鹿目非常認真的回答。五堂聽了冷笑道
「這個答案、和以前一模一樣啊,你真是個生錯時代無趣的奴僕。」
「要是你滿意了,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宗近摟抱著椎葉往前走,鹿目為了開門先走在前頭。
「還沒結束。」
五堂再次叫住宗近
「你跟那個條子發生關係了吧?」
「是又怎麼樣?」
宗近面不改色的回答。
「身為松倉組組長的哥哥,又是少主輔佐的你,卻向警察洩漏槍枝情報,這不是天大的醜聞嗎?」
宗近重新面向五堂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要是被人發現在組織的最高層有背叛者,不僅沒辦法再命令下屬,東明跟松倉組也會感到丟臉,不得不對你做出一些制裁吧。」
為了窺視宗近的反應,五堂故意慢條斯理的說。
「你要是想揭穿我跟他的關係儘管去做,我對組織、對黑社會沒有半點留戀,就算是制裁我也甘願受罰。」
面對宗近毫不猶豫的坦然,五堂眼神略帶氣餒的說道
「你變了吶。身上長滿了銅銹,再也沒有以前的銳氣了。算了,既然你自己都覺得無所謂,我換一個角度說好了,你想要保護那個警察嗎?」
「不用問也知道我的答案吧。」
差點說出不要問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宗近低沉地立刻回答。
「這樣的話,現在開始照我說的做。要是拒絕我,我就繼續盯著他,不管他怎麼逃我都會揪住不放,直到得到手為止。然後就像那些蝴蝶一樣,把他打扮成我喜歡的樣子,加入我的收藏之中。一旦說出口就非實踐不可,我的糾纏不休你應該最清楚吧?」
宗近憤怒地瞪視著五堂,五堂只是微笑著看著宗近。
「宗近,現在在這裡抱他。」
「什麼?!」
預想不到的要求,讓宗近眉間鎖得更深。
「在我的面前,像你們平常做的那樣抱他啊。要是你做得到,我就絕不再碰椎葉。說實話,我之前曾經打算只要時機成熟一定會解決他的;不過實際見了面我改變主意了,殺他實在太可惜,相反地我變得更想擁有他。吶~ 宗近,哪一個決定你都不喜歡吧? 不管我殺了他也好,奪走他也好;所以、抱他吧! 要是你能傳達出你的真心,我就看在以前的交情上放過椎葉。」
五堂的手指敲著翹起的膝蓋,一邊自顧自的說著。
「你不值得相信!」
聽到宗近的反駁,五堂微微苦笑道
「相信我吧。我可以用以前只和你說過的、我的秘密發誓。」
宗近直直地看著五堂,五堂也毫不動搖地接受宗近的眼神。
「我知道了。」
打破冗長緊迫的沉默的是宗近
「我照你說的做。希望你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遵守這個你不會對他出手的誓言。」
「嗯,不過要是椎葉自願來到我身邊,可就不能保證囉。」
「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你可以放心!」
宗近脫口而出立即回答。
「社長。」
鹿目愁眉不展地走近宗近。
「不用擔心。你在這裡等───五堂、臥室在哪?」
只點著一盞小燈微暗的寢室中,椎葉虛弱地說道
「不要、宗近,不要啊............」
雖然意識模糊,椎葉在宗近的臂膀中始終聽見兩人的對話,在五堂面前被宗近擁抱的恥辱,無論如何他都不允許發生。
「你什麼都不要想,只要看著我就好。」
將椎葉放在床上,一邊脫著椎葉的襯衫宗近一邊靜靜地說著。五堂在椎葉的枕邊坐下,輕聲道「不要讓他哭。」
「流氓跟警察、不就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嗎? 能夠在悲劇的戀人們身旁體會真實的愛啊,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光榮。」
椎葉橫躺著與五堂的眼神相對,明明是卑劣的男人,在昏暗的燈光照射下,端整的臉孔卻令人可憎地宛如貴公子一般。
「宗近、不要隨便的蠻混過去,不是認真的性愛,這場交易可是無效的。」
對著刻意叮嚀的五堂,宗近投以冷冷的一瞥
「閉嘴! 你只要坐在那裡靜靜看著就好。」
宗近迅速地將椎葉的衣服脫掉,椎葉使不出力,沒有任何抵抗,只能任由自己呈現一絲不掛、屈辱的姿態。
宗近覆上椎葉。即使椎葉拼命地推著宗近的胸口,仍舊輕易地被奪去自由,火熱的唇落在肌膚上,宗近將乳環周圍的血,仔細的舔吮乾淨。
絕望的氣氛中椎葉依舊懇求著,現在的椎葉宛如俎上魚肉
「不要、宗近、這種事..........!」
除了宗近,不希望任何人看見自己的痴態,但是這一切都要呈現在五堂面前了,這個可能殺死由佳里的兇手面前!
不管椎葉怎麼乞求,宗近都沒有理會,近乎殘酷地像平常一樣探尋著椎葉的身體,強硬地挑起快感的火苗。
「不要、不要───」
好像夢話一般,椎葉反覆地說著拒絕的話。即使知道宗近的決定是為了保護自己,椎葉還是想怨。對於在五堂面前擁抱自己的宗近,椎葉甚至湧起了憎恨。
「不要抵抗、椎葉。閉起眼睛把一切交給我,想像著這裡只有我。」
椎葉正拼命地抑制自己不要被快樂的波濤吞沒,宗近像是說服自己一般在耳邊輕聲說道。椎葉不可能乖乖地聽從這些話,內心只有悔恨不斷地湧出。
「放鬆,像平常一樣接受我。」
「啊.............!」
張開的雙腿間,闖進了炙熱的肉楔。向上推動又被拉回,深深地穿刺身體。反覆激烈地抽插間,不管椎葉願不願意,熟悉的快感漸漸高漲。
「這表情真好。」
聽見正上方降下五堂的聲音,椎葉一睜開眼睛,便與五堂至近的眼神交合。
「你不覺得痛苦與快樂很相似嗎? 體會強烈痛苦的時候與玩味強烈快樂的時候,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表情。不論是多麼清純的女人、多麼頑固不屈的男人,都沒有辦法掩飾,那是最有魅力的本來面目啊!」
五堂一個人悠閒地在一旁像是吟唱般輕語
「不用忍耐,把聲音叫出來啊! 很舒服吧? 被宗近充滿著,無法忍受吧? 就像平常一樣,好好地享受快感;讓我多看一些,這對我來說是最棒的表演了,被流氓擁抱,感覺好到想哭的警察,可不是常常看得到啊~」
五堂輕輕地伸出手指想撥開椎葉被汗吸附黏在額頭上的髮。
「不要碰他!」
宗近蘊含怒氣出聲制止,五堂冷笑地放開手。可是卻不能阻止他不要看,椎葉順著宗近搖晃的同時,感覺到五堂強烈的視線。
這樣等同被五堂侵犯! 椎葉感到太多的屈辱,眼淚滲出了眼眶。
好恨! 好恨!
