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y:木原音濑

奶糖 发表于 2008-06-04 21:3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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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笃被装饰在花店门前的鲜艳的黄色所吸引,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小小的黄花绽放在细细的枝头,因为想不起这个花的名字,青木忍不住微微歪起了脑袋。与此同时,他感到了一点轻微的冲击。

一个好像小学生的孩子撞到了他的身上,那个孩子的个头还不到笃的胸部。两人的目光接触到一起后,孩子好像道歉一样低下了头。目送着那个跑掉的背影,笃不禁想起来直己开始和自己一起生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

虽然想不起花朵的名字让他有点遗憾,但是看着好像随时会下起雨来的天空,他还是赶紧加快了脚步。

他被叫到的地方是个装饰着古董人偶的咖啡店。他母亲从以前就非常喜欢这种维多利亚风格的古董家具和人偶。他那时候非常害怕这些东西,总是担心那些拥有和人相似的青色眼睛和瓷器般肌肤的人偶会不会一到晚上就自己开始走动。

注意到进入店子的儿子之后,坐在里面桌子旁的他的母亲高兴地抬起了右手。他坐在了母亲的对面,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个月。

“好久不见了。要再来一杯吗?”

母亲用手指按住上衣的花边,微微一笑。她一向喜欢可爱的东西,现在尽管年纪不小了,却还是喜欢带着各种装饰的衣服。好在不管年纪多大,母亲身上还是飘荡着某种少女的气息,这才让这些看起来不会惹人讨厌。

“我告诉你哦,我从上个月就开始参加艺术插花的学习,周一是料理教室,周二和周五则是茶道,我的预定一大堆,所以都快忙死了。你怎么样啊?工作辛苦吗?”

“年底一般都很忙,不过一到四月就平稳了下来,可以说和平时一样吧?”

轻轻地瞪了儿子一眼之后,母亲小小地耸了耸肩膀。

“如果我不主动联络的话,你根本就连电话也不打来一个。”

因为对于这一点有所自觉,所以笃连分辨也没有做,而是老实选择了道歉。

“对不起……”

他的母亲叹了口气。

“男孩子就是这么无趣,所以抚养起来也没有意思。算了,今天我叫你出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有东西想要交给你而已。”

她从隔壁椅子上取过了一个纸袋,交给了笃。袋子里面装的是比普通A4纸还要大一圈的厚纸。就算还没有具体看,笃也多少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是相亲照片吗?”

母亲微微一笑。

“没错,你也马上就到三十三岁了吧。我想你这个年龄也该是认真考虑一下婚姻的时候了。那孩子也已经考上了大学,就算离开那个家也没有任何问题吧?既然如此的话当然就要尽快着手。”

面对母亲几乎是不容置疑的口吻,笃觉得自己有些不好张口。

“直己虽然也考了县外的大学,但是最终还是决定上本地的国立大学。好像是因为县外的大学是私立的,他不想多花钱。如果是本地的大学的话,从现在所住的公寓上学,坐电车也就五分钟左右路程。所以他好像比较想像平时一样从公寓上学。”

“那孩子以前不是说上了大学之后就会离开你的公寓吗?”

原来祥和的母亲立刻脸色一变。

“那只是我自己的猜想,以为他要是考上了县外的大学的话就会离开家里,但他本人并没有亲口这么说过。直己应得的遗产已经所剩不多,能不能撑到大学毕业都是个问题。从我来说的话,和他住在一起,就可以不用太过担心,所以也轻松一些。”

“为什么你要照顾他到这个程度?”

母亲轻轻咬住了嘴唇。

“他已经十八岁了吧?你就把剩下的遗产统统交给他,随便他怎么样不好吗?你根本就没有照顾他的义务。那个孩子也真是的,到底要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啊。”

“直己还没有成年,我是打算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把遗产交给他自己管理……”

母亲用手扶着额头嘀咕道。

“为什么只有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如果他也一起?如果他也一起去了不就好了吗? ”

丢下了一句仿佛会令背部冻结的话之后,母亲返回了自己的家里。虽然笃的双胞胎弟弟隆已经去世了八年,但是母亲至今都没有原谅伊泽邦彦,也不能接受身为伊泽外甥的黑田直己。因为母亲溺爱着隆,所以这也不能责怪她。笃一口喝光了冰冷的咖啡之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拿起了放在一边的相亲照片,然后走上了回家的道路。他的母亲自从笃开始和直己同住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他的公寓。有什么事情也是直接打手机给他,把他叫到外面的咖啡店。她那种既不想看见直己,也不想听见直己声音(哪怕是通过电话)的态度,这八年来都已经贯彻到了极致。

在他到达地铁之前,雨终于下了起来。没有带伞的笃冲进了建筑物里面。走在通向车站的地下通路上,一个装饰在地下街商店的玻璃展窗中的男式西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么说起来,自己当初在大学开学典礼的时候是穿什么来着?笃搜索着古老的记忆。好象是西装吧?既然如此,那么最好也给直己预备一下。

虽然可以大致选择一个样子,但是衣服还是让本人试穿一次比较好。直己自从进入高中后个子就长个不停,现在已经接近了一百九十厘米。只有一百七十厘米的自己在直己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被他赶了过去。直己的舅舅伊泽个子也很高,看起来也许是他们家的遗传吧?

隔着玻璃窗眺望着衣服,他的视线和里面的店员撞到了一起。对方冲他微微一笑,笃轻轻点了个头之后就慌忙离开了这家店子的前面。如果买了衣服却不合身自然糟糕透顶,但是以那孩子的性格来说,就算是要带他一起去买衣服,他好象也不会高兴。如果只是给他钱让他自己去买也是个办法,可是一旦知道那是笃自己的钱的话,直己就绝对不会要。在这种地方,他出奇的在意。

穿过了车站的检票口,笃坐上了因为是周日而乘客稀稀落落的电车。电车轻轻的摇荡让他忍不住打了个盹,当因为震动而猛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位于隧道之中。对面的玻璃上有一张憔悴不堪的男人的脸孔。当他醒悟到那就是自己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不知道是谁说过,只要过了二十岁的话,一年就会过的飞快。自从二十五岁之后和直己共同度过的八年,也确实是转眼之间就已经过去了。如果告诉母亲,他之所以一直没有结婚,并不光是由于 “直己 ” ,主要还是对于那个死去的男人的余情未了的话,母亲会说些什么呢?是不是会痛骂自己一顿呢?

放在膝盖上的照片此时变得似乎格外的沉重。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去爱他以外的人,会去爱女性。但是到了直己也已经考上大学,随时都可以独立的今天,笃终于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应该结婚生子,让父母能够放心一些了。

这并不是说他对于伊泽的爱情已经消失。就算他不可能像爱伊泽那样爱上别的什么人,但是他至少可以好好对待别人。一起生活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就和其它人住在一起。

在公寓附近的车站下了车,在站台看见了一个很像直己的背影之后他吃了一惊。对方回头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是弄错了人。直己在今年春天已经高中毕业,当然不可能穿著制服等电车。

在他刚领养直己的时候,直己和同年龄的孩子比起来要瘦小上一两圈。甚至于让人担心他是不是真的能够长大。可后来证明笃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自从进入高中后他就不断长高。看着都让人觉得高兴。可是尽管个子长高,而且脸孔也从少年转变为了青年,在直己的身上还是找不到任何他的舅舅伊泽的影子。

伊泽是个性格开朗,很爱说话的男人。虽然看起来豪放,但是其实很会体贴人。因为相由心生,所以他的长相感觉也很温和。

而直己自从小学起,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除了必要的事情以外,他什么也不说,也很少主动找人说话。一张扑克脸看起来永远都象在生气一样,没有任何笑容。细长锐利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上找不到任何 “ 温厚 ” 的影子。

即使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笃能从他嘴里听到的也只有早上好、我回来了、吃饱了之类固定的招呼。自从进入高中之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都是用自己的零用钱或者打工钱来购买,就连要升上大学的时候他也不愿意接受笃的援助。他唯一向笃询问过的,也不过是自己的遗产还剩下多少而已。

“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想上哪所大学就尽管去。 ”

因为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比孩子的未来性还要重要,所以笃不希望直己由于金钱上的理由而扭曲自己的理想。可是直己比笃想象中还要更加现实。

“我要问的只是我的遗产到底还剩下多少。 ”

强硬的口气好象在责怪笃的多事。清楚自己的立场,一定要在自己认可的范围内得出自己认可的答案,直己就是这样的孩子。

在直己升上高三的春天,笃曾经和他的班主任老师进行过单独面谈。老师表示直已是个非常可以信赖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目标。想到什么就会清楚表达出来。成绩也属于比较优秀的范围,只要不是报考特别难进的超级名校的话,不管选择哪个大学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直己曾经说过想要成为律师。他说虽然很困难,但他会尽自己的可能去尝试的。哎呀呀,他真的是个一点也不骄傲的好孩子呢。 ”

在向班主任询问之前,笃都不知道直己将来希望成为律师。说老实话,就连直己报考的是哪所大学,在看到信箱里面的大学介绍资料之前他都不知道。所有的手续都是直己自己办的,因为看直己好象比较希望自己做,所以笃也就没有插口。因为他知道直己不喜欢自己那么做。

在考试和录取都结束了之后,在某次吃饭的时候,直己才好象突然想起来一样,随口告诉笃自己进入了本地国立大学的法律系。

当时笃表示想要给他庆祝,但是直己一句用不着就把事情打发了过去。即使如此笃还是觉得自己总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为了庆祝他升学而买了高级钢笔送给他。虽然直己当时露出了觉得很麻烦的表情,但是他还没有失礼到把别人送的礼物就那么扔回去。

笃穿过检票口来到了车站外面。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是雨好象是停了。因为很有可能马上又下起来,所以笃不敢大意,还是加快了脚步。在超市买了点东西之后他就返回了公寓。直己大概是已经出门了吧。房子里面没有什么光亮。打开灯让厨房充满了光亮之后,笃慌忙准备起了晚饭。原本他把相亲照片和超市的购物袋放在一起,但是因为害怕弄脏,所以在做饭之前就移动到了沙发上。

在他晚饭准备的差不多,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直己返回了这里。伴随着房门打开的声音,直己说了句 “我回来了 ” 。

笃回头一看,尽管还是春天,但是进入厨房时的直己已经只穿著T恤。他看了看桌子,知道晚饭还没有完全弄好之后,嘀咕了一句 “我先去洗澡 ” 之后就出去了。

直己进入春假后就开始打工。虽然没有问过他从事的是什么类型的打工,但是白天他基本上都不在家。可是一到晚饭时间他就会准时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好象是他从小学起就养成的习惯。

当直己从浴室出来之后,两个人就一如既往地开始了只有两个人的晚餐。直己非常能吃,但是却瘦的要命,让人奇怪他吃的东西到底都跑到了哪里去。笃一边吃饭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办。不过因为实在太在意的关系,所以最后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马上就是大学的入学典礼了吧?你的衣服怎么办? ”

对面的筷子停了下来,直己偷偷打量了笃一眼。

“不参加! ”

他说的非常轻松。

“不参加? ”

“那些老头子的话听了也没用,我要去打工。 ”

即使如此,笃还是几乎脱口而出, “至少开学典礼当天应该参加一下吧? ” 不过最后他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面。笃对于自己当年的开学典礼也没有什么印象。反正开学第一天不会有课,而且他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也不能硬要让他勉强自己。

“那就没办法了。 ”

对话就这样终结在某种尴尬的氛围里面。吃完饭之后,直己将笃的餐具一起送回了厨房。笃做饭,直己负责收拾,从小直己就受到了要帮忙做家务的教育,所以已经养成了习惯。

在直己收拾东西的时候,笃进入了脱衣所。在摘下眼镜之前,他凝视着镜子里的脸孔。那里是青木笃的脸孔。他摘下了眼镜,即使没有眼镜,在这个距离视网膜上的画像也不会模糊。摘下了眼镜之后的脸孔就是属于青木隆的。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伊泽所深爱的隆的脸孔。笃的胸口好象被堵塞住了一样苦闷,他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笨蛋!他好象在告诫自己一样冲进了浴室。

他很想见识一下那些号称回忆会褪色的家伙们的面孔。苦闷的心情让他的面颊变得湿漉漉的。笃依偎着浴盆,一边哭一边闭上了眼睛。


笃和隆是在十四岁那年的春天遇到了伊泽邦彦。因为儿子们面临高中考试,所以母亲为他们找了伊泽作为家庭教师。当时伊泽是国立大学的大二学生,二十岁。笃对于伊泽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个很爱笑的男人。或者说,他有一张即使没有笑看起来也在笑的面孔。

