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与糖与糖
Summer Soldier BY:木原音濑
奶糖 发表于 2008-08-16 22:40:50
Summer Soldier
(一)
受不同于往年的寒流影响,进入二月后即便是白天温度也没有高于过5度。到了晚上气温便降得更低了。在靠近商业街的这条繁华街道上,走着一群几乎青一色穿着厚厚灰黑色大衣的上班族。无论是聚集而成的小集团还是单独的一个人,蹒跚地走在街上的他们伴着汽车的鸣笛音看上去就像是哈鲁门中闻笛而舞的地沟鼠,傀儡般地晃动前行。
立原将之瞥了一眼街角的一个醉酒后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吃吃傻笑着的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这样杵在道路中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吧……想着是不是有必要上去说点什么,只是短短数秒的迟疑间,没有停顿的脚步已经使自己走过了那里。结果也只是在心中咋咋舌而已。立原也有过喝到烂醉,意识不清的经验,但那已经是学生时代的事了。就职以后就再也没有在酒席给别人造成过困扰。在十字路口前的信号灯处追上了同事们所组成的小集团。轻喘之余,隔壁的男人问着。
“刚刚那个醉汉你认识啊?”
“不认识。”
男人“哦”地轻点了下头。
“因为你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是你的朋友。”
“我只是想他那样坐在路中央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有点反感而已。”
“醉汉也不稀奇吧。”
“倒不是他喝醉的问题,而是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啊。喝到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程度,已经没有了一个身为社会人的责任和自觉了吧。”
日本人不擅长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所以对话时视线都会在对方的领带和脸之间移动。但是这种日本常识却并不通用于那些海归的人。长期在海外工作的男人,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习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点也是立原不善于应付这个男人的原因之一。
“你还真是古板啊。”
男人严肃的表情使立原无法否定他的说法。但起码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好的意思,却也不至于到生气的程度。把这种不愉快的心情硬吞进肚里的立原只是暧昧地笑了笑。
信号灯转绿,小集团开始向前移动。跟在男人身后,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慢慢地走着。其实即便并肩而行,立原也不在意两人会因为无话可谈而陷入沉默。男人习惯性地仰头看着天空,立原也受传染似地抬起头。在被路灯和反光的建筑物玻璃所隔断的夜空中,看到几点白色的影子,之后落在了脸颊上。
“下雪了呢。”
男人不对特定对象的低语自然地遭遇无视。然而无奈于那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视线,立原应和了一句“是啊。”
走进西式的居酒屋,由于事前已经预约好,所以很顺利地被带到了一张四人用的桌子前。立原作为主宾而被让进了最里面的位子,男人坐在对面。在旁边坐下的水沼说着“这里杂志上介绍过呢。”难怪和以前来时相比,现在满眼都是成对的恋人。开始,四个人意见统一的都说只要啤酒就好。手里握着很快就上来的酒杯,同期的入野挑头说要干杯。
“那么,祝贺立原要结婚了,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尽管指尖染上了杯体的冰冷,胃中却瞬间温热了起来。
“女方只有24岁吧,这么年轻真好啊。”
水沼叹息着垂下肩,一副颓丧若失的表情说着。
“这么一来,90年入社的独身族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好寂寞啊。”
入社后早早就结婚,现在已经是三岁孩子父亲的入野安慰似地轻拍着水沼的肩。
“现在三十三岁还是独身也并不奇怪啊。可以尽情地享受自由,到处游玩,但结婚以后这些就都不可能了。”
水沼对这种有说服力的语言很有反应,反问着“是这样吗?”
“是啊。比如说你想打破现状而试着转换一个工作环境,但是首先浮现出的就是家人的脸。如果不幸转职的公司薪水更低的话还要遭到妻子的抱怨。有了孩子以后花销也会加大……很多很多麻烦,没法儿象单身时那样,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作主了。”
饮了一口酒后,立原想着一会儿还是来杯米酒比较好。碳酸会使胃部微微膨胀,却不会让人感到醉意。发觉眼前的酒杯已经空了的时做,对面的男人开口问道。
“要再来一杯吗?”
“谢谢。但是啤酒已经……”
“那来点别的怎么样?”