這樣的場合,五堂不僅僅是旁觀者,雖然他什麼也沒做,悠然地看著兩人的情事,但是卻確立了他優於兩人的地位。將性愛,人類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納入己物,成為他人心智的支配者。
「忍耐點!」
宗近又在耳邊輕聲說,若有似無的聲音。為了不拉長椎葉的痛苦,宗近前後刺激椎葉,強迫引導椎葉走向絕頂的邊際。
不想在五堂面前達到高潮! 惟獨不想在他面前!
與拼命這麼祈禱的椎葉心願反道而行,身體越來越興奮,朝著那一瞬間邁進,朝著那一瞬間靠攏。
椎葉憎恨背叛自己意思的身體,憎恨不能駕馭肉體的脆弱意志。那是羞恥這種淺薄的語言所不能表達的激烈感情,被憤怒燃燒至焦黑的心正在哭泣叫喊。
不要! 停止吧! 不要碰我! 不要再碰我!
「不要........宗ㄐ................」
終於被絕望的歡愉擄獲..............
墜落地獄深淵的同時椎葉詛咒
如果要在這個男人面前摧毀我,乾脆現在就讓我停止呼吸吧!
藉由你的手殺了我!
殺了我、宗近───!
結束了讓人看笑話的性愛,五堂遵守約定放了椎葉。宗近抱起腳步尚不穩的椎葉,伴著鹿目離開五堂的屋子。
走出電梯來到公寓入口,鹿目先去開車走了出去。
「夠了,我可以一個人走。」
聽到椎葉堅決的聲音,宗近默默地將椎葉放下。椎葉手撐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這裡是高級住宅區的一角。
椎葉想要一個人走到街上時,被宗近抓住肩膀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會叫計程車。」
椎葉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拒絕宗近的提議。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行。」
「我說不用了!」
椎葉一回頭將宗近的手用力撥開。
「對不起.........我現在想一個人。」
不想跟你在一起───!
椎葉沒有將最後一句話說出口。椎葉知道不是宗近的錯,甚至還必須感謝宗近;可是就算腦袋裡可以理解,感情卻沒辦法鎮靜,屈辱還在胸中悶燒,憤怒與悲傷讓心現在強烈動搖。
為什麼要答應五堂提出的那麼卑鄙的交易! 難道沒有其他的選擇嗎?! 為什麼這麼怕五堂?! 我所認識的宗近不是這樣的男人啊!
你還好,你是擁抱人的立場,可是我呢?! 在最不想暴露自己弱點的男人面前,張開腿,自始至終都像個女人一樣被貫穿;自尊被催毀到不留痕跡、粉碎四散,完全沒辦法回復。這件事到底傷我多深,你會不知道嗎?!
椎葉拼命制止已經往上衝到喉嚨的譴責。如果責備宗近那是搞錯對象了,不能因為一時的感情衝動就說出這些話,只有這個是絕對不可以的。
「椎葉、你的心情───」
「昌紀。」
宗近的話被人阻斷。看見從陰暗處現身的男人,宗近將椎葉擋在身後。
「是我啊,昌紀。」
站在暗處的是篠塚,外套扣的整齊,帶著手套,圍著圍巾。
「姊夫?」
椎葉驚訝地看著走近的篠塚,沒辦法馬上接受篠塚出現在這裡的事實。
「過來,我是來接你的。」
篠塚向椎葉伸出手。
也許是自己的幻覺,不過無所謂,椎葉像是漸漸被熟悉的笑容吸引,蹣跚地踏出一步。
對椎葉來說,篠塚會在這裡出現的理由根本不重要,現在的他一心只希望能夠離開宗近,這樣才有被解救的感覺,所以他不斷向篠塚走近。
「椎葉。」
背後傳來宗近的聲音讓椎葉差點停下腳步,可是最後還是毫不遲疑的握住篠塚的手。篠塚結結實實地接住椎葉快要崩毀的身體。
「沒事吧? 你不需要再擔心了。」
篠塚溫柔的輕語讓椎葉放心。
「需要報上我的姓名嗎?」
篠塚詢問宗近。
「不用,我知道你是誰。」
聽到宗近的回答篠塚點點頭,心疼地看著椎葉。
「我收到監視五堂的部下聯絡,所以來接他,今天晚上我要把他帶回去。」
「我了解,就拜託你了。因為他被下了藥所以腳步不穩,不過應該幾小時後就會恢復正常。」
公寓前車輛暫停的地方駛進一台賓士,發現情況不對的鹿目從車上飛奔而出。
「社長?」
宗近要鹿目不用擔心,再次面對篠塚說
「我告辭了。」
「宗近先生。」
篠塚叫住了朝賓士走去的宗近。宗近默默地回頭。
「同樣身為警察,我並不想干涉你與昌紀的關係,所以以下這句話我是以身為他親人的立場說的。你的存在逼得昌紀走投無路。」
宗近聽了沒有任何回答,就這樣乘上了車。
賓士離開後,篠塚攙扶著椎葉往前走,在沒有人的路邊停了一台白色轎車。
篠塚讓椎葉坐進後座後,命令坐在駕駛座的男人開車。車子應該是公安的搜查車,駕駛員也是公安警察吧。
「今天晚上就在我那裡住下,好嗎?」
抱著椎葉的肩膀,篠塚溫柔的向他開口詢問。靠著篠塚,椎葉輕輕地點頭答應。
椎葉雖然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但是心裡還是有種像是什麼在背後追著的不安。看穿椎葉的警戒,篠塚開始輕輕拍打椎葉的背。
『我答應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會放開你,絕對不會捨棄你。』
椎葉心中響起篠塚不知道什麼時候說過的話。當時椎葉猶豫著要不要辭掉警察時,篠塚用這番話激勵了自己,給自己力量,讓椎葉終於能夠踏實。
漸漸地椎葉放鬆了緊繃著的力氣。沒問題的,現在這個人在我身邊,就不需要害怕了,不會有任何人可以傷害我。
被短暫的安寧包裹椎葉陷入朦朧中,車子來到位於千駄木篠塚的公寓,篠塚將椎葉抱起走進屋內,就這樣讓他睡在床上。
「睡得着嗎?」
換上家裡穿的衣服,篠塚坐在椎葉床邊。
「應該可以。姊夫,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之前說過,不可以跟自己的S太過親近............我跟宗近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姊夫完全知道嗎?」
如果在普通狀況椎葉根本問不出這樣的話。不過因為正處於對篠塚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所以才能說出口。椎葉也知道除了現在自己也不會再問了。
「昌紀,我從來沒有監視過你或是他,所以並不清楚真正的情形,但是我能猜想,至於猜測到底對不對,我並不打算要你回答;對你而言他又是怎樣的存在,我也不需要你告訴我;因為對於我跟你之間,他是一個毫無關係的人。你不是我的部下,我會擔心你但不會命令你,今後你也只要照著你想的去做就好。」