伊泽每周会来教导他们两次。他是个体贴开朗的有趣的男人。经常会说些无聊的笑话,让两个孩子哈哈笑出来。

“我可是第一次教双胞胎呢。我的朋友里面也没有双胞胎。话说回来,你们的脸孔还真的一样呢。如果笃不戴眼镜的话,完全分不出谁是谁。 ”

最开始的时候伊泽经常这么说。因为笃和隆是一卵性双胞胎,所以他们无论是长相还是体格都好象在照镜子一样一模一样。再加上由于母亲的兴趣,他们常常穿的是同样的衣服,所以初次见面的人如果不靠笃的眼镜根本分不出两个人。

不过外表一样并不等于性格和头脑也都一样。笃的性格认真,每天按时做作业,遵守父母的规定,别人说不能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做。

而他的弟弟隆则正好相反,如果不高兴的话作业就一点都不做,即使告诉他不行,他也会因为屈服于好奇心而动手,结果闹出乱子来后让父母火冒三丈。可是不管他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但是只要他那张可爱的面孔上露出撒娇式的笑容后,大家就什么都原谅他了。

伊泽也很快就注意到了双胞胎只有外表相似,但是内在完全不同。

“如果隆也能像笃一样认真就好了。”

那是伊泽的口头禅。每次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隆都会嘟起嘴巴。因为每一课都有好好学习,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笃的成绩很平均,而偏科的隆的成绩则很不稳定,所以伊泽自然在他身上要花更多的心血。

伊泽教导了他们整整一年,但是笃只有一次和伊泽两个人单独学习的机会。那次隆骗父母说住在同学家,其实是跑出去旅行了。那天在知道只有笃一个人的时候,伊泽笑着说“今天那个罗嗦的家伙不在了吗?那可轻松了。”

在课上了两个小时左右后,母亲在休息时间送来了茶水和点心。两个人的休息时间,和三个人的时候相比气氛完全不同,感觉上十分尴尬。平时的伊泽都会说个不停,但是今天偏偏沉默不语,而且周围也失去了隆那种夸张的笑声。

“如果隆也象你这么认真学习的话,就用不着家庭老师了。”

在沉默之中,伊泽嘀咕了一句。

“因为隆好恶非常鲜明……”

伊泽吸了口茶。

“不过隆还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没想到双胞胎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隆很有趣……如果考虑到背后的意思的话,就是虽然隆很有趣,笃却很无聊。笃的胸口好像被针扎到一样。只要认识久了的话,大家都会这么说。虽然喜欢弟弟,但是由于知道隆远比自己更加受到大家的喜爱,所以笃不能不抱有劣等感。论朋友也是隆比较多。而且就算他再怎么听话,父母也还是更喜欢任性的隆。既然如此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要怎么办才能像隆一样获得大家的关心?

“难道说你生气了吗?”

伊泽凝视着他问到。笃僵硬地转过头去,说了一句“没有”。

“你还真是不够老实啊。明明脸色已经这么难看了,其实你在生气吧?如果是隆的话……”

对方怀疑的视线不但没有消失,而且满口如果是隆的话,如果是隆的话……这种话我已经听过了不止一次,每次听见都会让我觉得说不出的烦躁。

“烦死了!!”

怒吼之后,笃自己都被自己的大声给吓到了。至今为止他从来没有面对他人提高过声音。不出所料,伊泽果然也瞪圆了眼睛。

“对、对不起,老师。”

笃低着脑袋,注视着自己扭在一起的双手。这么过了一阵之后,他感觉到有什么碰触着自己的头部。他战战兢兢抬起头来,目光和伊泽接触到了一起。伊泽抚摸着他的头部,将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你这种生气之后立刻道歉的部分倒是很符合你的为人啊。像你这种岁数的孩子按说要象隆那样才比较普通。会任性、会哭、会笑,这就足够了。”

笃觉得奇怪,轻咬住嘴唇,瞪着伊泽的面孔。

“可是爸爸妈妈也好,老师也好,所有的大人都叫我好好学习。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任性呀。”

“那个……”

伊泽好像有些困惑地迟疑了一下。

“我只是按照大家所说的在做呀!!可是就算我听大家的话,做正确的事情,大家还是更喜欢任性的隆。都说还是隆好。我……”

是个无聊的人。笃将这句话吞进了肚子,但是相对的却流出了泪水。因为没来得及隐藏,所以泪水滑到了面颊上。自从懂事以来,他就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哭泣过。笃因为觉得太丢脸而捂住了面孔。即使粗鲁地揉擦着眼帘,泪水也无法停止。某种温暖的东西包围着自己。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是伊泽抱住了自己。

“对不起,抱歉让你哭了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笃会这么想。”

笃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嫉妒隆。也知道不能这么说。可是伊泽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么说就责怪自己。

“因为你个性老实不爱说话,所以我最开始觉得弄不懂你的性格,不过我现在明白了。笃是个善良体贴得好孩子。你知道为别人着想。可是我想也许就是因为你太在意其他人的感受,所以才弄得自己太累了吧?”

某种东西让笃鼻子一酸,从伊泽的胸口飘来了轻微的烟草味道。

“隆有隆的优点,但是笃也有笃的优点。这样就足够了。没有必要让什么都一样。”

伊泽的话渗透进了笃的心灵,原本干涩刺痛的心因此而润泽了起来。当笃的泪水消失之后,伊泽也放开了抱着他的手臂。其实笃心里希望他能多抱自己一会儿。但是这么大胆的欲望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以那天为分界线,笃开始对于伊泽产生了特别的意识。不知不觉中,他的视线就一直追随着伊泽的身影。光是看着伊泽的面孔就已经让他非常高兴,伊泽露出笑容的话,他自己也就不禁想要笑出来。他希望能和他说话,希望他能关心自己,希望他的眼睛里只有自己。这种感觉日渐高涨,甚至连隆接近伊泽都让笃心烦意乱。

一直到初冬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这种类似于独占欲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笃在那一天,第一次看到了H的书。那个好像是班上的同学轮流传阅的东西,隆交给他的时候坏笑着和他说真的很厉害哦。笃半夜在被子里偷偷看完了这本书,因为刺激太强,他兴奋的无法入睡。

大约在晚上两点左右,他才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笃做了春梦,他和别人亲热的梦。他在梦中和别人接吻,拥抱,但是那个对象并不是女孩子,而是伊泽。即使知道不应该和男人这个样子,但是梦中的自己还是无法离开伊泽。他好像色情书里面的女人一样抱着伊泽

的脖子,亲吻他。

第二天早上,笃梦遗了。因为惧怕那个和男人亲热的自己,他迟迟没有起身。而且不知道如何处理脏掉的内衣,他躲在床上哭了起来。结果隆担心地过来看他。察觉到他下半身的问题后,隆帮他把弄脏的内衣偷偷放进了洗衣机,然后安慰笃说这种情况很正常。

笃凭借本能知道男人之间不可以这样。可是即使一再告诫自己不可以,但是近乎狂热的感情还是如同气球一样不断膨胀。他爱伊泽,想要成为伊泽的第一位,想要他只看着自己一个人。可是“希望你能爱我”那么大胆的语言,不要说是伊泽了,就连隆他也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他害怕受到轻蔑。

在他们考上高中的同时,伊泽辞掉了家庭教师的工作。因为原本约定的就是一年。在做家教的最后一天,伊泽和他们握手告别。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笃的胸口就好像要裂开一样痛苦。虽然很想哭,但是因为隆一开始就哭了出来,所以他反而不好意思哭了。留在他手上的,只有伊泽送给他们的祈祷考试合格的护身符。

即使进入了高中这一崭新的环境,笃也始终没能忘记过伊泽。虽然也交了新的朋友,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象伊泽那样进入他的内心。不只如此,他们还往往当着笃的面说“你弟弟真有趣啊”,然后不知不觉中就变得和隆更加亲密。当这种事情重复了不止一次之后,笃对于伊泽的思念比以前更加深切。因为他开始确信,只有伊泽才能理解自己。

他想要见能够理解自己的伊泽,想要抱住他,想要吻他。他想要让伊泽确认自己就是自己。可是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这种狂热的思念永远没有向伊泽告白的一天吧?

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不会受到轻蔑。只要是藏在自己的心里的话,不管有多么爱他也是自己的自由。

在浴室中回忆着以前的事情的时候,笃几乎迷糊了过去。他脑子晕乎乎地披上了浴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向了起居室。坐在沙发上的直己正在死盯着什么东西,仔细看了看之后,才发现他拿的就是自己的相亲照片,这让笃不禁有些吃惊。笃一向很小心不要干涉直己的事情,而直己对于笃的事情也一直从来不关心,这样的孩子居然会对自己的相亲对象产生这么大兴趣实在有些让人意外。

自己装在袋子里面的东西被别人随便拿出来看,说实话笃并不是很高兴,可是只不过为了一张照片就生气好像也不太合适。

“你要和这个女人结婚吗?”直己一转过头来就这么问。

“那只是妈妈硬塞给我的。”

粗鲁地将照片扔到桌子上后,直己穿过笃的身边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不过笃也搞不懂他在生气什么。

轻轻叹了口气,笃坐在了沙发上,将照片取过来打开细看。一个穿着和服的可爱女性在照片中冲着他微笑。对方二十四岁,从女子大学毕业,兴趣是料理。性格温和开朗,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如果硬要说唯一的不满的话,那就是她并不是“伊泽邦彦”。

中午办事的时候,笃接到了立原的电话。他问可不可以一起吃个午饭,笃很爽快地答应了。立原经常邀请他一起吃饭,两个人从高中起就是朋友,大学也是同一所,当发现连公司都无意中选择了同一个之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立原非常喜欢去寻找美味的店子,今天也在学校附近的意大利饭店等着他。因为有直己在,所以笃也学会了做饭,但是他本身对于料理的兴趣并不是很大,只要不是太难吃就足够了。

“你真的没有回开发部的意思吗?”

面对立原认真的表情,笃停下了筷子。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干什么?”

虽然在同一个公司,但是立原和笃所在的部门并不一样。立原是开发部,而笃则是会计部。精英云集的开发部和内务为主的会计部无论在工资还是待遇上都有天壤之别。立原的叉子在盘子上发出了咔嚓地一声。

“你真正想做的也还是开发吧?而不是什么会计。”

在刚进公司的时候,笃是被分配到了开发部。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是却相当有趣,也有前辈非常看好他,但是他却背叛了大家的期待,主动提出申请转到了会计部。

“我对你太失望了。”当时不知道他的苦衷的前辈的一句话,至今还横亘在他的胸口。

“直己也已经是大学生了,你也应该卸下父亲的责任了吧?今后你还是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好不好?照这个样子下去的话,你的一生就真的要终了在无聊的会计部了。”

笃暧昧地笑了笑想要叉开话题,但是立原的表情还是无法释然,他叹了口气说道:“对了,你相亲的事情怎么样了?你不是说你母亲每天都打电话过来吗?”

笃耸了耸肩膀,“直到现在也每两天就打一次电话过来呢。”

立原从西服口袋里取出香烟,点上了火。笃没有抽烟的习惯,而且说老实话很不喜欢香烟的味道,但是只有立原所吸的这个牌子他并不讨厌。以前伊泽吸的也是这个牌子。

“你也不要从一开始就这么不情愿,去见一面怎么样?对方好像相当积极,而你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结婚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你很怕寂寞。”

明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自己的寂寞,但是立原却如此嘀咕了一句。

“我并不这么觉得……”

“那只是你自己没有注意到而已!”

立原的口气很肯定。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收养完全没有关系的孩子?”

那并不是因为寂寞。收养直己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要他。不、不对,自己并不是那种会向不幸的孩子伸出爱之手的善人。不是这样的。

在伊泽死后,他的远亲们拒绝收养伊泽的外甥直己。于是要求和伊泽是养子关系的隆的父母收养这个孩子,当然了,他的父母也拒绝收养。他的母亲甚至叫嚷着见也不想见他。

对于母亲而言,伊泽是把隆带入了同性恋这条畸形道路,最后还把他卷入事故,害死了他的恶魔。即使告诉母亲事实上是隆先爱上了伊泽,母亲也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被亲戚们赶出来,也被隆的父母拒之门外的直己无处可去,在笃的公寓里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就在几乎已经谈好了要把他送进孤儿院的时候,最后一刻笃不顾周围的反对收养了直己。就算只是遗传细胞上的若干碎片也好,笃也想要能够联系到他的东西。这才是笃的真心话。

那个决定了领养直己的日子,笃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那是个雨势强劲的星期日。在阴沉的房间中,直己依靠在沙发上眺望着窗外。即使已经一起生活了一周,他还是没有丝毫亲近笃的意思。他是个冷漠的孩子,长相上也一点都不象伊泽。但是伴随着成长,在遗传因子的作用下,他也许会出现和伊泽相似的部分。虽然只是些许的可能性,但是笃还是选择了和孩子一起的未知生活。

“要和我一起生活吗?”