“啊,也好。”
打开菜单看着,不知为何,这家店好像并没有米酒。正在冷酒和烧酒之间犹豫不决时,对面的声音说着。
“喂,你……”
“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喝点葡萄酒怎么样?因为有点想喝,但是自己一个人要一瓶的话又有点不好意思。”
立原对葡萄酒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平时是不会点的,不过如果是对面的男人要喝的话……立原想了想,说“好啊。”男人马上叫住服务生点了一瓶葡萄酒。视线相碰的时候,男人亲切地微笑着说“一起喝的感觉也不错啊。”
“可以吸烟吗?”
“请吧。”
隔壁的水沼等人从一开始就在吸了。尽管坐在吸烟区没有理由拒绝,但男人还是礼貌地询问着。从身后的西装口袋望取出的东西是至今为止没见过的香烟盒,看样子应该是进口货。微露青筋的修长手指从里面夹出一只烟,点燃后,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吞云吐雾着。渐渐地,一股独特的香味扩散开来。立原一边发呆似地看着眼前点燃的香烟,一边不可思议地想着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在这里……
“这个,很少见吧?”
男人拿过桌上的烟灰缸,用指尖在上面“咚咚”地敲着。
“是啊,从来没见过呢。”
“是阿根廷的香烟。莫名地就是很喜欢这个牌子,之后也一直在用。其实也没觉得怎么特别得美味,加上也很难入手,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享受起来才别有一番滋味吧。”
自顾自地轻笑着耸了耸肩。
男人的一些非日式的习惯在和他共同工作时表露无疑。他的这种国际化的言谈举止在大多数的女社员眼中都被认为“很帅”或是“感觉不像日本人”,但立原却对此嗤之以鼻。一边说着“恭喜你啊”一边把葡萄酒倒入刚刚端上来的酒杯中。正要替立原斟酒时,连忙说了句“不用了”地婉拒了。男人用手夹住酒杯。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饮了一口酒,一种不习惯的味道刺激着舌尖。
“我也差不多到年龄。为什么这么问呢?”
正好到了适婚的时期,也只能这么说。当想着是不是该结婚了的时候,就刚好被提出相亲的要求。见过面后,对方的性格和容貌都没有什么让自己不满的地方,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像是那种独身主义者,所以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时吓了一跳。”
对方的语气令自己很不快,立原对于男人唤自己为“君(kimi)”的这种叫法感到厌恶。
这个叫冬峰洋一郎的男人比立原年长三岁,今年三十五。是西村电工企画部第一企画课的课长。企画部共有三个课,立原任第二企画课的主任。虽然同属企画部,但由于课室不同加上风格的迥异,也没有共同做过企画。
直到半年前,立原参加了冬峰所指导的三课合作的“家用简易防卫系统”的企画案。由于那时一起工作的原因,冬峰会频繁地和立原搭话。入野曾说“冬峰好像很器重你”,但在本人看来,与其说那是“器重”不如说是“戏弄自己觉得很有意思”而令人感到不快。也曾被邀请“到我们课来吧”,但自己也是说着“别开玩笑了”地拒绝了。虽然说在男人手下工作的确会学到不少东西,但是……立原并不想位于冬峰之下,平等,或许说更想处在他之上。不想做他的属下,而是想成为他的竞争对手。因为冬峰是立原唯一承认的实力在自己之上的男人。
冬峰是两年前从别的公司被挖角过来的。也因此而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刚刚入社的冬峰在他的第一个公司内部报告会上的演讲给众人所带来的震撼令立原至今都无法忘记。从一般人无法看到的角度出发,提出新颖的观点。拥有卓越的胆识,而且也有过海外工作的经验,想法和构思都巧妙而合理。和思想守旧、才思贫乏的上司不同,可以承担极负挑战性的工作。在最初的企画获得大成功后,冬峰的职位便不断晋升,仅仅两年就留下了辉煌的业绩。这对坚信着以不懈努力可以弥补天才才能的立原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一种遥不可及的受挫感在心中慢慢地扩散。虽然对自己说“目标越高越好”,尽管牺牲了睡眠时间地忘我工作,却还是无法缩短和男人之间愈渐扩大的差距。也许臣服于这样的才能下会轻松些吧,大家也因为他那过人的行动力和不合常规的习惯而把他和其他人划分开,认为“那个人是特别的”……事实上,或许自己只是因为嫉妒着这样的才能却又无计可施而感到心烦吧。
因为不想被拿来作比较而抵触着和男人站在一起。冬峰大概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令立原感到不快。对于问话总是板着脸孔冷淡地回应,摆出一副露骨的厌恶态度的立原也曾经被冬峰半开玩笑似地直接问道“你讨厌和我说话吧”。尽管知道自己被讨厌了,但男人还是能坐在这里一副轻松表情地说着“祝贺你啊”。碰巧在公司门口遇到而一同参加这个酒会的理由,恐怕就是想主动修复和讨厌自己的部下之间不友善的关系吧……隐约间也不是看不出男人“不但是工作,连人际关系也要求尽善尽美”的心理。