傾聽篠塚的聲音讓椎葉想哭,他總是能夠說出自己需要的話。
「還有一件事,公安在監視五堂嗎?」
椎葉雖然猶豫,但卻不得不問。
「嗯。那個男人提供資金給過激派與危險思想家;而且懷疑他利用某位政治家向警方內部施壓,是一個不能放任不管的人。」
只有這些嗎? 篠塚還抱持著他也許殺了由佳里的疑慮吧。
「姊夫、姊夫是不是知道五堂............」
椎葉問不出最後的話。如果篠塚不知道,椎葉也沒打算告訴他。對篠塚來說,由佳里的事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再舊事重提,只是增添篠塚的痛苦罷了。
「對不起,沒什麼。」
這件事就藏在自己的心中吧,椎葉閉上了嘴。
「你這裡有血,要是受傷了讓我看看。」
篠塚突然指著椎葉的襯衫。
「啊、這個不是、姊夫............!」
椎葉想要躲開卻來不及,胸前的乳環被篠塚看見了。篠塚臉色一變,但憤怒的樣子一瞬間就消失,又恢復面無表情。
「蝴蝶啊、還真是完全展露了那個男人的興趣。」
將椎葉的襯衫拉好,篠塚靜靜說道
「我聽說五堂收集只有單邊翅膀的蝴蝶。」
「───我見過他裝飾在牆壁上。」
「惡劣的興趣!」
篠塚冷笑說道
「昌紀。」
篠塚的眼神像是沉湎著什麼似的望著遠方,輕輕撫摸椎葉的頭髮
「.........我重要的蝴蝶、也不幸被那個男人撕下了一邊翅膀,那非常漂亮的蝴蝶啊。」
抽象的話語令椎葉困惑,想要知道篠塚真正的涵義,椎葉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可是篠塚沒有再說什麼,
「好了、你休息吧,今天晚上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像平常一樣安穩的微笑就在椎葉眼前。
被五堂摘下翅膀的篠塚的蝶,指的會是由佳里嗎? 椎葉雖然這麼想,但篠塚溫柔的眼神卻透出拒絕繼續對話的神色。
也許篠塚知道。要是他因為知道所以淡然地監視五堂的話,篠塚壓抑私情的意志力真是太強了,自己根本比不上。
椎葉閉上眼睛,也許是因為已經累垮了,睡魔立刻來襲。
「昌紀。」
椎葉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篠塚的聲音。
「就著單片翅膀飛翔的蝴蝶實在太可憐,看著心裡便不舒服,真的想將它放在手中好好的保護,但是這種心情只是我的自私任性罷了。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有遠遠地守護著仍舊拼命飛翔的牠而已。」
漸漸沉浸在睡夢中的椎葉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涵義。不過記憶深處有一個強烈的影象殘留。
單羽蝶在飛。即使好幾次都快要墜落了,即使搖搖晃晃的隨風擺動,它還是拼命地張著單邊的翅膀,朝向某處繼續飛翔。
隨著藥效看見的恐怖幻覺消失,蝴蝶的身影卻同時在心底產生了勇氣。
椎葉在平靜的心情下失去了意識。
兩人之間如果間隔一段時間,會變得很難面對面。
椎葉清楚這一點,所以在那件事的兩天後打電話約宗近出來。沒有告訴他什麼事,只說想見他,宗近便乘著鹿目駕駛的車來到約定的地點。
「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裡來?」
下了車的宗近,面向眼前寬廣的大海,因為眩目瞇起了眼。冬季靜悄悄的海面,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我想說偶爾來海邊約會也不錯啊。」
椎葉靠在貨櫃箱上回答,宗近立刻哼!的一聲
「你果然沒什情趣~ 既然都要約會,就不要找這種到處都是貨櫃的碼頭,應該在有漂亮沙灘的海邊吧。」
「可以看見海就行了。」
對岸並列著像是長頸鹿般的貨櫃起重車。宗近也走到椎葉身邊,和他眺望著相同的景色。
兩人回復沉默,氣氛讓人如坐針氈。就算以輕鬆的口吻互相調侃,兩人之間感到的隔閡仍舊隱藏不住。
「.........椎葉」
宗近的眼神依舊看著海開口道。
「什麼?」
「現在對我們來說算是一個機會吧。」
耳邊響起宗近沉靜的聲音。椎葉直直地看著宗近的側臉
「你想說什麼?」
椎葉低沉的問道,宗近終於面向椎葉
「刪除我的S登錄吧。」
椎葉立刻搖頭,雖然心裡多少有些預感,但這依舊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話。
「我拒絕。你是我的S,我沒有打算放手..........你不可能到現在才說害怕吧? 你也不是那麼膽小的男人才對。」
椎葉像是責備似地說的斬釘截鐵,而宗近卻沒有任何反駁只是逆來順受
「膽小嗎? 隨你怎麼說吧。」
陰鬱的眼神,宗近自嘲的笑
「很抱歉、我要放棄。」
「宗近..........!」
椎葉不能接受這說詞,衝動地抓住宗近的領子。
突然被最信賴的男人下了最後通牒,背叛的衝擊讓椎葉腦中一片空白。
「我們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了,你應該也感覺到極限了吧?」
「沒有這種事!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不怕.........!」
宗近被陰影遮蔽黯淡的眼睛讓椎葉一陣揪心。
不是只有自己,原來這個男人也是一樣的心情。他感到徬徨,迷失在只要兩人一起便沒有出口的道路中,從互相發誓貫徹警察與S立場的那夜開始。
「可是我怕啊! 從心底湧起恐懼感,和我在一起便會傷害你,我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宗近溫柔地注視著瞪大眼睛的椎葉,繼續說著
「只要想到你萬一遭遇了什麼事,我就睡也睡不著,雖然很丟臉,但我就是這麼膽小的男人啊。」
面對吐露真情的宗近,椎葉說不出話來。宗近真正害怕的,不是五堂,也不是他自己的安危,他最畏懼擔心的,是讓椎葉面臨危險的處境。
「你姐夫說的對,再這樣和我有關聯,你總有一天會遇到無可挽救的事情。我們在事情發生之前結束吧!」
「宗近.........」
一切都是為了我嗎?! 因為想要保護我,所以故意撇清關係嗎?!