当时还是小学四年级学生的直己凝视着笃。凝视了一阵之后,他低下头嘀咕了一句“不要”。原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回答愿意的笃在遭到拒绝后相当的震惊。

伊泽没有看着自己,没有爱自己。现在就连他的碎片之一的直己也否定了自己。一想到这里,笃的胸口就如同针扎。虽然最后直己还是同意了一起生活,但是被拒绝时的打击感还是强烈残留在了心中,所以笃一直认为直己不喜欢自己。

立原大声叹了口气之后,将香烟按进了烟灰缸。

“你就抱着被骗的决心去见一次好了。如果不喜欢的话就拒绝,如果是个好女人的话不就很幸运了吗?”

笃试图想起相亲照片上的女性的样子,但是脸部的轮廓却十分暧昧。回到公司之后,立原的话也还是让他十分在意。工作结束返回公寓之后,他在准备晚饭之前回到房间看了看相亲的照片。不会动的相片所带给他的印象和最初没有什么两样,他于是麻利地将照片收进了袋子里面。

小时候,他一直认为恋爱是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是要和自己所爱的人进行的事情。可是毕竟到了这个岁数之后,也就不会再有那么天真的幻想。因为寂寞而结婚,他开始觉得这也是个正确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他对永远寻找不到出口的恋爱感觉到了疲劳吧?

和伊泽邦彦的再会是在二十岁的暑假。由于白天的日晒,即使太阳已经落山,柏油路面的温度也没有降下来。隆把他叫到了一家咖啡店,在那里他见到了伊泽。

尽管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伊泽。即使改变了发型,穿上了笔挺的西装,那种柔和温暖的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完全集中到了伊泽身上。就连坐在旁边对自己招手的弟弟一开始也没注意到。因为过度的紧张,他好像缺乏机油的机器人一样笨拙的坐在了两个人的对面。他的手指轻微颤抖着。明明呆在那么渴望的男人的身边,他却因为太过接近,因而害羞的无法正视对方的面孔。

“你还记得我吗?”

熟悉的口气,独特的抑扬顿挫,当然不可能忘记。笃鼓足勇气抬起了脑袋。

“伊泽老师。”

听到笃的回答后,伊泽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了。”

看到他低下头后,伊泽嘀咕了一句,“你还是这么内向啊。”

“笃,其实是这样的……”

笃连隆的话都觉得非常碍事。因为他只想看着伊泽,只想和伊泽说话。

“之所以把你叫到这里来,那个……”

隆平时说话一向干脆,这次却很难得的含糊了起来。轻轻咋舌之后,隆伸手弄乱了头发。

“我打算最近就和父母摊牌,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话想先和你说。我在和邦彦交往。”

“啊?”

笃瞪大了眼睛。

“我说的交往不是普通朋友那种,我大学毕业以后就会加入邦彦的户籍。”

最初笃还以为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交往?入籍?可是两个人认真的表情让他害怕了起来。如果真的是那样,如果是那样的话,怎么办?

“其实我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并不在乎什么形式,不过实际上要租房子什么的两个男人还是比较麻烦。”

笃的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指尖都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他握住了自己颤抖的双手。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笃勉强挤出了声音。

“自从我去邦彦的公司打工开始,大约有两年了吧?”

两年。从两年前就开始的事实带给了笃很大的冲击。

“我想应该只是笃不知道吧?我其实是同性恋。对于女人我完全不行。可是这件事我无法告诉任何人,因此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我几乎窒息,于是特意选择了县外的大学。结果邦彦正好就在我打工的地方。最初我只是出于怀念而找他说话,然后渐渐就爱上了他。因为无法再沉默下去,所以我抱着玉碎的觉悟进行了告白。可是邦彦并没有轻视我……”

谁也没有向你询问事情的过程,我也不想听这种事情!笃用手捂住了耳朵。

“我不会说一定要求你认同。可是我们是真心相爱。我至少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

住嘴!就在这么想的同时,笃已经站了起来。他颤抖的手指碰倒了玻璃杯,水洒到了桌子上。杯子落到了他的脚边,发出了卡嗒的声音。膝盖被弄湿的冰冷感觉以及一连串的最糟糕事态让笃几乎快要哭泣了出来。

“你没事吧?”

看到向自己询问的伊泽眼中哀伤的神色后,笃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好像立刻就会哭出来。

最先爱上他的人明明是自己。容貌也是一样的。那么,自己究竟和隆有什么差别呢?既然伊泽可以接受隆,也就是说自己并不是没有被接受的可能性。如果十五岁的时候告诉伊泽自己爱他,如果鼓足所有勇气进行告白的话,这个让自己爱到无法自制的男人,是不是就会属于自己了呢?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如果”的假设。现实摆在自己的面前。就是因为不想看到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他才跑出了店子。可是很快的,他就被伊泽抓住了手臂。炽热而又强大的力量,让他的胸口百感交集,说不出的哀伤。

“请你不要讨厌隆。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他希望能先和你这个哥哥说明状况,不希望对你有所隐瞒,所以才会找你来。”

为什么自己必须要听他的这些解释呢?听着已经成为了隆的人的男人,为隆进行辩护?

“请你放开我!”

男人的手指松开了。

“我现在脑子很乱。请你……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

“笃……”

第一个认同了自己的人。他一直希望对方能这么叫他的名字,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对方不是隆,而是他所不知道的陌生人也好。哪怕是女性也好。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可以死心。笃一步步后退,僵硬地掉转了身子,背对着伊泽跑了出去。他就这样一直跑回家里,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我爱你,我爱你,他咬着大拇指重复着这句话。如果早知道事情会这样的话,他宁愿永远也没有再见到伊泽。如果一生都不见面,只是在心里守护着那段感情的话还好得多。就如同在孵卵器中养育的无精卵一样。

一切的元凶就是隆。如果没有隆的话伊泽也许会注意自己。父母也许也会更加关心自己。同样脸孔,同样声音的分身。在强烈嫉妒憎恨的反面,无法割舍的感情又让笃痛苦不已。明明讨厌他,明明恨不能让他去死,但是笃同时又爱着弟弟天真奔放的气质。

而自己则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明明可以不去管他们,但是他想见弟弟,不,是想见伊泽。所以他装出了理解的样子。隆开心的抱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哥哥的真意是在哪里。看到他们亲呢的样子,尽管感觉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还是一次次走向了两个人居住的公寓。他在心里偷偷期待着,两个人是不是会分手,伊泽会不会有注意到自己的一天。

但是他的愿望完全落空,两个人的爱情丝毫没有冷却。即使父母和隆断绝关系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也不但没受到影响,反而更深了一层。看起来就好像障碍越多就越能把他们推入对方的怀抱。

当隆加入伊泽的户籍,开始共同生活了一年左右的时候,伊泽的姐姐去世了。在收养伊泽姐姐的孩子的时候,隆非常高兴。对于不可能有孩子的两个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状况。

彼此信赖,相爱,一起抚育着孩子。看起来正是理想的家庭,最完美的形式。可是尽管已经见到了这一切,笃却还是没有对伊泽死心。光是看着他们他的胸口就郁闷无比,手指不断发抖。可是当伊泽叫到他的名字的日子,他就可以一天都幸福无比。如果只是想想的话至少是自己的自由。如果只是在心里的话,他完全可以把他设想成自己一个人的恋人。

然后,自己所能被容许的真的只有想想而已。

当接到联络直接赶到医院的时候,看着并排躺在一起,已经冰冷的两个人的时候,比起震惊,比起悲伤,最先涌上他心头的是难以置信的被排斥的感觉。持续想了十年,最终也没能说出爱你的自己,与心爱的男人到死都在一起的隆。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代替隆。如果能得到伊泽的爱的话,他宁愿去死。

想着想着,笃的泪水涌现了出来。他爱伊泽,想要伊泽,可是自己没有和他一起死,时间也没有就此停止。今后他也必须抱着寂寞的感觉一直生活下去,生活在没有伊泽的世界上。

如果家人以及孩子能够抚平这种感觉的话,也许

结婚并不是件坏事。笃开始认真的考虑了起来。

当他表示要见照片的对象之后,立原大吃了一惊。虽然他一直在催促他,但是似乎并没有想到笃真的会去相亲。

“啊,你能积极一点也是好事。”

虽然立原这么说,但是是不是真的变积极了,笃自己也不清楚。笃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看着眼前的挂历,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下个月的15号,你有什么事情吗?”

“下个月吗?那时候刚好有个案子,很微妙呢。有什么事情吗?”

笃敲打着键盘说道。

“如果你很忙就不用勉强了。那是隆的忌日,我原本只是想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啊,已经是这个时期了吗?感觉上不久之前才刚去过一样。一年的时间还真快啊。都已经是第八年了吗?”

“是啊。”

“你去年也是和我去的吧?不用陪着父母吗?”

笃苦笑了起来。

“那一天还是没有我在比较好。毕竟是同样的面孔,看着我只会让他们更难过,所以……”

“这样啊。也对。那我尽可能把那一天空出来好了。每次都是多亏你提醒我。否则的话我都要忘记了。”

对于电话另一面的空白,立原连连询问“怎么了?”

“有点意外……”

“什么?”

“因为我没想到立原会忘记隆的忌日。”

虽然笃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是立原还是陷入了沉默。因为察觉到尴尬的气氛,笃慌忙补充了一句。

“立原不是隆的好朋友吗?所以……”

他一时找不到适当的圆场话,在他选择语言的时候,听到了电话另一面的叹息声。

“算了,我和隆的交情确实不错,不过我和你也是朋友吧?”

“可是,你不是更喜欢隆吗?”

笃无意露出了真心话。

“你怎么像个孩子一样!隆是隆,你是你!那种东西怎么能用来比较?”

那是刺耳的,听起来相当生气的声音。就在笃吃惊的时候,立原已经挂断了电话。笃很清楚自己惹火了他,踌躇着要不要赶紧打个谢罪的电话,可是因为觉得无法很好的说清楚,所以还是算了。立原是隆和笃共同的朋友。虽然立原说不能用来比较,但是很明显立原比起自己来更中意隆。不管是去玩还是干别的,立原都会最先征求隆的意见,也许这只是小事,可是每次遭遇到这种状况,还是让他说不出的无奈。

不过因为也还没到吵架的程度,所以下次见面的时候立原应该就可以忘记今天的事情,像平时一样谈笑风生了吧?他是个不会在意小节的男人,笃叹了口气,继续敲打着键盘。


直己洗完碗之后,大大咧咧的坐到了笃对面的沙发上,开始一起看电视新闻。笃除了新闻和纪实节目以外几乎什么都不看,直己也是如此。他不是个喜欢电视的孩子。

笃茫然看着那张支着胳膊,懒洋洋看着电视画面的侧脸。细长的凤眼。偶尔将碍事的刘海撩起。以他的容貌的话,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才对吧?也许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不过因为直己从来不谈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实际到底是怎样笃并不清楚。

新闻节目的片尾曲响了起来,直己好像条件反射一样打了个哈欠。

“直己。”

听到叫声后他把头转向了这边。

“明天我也许会回来的比较晚,晚餐你在外面买点东西或是直接在外面吃好吗?”

平时的话直己大都是点点头或者做个简短的回答了事,但是他这次却紧紧盯着笃。然后沉重的开了口。

“你有什么事?”

至今为止,笃也有过好几次无法做晚饭,让他一个人去吃的经历,但是直己从来没有问过他理由。如果是陪上司打高尔夫或者说同事的聚会也就罢了,相亲的事情他实在有些说不出口。笃总觉得直己会嗤之以鼻的样子。

“我要去见人。”

“什么人?”