“立原要结婚的事我也觉得意外呢,冬峰课长。”
本来一直在和入野说话的水沼突然插话进来。水沼入社后最初一段时间都在营业课工作,所以立原和他的关系并不很亲密。不过现在他已经被调到第一企画课成为冬峰的直属部下了。喜欢户外活动,对于私人空间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在工作上合作起来也很省心,是个很容易相处又有意思的男人。
“不是说不准社内恋爱吗,而且也没听说他在和谁交往的。”
双臂附在桌子上的入野前倾着身体淡淡地说“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吧”。
“是相亲认识的。”
“诶”的一声轻呼后,水沼抬起头。
“那还真是意外啊。立原的话应该不用专门去相亲吧,女孩子还不是随便任你挑的?你工作能力又强,人长得又帅。我们课也有不少女孩听说你要结婚的事后大受打击呢。”
被同公司的女性告白的经历也有很多次。但事实上每个也只交往了一个月就分手了。总是吵着说想见面,一不打电话就会闹别扭。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友让自己很心烦,最后也只能挑明了说这样会影响自己的工作。
“我倒不这么想哦。”
虽然不是那种讨人厌的语气,但冬峰那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却令立原感到厌恶。大概又会装出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吧,应该说不出什么好话来的……在心里发着牢骚的立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概是想从已经决定结婚的朋友那里多打听点消息以备参考吧,水沼热心地询问着和立原有婚约的女方的事。如果说对方无论是性格或是容貌都好像某个演员的话,一定会被问到底象谁,真是那样的话就不好回答了。被催促着“说什么都好啦”,立原只好敷衍似地回答“麻烦和害羞的部分各占一半吧”。但是只是这样的回答就引来水沼连连感叹着说“真好啊”,“真让人羡慕啊”,这种感觉倒也不错。将刚刚的祝酒饮尽之后,玻璃杯又被很快地注满。感觉脸越来越热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体内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在逐渐上升。一股独特的香味掠过鼻尖。
“课长,你作为前辈是不是应该给立原以后的人生之路提点建议啊?”
对这个只是沉默地喝着酒的上司,入野有意要小小刁难一下。冬峰说道“从我开始吗?”,随后抬眼看了看天花板。
“结婚……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呢。”
“这可不是什么建议哦。”
水沼哈哈地笑着说。入野也微微地耸耸肩。
“课长事业成功,家里的夫人又是个美人,难道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
冬峰将还没有吸到一半的阿根廷香烟拈进了烟灰缸中。
“人生没有平淡的道路。结婚生活也是一样。只要和他人开始一起生活就肯定会因矛盾而产生争执。那时的烦恼会是现在的两倍。当然其中也会有快乐。无论是高兴的事或是不快的事都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当然你们也可以对我所说的这种现实充耳不闻。”
男人以轻松的口吻,悠然的表情说着辛辣的言语。不禁在心中闪过“也许冬峰和妻子相处的并不好”这样的疑问。但却无法问出口。
“总之要以诚相待啊。”
选择了一种无关痛痒的措辞。冬峰的指尖轻搓着下颚,亲切地微笑着说。
“顽固不化的人是不适合恋爱的,所以我认为你以相亲的方式找到的对象也算是一种拼命的选择了。但是没有人会期望真正的婚姻生活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圆满。”
可以很明显捕捉到对面男人言语中针对自己的恶意的片断。即便被当成了傻瓜,也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反驳过去。因为对方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上司。
“我本来就是个没趣的男人,所以在经验丰富的课长看来我的确就是个无聊至极的人。”
尽量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和对方正常地交谈。冬峰还是保持着笑容,好像可以马上看透立原真心似地将视线交合。