宗近太過厚重的真心,打得脆弱的椎葉體無完膚。
任性的向來都是自己,利用他的也是自己。把身體交出,繼續束縛著宗近,明明知道他要的一直都不只這些。
事實上椎葉是知道的,像宗近這樣的男人怎麼會甘於只是S的立場;對於我這個對警察與S以外的關係異常排斥的膽小鬼,宗近硬是配合。
明明早就已經察覺,椎葉仍舊裝作視而不見。代替交出自己的心的,是埋葬罪惡感,不惜持續提供的肉體。
自己真是可悲,真是厚顏無恥,只替自己想,不知羞恥、最糟糕的男人! 這樣卑劣的男人,宗近卻還是為自己擔心,真正的替自己打算。
「宗近,我....我..........」
椎葉的聲音顫抖,胸口像被堵住一樣不能呼吸,眼淚從眼眶泛出,映著眼前的宗近變得模糊。
好恨好恨自己! 完全沒有辦法原諒自己,可是又沒有辦法改變現在的生存方式,椎葉想乾脆就這樣消失吧,想把自己殺了!
「我不想失去你! 這樣的我、想要你、也許是錯誤的作法,但是、我.....我需要你啊............!」
椎葉知道自己很厚臉皮,也了解自己很無理,可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想失去宗近,他也不想放棄!
「會傷害我也沒關係,被你殺了也沒關係,所以、不要說你要結束,我絕對不會答應,你是屬於我的、.......是我的S啊............!」
好像纏著人撒嬌的小孩行為,充滿情緒化,硬是將自己的欲求加諸在別人身上。椎葉知道這是任性,可是現在除了這樣他想不出別的方法。
「哭泣可是破壞規則哦。」
宗近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椎葉抱進自己的懷裡
「你知道我對你的眼淚最沒輒吧?」
「誰、誰知道啊! 我、我只是...........」
───愛著你。
我愛你,比誰都愛,比什麼都愛。
即使說不出口,即使態度無法表達,內心卻像是要炸裂開來般只愛著你。
好想就這樣覺悟,想將曾經發誓絕不愛的心丟進這大海裏,將自己的真心毫無保留的呈現在宗近面前,想要跪下來希求讓我愛你。
可是不允許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完全反向的兩種想法將內心用力撕開,好像傳出破裂的聲音。
宗近兩手撥起椎葉的髮,在他額上親吻
「不要哭的像個孩子。」
雖然是驚訝的聲音,但宗近的眼神中滿溢深深的愛戀。
「.........抱歉,我沒有想到你會拒絕我的幫忙,所以心情變得軟弱了。」
在五堂公寓前選擇了篠塚的事讓宗近產生不安了嗎? 那麼讓他信心動搖的是自己,該被責備的也是自己。
「對不起,那天晚上我只能拼命地壓抑自己的心情,沒有辦法顧及其他的事。」
「不要道歉。那天到底對你做了多麼過份的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可是我只是想盡我所能處理那些事。」
「我知道,全都是為了我.........」
椎葉抬起頭,宗近嗤! 地笑出來
「真慘的臉啊~ 眼睛鼻子通紅。」
「這要怪誰?!」
椎葉忿忿不平的繃緊唇,宗近輕輕地在眼瞼上落下一吻。
「...........可以讓你更慘一點嗎?」
宗近在椎葉耳邊輕語,椎葉也同樣的靠近宗近耳邊低聲道
「在這裡?」
「在這裡。」
碼頭上沒有其他人,眼前只有海天遼闊。椎葉在瞬間下了決定,兩手環繞宗近的肩上,埋首頸邊,深深地吸進L’INSTANT甜美的香味
「我很怕冷哦。」
「馬上就讓你溫暖。」
宗近將椎葉推向貨櫃箱旁,落下熱情的吻,椎葉兩手騷亂著宗近的頭髮,沉浸在激烈的熱吻中。
嘴唇互相傳達,舌尖互相了解,彼此的慾望之深,彼此說不出的情愛之深,直到碰觸的地方都融為一體,直到交纏的舌分不出你我,片刻也不想停止。
品嚐著椎葉的唇,宗近將椎葉的褲頭解開,肌膚碰觸到冰冷的風,背後竄過一絲顫抖。
椎葉自己背過身,宗近將喀什米爾的外套展開包覆在椎葉身上。
「你可以忍受不舒服嗎?」
耳邊掠過宗近熱燙的氣息,椎葉點點頭
「沒關係,趕快來..........」
好想合為一體,用身體最深處好好地感受這個男人。
椎葉裸露在外的腰主動靠向宗近,宗近將唾液沾濕的手指壓在椎葉密處,稍稍濕潤將要承接的地方。這樣的刺激煽動椎葉的欲望,嘴裡發出呻吟。
宗近的男性緩緩推進。沒有足夠的潤澤讓椎葉感到強烈的疼痛,椎葉伸手向後,自己張開承接處容納宗近。得知椎葉的期望,宗近於是毫不留情,抬起腰深深刺入。
「啊..........嗯嗚.......!」
椎葉甚至想連痛楚一起承受,不要有任何保留,感受宗近的全部;想將宗近給予的、不論是什麼通通咀嚼吞下,讓它成為自己的血肉。
「宗近......還、不夠..........」
再更深入一點,椎葉挺起背訴說著。
「我也是啊,我還要你! 再多感受我一點,讓我瘋狂吧,椎葉...........」
激烈的穿插動作,讓腦袋跟著顫動搖晃。椎葉的臉頰將碰上冰冷的貨櫃時,宗近的手臂伸了進來,小心翼翼不讓椎葉碰撞。
椎葉喜歡這個男人這些不做作自然的小地方,有時候也許根本沒注意到吧,非常細微的愛情表現,到現在為止自己一定忽略掉許多次啊。
椎葉將臉頰靠在外套袖子上,不斷用臉磨蹭,親吻宗近的手掌。被內心無止境湧出的愛意慫恿,椎葉含住宗近的手指。
承受著身後的抽插,同時含舔骨節分明的長指,好像嬰兒一樣無心的吸吮。突然間宗近從背後掠奪椎葉的唇。
「嗯.......哈啊...........呼........」
「.............椎葉、不要忘了.......」
親吻間傳出的耳語,含有絕非甜言蜜語的認真語氣
「宗近.........?」
「你對我發誓絕不背叛,那同樣也是我的誓言..........任何時候你都可以倚靠我,絕對不要自己一個人啊。」
也許預感到迫近的危機,宗近的言語中有著過去從沒有過的一絲不苟。
「不要離開我,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
對於耳邊不斷反覆的話語,椎葉在沉醉之中只能點頭應答。
兩人回到車上,鹿目默默地起動車子。
從車子停靠的地方應該是看不見適才兩人激烈情交的樣子,不過感覺敏銳的鹿目肯定留意到有什麼事發生吧。
椎葉尷尬地眺望車窗外的景色,將外套脫下的宗近手軸不小心撞到椎葉的胸口。
「.........!」
看見椎葉皺緊眉頭,宗近驚訝地問道
「難道是那時候的傷?!」
如果只是傷口也就罷了,東明那時別上的乳環也還留在胸口上。將這件事告訴宗近,宗近生氣道「為什麼不拿下來?!」
「我也想拿下來啊。可是你弟弟還仔細的用接著劑固定住,可能要用什麼工具切斷不可,我家裡的剪刀都太大根本沒辦法,又沒有時間去買新的。」
椎葉澀澀的將事情說明一遍,宗近不高興的說「你來我家。」
「記得家裡有尖端細小的纜繩剪。」
到達宗近位於六本木的家,鹿目將工具箱跟急救箱拿過來。椎葉脫下毛衣在沙發上坐下,宗近交叉手臂在一旁看著。
「變紅腫了,還會痛嗎?」
「有一點。」
鹿目取出一把下端尖銳的剪刀,這麼細小應該可以穿過皮膚與乳環之間。
鹿目手法漂亮地將連接點切斷,輕輕地抽起乳環軸心。雖然動作謹慎小心,尚未痊癒的傷口依舊滲出血來。
「請你在家裡也要消毒,要是化膿可就不好了。」
在椎葉胸前貼上紗布,鹿目站起身。
「謝謝。」
「我去泡咖啡。」
鹿目的蹤影消失在廚房,宗近走過去向椎葉道歉
「對不起吶。」
「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害的,東明會變成這樣的原因。」
椎葉看著宗近。他了解宗近想要說什麼,可是看見宗近失去光采的眼睛椎葉又很猶豫,那是自己可以聽的事嗎? 現在的自己有知道的權力嗎?