原本想要暧昧地叉开话题,但是直己却要追根究底。

“那个……”

因为无法再隐藏下去,所以笃选择了说实话。

“上次直己不是也看见照片了吗?我就是去见那个人。”

大概是知道了这些就满足了吧?直己离开了房间。可是很快笃就听见了杂乱的声音。然后他看见直己单手拿着摩托车头盔穿过了走廊。随后玄关的大门被粗鲁地关上了。

这么晚了要去什么地方?虽然笃很想问但是却问不出口。直己已经高中毕业,不是小孩子了。他这个年龄就算有了恋人也不奇怪,硬要把他留在家里确实不太合适。一边听着好像是属于直己的摩托车的远去的声音,笃一边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考虑着明天穿什么才好。虽然可以穿上班的衣服去,但是那样的话好像太随便了一些。已经是春天了,一边这么捉摸着,他一边选择了平时很少会穿的明亮颜色的西服。然后选择了相配的衬衫和领带。将自己搭配好的服装挂在墙壁上后,他上了床。

即使闭上了眼睛,他也迟迟无法入睡。平时他就不太容易睡好,一旦有在意的事情就更加难以人睡。也许是因为明天的相亲吧?在床上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左右,他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最后无可奈何之下打开了床头灯,取出了看到一半的书。

因为夜晚的寂静而格外敏感的听觉捕捉到了轻微的摩托车的排气声。也许是直己回来了吧?不久之后,就响起了玄关的门被大声关上的声音。已经这么晚了,考虑到邻居的感受,他至少也应该轻一点关门。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也很粗鲁吵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邦的一声,直己没有敲门就用力推开了笃房间的房门。笃吃惊地爬了起来。因为走廊明亮的灯光而造成的逆光,让他看不清门前的直己的表情。

“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直己的影子摇晃着进入了房间。直己看着这边的眼神,即使是在床头灯的照耀下看起来也是说不出的混浊。粗鲁的关门声和吵人的脚步声如果都是因为喝醉的关系,那也就可以理解了。

“你怎么醉到了连自己房间都弄不清的程度?’”

对方已经是大学生了,虽然说还没有成年,但是好像也不该为了喝酒就责怪他。不过,喝过头毕竟不是好事。直己好像铜像一样面无表情地僵立在房间正中央,但是在发现了墙上的西服之后,神色立刻巨变。他冲了过去,抓起衣服就开始撕扯。然后他又把衣服扔到地上,好像故意示威一样狠狠踩了起来。

“你在于什么?那是我明天要……”

笃下了床,慌忙去抢救自己的西服。因为袖子被撕破,所以这件西服是不能穿了。就算对方是个醉鬼,自己的衣服被撕得乱七八糟还是让他很不愉快。

“你回自己的房间去!”

笃拿着西服,声音尖锐的说道。这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领带还在直己脚底下。

“把你的脚移开!”

直己不可能没有听见,但他还是持续踩着领带。笃蹲下身子,抓住领带的一端要把领带拽回来。就好像故意为了不让他拿走一样,笃感觉到直己加重了腿上的力道。

“我不是叫你移开脚吗?”

大概是感觉到了笃的怒气,直己终于移开了脚。当笃拿起了皱巴巴的领带之后,突然感觉到眼前一片黑暗。当笃抬起脸孔的时候,只看见了靠近自己的胸膛。

“直己?”

他的肩头上感觉到了炽热的手指。因为无法支撑住强压过来的身体,笃变成了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笃开始反省自己刚才的口气有点不太合适,所以轻轻拍打着这个醉鬼的背部。

“我没有生气,所以你起来吧。你很重的。”

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被他从上面压住的背部相当疼。笃鼓起浑身的力量去推直己的肩膀,但是直己纹丝不动。

“笃。”

在耳边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笃吃了一惊。直己平时都是叫他“喂!”像是笃啦,叔叔之类比较可爱的称呼他从来就没有叫过。他转向正面,直己的面孔就在超近的距离。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直己的面孔。在收养的时候,直己已经不是喜欢别人陪他睡的孩子。

直己的两手强力抓住了笃的头发,笃从直己混浊的眼睛里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在搞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之前,一股酒臭味已经冲进了鼻孔。直己的嘴唇凑了过来,虽然笃试图扭开脸孔,但是双手都被固定住了不能动弹。

湿湿的,带着酒臭味的嘴唇的感触。笃不禁皱起了眉头。

“嗯……嗯……”

没有声音。直己用两手抓住笃的肩膀,每当他试图挣扎避开就会被硬按回来。即使扭开了脸孔,嘴唇也会追到他避开的方向。直己重复吻着笃的面颊、嘴唇。对着紧紧吸住自己脖子的男人,笃怒吼了起来。

“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不知道你把我和什么人弄错了……”

直己扯开了笃的睡衣,把手伸了进去。感觉到直接碰触着自己肌肤,抚摸着胸口和背部的手指,笃浑身都竖起了汗毛。

“住手!住……”

让人不快的手指突然从睡衣上面握住了笃的分身。

“啊……”

直己隔着那层布揉搓了起来。某种已经超越了不快的感觉让笃说不出的恐惧。他不想被人这么触摸

这不是用开玩笑就能打发掉的。笃的双手不管对面是直己的脸孔还是背部,胡乱地捶打了起来。他想尽快逃离这种难受而且恐怖的状况。

“住手!快住手!!”

直己停下了动作,笃刚刚松了口气,双手已经被高举到头顶上,并被缠绕上了什么东西。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双手都已经被领带捆绑到了一起。

“直己!直己!住手!”

触摸着笃皮肤的手指,好像已经等不下去一样性急地剥开了笃的睡衣。

“不要!不要!放开我!!”

不管笃怎么大叫,直己的手指还是丝毫不停,皮肤暴露出来的羞耻让笃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不、不要!!”

他用尽全力叫了出来。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的这种对待?为什么他必须面对这种掺杂着性欲的暴力?

当乳首被含到了口中之后,笃动摇了起来。在他吼叫到喉咙都嘶哑了的时候,他的双腿被大大打开了。

“住手……”

自己嘶哑的声音,重叠上来的男人的身体,让人几乎昏过去的痛楚。仿佛为了增强这份疼痛的律动。笃挤出了几乎已经发不出来的声音,一边哭泣一边失去了意识。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全裸躺在床的上面。从窗帘的缝隙间进入的阳光,刺痛了他哭泣过度的眼睛。光是稍微移动了一下肩膀全身就好像要散架了一样。疼痛让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缓缓扭动脖子打量了一下左右,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直已是什么时候

出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时间已经是下午1点出头,相亲的时间定在了2点半,所以再不准备的话就要来不及了。

笃支撑起了身体,下半身尖锐的疼痛让他呻吟了出来。可是嘶哑的声音并没有成为象样的“语言”。即使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腰部也使不出力量,脚底下摇摇晃晃。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鞭策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结果膝盖一软,立刻又很难看地跌倒在了地板上。某种黏黏的东西弄湿了他的大腿。当想到这个弄脏他的大腿,混杂着红色的液体究竟是什么的时候,笃的眼睛中涌出了泪水。他拿出了纸巾,一边擦拭双腿之间的部分,一边泪流满面。

太凄惨了。在这种地方捂着大腿哭泣的自己实在是太凄惨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虽然哭泣不已,但是笃还是没有忘记相亲的时间。他抓过被扔在地板上的睡衣先穿了起来。因为他想至少先去洗个澡。他挣扎着来到了门边,打开房门。战战兢兢地窥探了一下走廊。没有看到直己的影子,然后他像个老人一样弓着背,扶着墙壁,几乎去掉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蹭到了浴室。

他从头沐浴着炽热的水流。因为站也站不住,所以他坐到了浴缸里面。茫然看着从排水口消失的水流,他重复思索着“为什么”。没有时间了,他突然清醒过来,开始清洗身体。清洗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洗掉所有遭到侵犯的痕迹。乳首格外红肿,被水冲到都会阵阵刺痛。用手碰上去的时候更好像针扎一样疼痛。因为这个疼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被粗鲁吸咬的一幕,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当他碰到了应该是最脏的双腿之间的时候,他想了起来。他的双腿被分开到了几乎不可置信的程度,尽管他一再哀求,直己却毫不停手,从前从后侵犯了他无数次。

“不、不要……”

笃颤抖了起来。直己明明已经不在这里,他还是害怕的无法自制。笃抱着自己的双肩不断颤抖。炽热的淋浴就好像雨水一样冲刷下来,如同泪水一样打湿了他的面颊。

“啊,相亲……”

笃发出了干涩的声音。其实他并不在乎相亲。但是现在只有靠着思索必须做去那里的准备,才能暂时逃避开昨天的记忆。离开浴室擦干头发后,他换上了新的衬衫。注意到没有领带后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结果在床上找到了已经皱巴巴的领带。他把那个曾经束缚自己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重新找出了新的领带系上。拿起了皮包和钱包之后,他一边因为明亮的日光而感觉到阵阵头晕目眩,一边来到了外面。

虽然他没有迟到而是按时来到了相亲的饭店,但是他也只能坐在那里而已。笃甚至没能和对方好好说上几句话。首先,他就算想说也发不出声音。因为昨天叫得太多,喉咙疼的要命。他努力着尝试说了些什么,但是很快就感到了疲劳,最后自暴自弃地闭上了嘴。其实他光是坐着就已经十分痛苦。因为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能立刻就躺下来。即使在眼镜的遮掩下多少好了一些,但是因为哭泣过度而红红的眼睛,已经浮肿的眼帘,在相亲对象看起来一定非常奇怪吧?

在双方的母亲为他们简单介绍过后,两位母亲原本想让他们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但是笃却声称身体不舒服而拒绝了。虽然他觉得很对不起对方小姐,但他连坐也要坐不住了。原本预定下午五点再走,结果他在比那早得多的时间就和母亲在饭店前告别了。

“笃,你真的有相亲的意思吗?”

听到母亲的责备之后,笃只能苦笑着道歉。他虽然上了出租车,回到了公寓的前面,但是看着自己的房间,一想到直己也许就在里面,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虽然不想想起,但还是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里的夜晚的记忆。对于这个迟迟不肯下车的乘客,出租车司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笃抬起了低垂的面孔,拜托司机把他按原路送回去。

可是虽然选择了逃避,笃却没有地方可去。他不想回自己的老家。在出租车回到车站附近的时候,笃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一个上班族。然后在脑子有清楚的念头之前,笃已经把立原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到达立原的公寓的时候是六点多一点,一边思索着他也许已经出门,笃一边按下了门铃。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是笃啊?”

房门打开了。穿着松跨的T恤牛仔的立原叼着香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笃用干涩的声音说到。

“你的声音好奇怪。感冒了吗?”

“有一点……”

就算撕裂他的嘴,他也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受到直己的侵犯而喊哑了嗓子。所以只能暖昧地糊弄了过去。

“算了,先进来吧。不过怎么休息日还这么西装笔挺,出了什么……”

立原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坏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在进入房间的同时,笃就好像昏倒了一样瘫在了沙发上。

“你怎么了?”

拿着啤酒返回起居室的立原看到朋友失礼的样子后耸了耸肩膀。可是笃没有回答,所以他凑近了笃打量了一下。

“你很奇怪呢。脸孔好红,眼睛也肿了。”

他的手指抚摸着笃的额头,手指的触感让笃反应过剩地颤抖了一下,立原也吃了一惊,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完之后,立原从柜子里面找出体温计。

“测量一下体温吧。”

三十七度八,立原拿起了车子钥匙。

“你还是回家休息吧。我送你回去。你今天该不会是去相亲吧?”

笃轻轻点了点头。

“居然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要去相亲,你真够倒霉的。”

“对方一定看不上我了。”

“不用在意,只是不凑巧而已。”

立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使知道这就是立原,他还是不希望对方接触自己的身体。可是又不能强行要求对方不碰他。而且对方要是问他原因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站的起来吗?我扶你一把吧?”

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看见直己!笃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可以住在你这里吗?”

立原的动作好像瞬间僵硬了一下。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还是回家休息对身体比较好吧?”

“我不想回公寓,我和直己吵架了……”

光是提到这一点,笃就颤抖了起来。立原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少见啊。以前就光听你说直己离家出走的事情,你会闹别扭离家出走倒真是第一次呢。”

“对不起……”

“你在道歉什么?既然决定了就去旁边的房间吧。再怎么说你也不能穿着西服上床睡觉吧?我借你衣服,你去换一下吧。”

不但借了睡衣,顺便也占领了床铺。笃将自己一头扎进了散发着烟草味道的床单里面。即使一动不动,身体的关节还是在叫嚣着疼痛。即使不愿意也还是会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的全身颤抖不已,自己也不明白这是由于昨天的恐怖还是发烧的关系。迷糊了两个小时左右后他醒了过来,房间中一片昏暗。在他茫然注视着天花板的时候,听到了立原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了?”