“我可没说过谁很无聊这类的话。你对待工作的积极态度看起来就像是在以前那种高度经济成长期下的上班族一样兴趣昂然。但是给自己太大压力的话不觉得累吗?努力工作的态度确实值得提倡,或许也有人认为这样很好。但是在我看来正好相反,只觉得既滑稽又可悲而已。人生除了工作以外还有很多乐趣的,恋爱当然也是其中一种。这是平衡的问题。”
餐桌上瞬时安静了下来。立原紧咬着唇低垂着头。因为喜欢目前的工作,所以全身心的投入。自己所满足的处事方式却遭到男人“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觉得累吗”的批判。感觉到头来,自己的一切努力都被对面的这个男人否定了。从没出过差错地完成交代下来的每一项工作,比起如此努力的自己,拥有天才才能的上司只是用语言就可以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化为多余……好不甘心。
“立原总是对工作很热心,像我这种只知道玩的家伙是不管怎么也追不上他的。”
水沼像是要缓和这种尴尬气氛似地插话说。入野也继续接下去。
“我觉得相亲结婚也不错啊。恋爱就是要喜欢对方,那么如果说可以从有利点出发的话,像相亲这样不正是从零开始吗?在共同生活了解对方的优缺点我觉得这也算是婚姻的一种吧。”
两人拼命地调节着气氛,而当事人冬峰却仍是以一幅对自己恶劣言语毫无自觉的悠然表情看着立原。入野一边说着“对不起,别在意啊”一边给冬峰已经空了的玻璃杯中倒酒,男人说着“不用客气,我自己来好了”地拒绝了。尽管想努力调整着强忍愤怒而几近扭曲的脸,但却连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我没有想要否定相亲的意思。我只是希望立原务必能以爱情为结婚的基础。我对死心眼儿又无趣的人的恋爱经历也是充满兴趣的。”
男人的话使气氛更加尴尬了。局外的两个人也因冬峰犀利的言语呆得只能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膝盖上紧紧交握的双手在细细地颤抖。这根本已经不是为自己庆贺的酒会了吧。至少……应该对上司如此辛辣的言语有所反驳吧。
“立原他,恋爱的经验还是有的。所以请别这么苛刻吧。”
入野一边窥视着双方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尽量使用柔和的措词抗议着。冬峰坏心眼地笑了笑。
“看来是我喝太多了,抱歉,立原君。事实上,昨天和妻子吵架了,所以现在看着将要得到幸福的人就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我没想要苛刻地对你。不过,我想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建立起模范的幸福家庭的。只有认真对待才能够拥有。”
说是酒后失言,但一点也看不出来。尽管男人已经道歉,但还是他感觉到对面恶意的矛头指向着自己。察觉到现在是跨越尴尬界限的重要阶段的入野,适时地打断了冬野的话,一边给冬野酌酒,一边说着。
“现在是立原最快乐的时期,所以就不要太在意吧。那接下来我也说点自己的经验吧。和妻子吵架的话,其实先道歉的一方还是有好处的。不然,恐怕最后要遭到对方家族的围攻了。”
终于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了。话题也就此转移了方向。冬峰用拇指抵着额头,咕哝着说“真是这样呢。”
“尽管知道不是自己的错……总而言之,道歉的一方虽然明白两人之间的纠纷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遇到自尊心强的女性就麻烦了。这种情况下就要得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毫无怨言为止。”
“那,最后和好了吗?”
水沼迎合着问。问到冬野吵架的原因时,回答却是“因为在化装舞会上忘记称赞妻子的新衣服了”这种无聊的话,结果引来两人哈哈笑着说“真是有意思啊”。笑声缓和了刚刚一触即发的尴尬气氛。立原只是低着头,不快的余波把他和周围的笑声隔绝开了,背后突然爆发了一阵哄然大笑,回过头,看到围坐在身后又长又大的餐桌上的一群男男女女组成的小集团中,有一对男同志正在激烈热吻。心中猛然涌上一股作呕般的厌恶感。也同样看到这一场面的入野以不会被身后听见的小声说:
“后面那些人还真是醉得可以。”
“男同性恋,好恶心。”
以唾弃的口吻这么说着时,邻座的水沼却哈哈地笑了。
“他们那应该是开玩笑的啦。我在大学的新生联谊会上也迫于学长所说的‘惯例’而和男人接过吻。如果说是什么变态趣味的话,那只是不含特殊意味的调剂。总之,只是廉价的余兴节目而已。”
“即便是玩笑我也敬谢不敏。”
看到水沼僵硬的表情,意识到说得有点过分了的立原在心里搜索着合适的道歉字眼。与此同时,对面传来了“呵呵”的笑声。男人微曲着右手掩着嘴,肩膀也因忍笑而微微地颤动着。感觉到对面的笑声是因自己而起,立原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令男人发笑的事。
“你笑什么?”