「宗近,不用勉強自己說。」
「不、已經不是跟你無關的事了。」
聽到宗近沒有迷惘的回答,椎葉點點頭
「好,那你告訴我吧。」
宗近手指撥弄著從椎葉胸口取下的乳環,靜靜地開始述說
「我的母親在赤坂的俱樂部擔任公關小姐,在那裡與松倉組的前任組長一見鍾情,成為他的情婦生下我。那時候,前任組長還有老婆,東明的媽媽是第二任妻子吶。我很討厭上一代組長,只會讓我母親受苦,自以為了不起的流氓,我鄙視他。他與最初的妻子離婚後也不娶我母親,又迎娶新的女人做老婆這點我也看不慣.........我12歲的時候母親生病死了,於是我被帶到上一代組長的家中收養,可是對於要入他的戶籍這件事說什麼我也無法忍受;母親有一個很照顧他的伯父,曾經擔任某個組織的組長,退休後在黑社會仍然有很大的影響力;那位伯父把我當成他的接班人,因此即使我進了前任組長的家也可以不用承繼松倉家的姓。」
「你沒有想過住到那個伯父家裏嗎?」
明明有替自己著想的對象存在,為什麼宗近還要委身在松倉家呢? 椎葉想不通開口詢問,宗近苦笑道
「伯父也曾經要我到他家去,不過我拒絕了。雖然我恨前代組長,但是也同樣地恨著從未見過面的弟弟與他的母親;不知道我母親的痛苦,逍遙自在的生活著的正妻與那個小鬼,都令我感到憤怒啊。因為有這樣的反感,所以促使我產生了小孩子一樣的心態,認為可以趁機進入松倉家對他們報復。」
鹿目端著放有咖啡杯的拖盤回到客廳。對於放好東西想要退下的鹿目,宗近出聲挽留
「你也坐下吧,跟你也有關係。」
鹿目輕輕點頭,在沙發上落座。
「東明的母親是一位名叫綾乃的年輕女子。似乎是因為着迷於她的氣度,前任組長硬將她收做自己的女人。20歲生下東明以後,便被娶進門當後室。我被接到那屋子的時候,東明5歲,綾乃25歲。綾乃是一個很溫順的女人,在屋子裡也避開眾目和東明安靜的過日子。我那時感到大失所望,原以為是個什麼大姊頭之類的,可以好好地欺負個夠吶。綾乃對我這個情婦的小孩也很溫柔,東明也很快地跟我親近;我對前任組長的反感雖然沒有消失,但是對凌乃和東明卻漸漸產生了感情。特別是凌乃有著孩子般的天真無邪,什麼事都依賴我,而我也希望能夠守護這樣的綾乃。」
靜靜說著的宗近突然停了下來,記憶像是被遙遠的過去捕捉,眼瞳中的光采漸漸消失。
輕輕嘆了口氣,宗近繼續說了下去
「............我把綾乃視為女人,當作對象追求,而凌乃也漸漸把我當做男人,愛上了我。」
宗近以前說過他曾經深愛過一名女性,為了她即使自身毀滅也沒有關係,想來就是東明的母親吧。
「當然這種關係是不被允許的。我們雖然偶爾在外面見面,但可能被誰看見了,我們的關係在一年後被前代組長發現。雖然我被氣瘋了的前代組長狠狠地揍了一頓,卻仍然沒有放棄綾乃的念頭。我下了決定,某一天晚上,帶著綾乃從那個屋子離開。」
「那是.........」
「是啊、私奔。我們兩個捨棄了所有,從前代組長身邊逃走了。租了一間老舊狹小的公寓,開始只有兩個人的生活,像辦家家酒一樣的生活吶,而且維持不到兩個月。」
宗近沉默了下來,椎葉詢問道
「你們被找到了嗎?」
「不是,因為綾乃死了,割腕自殺。」
椎葉說不出話來,注視著宗近。
「事件在前任組長的壓力下暗地裡處理掉了,表面上,綾乃是因為心臟病發作死亡的,組織中知道這件事情真相的也只有少數。我和前任組長斷絕關係,和松倉組也再無任何關聯。唯獨擔心東明的事,互相還保持著連絡;4年前前任組長去世,東明也希望我能幫助他,於是我才又與松倉組有了交流。」
『我對他有強烈的自卑感。』
那句話的背後,原來隱藏著這麼沉重的事實。宗近一直不斷自責自己從東明身邊奪走她母親的事吧,而東明的心裡一定也殘留著被母親與哥哥拋棄的傷害。
「我們兄弟之間的爭執還牽連到你,真是對不起啊。」
宗近一臉疲憊地站起身。
看著宗近身影消失在寢室,椎葉面向鹿目
「綾乃為什麼自殺呢? 明明兩人好不容易逃出去了,確實是不被允許的關係,但是丟下宗近一個人自己死去實在是............」
鹿目靜靜地搖搖頭
「綾乃小姐會自殺的原因沒有人知道,就連身邊最親近的社長也不清楚吧。是突發性的衝動? 還是罪惡感? 對將來的不安? 後悔丟下東明? 已經去世的人的內心誰也無法探知。」
鹿目難得的自己繼續說下去
「那天,我接到社長打來的電話,語氣聽起來非常不尋常,我急忙趕到兩人住的公寓去。進到屋子裡時,社長在浴室,抱著綾乃小姐的遺體愕然失神。似乎是社長從外面回去的時候,綾乃小姐早已經斷氣了。」
「..........我可以到宗近身邊去嗎?」
椎葉站起身,鹿目也跟著站起來
「您請便,我也要告辭了。」
椎葉要將臥室的門打開時,鹿目在身後說
「椎葉先生,社長是一個深情的人。因為用情太深,有時候會逼得對方走投無路.........對脆弱的人來說,太強烈的愛情是有可能就像劇毒一樣。」
鹿目是一直在身旁看著宗近所有一切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宗近,所以才會希望椎葉能比自己更了解宗近吧。
「對不起,我多話了。」
鹿目自嘲地笑了一下。這是椎葉第一次看到鹿目臉上顯露出近似人類才有的表情。
看著鹿目鞠躬後離開的背影,椎葉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當時他正煩惱著與宗近越來越深的關係,而被宗近狠狠地折磨了一夜,那是為了讓椎葉能夠痛下覺悟的暴力;那時鹿目也站在這門前,像是為了勸誡宗近一般叫了一聲『奎吾先生』。
也許那就是鹿目的忠告,要宗近不要以逼迫對方到無法呼吸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愛情;隱含著不希望他再度重蹈覆轍,才刻意採取以前的稱呼呼喚宗近吧?