立原拿着托盘走了过来。“要吃些什么吗?”,虽然立原这么问,但是笃还是没有丝毫食欲。他暧昧地动了一下脑袋,“能吃的话还是吃一点吧。”立原把放着粥的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自己则在旁边吃起了超市的便当。一想到他是特意为自己做的粥,笃地胸口就一片温暖。笃几乎没有感冒的经验。如果自己不能动弹的话,整个家都会停顿下来,而且小孩子也会受到影响,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地让自己不要生病。所以他虽然有照顾别人的记忆,但是被别人照顾的记忆却几乎没有。受到别人的关心,受到别人的体贴让他很高兴,单纯的高兴。

他坐了起来,喝了一口粥。因为他觉得要是一点都不吃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吃了两、三口之后,他说了句“很好吃,谢谢。”就放下了勺子。再次躺了下来之后,他继续眺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想起来自从领养直己之后,他原本决心无论如何晚饭也要陪他一起吃,除非有实在无法推托的事情以外,晚上一定要按时回家的。

他看着立原狼吞虎咽吃着便当的侧脸。这个同年龄的朋友虽然嘴巴不好,但是个性却开朗体贴。在会计部也有不少女孩子非常在意他。他虽然嘴上叫笃去相亲,但是他本人却对这种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比起女人来还是工作更有趣!”、“将来我一定要成为顶级的人物!”,如此断言的朋友充满了自信,看着他就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愉快。立原有自己的梦想,他正在朝着目标而努力奔跑。

相比之下自己又算什么呢?从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伊泽所捕获,只靠着这份感情而生存了下来。他的生命中似乎只剩下了感情。

虽然笃没有故意盯着他,但是两人的目光还是接触到了一起,立原问了一句“什么事?”

“你好耀眼。”

立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嘀咕了一句“你胡说什么呢”就掉转了身子背对着他。这种地方也很像他的为人,让笃不禁有些高兴。

吃完了便当之后,立原去了浴室。笃因为无法入睡而翻来覆去。最后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这么过了一阵之后,他听到了接近自己的脚步声。

“你还醒着吗?”对方轻轻问道。

“嗯”笃回答了之后,立原将一个无绳电话递到了他的前面。

“要住下来的话就和直己说一声。他也许会担心的。”

“啊,嗯。”

虽然接了下来,但是他并不想打电话,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笃拿着话筒,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朋友。

“不好意思,你能代替我打一下吗?”

立原“啊?”了一声之后歪起了脑袋。

“那个,我的声音比较……奇怪……”

就算声音再怎么嘶哑,但并不是不能说话。要打个电话还说不上困难。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尴尬的心情吧?立原从他手上接过了话筒。直己好像在公寓里面,两个人说了两三句之后立原就挂断了电话。

“直己态度很正常。你们吵了什么?”

笃陷入了沉默,立原也没有再进一步追问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抱歉我还不能关灯”,然后坐在书桌旁边打开了电脑。也许是为了明天的工作进行准备吧。倾听着不规则的敲打键盘的声音,笃不知不觉中进入了睡眠。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立原在床的旁边打了个地铺,借着床头灯的光亮在看书。注意到笃醒了过来,他问了一句“是不是灯太亮了?”。

“我没事,不过也许流了不少汗,对不起。”

“你不用在意。先别说这个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立原点点头,爬起来认真凝视着笃的脸孔,“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不用客气,请尽管和我说!”

这番话轻柔地包裹住了他疼痛的身体,笃轻轻耸了耸肩膀。

“立原好体贴。”

“什么嘛。朋友的身体不舒服,照顾一下不是理所当然吗?而且我也有点高兴呢。”

“啊?可我给你添了麻烦呀……”

立原笑了出来。

“和你交朋友实在没有成就感呢。如果从高中算起来已经多少年了?我们明明都有了十八年左右的交

情,可是你有什么头疼的事情,你还是不会来找我商量。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更信赖我一些啊。可是今天你却要在我这里住下来,我真的相当高兴。”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十分温柔。

“如果不是了解你就是这种有什么都要自己消化掉的性格,一定会在意你为什么这么冷淡吧?幸好现在多少还清楚你一点。”

“因为立原是隆的朋友……”

温柔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能太过依赖你……”

“你是白痴吗?”

听到立原气愤的声音,笃有点吃惊。

“什么叫因为我是隆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啊!上次我就觉得奇怪了。你该不会是认为我是隆的朋友,而不是自己的朋友吧?”

“立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是因为你和隆那么好,所以我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你太亲近……”

立原气愤地捶打着地板。

“这算什么嘛!你以为隆已经去世几年了?八年了!!我和你度过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和隆在一起的时间一倍以上!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不应该和我太亲近?我和隆确实关系不错,但是这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死了的男人能听我抱怨吗?能安慰我吗?比起已经去世的人来,我更想和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打交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笃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注视着朋友的脸孔。气愤的目光逐渐染上了无奈哀伤的色彩。

“隆确实是个很有趣的男人。和他在一起从来不会冷场。他有那种吸引别人的魅力。可是,我也一样喜欢你。最初我觉得你是个古板冷漠、不近人情的家伙。可是其实是我错了。你只是笨拙而已,其实人非常好。”

笃的泪水涌了出来。自己是在为什么而哭泣呢?立原将纸巾递到了他的面前,笃抓起了几张一起按住了面孔。

“要认识到你的优点,是需要花一定时间的。”

立原嘀咕了一句。

“不过正因为你是这样的,直己才可以和你一起生活下去吧?那孩子死了母亲,收养他的舅舅有个男性恋人,可是这两个人又因为事故而死亡,因为没人愿意收养他而争执了半天之后,最后是舅舅的恋人的哥哥决定要他。光是想想也很混乱吧?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那孩子没有成为不良少年已经是个奇迹了。”

“可、可是,直己也曾经不只一次离家出走……”

在最初被收养的时候,直己曾经不止一次离家出走。往往是没有任何理由就突然跑出去。因为还是小孩子,所以不可能走的太远,每次都很快就被发现。可是每次看着被警察带回来的直己,笃都体验到了无法形容的败北感。

一日三餐他都有好好供应,每天还帮他做便当。给他穿的衣服都是干净崭新的,如果直己的学校有活动,就算要向公司请假他也会去参加。他看了不少育儿书,从来没有大声斥责过他,更不要说是动手打他了。他明明是很积极地希望和孩子取得交流,为什么事情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笃实在不明白。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难道说你更喜欢孤儿院吗?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让自己没有抓着孩子的肩膀摇晃他询问他。因为他害怕获得肯定的答案,而且他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抚养孩子的行动。虽然升上初中之后直己不再离家出走,但是笃觉得那只是因为他死了心,认识到自己只能留在这里。

“现在想起来的话,你刚收养直己的时候,他之所以不只一次离家出走,并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刚好相反。我想也许他是想多吸引一些你的注意力吧?他每次离家出走都是跑到附近,而且是非常容易被警察发现的繁华场所。他也许是在试验你会有多关心、为他担心n巴?”

即使立原这么说,笃还是无法相信。

“虽然他沉默寡言而且老是一副棺材脸,但我相信直己喜欢你。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太过依赖你了。如果那小于真心想要离开你自立的话,在考上大学的同时就应该离开那家公寓了。而且他宁可晚上不出门,也要让你亲手给他做晚饭吃。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不是很清楚,但我觉得他很依恋你。”

笃的眼角一酸,如果真的喜欢自己依恋自己的话,昨天的暴力又算是怎么回事?为他准备三餐就好像是天经地义,他该不会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方便使用的老妈子了吧?否则的话怎么会做得出那样的事情。

“今天你的泪腺很脆弱啊。”

看着抖动着肩膀哭泣的笃,立原叹了口气。

“身体不舒服吗?不过用不着哭成这样吧?”

听到了朋友担心着自己的声音,笃呜咽着,一边沉浸于那种受到体贴的感觉,一边紧紧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天他的热度已经完全退下,腰疼和前一天相比也好了不少。因为不能穿着相亲用的色彩明亮的西服领带去上班,所以他决定先回公寓换一下衣服。可是早上乘坐上首班电车的笃的双腿却说不出的沉重。

他不想看见直己,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可是既然居住在一起,他今后也不可能一次也不回那里。

即使回到了房间前面,他也站在门前迟迟无法有所动作。一想到门对面就是直己,他就好害怕。只要一想到还有可能受到那种暴力,他的手指就颤抖了起来。紧紧咬住了嘴唇,笃取出了玄关的钥匙开门。与平时不同的感觉让他有些奇怪。原来从一开始门就没有上锁。

他尽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扔在玄关的直己的鞋子让他吓了一跳,不过家里面除了自己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动静。笃小跑着冲进了房间,但是刚刚因为不用见到直己而松了口气,自己房间里情事所留下的鲜明迹象又让他的心脏紧缩了起来。皱巴巴揉成一团的床单,带着斑点的地毯。

笃打开了所有的窗子,试图把混浊的空气驱赶出去。然后抓起脏兮兮的床单扔进洗衣机旁边的篮子,换上了新的床单。虽然这一切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做完

之后他也轻微喘息了起来。

虽然他是回来换衣服的,可是要把新衬衫穿上带着汗臭的身体还是让他有些排斥感。他决定先去洗个澡,于是拿着替换衣物轻轻打开了房门。走廊上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他反手关上了房门,快步走向浴室,但他刚迈开步子,斜对面房间的房门就突然被粗鲁地打开了。

看到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身影后,笃当场冻结了起来。就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他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直己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用冰冷的目光瞟了一眼笃后,嘀咕了一句“早上好”,就走向了厨房。

直己的身影消失之后笃也停止了颤抖。可是相对的,无法形容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在对自己做出了那么过分,不把自己当人看待的行为之后,他居然可以如此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连一句“对不起”的道歉都没有。

笃抓着衣物冲进了浴室。

“无法相信……”

不管再怎么说,笃也以为他至少会说句抱歉。他也在期待着直己的道歉,如果直己为那时候的事情道歉的话,他原本打算原谅他的。直己当时醉的很厉害,也许根本无法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原本这么希望。可是他那种若无其事的表现,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目光,说不定对于直己来说,那真的只是“不算什么”的事情。

因为过度的焦躁,他粗鲁地洗了洗身体和头发。然后一边体验着腰部还是有点麻痹的痛楚,一边穿上了衬衫。

等他做完这些之后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就在他拿着书包想要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正在发呆的直己。两个人的目光差点接触到一起,他慌忙避开了。有什么不对,不对劲,很奇怪的感觉。

直到走到门口穿上鞋子,听到了自己肚子的叫声之后,笃才注意到自己没有准备早饭。当想到直己难道就是在等着早饭的时候,他不禁哑口无言。因为他根本就无法想象。

虽然穿上了鞋子,但是他却走不出去。直己为什么会坐在厨房里面呢?他是真心以为自己还会为他准备早饭吗?他在玄关僵立了一阵之后,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最后还是脱下了鞋子。他从走廊上眺望了一下厨房,听到脚步声后直己转过头来,在目光接触的瞬间,笃低下脑袋,勉强挤出了声音。

“今、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没办法给你做早饭。”

卡嗒一声,椅子被拉开,一团包裹着怒气的物体从自己身边快步走过。笃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低下了头。在这种状况下,为什么他可以认为自己还会给他准备早饭呢?直己认为他所轻视的男人就这么一成不变吗?这一连串的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公司之后,即使面对着桌子工作,一不小心脑子还是跑去了思考直己早上的行动。可是再怎么思考,如果不去问他本人的话,也无法弄明白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前天的暴力到现在还残留着余韵,坐久了之后腰部就非常疼痛。他装成去洗手间的样子不止一次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一有时间他就会去思考直己的行动,所以上午他的工作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当立原邀请他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认同的答案。

那个时候直己醉到了站都站不住的程度,也许那些过分的行动他根本就不记得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若无其事和自己打招呼,以及如同平时一样等着自己准备早饭的行为就都可以解释了。可是,再怎么喝醉了,连做爱的记忆也会失去了吗?而且就算没有那时候的记忆,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有个裸男,一般人都会寻思一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笃。”

听到立原叫自己的名字,他慌忙抬起了脸孔。立原正用生气的目光瞪着自己。

“你有在听我的话吗?从刚才起不管说什么你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应该不是身体的关系吧?你不是说过感冒已经好了吗?如果不愿意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来陪我。”

“对不起,昨天多谢了。”

立原好像闹别扭一样抓起了香烟。笃看着他冒着烟圈的嘴角,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个,就算喝地再醉,也不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吧?”

立原的眉头抖动了一下。

“就算再怎么样也多少会有点记忆吧?”