男人轻摇着头说着“没什么……”。
“直接从正面否定那是异常恋爱,能有这样的想法还真像个纯洁的高中生呢。不过你也是成年人了,努力试着接受一些柔软的事物怎么样?”
又一次被当成了傻瓜。立原对男人的愤怒再度燃起。无法做到忍气吞声或是充耳不闻。
“这么说,冬峰课长是肯定是同性恋的了?”
本来是打算冷静地说出来,然而话一出口,语气却变得象是在吵架。水沼按着立原的肩膀说着“喂,立原!”,但已经说出的话是无法收回的。男人以习惯性的缓慢动作双手环抱着,略显不悦地叹了口气。
“立原君好像根本没有理解我话中的主旨。我要说的并不是同性恋之类的事,而是你本身的思维方式……举个例子的话,就好象是直线型的道路。也许的确是存在那些想法单纯的人,但是如果道路的前方被禁止通行了,那要怎么办呢?硬闯的话就算会跌落悬崖,也没人会伸手帮忙的吧。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返回而走其他的道路。但是你却不知道有那样的途径存在,所以自然是无处可走。总是存在一些柔软地处理事情的方法的。但是在你的头脑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
立原用力地拍打了下桌子,响亮的拍击声在四周回荡。夹带着比喻,明确地指明“你是没用的”。之前还频繁地发出邀请“到我们课来吧”,因此也自认为他多少还是承认着自己的能力的,拒绝时也一直是这样想的。结果到头来却是这样地被否定了一切。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为了庆祝自己决定结婚的事而来的,而是专门来在熟识的同事面前给他按上“无能”标签的。立原的确是有“一旦把精神集中在一件事上,就很难再顾及其他”的倾向,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是个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否定掉的缺点。还是说冬峰能看到自己的可能性?能够预测自己工作上的临界点?
冬峰“咻”的一声点燃了香烟。
“这里不是你的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可是会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的。你刚刚自己也说过吧。造成他人困扰的人已经没有了一个身为社会人的自觉了。还是说你那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连自己的感情流露都要受到指责,立原感到周身无力。好象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被男人拿来踩在脚下。强压着想要殴打眼前男人的冲动,立原紧紧地咬着后齿。
“还真是可怕的表情啊。简直就像是要威胁人的哈巴狗一样。这个样子可是不招人喜欢的,劝你还是冷静点的好。”
连愤怒的表情也一样遭到非议。立原抓起眼前的葡萄酒瓶,灌满了自己的玻璃杯。这种烈性酒已经很久没喝过了,然而现在像喝水一样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一次一次地把瓶中的液体灌进自己的嘴里。谁也没有阻止他。
“刚好有这个机会可以说。判断一种恋爱是对还是错,这样的想法本身就莫名其妙。恋爱是自由的,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肯定与否。”
否定恋爱,肯定恋爱……脑中无意识地转动着这些词。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如果有谁可以一拳打倒眼前这个男人,就算要他把自己每个月的薪水都拿出来支付也毫无怨言。这个可恶的混蛋……一边在心中咒骂着男人,一边继续往杯子里灌酒。直到那赤红色的液体从瓶中滴落下最后一滴时。
“抱歉,同样的酒再来一瓶。”
冬峰招呼着服务生。他的这个举动对于眼前尴尬的气氛无疑是火上加油。
“冬峰课长的恋爱经验真是丰富呢,好羡慕啊,是吧?”