椎葉打開門走了進去,宗近橫躺床上,看著天花板發楞
「鹿目呢?」
「剛回去了。」
椎葉跪在地板上,上半身靠在床上,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宗近的額角邊。宗近輕撫著椎葉的頭,輕聲道「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過東明可不是過去的人物。以前的他是一個真誠又開朗的孩子,自從綾乃死了以後,完全變了一個人。不過那也無可厚非,自己的母親跟兄長私奔,到最後,母親還自殺。我離開了松倉家,他卻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也不能逃,只能一個人背負著許多事。」
宗近深深地嘆口氣
「一直以為放縱他就是在贖罪,可是我也許不過是在逃避罷了。說真的,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對東明,因為這種曖昧的態度,猶疑不定,才會連你也牽扯進來。」
「宗近,不要以為這全是你一個人的錯。不論你怎麼對待他,東明的心情也只有東明自己才能改變啊。」
椎葉自己也是。對篠塚的反抗心消失,也是因為自己的心態已經改變;對方儘管表現出多麼真誠的態度,要是自己還是那麼固執的話,是沒有辦法坦率地接受的。
宗近撐起身體,拍拍床舖
「你過來。」
椎葉依言橫躺後,宗近將頭靠在椎葉胸前,像是要聽著心臟跳動的聲音一般,一直將耳朵貼緊椎葉。宗近那看似寂寞的樣子讓椎葉心裡感到很難過。
10餘歲時與可以交付生命的對象相遇,曾經擁有卻永遠消失。宗近是不是恨著那個丟下自己遠去的人呢? 是不是責備著逼死她的自己呢? 他一定體悟了各種感覺吧。忍受著失去的痛苦,從絕望中站起來,懷抱著罪惡感繼續生存下去,活著、然後和自己相遇。
這種時候若不說些什麼,會令人莫名地覺得不耐。要是普通的戀人,也許便可以用溫柔的言詞、甜蜜的耳語,治癒他內心過去的傷痕也不一定。
椎葉從沒有像現在這般覺得彼此的關係這麼不自由過。
「宗近.........」
「嗯。」
沒有接下去的話語,四周又回到沉默。椎葉在慘淡的氣氛中,將手臂收起,緊緊包裹住宗近靠在胸前的臉。
那一天椎葉沒有回去,整夜待在宗近的家。因為他實在沒有辦法與宗近分開。
兩人沒有交談,也沒有作愛,只是包裹著一張被單,緊靠而眠。好像與世界完全隔絕一樣,非常沉靜的一夜。
隔天一早,椎葉留下尚在睡眠中的宗近,離開了溫暖的房間。回到自宅一趟,換了衣服用了早餐,立刻又出門。
椎葉的目標是吉澤鐵工廠。到了工廠看見大門是開著的,椎葉便向裡頭張望,卻只看見大約50歲的中年男子和一名20歲左右的年輕人。青年注意到椎葉,停下手邊的機械操作走了過來
「有什麼事?」
「吉澤先生在嗎?」
「社長應該在裡面的自家屋子裡吧。因為身體好像不是很舒服,可能躺著休息。」
椎葉向直爽的青年道聲謝,走向吉澤自宅的大門。正打算按下電鈴,便傳來吉澤的怒吼
「你也差不多一點! 不可以照你想的那樣!」
椎葉心裏想著發生了什麼事想向裡面窺視時,玄關的拉門被打開,紀里飛奔而出,力量太猛結果撞進椎葉的胸口。
「哦! 小心。」
被椎葉壓住肩膀,紀里驚訝地抬頭望。
「沒事吧?」
紀里沒有任何反應,回過頭就跑向工廠的方向。
「紀里、等一 ───」
「你好。」
椎葉向追著紀里走出來的吉澤點頭打招呼。
「柴野先生? 你怎麼會來?」
對於椎葉的再度來訪吉澤感到相當的驚訝。
「突然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說那之後不曉得你身體怎麼樣了,所以......。你正在忙吧? 那我下次再來。」
「啊! 沒有沒有,沒什麼大事啦。」
吉澤邀請椎葉進屋喝杯茶,椎葉不好意思地走上起居間。
「也許是我多事,不過這個醫院非常好哦,專門醫治像紀里這樣症狀的患者。我想也許你會合適,就把簡介拿了過來。」
椎葉遞出的是某間醫院的介紹,吉澤老實地深深鞠了個躬
「特地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還那麼關心紀里的事..........」
想要尋找能再度造訪吉澤家的理由,椎葉調查了醫院的訊息。雖說是為了搜查,不過椎葉也真心希望紀里的狀況能夠改善。
「您跟紀里吵架了嗎?」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吉澤無力地笑了笑,滿是皺紋的手接過椎葉帶來的簡介
「我最近啊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常常休息沒有做事,很多事情都交給那個孩子,可是她卻隨意的接了新的工作吶。那是非常麻煩的零件,沒有辦法大量生產,我已經要她不要接了;可是那孩子似乎越是精密的東西越有興趣製造,真是讓人左右為難啊,如果是興趣就算了,可如果是工作上的話.......」
吉澤將身體狀況、工作的事情,抱怨煩惱一股腦兒說給椎葉聽。在老人家反覆的言談當中也許可以打聽到什麼新的發現,椎葉耐心的附和,可惜並沒有得到相關的消息。
如今的吉澤身心都很衰弱,是一個平凡的老人。結束了第二次的接觸,椎葉更堅定了吉澤與這次的私造手槍事件無關的想法;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表示吉澤與丸岡的聯繫和這次的事件無關了。
以流氓為對象販賣私造槍的丸岡,向新宿模型槍店GUN VINO的會員推銷的私造槍,能夠製造精密的手槍的吉澤;難道這三者之間毫無關聯,只是碰巧一起出現的消息嗎?