“这也是因人而定吧?偶尔也会有人确实一点都不记得。”

立原的话好像是肯定了笃的假设。直己一定是什么都不记得吧?他非常切实地如此希望着。

如果假设直已是喝醉了,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的话,自己也不想特意去让他想起来已经忘记的事情。而且自己更不想提起曾经遭到的屈辱。只要自己不开口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如果直己还记得当时的行为,但还采取哪种态度的话,自己完全就有生气的权利。可是要怎么才能判断他是否记得当时的事情呢?

笃决定,还是忘记了吧。这样一来就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可是虽然心里得出了结论,身体却还是无法配合,这一点直到他回家之后才终于发现。直己所施加给他的暴力,就算心里试图忘记,身体也还是无法忘怀。

晚饭准备好之后,直到过了晚上七点直己还是没有回来。也许今天他根本不打算回来了吧?如果自己一个人先吃完是不是更好呢?这样一来就不用面对直己。在犹豫的时候,玄关已经响起了开门声。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回来了。”

和平时一样的招呼。放着不管就会一句话也不说的直己,是自己把他教育成了至少会打通招呼的样子。

笃回答了一句“你回来了”,但是声音却在颤抖。面颊就好像石头一样僵硬。直己洗手之后进入了厨房,坐在了笃的对面。

“我开动了。”

两手轻轻在胸前合掌之后,直己开始吃饭。笃也拿起了筷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常……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他拿着筷子的手却颤抖了起来。颤抖逐渐加剧,就连把筷子送到嘴边都变得十分困难。他放下筷子轻轻揉了揉手指,结果颤抖不但没有停止,就连去揉的手指也跟着颤抖了起来。在醒悟到无论如何都不行的时候,笃干脆放弃筷子换成勺子进餐。原因他很清楚,只要吃完饭的话,这个奇怪的颤抖应该也可以停止。他机械的将饭塞进嘴里面,根本没有品尝滋味的心情。突然他吃的疲劳而停下了筷子,直己的手指进入了他的视野。直己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用筷子巧妙地剔开鱼骨。

他的视线无法离开直己的手指。明明讨厌还是无法移开视线。那双大手按住了自己的双手,用领带绑住他。不但把手指捅进了口腔里面,还握住了他的分手,对他后面的……

一阵恶心感涌了上来,笃猛地站了起来。他奔到洗手间,将所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虽然吐出来就能轻松一些,可是一想到那个手指他就再次产生了呕吐感。结果他吐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胃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他瘫坐在洗手间,心想自己绝对不要再坐在直己的前面。不想再返回厨房。

可是他也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最后只能漱口之后又返回了厨房。大概是吃完饭了吧,对面的餐具已经不见了,只有笃的餐具还孤零零留在桌子上。听到热闹的笑声后他回头一看,直己正坐在起居室看电视。好像是综艺节目,电视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了夸张的笑声。自己没有吃完就不能洗碗,所以直己才留在了起居室。笃拿起了自己的碗筷,将剩下的饭全都倒掉了。

也许是因为茫然注视着脏兮兮的餐具的关系,他花了一定时间才注意到背后的气息。就站在他背后的高高的影子让他脑袋有所反映之前身体已经先行颤抖了起来。“害怕”的感觉迅速占领了他的脑海。在影子有所动作之前,笃已经飞奔出了厨房。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的同时,他已经膝盖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好可怕,就是可怕。没有理由可说的害怕。可是当颤抖停止之后冷静下来一想,他就注意到了奇怪的人只有自己。直已是因为觉得自己吃完了饭,所以才来洗碗吧?可是光是靠近他,就畏惧无比,好像脱兔一样逃出去的自己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过剩。

不能做这种事情,不能害怕。必须用平常心来对待,尽管拼命这么安慰自己,可是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后,他的心脏还是跳动到了疼痛的程度,整个人的意识全都集中到了那个声音上面。这种仿佛要窒息的紧张感,直到隔壁响起了房门关闭的声音后才随之消失。笃跪在地上喘息不已。

这么呆了一阵之后,他终于平静了下来。然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从衣柜里面取出了自己的内衣和浴衣。明明刚刚决定要保持平常心,可是还是近乎神经质地确认直己在不在走廊的自己,可以说是个无药可救的胆小鬼吧?

他清洗完身体之后泡进了浴缸。在手臂上他发现了陌生的抓伤痕迹,他茫然想到,大概是那天晚上弄上的吧?那种仿佛要撕裂身体的行为,虽然并不是两相情愿之下的做爱,但对于笃来说还是第一次和他人产生的肉体关系。自从收养直己后,他就以孩子为理由,和对他抱持好意的人保持了距离。笃并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做爱的样子,但他想象的对象每次都一定是伊泽。甚至于觉得如果现实中真的发生的话,对方也只可能是伊泽。

对于男人之间的做爱他并非一无所知,所以这次的行为本身他并不是特别吃惊,可是最后他还是感到了无法置信的疼痛和恐怖。伊泽与隆一定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可是那是以爱情为前提,在两相情愿的状况下进行的。至少会获得一定的快感吧?和自己那种单方面承受暴力,事后又象抹布一样被丢开的遭遇一定有天壤之别吧?

虽然说做了这种事情并不会有小孩。但是他还是无法把这和被殴打,被踢打的暴力一样归为单纯的“疼痛”。可是……明明有同样的环境,明明有同样的面孔,为什么他们的命运会如此的不同呢?

如果八年前,他能够预测到现在的状况,如果他能够知道会被自己收养的孩子侵犯的话,他绝对不会要这个孩子。绝对!绝对不会!笃在浴缸中一边哭泣,一边因为无法抑制的哀伤感而咬住了嘴唇。

从以前起他们就是即使在同一个房间,也几乎都不会说话。两个人通常都把自己关在各自的房间中。唯一的接点就是早饭和晚饭的时间。因为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所以做饭对于笃来说并不是难事。可是这面对面吃饭的几十分钟,却让笃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不止一次安慰自己不会有事,自己也认为没事之后才坐到了直己的前面。可是一旦这个存在就出现在面前之后,他的平常心立刻无影无踪。头脑里面只剩下了疼痛的记忆和厌恶感。明明并不寒冷,他的身体却不断颤抖。手指就好像失控的机器人一样不止一次在吃饭时弄掉了筷子。就算头脑中再怎么想要忘记,他的身体还是全力抗拒着直己。

痛苦在早晚定时袭击着笃。他原本认为这些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转淡,但是时间越久他不想看见直己的念头也就越发高涨。只要看见他的手指出现在身边,他的身体就反射性颤抖,就会自然而然产生恶心呕吐的感觉。

这是一种不断对对方保持着警惕的生活,为了不让他靠近自己,为了不让自己接近他,笃永远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是对于他不自然的行动,直己并没有说什么。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只有自己不对劲,原本应该度过的是和以前一样的日常,但是他的神经就是绷地越来越紧。原本就不容易入睡地笃,现在就算睡着了也很难达到熟睡的程度。一点点声音也能让他立刻睁开眼睛。一想到直己会不会来自己的房间他就害怕地不得了,半夜里隔壁房间的开门声能让他立刻吓得跳了起来。而在直己再次回到房间之前,他都一直在床上颤抖不已。

因为家里已经变成了让他如此疲劳的地方,笃开始思索直己会不会开始一个人生活了。虽然不想自己

开口让他走,但是他会不会自愿离开呢?他已经十八岁了,而且稳重可靠,自己进行遗产管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把那孩子的东西全都交给他的话……他能不能从此和自己不再扯上关系,一个人去什么地方生活呢?虽然事实上不太可能这样,但是笃从心底这么祈祷着。

距离直己的暴力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那一天,笃直到五点左右离开公司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他一边小心着不要溅到雨水,一边拖着比平时还要沉重的双腿踏上了归途。

一想到晚餐的事情他就立刻郁闷无比。抱着不想回家的念头,笃明明没有事情还是晃进了车站前的书店。他想看的小说这里并没有,在店内装了一圈之后唯一留住了他的目光的东西就是刊登住宅信息的周刊。他取到手里翻了翻,虽然直己并没有说过要出去住,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搜索着有没有大学附近的房子。因为不知不觉中看了太久,笃有点尴尬的决定还是买下这份周刊。

因为在书店里面耽搁了时间,所以他回来的自然晚了。在玄关已经放着直己的鞋子。他在自己房间换好衣服后来到了厨房,然后听到了从起居室传来的电视声,看见了直己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平时在吃饭之前他一向不会离开房间的。心里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这种距离应该没有问题,所以他还是围上了围裙。

因为回来晚了,所以笃决定弄些不花时间的卤面,在做卤的时候,面里面的水快要溢了出来,他慌忙去拿起锅子。结果瞬间手指感到了尖锐的疼痛,把手比想象中要烫的多。虽然勉强拿到了水槽那边,但是锅子却整个翻在了里面,热水四溅。

“你没事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他一瞬间甚至忘记了烫伤的手指的疼痛,脸色一片惨白。直己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反射性想要甩开,但是对方却不肯放手,一瞬间,当初的暴力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海。

“住、住手!”

“不快处理一下会留下痕迹的!!”

直己从背后近乎覆盖地压到了他的身上,把他的右手按进了冰冷的水中。水声,背后的呼吸声,身体和双腿都不断颤抖,他几乎已经站立不住。

“已、已经没事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已、已经不疼了,所以……请放手。”

背后的气息并没有消失,突然还把他抱紧到了几乎窒息的程度,笃原本就已经紧缩的心脏差一点就停止了跳动。

“放手!”

即使反抗,对方的力道也只是越来越强。笃的脑子迅速一片混乱。思考回路都几乎断绝,只有恐怖遍布了他的全身。他失去了语言,好像发狂的猫一样挣扎了起来。也许他打到了直己,但是他已经顾不上在意这些。可怕,他只是说不出的害怕。

当终于分开了缠绕着他的手指而获得自由的时候,笃立刻毫不迟疑地冲向了玄关。外面还是依旧下着雨,但是这种事情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他隐约听到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但是完全没有回头,而是不顾一切冲进了雨中。

看着浑身湿漉漉跑进自己家里的友人,立原嘴上的香烟都掉了下来。沉默只维持了几秒,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抓住笃的手腕,把他拖进了房间里面。立原的手指带给了他冰冷的身体一点温暖。

“总之你先冲个澡换一下衣服。什么事情回头再说。”

笃被推进了浴室,温暖的淋浴让他从身体内部温暖了起来。大概是发呆了太长时间的关系,担心的立原还来看过他一次。换上了带着烟草味的衣服之后,他来到了起居室。结果立原有点着急地吼了他一句,“至少也要把头发擦干啊!”。

笃擦干头发转过头去,看着朋友的背部,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泪水就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啊?我还没有生气呢。”

笃蹲在地上哭泣着,因为他不想被立原看见他哭泣的表情。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感觉到朋友的关心后,他的泪水更加无法停止。笃用立原递给他的毛巾捂住了脸孔,蜷缩起了脊背。立原只是轻轻碰了一次他的肩膀。感觉到笃浑身一震后,他慌忙拿开了手指,然后再没有碰过来。他什么也没说陪伴在笃的身边。过了一阵之后,大概是情绪平静了下来,笃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吗?”

他担心地凝视着笃的面孔。

“一点小事……”

笃暖昧地糊弄了一句之后,立原立刻吼了起来。

“少骗人了!一点小事的话你怎么可能跑到我这里来!”

“真的没有什么。”

笃勉强挤出了笑容。

“不要笑!”

立原不容许他暖昧地逃避过去。笃僵硬着面孔看着地面。

“我不想回家……”

立原咋了一下舌头。

“又和直己吵架了吗?这次难道是他打了你?”

“要是打我还好……”

短暂的沉默。

“那小子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看到笃迟迟没有回答,立原抓住了笃的手腕。

“不是什么大问题……”

笃想要挥开他的手,但是立原却不肯松手。他抓着笃手腕的手指加强了力道。

“骗人!不管直己给你添了多大麻烦都从来不抱怨的你居然会那个样子跑到我家来哭泣,怎么可能没有发生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

立原好像无法再忍耐一样甩开了笃的手,抓起了

无绳电话。

“你要打给谁?”

立原没有回答。笃的胸口闪过了一丝不安。

“啊,是我,我是立原。现在笃在这里……”

确认了他是打给谁的笃扑向了话筒。无视立原的震惊,他抢过了话筒,用颤抖的手指挂断了电话。

“把话筒还给我!”立原伸出右手,而笃摇着脑袋不肯答应。“就是因为你不肯说,我才只能直接去问直己啊。”

“用不着问。”

“如果连理由都不知道的话还怎么解决?”