水沼强装愉快地征求着入野和立原的同意。想要为缓和这种气氛做点什么,然而手指却情不自禁地颤动着。就算立原肯做出让步,但要他恭维地回应一句“说的也是啊”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我的恋爱经验也是一般啦。我真正喜欢的人只有两个。当然妻子是其中一个。”
卖弄了半天学识,到头来也只是从两个人身上得到的经验。相比之下倒是自己和不少女孩交往过。这个家伙只会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不停地说教而已。立原慢慢地开口。
“只有这点程度的经验就可以领悟到爱情,头脑好的人说出来的话果然不一样。可惜我是个平凡人,这些话对我来说理解起来太难了。但是,即便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选择女性作为恋爱对象也是一般人的本能吧。”
男人吐出一口烟,笑了笑。用燃烧着的香烟指着立原。
“我是不希望你对说着欠缺建设性意义的话的我产生幻灭。只不过,我觉得既然人类脑内的机制都是由猿猴的大脑演变而来的,怎么你的头脑却完全没有进化呢。你最好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尽说一些没档次的话。不然会让人以为你的知识程度只到这种层次而已。”
男人优雅地拨了一下垂落在额头的头发。
“爱一个人是要用心的,这是连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的事吧。有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在公园的沙地上玩耍呢?”
被那振振有辞的理论攻击着。在心中反复地骂着“可恶!混蛋!白痴!”,无视于入野“够了,别喝了”的劝阻,不停地往嘴里灌着酒。
眼前的男人一副胜利的笑容,悠然地看着这个被自己击垮的机体。
(二)
同样的话和疑问在脑中反复地回绕。似乎可以想起些什么,然而记忆却好像是悬挂了一面薄纱的房间,只能朦胧地显现些轮廓却看不清实体。尽管想要踏进那记忆的深处,然而有一个声音似乎在说……想起来真的好吗,或许干脆地完全忘掉才是更好的选择吧。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
“立原前辈”肩膀被摇动着,回过头。坐在邻座的后辈小声地询问着“你没事吧”。应和地回了一声“嗯”,然而意识却又迅速地飞离了大脑。
“真的没关系吗?可是你气色看起来实在不太好。”
醒来后一直感到烧心得难受。由于不停地呕吐,导致胃中已经不残存任何物质了。加上公司内用于演讲的这间第二会议室中暖风的强烈作用,难受的感觉更是加倍升级。额头上渗出腻人的汗水,是一种混杂着酒精成份的令人产生混身不适感的汗水。
“只是单纯的宿醉。不用担心。”
第二天会尾随而来的宿醉感是自学生时代以来都不曾出现过的。今天要陪同参加后辈小谷的演讲报告。明明准备了很多建议准备在报告会时提出,然而现在却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对于小谷来说,给这份企画案做演讲报告是他入社以来的第一次,紧张的情绪从一进入第二会议室后的左顾右盼中就显而易见,报告会开始后也是不停地叹气完全冷静不下来。
“我的企画案……没问题吧?”
后辈低着头小声嘀咕着。第一企画课的人结束演讲后,大概是由于对方的优秀表现而倍受打击,小谷一脸斗志全失的低沉表情。的确,和年纪尚轻,缺乏经验的后辈相比,对方明显能够不着痕迹地补救过失。虽然觉得他干得确实不错,但那种装腔作势的样子却让立原感到不爽。
“企画是不是能通过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就你的企画案本身来说,还是不错的。”
立原边轻抚着自己的胸口边说。
“这次的立体收放机的宣传预算达两亿,不管怎么也想也只有两个企画可以最终通过。要从三个课室近15个企画案中挑选出来……对于第一次做演讲报告的你来说,方案会被采纳的确很难。但是连课长都说没问题了,证明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了不错的水平,所以对自己有点自信吧。无论今天的最终结果如何,只要想着是在积累经验,能多学点东西就行了。”
“是啊,说的也是啊……”
因立原的话而放松下来的后辈稍微舒展一下由于紧张而一直紧绷的面颊。
“之前就一直听说一课做出来的企画有哪里很不一样。说什么非常吸引人之类的……现在看起来,和我的企画案相比,水平上感觉的确不同。果然是能干的人身边聚集的也都是些厉害的角色呢。”
能干的人吗……指的应该是身为课长的那个男人吧。只是联想到冬峰的样子就令自己浑身的不适感加倍。同时一股怒气也正在升腾……那双鄙视着自己的眼睛,和那讨人厌的动作习惯……
“第一企画课的方案只是体裁完整而已,并无新颖之处。相比之下,你的企画却很有意思。拿出点自信来吧。”
在立原的鼓励下,后辈很有精神地回应了一句“是!”。终于轮到后辈发表自己的企画案了。会场反映很大,一个一个刁钻的问题接踵而来,最终以各采纳第一和第三企画课的方案中的一点,而后辈的企画不被采用的结果结束了会议。
后辈并没有因为方案落选而感到沮丧,反倒一脸明朗地说着“被选用的方案我自己也觉得非常好,算了,这样的结果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以后继续努力吧。”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让后辈先回去的立原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洗手间。
镜中反射出的自己异常恐怖。完全浮肿的一张脸毫无霸气。莫名地突然想要吸烟。曾经一度戒掉过,然而决定结婚后又再度回到了烟不离手的生活中。先是为一个个亲属会面而费神,而后又因为准备婚礼,各种预约等杂事累积了不少压力。立原以为只要入籍就万事OK了,然而女方却为结婚典礼而期待不已。感觉仪式之类的事情只是不情愿地在陪着她做而已,因此也总是为不得不做那些多余的准备工作而郁闷。
确定一下兜里装着的早上刚买的烟,立原朝六楼的左拐角处走去。供水室旁的一块约两叠大小的空间是吸烟区。由于办公室内禁止吸烟,所以在各层都专门设有指定吸烟区。己踏入空间一角的立原确认了已经站在那里的人是谁后,露骨地撤回了脚。
“立原君。”
背后的声音响起。用那种让人无法装作没听到的大声招呼着自己。走廊的对面二课事务所的女同事正向这边走来。虽然觉得他应该不会就在走廊上突然讨论今天早上的事,但还是不安地站定,回过了头。
“有什么事吗?”