───不可能! 一定有關係! 他們之間一定有看不見的線連繫著。
從吉澤的家走出來,椎葉看見紀里站在工廠旁的飲水處。她脫下工作服的上半身,用袖子捲在腰間。椎葉一邊想著紀里在這種寒冷的天氣只穿一件吊帶式背心不會冷嗎? 一邊走近她,椎葉想將醫院的事直接告訴紀里。
「紀里。」
椎葉一出聲紀里便回過頭。也許之前洗過臉,鼻尖和下巴還有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不整齊的頭髮也貼在臉頰上。
「剛才我將一間醫院的簡介交給你爺爺───」
太過驚訝讓椎葉突然說不出話來,瞪大眼睛像是要把紀里吞了一般注視著她的手腕。
紀里一發現椎葉的視線是看著什麼地方時,立刻解下腰上的袖子,快速地穿起上衣。
椎葉追上要走進工廠的紀里,抓住她纖細的手腕
「剛剛那是什麼?!」
紀里看不透感情的黑色眼瞳,直直地看著椎葉。
「你右手腕上的、是................」
紀里不能說話的唇動了一下
───蝴蝶。
紀里說的確實是蝴蝶!
椎葉愕然之中,紀里已經揮開椎葉的手衝進工廠裡。椎葉像是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一樣,面向適才紀里站立的飲水處。
在紀里右手腕上的東西,是色彩鮮豔的蝴蝶刺青,這並不稀奇,在刺青中常有的圖案。
可是紀里刺上的不是普通的蝴蝶,而是只有單邊翅膀的蝴蝶!
那只是偶然嗎───?!
椎葉的腦中盤踞著昨天在紀里手腕上看見的刺青。要是那個刺青代表了紀里與五堂有什麼關聯的話,事情的狀況將朝向椎葉最不期望的方向前進。
丸岡脫手的私造槍不是吉澤而是紀里打造的嗎?! 紀里是吉澤認同的、有著優秀技術的車床工。要是吉澤活用自己的經驗傳授給紀里的話,一定能毫不困難地製造出高性能的手槍吧。
在葬禮上得知五堂與丸岡是舊識,藉由丸岡,五堂與紀里認識也不無可能。雖然不知道兩人是什麼關係,不過若以五堂是手槍迷這方面來看,對紀里而言多了一分親切感,而五堂也正好感到有其利用價值吧。
可是事實上有一個現實問題,那麼年輕的少女,會明知違法仍然堅持製造槍械嗎? 更何況椎葉完全無法想像吉澤會傳授紀里槍械的私造方法;受過刑罰服過勞役的男人,不可能會做出讓自己重要的孫女也犯下相同罪過這種蠢事的。
越想謎團越深,事情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太陽穴陣陣刺痛了起來。
今天是要在涉谷公寓定期報告的日子。
紀里的事目前不過是自己的臆測,尚無報告的必要吧,椎葉一邊想著一邊準備出門時,手機響了。
電話是股長高崎打來的。
「椎葉,你、已經聽說了嗎?」
「什麼事?」
「那大概還沒吧。」高崎自言自語的說
「你冷靜聽我說,宗近奎吾被槍擊中了。」
理解這句話涵義的那一剎那,椎葉眼前一黑,耳邊響起激烈的耳鳴。椎葉閉上眼,將背靠在牆上。
「喂! 你沒事吧?」
「.............是,那宗近呢?」
準備好聽到最壞的消息,椎葉等待高崎的回應。
「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椎葉安心下來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似乎是在他從西新宿的公司出來的時候被狙擊的。犯人乘車逃逸沒有抓到,這次的事件被認為是組織間的衝突所引起,由四課開始著手調查。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現在的狀況很複雜,暫時別跟宗近接觸了,等一下在涉谷碰面吧。」
椎葉回答知道了後將手機掛上,接著試著打電話給宗近,可是手機一直不通,應該是在醫院裡,所以電源可能關上了。
椎葉放棄再連絡,將出門時,手機響了,畫面上顯示的是公共電話
「喂?」
「我是鹿目,您現在方便嗎?」
「鹿目先生?! 宗近的傷怎麼樣了? 我聽說他被射傷了。」
像是為了讓椎葉冷靜下來,鹿目用力的說「請您放心。」
「子彈雖然射中腹部,不過並沒有傷到骨頭或臟器。」
「宗近沒事嗎?」
「是的,意識還很清楚。」
實際上待在宗近身邊的鹿目都這樣說了,椎葉終於鬆了口氣
「犯人有眉目了嗎?」
「沒有,現在所有的組織都沒有大型的爭鬥事件,所以沒有頭緒。」
「...........該不會、是五堂指使的?」
「現在一切都還不清楚,不過可能性相當高。椎葉先生,這陣子警察或是組織的相關人士會進出病房,我知道您很擔心,不過還是別來比較好。要是有什麼事,請打我的手機。」
掛斷電話,椎葉用力的以拳頭捶著牆壁。
宗近都被槍擊中了,自己卻不能去看他。知道這是莫可奈何的事,心情卻怎麼樣都無法平復,好難過,好不甘心,令人著急。
為了壓抑越來越焦躁的內心,椎葉不斷地反覆深呼吸。
涉谷公寓的報告會大約1小時左右結束了。
平常總是帶著半分忌妒開椎葉玩笑的前輩搜查員,今天也一反常態地對椎葉寄予無限同情,話也變少了。每個搜查員都或多或少運用S進行搜查,替S著想的心情全體都是相同的。
回到新宿和幾名線人見面後,卻沒有得到什麼特別的消息。椎葉沒有繼續搜查的心情,於是這天提早收工踏上歸途。
在上北澤車站下車,距離自宅還有一段路的時候,手機響了,畫面上出現淺川的名字。椎葉心想也許他要問一些關於宗近被槍擊的事,於是按下通話鍵。
「啊! 昌紀嗎?」
淺川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
「你在幹麻? 電話一直不通!」
「剛剛搭電車,所以切到震───」
淺川不耐的聲音大喊「你現在在哪裡?!」
「哪裡? 這、我正朝家的方向前進啊.......」
「等一下! 不行! 你不能回去!」
淺川吼叫的聲音,令椎葉將手機拉開一點距離,到底是什麼事啊?!