“直己当时醉的很厉害,也许并不记得,所以……”立原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起来你上次也说过类似的话呢?什么醉鬼会不会失去记忆什么的。可是就算是喝醉了,做错了事还是做错了。那种东西不成理由啦。把电话给我,既然你不能说的话,就让我来解决好了。”

“不要这样!算我拜托你了!拜托你!!”

笃跪下来哀求。立原表情困惑地缓缓蹲了下来,轻轻扶住了笃的肩膀。

“直己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笃摇头。

“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

“直己喝醉了,喝醉了。因为那之后他好像什么也

没发生过一样!他一定不记得了。所以……”

立原大力摇晃他的肩膀。

“你从刚才起就只会说他喝醉了吗?”

“一定是的,否则直己怎么可能做出把我错当成女孩子的……”笃无意中泻露了心声。看着立原瞪到不能再大的眼睛,笃意识到自己脱口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脸色立刻惨白无比。

“把你错当成女孩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笃的手指颤抖了起来。

“那小于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难道说……”立原的话没有继续下去,就算不说出来,笃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他只觉得羞耻、悲惨,无法正视立原的面孔。

“你没事吧?”立原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部,某种温暖的东西荡漾了出来。好像失去了支柱的身体不由自主依偎了过去。立原轻轻抱住他,笃无意识地抱紧了这个温暖的救赎。

“没、没有办法。直己喝醉了,不记得对我做了什么事情。可是我……无法忘记,所以好害怕,所以………”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哭泣?”立原大叫了出来,“做错事情的是那小子吧?你应该生气才对啊!去骂他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必要时还可以揍他!!甚至可以把他赶出家门!为什么你不能这么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立原拿过了车钥匙,抓住了坐在地上的笃的手腕。把他拖到了玄关附近。

“你要……干什么?”

隔着门也能听见外面的大雨声。

“回公寓去和直己说个清楚!我也陪着你!!”

笃的身体蜷缩了起来。“不、不要!!”

“你光会这么说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立原怒吼着把笃扯到了门外。不想见到他,害怕看到他,但是笃不能否认,自己有一点点依赖那个拉扯着自己的强大的力量。

明明是自己的家,看起来就好像别人家一样生疏。笃和直己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立原则呆在旁边。他不知道直已是用什么眼光在看着自己,也不敢去接触他的目光,所以自从回到公寓之后,笃就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底。

“你对笃做了什么?”漫长的沉默之后,立原率先开了口。“我在问你上上周的周六,你都对笃做了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直己的声音非常冰冷。

“这不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的问题。你所做的事情才是问题所在!!”立原敲打了一下桌子,发出了很大的彭的一声。笃身体—颤。

“你那是什么态度!趁这个机会我就直说好了!从以前起你对于笃的态度就让我看不顺眼了!小学的时候你就会一再离家出走,初中的时候动不动就惹出大乱子来,害的笃不只一次被叫到学校去!!如果你还知道自己是在受别人照顾的话,一般不是会更老实一点吗?听说你上了大学还是让笃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啊?要我来说的话简直是笑话!什么东西嘛!笃既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亲戚,完全就是陌生人。他只不过出于偶然才领养了你。”

和情绪激动的立原正好相反,直己的表情丝毫不变。“谁也没有拜托他领养我,只是他自作主张而已。”

这句话刺人了笃的胸口。那个时候直己确实是说不要,是自己说服了他。可是笃毕竟尽职尽责的照顾了这个犹豫着点了头的孩子八年时间。

“开什么玩笑!”立原终于一脚踢翻了桌子。

“如果你不愿意让笃收养的话,就尽管去孤儿院好了!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你自己也有想跟着这个人的意思吧?最后你居然只说是他自作主张!你的脑子里面有没有‘报恩’这个概念啊?只不过为了能够每天准时回家,笃就自动申请去了会计部。他每晚做晚饭,在你上学的日子天天做便当,你以为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人!?全都是为了你不是吗?这小于可是认真到了特意去看育儿书的程度!最后你就是这么践踏他的一片好心嘛?”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雨声不断响起。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那是一个硬挤出来的低沉声音。

“是啊,你一点都不想去了解!你就只会觉得自己可怜,因为父母和亲戚都死了,所以只想得到别人的同情!见鬼去吧!不要以为只有自己才不幸!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只会沉醉在自己的不幸之中的自恋狂!笃已经这么照顾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说出来听听啊!看我不宰了你!”

“够了!”

笃抓住了立原的衣角。听到他们的争执只能让他更加痛苦。

“我确实是自作主张收养了直己。说实话,我认为他会这么说也不算奇怪。已经够了,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所以……”

“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能忍受。至少也要让他道个歉……”

“道歉什么?”

直己的声音里面没有抑扬顿挫。

“因为我上了他的事情?”

笃的眼前一片黑暗,大脑停止了功能。虽然耳边能听见立原的怒吼,但是却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黑雾逐渐散开,笃开始可以看见周围的事情。已经不行了。不可能修正了。而且自己也不想修正这个关系。笃咬住嘴唇抬起了脸孔。在事隔几周之后,凝视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的面孔。

“我们分开生活吧。”

他没有犹豫。

“你一个人也足以生活下去。也许是我任性了一些,但是请你离开这里。”

笃扔下两个人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取出了西服、内衣以及鞋子等等必要的东西,然后把他们都塞进了出差用的旅行包。上班的皮包比平时要重,让他想起了今天所买的住房信息周刊。笃回到起居室之后,将直己名义的存折、印章和住房信息杂志都放在了桌子上。

“也许不可能马上找到公寓。但在那之前你尽管住在这里好了。这个期间我会去住饭店。等你找好了房子之后请和公司联系,因为还需要我替你担保……你知道号码吧?”

直己瞪着笃,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如果有什么头疼的事情随时和我商量。”

抱着大大的旅行包,笃催促着身边的朋友。虽然立原怒吼说“把他赶出去不就好了?为什么你要离开?”不过他安慰立原,“只是到找到新的公寓为止”,把他拖到了门外。雨水比来的时候还要激烈,几乎可以称得上倾盆大雨。

“今天可以先住在你那里吗?明天我再去找饭店……”

立原敲打了一下他的背部,“不用那么见外!”。

“你用不着对那个混蛋那么好心。在那个白痴找到房子之前,一个月也好两个月也好,尽管呆在我家好了!!”

“对不起,原本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所以我才说你见外嘛!”

立原苦笑了出来。在钻进车子之后,立原取出了香烟,“在回去之前先让我抽一根”。狭窄的车内飘荡着烟草的味道。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雨水冲刷着车窗的声音格外响亮。看着接连不断,好像有规则好像又没有规则的水流,笃的胸口逐渐苦闷了起来。

“直己都知道。”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

“他知道。”

泪水滑落了下来。

“我是个傻瓜。”

立原没有安慰,而是粗鲁地搔了搔笃低垂的脑袋上的头发。

“忘掉吧!”

确实,除了忘却以外,自己没有任何能够走出这片黑暗的方法。





[楼 主] | Posted:2004-03-10 16:29|



程少筠 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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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这里是最好的办法 。 自己已经无法再和直己一起生活下去 , 而且现在也已经很清楚直已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了 。 也许会有人觉得都已经生活了八年 , 事到如此还说这个未免奇怪 , 但是笃还是要老实承认 , 选择一起生活是个相当大的错误 。 立原曾经说自己能够每天都照顾别人的孩子非常了不起 。 但是笃从来没这么感觉过 。 因为他的动机只是自私的想要在身边留下一点点伊泽的遗传细胞的碎片而已 。

他只是养育了对方 , 就好象栽培植物一样的养大了他 。 肚子饿了就给他食物 , 让他穿上清洁的服装 , 让他接受教育 , 他提供给直己的都是最普通的环境 。 如果问到他是否把直己当作一个人来疼爱的话 , 他可能无法立刻做出肯定的答案 。 尽管已经生活了好几年 , 直己都还是不亲近自己 , 一定也是因为孩子敏感的心灵早已经看出了自己的这种部分吧 。

离开公寓之后他在立原家住了两个晚上 , 但是他觉得如果再住下去就实在太麻烦人家了 , 所以提出要去旅馆 , 结果反而被立原怒吼了一顿 。

“ 我不都说了没关系吗?而且有你在的话我的饮食也能比较规律 , 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呢 。 ”

虽然立原的口气很生气 , 但是话里行间还是带着不想让自己介意的体贴 , 结果这反而让他更加呆不下去了 。 因为他觉得把无关的立原卷入他和直己的争吵会让他产生罪恶感 。 虽然不想给立原添麻烦 , 可是太客气的话又会让立原生气 。 笃就这样处于矛盾的心情之中 , 犹犹豫豫地在立原的家里住了下去 。

原本以为直己很快就会和他联络 , 但是过了七天 , 乃至于十天都没有接到直己的电话 。 因为原本以为过上几天就可以回公寓 , 所以当迟迟接不到联络之后 , 笃开始焦躁了起来 。

当天笃结束了工作之后 , 在事隔十五天之后坐上电车来到了距离自己公寓最近的车站 。 因为从工作上来说 , 他也需要存储着以前资料的软盘 , 所以必须去一次公寓 。 他不想和直己见面 , 所以考虑过是否请立原帮他拿一下 , 但是总觉得自己已经住在人家家里 , 如果还这样的话未免太任性了 。 结果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 。

他到达公寓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下午六点 。 大概是因为接近五月底 , 所以白天也变长的关系 , 周围还相当明亮 。 他右手拿着钥匙犹豫了半天 , 自己也觉得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这么迟疑的自己实在无药可救 , 但还是对于进入房间充满了抗拒感 。 就算直己在房间里面 , 也不见得一定就会发生什么 , 说不定两个人根本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 而且就算面对面见到他 , 自己也一定没有勇气向他质问为什么还不离开吧?

他将钥匙插了进去之后 , 向右边扭了一下 。 和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 他拉了一下门把手 , 门嘎吱支打开了 。 原来是没有上锁 。 玄关扔着翻转过来的鞋子 。 从小学生的时候他就一直要求直己脱下鞋子后要摆放好 , 而直己在这上面也还算听话 , 所以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乱扔在那里的鞋子了 。

在玄关脱鞋的时候 , 笃因为不知道从哪里飘荡过来的腐臭味而皱起了眉头 。 臭味似乎是从厨房传来的 , 他战战兢兢的伸过脑袋去看了看 , 结果发现在水槽那里聚集着好象小山一样的苍蝇 。 笃一阵恶心 , 慌忙打开了厨房的窗子 , 然后带上塑料手套将发臭的东西扔进了垃圾袋 。 原本在水槽中散发着异臭的是他在离开这里之前所做的意大利面 。 虽然还是五月 , 但最近天气相当闷热 , 扔在那里两周的话 , 会变成现在的状态也不奇怪 。

居然就这么扔下了不管啊 。 笃突然想到 , 也许直己已经找到了新的房间 , 所以不住在这里了 。 所以他才没有注意到厨房的垃圾吧?笃的火气逐渐冒了出来 。 既然搬家了的话至少可以打个招呼吧?难道说你已经讨厌我到了连声音也不想听的程度吗?

他将视线转移到起居市 , 沙发和桌子上都积着灰尘 , 感觉不到有认住在这里的气息 。 笃这次确信直己并没有住在这里了 。 他这次大大方方走在走廊上 , 过去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 在窗帘紧紧拉上的房间里面 , 似乎有种发霉的味道 。

笃啪的打开了电灯 。

“ 哇! ”

笃不由自主大叫出来 , 倒退了几步 。 他原本以为一个人也没有 , 可是床上却明显鼓起了一大块 , 而且还在动弹着 。 团成一团的影子 , 注视着这边的两只眼睛 , 当注意到了那是属于什么人后 , 笃不由得感到刚才大叫的自己实在很丢脸 。

“ 你在干什么? ”

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 , 睡在别人床上的直己什么话也没说 , 只是闭上了闪动着强烈光彩的眼睛 。

“ 给我从床上出来! ”

直己还是闭着眼睛 , 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 软盘放在房间深处的桌子的抽屉里面 , 也就是无论如何都得接近躺在床上的直己 。

笃大大敞开了房门 , 小心翼翼的接近了和自己的床并排放着的桌子 。

一边提心吊胆意识着直己的气息 , 笃一边迅速打开了抽屉搜索着软盘 。 软盘很快就找到了 , 但是一共放着三张 , 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想要的 , 所以索性都抓在了手里 。 就在这时 , 他猛地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抓住了 。

回头一看 , 从床上伸出来的胳膊抓住了他的裤子 , 一双好象已经深陷了下去的眼睛正在瞪着自己 。

“ 放、放手! ”

恐怖让他的后背一片冰凉 。 他狠狠敲打着那只手 , 但对方就是不肯松开 。 手背上凸现的青筋表现出了对方的用力 。 过度的恐慌和焦躁让笃一阵摇晃 , 就在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同时 , 直己已经覆盖到了他的膝盖上 。 笃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个沉重的身体 , 然后站了起来 。

“ 你、你干什么? ”

笃颤抖着怒吼 。 直己被笃推开之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 不对 , 他有动 。 可是才微微撑起了一点身体 , 就又无力的落到了地上 。 他的行动就好象快要没电的机器人一样迟钝 。 可是瞪着这边的眼睛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 笃开始觉得奇怪 。 有什么不对劲 。 目光明明那么有力 , 可是他的身体…… 。 突然之间 , 直己大声咳嗽了起来 。 在狠狠咳嗽了半天之后 , 他表情痛苦的蜷缩起了身躯 。 笃猛地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 在直己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 他曾经发过高烧 。 平时总是扑克脸的小孩那时眼睛却泪汪汪的 , 所以让笃担心的熬了两个通宵照顾他 。

“ 你哪里不舒服吗? ”

笃提问之后也没有得到回答 。 直己反而好象赌气一样更加蜷缩起了身体 。 虽然只是两周没见面 , 但是直己的面颊却深深凹陷了下去 。 笃战战兢兢靠近了他 , 蹲下身体观察着他的面孔 。

“ 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吧 。 ”

顽固的嘴角还是紧绷 , 因为对那张皱着眉头的苍白脸孔感到了不安 , 笃迟疑地伸出了手 。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直己头发的瞬间 , 直己的身体就好象紧张无比一样抖动了一下 。

“ 不要碰我! ”

伴随着怒吼声的 , 是好象受伤的野猫一样警戒心十足的眼神 。 笃慌忙收回了手指 。 刚才明明是直已抓着他不放 , 但是才不过几分钟他的言行就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

“ 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 , 对了 , 我请立原来照顾你好了 。 那样的话…… ”

“ 你要是敢叫他来 , 我就立刻死在这里给你看! ”

直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此像是开玩笑 。 笃不能就这么扔下生病的人不管 , 但是又无法把他带去医院 。 所以只好无计可施的坐在了旁边 。 直己虽然始终闭着眼睛 , 但是看起采也没有睡着 。 因为他偶尔还会睁开眼睛 , 偷看笃那边 。 时间一份一秒的过去 , 既不能说话也不能抚摸他 , 笃只能无奈的来回看着手表和直己的背影 。

“ 你走吧! ”

在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沉默之后 , 直己突然开口了 。

“ 你给我走! ”

“ 你能保证我走了之后就好好去医院吗? ”

“ 那是我的自由吧? ”

就这样放下他回去的话 , 他看起来也不会听话 。

“ 还是去医院…… ”

“ 你烦死人了! ”

直己的口气很粗鲁 , 但是声音却相当嘶哑 。

“ 为什么非要去什么医院?我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而且就算我死了和你也没有关系吧? ”

直己浮现着淡淡的笑容继续了下去 。

“ 反正我们原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 ”

那是立原曾经对直己说过 , 而自己也没有否认的话 。 笃一时无话可说 , 微微感到了一些悔意 。

“ 或者说你害怕自己屋子里面死了人传出去不好听吗? ”

“ 我是担心你 。 ”

“ 骗人! ”

直己迅速的否定了 。

“ 你明明叫我离开这里 , 你 明明要给我钱让我走人 。 我要在哪里干什么事情 , 都和你 没有关系了吧?就算我饿死在街头也不关你 的事情! ”

虽然有点难听 , 但他说的也许并没有错 。

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后 , 笃慌忙让自己重新打点起精神来 。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 , 主要还是因为直己曾经对自己胡来 。 如果没有那件事情的话 , 和他一起生活并不能算是痛苦 。

“ 你 从以前起就很无情 。 ”

直己痛苦的喘息着 , 但是挤出来的每句话都扎在了笃的胸口上 。

“ 你 喜欢的是抚养小孩这件事情 , 但是对于我本人却没有兴趣吧?我在想什么 , 我想要什么 , 对你 来说都是无关紧要吧?所以你 根本也不打算去了解 。 可是我不是只要吃饱肚子就能满足的水槽里面的鱼 。 ”

笃就好象被人扇了个耳光一样的震惊 。

“ 我明明只有你 一个人了…… ”

从凝视着笃的双眼中滚落下了泪水 。 迅速用手臂遮住了哭泣的表情之后 , 那个蜷缩起来的身体细微的颤抖着 。 看不下去的笃抚摸着那个蜷缩的脊背 。

“ 抱歉 , 都是我不好 。 ”

在重复着道歉的期间 , 笃开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道歉 。 因为没有爱他吗?因为把他当成了东西对待吗?笃的胸口好象奔腾着一股巨浪 。 直己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伸出了右手 , 他抓住了笃的手腕 , 颤抖着将它拉到了胸口 。

心痛这个单词主宰了笃的内心 。 自己和这个孩子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 但是自己到底都在看些什么呢?只顾着搜寻伊泽的影子 , 但发觉并不相似后就大失所望 , 然后……

笃凝视着哭泣的直己 , 回顾着自己的内心 。 虽然没有对这个孩子抱有爱情 , 但事到如今也无话可说了 。 爱情这个东西不是想爱就能去爱的 。 而且有时候想要得到爱也无法得到 。 这一点自己最清楚不过 。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 不完全 , 不讲理 , 同时又很自我中心 。

他用左手轻抚着直己的脑袋 。 吃惊的发现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要柔软的多 。

“ 为什么会这么不舒服? ”

直己好象个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摆了摆脑袋 。

“ 我不知道 。 ”

“ 没有什么印象吗? ”

“ 我什么也没有做 , 只是睡在这里而已 。 什么也没有做…… ”

“ 你 有好好吃饭吗? ”

“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吃的了 。 ”

如果是因为肚子饿才动弹不得的话……要是在这种时代还有人饿死可不是开玩笑的!就在他试图站起来的时候 , 感觉到他意图的直己立刻有所抵抗 。

“ 你 、你 要去什么地方? ”

“ 我只是去找一点能吃的东西 。 ”

即使他耐心安慰 , 抓着他的手指也不肯松开 。

“ 不要!不要走! ”

“ 我只是去厨房看一下! ”

用了点气力挣脱了直己的手指之后 , 直己的脸孔立刻因为悲伤而扭曲 。 笃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的返回了厨房 。 冰箱里面的东西几乎都已经腐烂 , 完全不能吃 。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 既然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 那么一开始还是为他做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比较好 。 所以笃买了快餐粥 , 布丁 , 鸡蛋和一点蔬菜 。 返回公寓之后 , 他把鸡蛋和蔬菜加了一点到煮好的粥里面 。

笃将粥和茶水放在托盘上端回了自己的房间 。 听到开门声后 , 直己抬起了面孔 , 他瞪着这边的眼睛红红的 , 床上已经湿了一小块 。 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在自己离开的这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他都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

“ 先喝一点粥吧 。 ”

即使把托盘放在了他旁边 , 直己还是别说吃了 , 连看都没看一眼 。

“ 不吃的话怎么可能打得起精神 。 ”

经过了笃耐心的劝说后 , 直己好不容易才把脸孔转过了这边 。 笃舀了一勺粥 , 轻轻吹了几口之后送到了直己紧闭的嘴唇边 。 直己盯着他看了一阵 , 最后终于缓缓张开了口 。 看到他有了吃饭的意思 , 笃终于松了口气 。 在重复着同样动作的过程中 , 他猛地想起了从母鸟嘴里要食的小鸟 , 现在的直己感觉上就和那个非常相似 。

吃了小半碗粥之后 , 直己再次闭上了嘴 。 因为觉得一开始不要勉强他吃太多比较好 , 所以笃把碗放回托盘站了起来 , 但是直己马上抓住了他的腿 。

“ 我只是去洗碗 。 ”

虽然这么说了 , 但是直己还是半点也没听进去的样子 。

“ 马上就会完的 。 ”

过了一阵之后 , 直己的手指自然而然松开了 。 笃去厨房收拾了一下东西 , 然后自己也吃了一些之后就返回了房间 。 大概是从脚步声分辨出来的吧 , 他刚把手搭到门把手上 , 里面就传出了“ 不要进来! ” 的怒吼 。 笃犹豫了一下 , 最后还是开了门 。 直己滚倒在地板上不断吼叫着“ 滚! ” 。

“ 至少睡到床上去吧 。 你 一个人上不去的话我帮你 。 ”

“ 少管我的事情!像以前那样无视我不就好了? ”

“ 就是因为不能不管你 , 所以我才在这里啊 。 ”

笃打开了一点窗子 , 在驱赶出去了混浊的空气的同时 , 用清洁的床单换下了原本已经有点发霉味道的床单 。 他抓住了直己的手腕 , 半抱半拉的把他送上了床铺 。 从上面为他盖上薄被之后 , 直己闭上眼睛就好象闹别扭的小朋友一样嘟起了嘴巴 。 笃坐到床边 , 决定一直守候到他人睡 。 在关掉了灯光的昏暗房间内 , 他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 那个决定一起生活的晚上 , 还是紧张万分的第一次家长会……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 床上传来了规律的呼吸声 。 他离开房间去给立原打了个电话 , “ 你 怎么这么晚?是要加班吗? ” 。 听到他表示因为直己不舒服而要留在这里一个晚上之后 , 立原怒吼着说送他去医院 。

“ 至少在他不舒服的时候 , 我想陪在他的身边 。 ”

不管别人怎么说 , 他今天也不想离开这个不舒服的男人 。 在挂断了电话之后 , 他忽然想到自己明明是留在自己家里 , 却还要先和别人汇报 , 真是有够好笑 。 回到房间之后 , 他原本想打量一下直己睡着的脸孔 , 结果却和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 他眼角的泪痕还很新 , 但是为了掩饰这一点直己用双手遮盖着脸孔 , 同时嘀咕了一句“ 好累 ” 。

“ 今晚我会陪着你 的 。 ”

湿漉漉的眼睛用力凝视着笃 。

“ 到这里来 。 ”

嘀咕的声音很小 。

“ 到我旁边来 。 ”

“ 两个人的话太挤了吧 。 ”

笃暖昧得想要糊弄过去 。 但是他不想睡在旁边的理由直己也非常清楚 。 因为他马上就哼了一声 。

“ 就算我想做什么现在也做不了吧?你 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够了 。 只要晚上醒过来的时候 , 知道你 还在我的旁边…… ”

那个求救般的目光动摇了笃的心意 。

被强暴的记忆还很鲜明 , 光是想起来就让人浑身汗毛直竖 。 可是直己过于软弱无力的身影终于让笃解除了警戒心 。

“ 只有今天晚上哦 。 ”

直己点点头 。 笃小声叹了口气 , 钻进了狭窄的床上 。 虽然答应陪在他的身边 , 但是笃并没有打算一晚上都和他挤在狭窄的床上 。 他是打算等直己入睡后再在地板上打地铺 , 所以连衣服也没有换 。

直己的身上带着汗水的味道 。 虽然这一点他很快就习惯了 , 但是旁边有个人在的感觉却让他迟迟难以习惯 。 从懂事起他就是一个人睡觉 , 没有和其它人同床共枕的经验 。 所以身边的体温让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 迟迟无法平静 。

虽然在蹂躏自己的时候看起来强壮到可怕的存在 , 但是眼前的人却虚弱到了让他无法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物的程度 。 原本背对着笃的直己翻了个身 , 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 。 呼吸困难 , 但这绝对不仅是床铺狭窄的问题 。 感觉上直己伸过了手臂 , 碰到了他的肩头 , 之所以没有甩开 , 是因为伸过来的手指和自己一样 , 都在细微的颤抖着 。

一点点缩短了距离的之际 , 最后把脸孔埋进了笃的胸口 。 身体的颤抖不知不觉停下了 。 因为直己只是好象撒娇一样把脸孔挤过来 , 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

笃体会着奇妙的感觉 。 从收养的时候起直己就是个让人看不出心思的孩子 。 不说 , 不笑 , 让人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 可是他也从来没有积极的想要去了解 。 伴随着身体的成长 , 直己的冷淡也越发加倍 , 所以笃只是把直己划分成了性格怪癖的孩子 。 因为只要把他划分进了那个范围 ,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