「你絕對不能回到家裡! 剛才篠跟我聯絡,他現在抽不出身,說要我代他跟你聯絡。」
「姊夫? 怎麼回事啊?」
「你聽好。現在、你家前面有監察埋伏著。」
監察又開始行動了啊! 椎葉忍不住嘆氣,可是淺川接下來的話,卻冰冷的能讓吐息也凍結。
「似乎已經決定追捕你了。」
「..........什麼?!」
椎葉以為自己聽錯了,淺川卻重複著同樣的話
「追捕啊。你回去的話監察官立刻將你強制拘捕,就這樣帶到本部去,如果被帶走的話就完了。」
所謂的追捕指的是直接向本人審問的行動。椎葉不可置信地向淺川控訴
「等一下! 我已經完全甩掉了跟蹤,他們應該掌握不到任何可以處分我的證據,更何況我根本不了解監察拘捕的道理何在?!」
「主張要監視你的似乎是人事一課課長個人的判斷,當然表面上是說得到某個人的線報,但是根據篠的調查,支配那個一課課長的好像是某個大官。」
椎葉輕聲道「是嗎。」
篠塚那天晚上告訴他的話───。五堂有動用與他有關的政治家,向警方內部施加壓力的嫌疑,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五堂對東明交待,在沒有他的許可前絕對不可以對椎葉出手,那是表示被監察逼迫的椎葉總有一天會辭去警察,在那之後就隨東明高興的意思了。
椎葉第一次感到五堂的可怕。五堂對可說是警察內院的人事課也擁有能介入的勢力啊。
「你想到什麼關鍵嗎? 我是完全搞不清楚啊...........總之篠說千萬不要被監察拘捕就是了,他還沒有掌握到一課課長與政治家勾結的確實證據。這只是我的推想,那傢伙現在一定為了你拼命地疏通奔走吧。」
篠塚事前知會監察會有所行動,那天夜裡還來迎接滿心創傷的椎葉,現在又為他的事情到處奔走;篠塚是一個不會將私情帶進工作的人,如今卻竭盡所能的想要保護自己。
椎葉用力的握緊手機
「淺川先生,姊夫那邊我會親自打電話給他,謝謝你的聯絡。」
掛斷電話,椎葉在道路的這頭窺視對面自己的公寓,家門前確實停了一台像是監察的車。
椎葉回過身,快步地走向甲州街道,攔下計程車,告知司機先到新宿。
篠塚透過淺川連絡,表示對椎葉來說情況已經相當急迫。要是真是五堂暗地裡操縱,便不能以「沒有處分的道理」為由,輕輕鬆鬆的面對了,隨便捏造一些與搜查對象勾結、借高利貸、或是有女性問題等等理由,對那個男人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五堂向宗近保證不會對椎葉出手,而宗近相信了這個承諾,所以才在五堂面前抱了椎葉;要是他遵守之前的約定,現在事態根本不會變成這樣,結果,那個男人還是欺騙了宗近,用根本不打算信守的約束玩弄自己和宗近。
怒氣在肚子裡沸騰翻湧,現在的狀況等同五堂已經下了宣戰書,不、不對,如果槍擊宗近的也是五堂的話,椎葉等於被他打了兩次嘴巴。
椎葉在計程車後座閉上眼睛思考。
該怎麼辦?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當不成警察的,不、不只,最糟糕的情況有可能被任意栽贓,甚至奪去自由。雖然篠塚也正為自己努力,但恐怕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現在你最達成的事情是什麼?
不得不完成的事情是什麼?
要是明天生命到了盡頭,你想做什麼? 你能做什麼?
椎葉問著自己。
其實不需要問。
在椎葉心中,答案早在開始時就已經決定了。
五堂或警方也許正在監視也不一定,椎葉選擇員工用的出入口潛入醫院中。
宗近的病房在最上層最裡面那間。幸虧鹿目事前已經知開所有人,病房中沒有其他人。椎葉感謝鹿目的安排,慢慢走近白色的病床。
宗近吊著點滴正睡著。
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椎葉看著宗近的睡臉。
要是可以,真希望能一直待在這裡,像這樣,一直注視著宗近的臉。可是這是不被允許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椎葉難分難捨的從椅子上站起身。
背向宗近的時候...........
「..........椎葉?」
沙啞的聲音傳進耳裡,椎葉深深吸一口氣,回過頭。
床上的宗近已經睜開眼看著自己
「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一點都沒感覺。」
也許是藥效的緣故,宗近的表情有點恍惚。
「剛到,看你睡的很熟,想說不要叫醒你正要回去了。」
「真是薄倖的傢伙吶。」
宗近輕笑道。
聲音很清醒,但是臉色實在不好,椎葉知道這是因為子彈穿過肚子旁邊,大量出血的緣故。
「我要走了,等一下還有工作。」
「是嗎。」
椎葉雙手撐在床邊,輕輕靠在宗近身上
「傷口很痛嗎?」
椎葉宛如喃喃細語的問道。
「現在有藥效,沒有那麼痛。」
「趕快好起來啊。」
「馬上就復原了。下個禮拜的這時候一定已經可以抱你囉。」
椎葉嗤地一笑
「我等著哦。」
椎葉垂下頭,輕輕落下一吻。
這也許是最後一吻也不一定,一想到這裡,椎葉心中一陣強烈的刺痛,可是不能讓宗近察覺,要是被他挽留自己會不想走。
「那、我走了。」
抬起臉,椎葉朝向門口。
「椎葉」
被宗近叫住,椎葉又回過頭。宗近真摯的眼神輕聲道「絕對不要忘了哦。」
「什麼?」
「我說過的話,在那個碼頭對你說的話.......」
椎葉不需要問是哪句話。
───任何時候你都可以依靠我,絕對不要自己一個人。
明明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卻好像什麼都看清楚似的說出那樣的話,真是一個絕妙的時點啊。
椎葉想要點頭答應,無奈無論怎麼努力都做不到,光是承受著宗近的視線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你會覺得這是背叛吧? 會生氣我的擅作主張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去,離開你,只有一個人去。
可是不管身在何處,我在心中都是依靠著你的,只依靠著你───。
椎葉再次走近床邊,靠在宗近身上。自己主動展開激烈的吻,探求宗近熱切的舌;強硬的力量單方面的充滿掠奪的吻
時間上只是短暫的一刻,對現在的椎葉來說卻等於永遠。
注意到宗近的手抬起想要擁抱自己,椎葉迅速錯開,快速地離開床邊。
「椎葉.........?」
「我不會是一個人。就算與你分別,在我心中還是一直感受著你,所以,沒問題的,我沒事的。」
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椎葉斷言道。宗近一聽,可怕的表情硬撐起身體
「你在想什麼?! 你打算做什麼?!」
雖然傷口疼痛讓表情猙獰,宗近眼神依舊清楚地注視著椎葉。
椎葉背後的手搭上門把。
「椎葉、等一下!」
宗近忍受著痛苦,想要從床上下來。椎葉見狀用力地搖搖頭
「不要過來、宗近,我只是去做我應該要做的事,你不要那種表情,我們很快又會見面了,我一定會回來見你的。」
「不要去..........!」
對著向著自己伸出手來的宗近,椎葉微笑道
「等我,宗近。」
打開門,椎葉衝出走廊。
「椎葉!!」
揮開背後追來的聲音,椎葉奮力向前跑,抑殺想要回頭的心情,堅定地前進。
椎葉懷抱著宗近的呼喊,一個人在夜晚的街上奔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