装出不为动摇的样子,无表情地问。
“你不是来吸烟的吗?”
男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立原。一听到男人的声音,昨天对自己的恶语相向和今早会议上采用了他所属课室的企画案等等不愉快的事就一下涌上了头脑。
“我忘了带烟。”
扯了个并不高明的谎。冬峰把手插到立原西装的口袋中,“嗯?”的一声抬起了下颚。
“那,这里的东西不是烟吗?”
数秒就被拆穿的谎言。立原露骨地将视线移开。事务所的女同事从旁边走过,经过立原身边时只是抬眼看一下这边。
“说起来,刚刚的演讲报告会上你的后辈发表的那个企画案还真是不错。”
吃惊于自己竟不知道他也来参加今早的报告会。立原从演讲一开始就在会议室了,却没注意到男人也在场。
“我是半途进来的,所以没听到整个企画的内容,但是其中还是有一两点争议的地方。如果说只有一个难点的话,那应该酸是会场设定的朴素性了。考虑到交通的便利和所需成本的问题,地点设在AS会场也是合情合理的,加上那里建筑物古老,设备相对单一,的确会给人一种低成本的印象。那么宣传的着重点就变成关键要素了。就好象一旦使用了巴卡拉酒杯,即便是普通的葡萄酒看上去也会像高级香槟一样充满了尊贵感。总体来说,想法很不错,以后继续努力的话应该还会做出更好的企画来。是个值得期待的后辈啊。”
男人所指出的几点,立原在比较过后辈的企画和整体企画之后也有同感。
“我会向后辈传达的,谢谢你的建议。”
“也不是什么建议,只是一点感想而已。”
冬峰低着头说。
“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之后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我很忙,失陪了。”
拒绝的同时,正午休息的时报铃声响了起来。后悔自己连时间都没确定好就开口拒绝,然而已经晚了。
“可以来这里抽烟休息,却不得不在午休时间加紧工作的第二企画课真的这么忙吗?看来我要给二课的野口课长提些意见了。怎么说也要确保部下的午休时间啊。”
“请不要再开玩笑了!”
像针一样刺人的挖苦。话已出口,忍受着谎言拆穿的尴尬,在男人面前好像只有自己总是被这样牵惹到越来越气闷。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由于午休的关系,走廊已经变得越来越吵闹。冬峰环顾下四周,轻叹了口气。
“还是去安静点的地方好了。第三会议室应该是空闲出来的……跟我来吧。”
为什么非要听从你的命令行动啊。然而尽管觉得非常不爽,却还是跟在了男人身后。
〈三〉
位于五层的第三会议室是一间约20叠大小,主要用于举行小型会议的房间。午休时段这里空无一人。冬峰将门牌换成“使用中”后,催促着立原进入。进门的同时,背后也传来了房门上锁的“咯哒”声。大步横穿过房间,男人走到窗前将百叶窗打开。阴漓天空下一点暗簿的光线射进了房间。再度唤起了由于宿醉而导致的头疼。眺望着窗外的男人轻轻开口。
“好像下雪了。说起来今天早上也真够冷的呢。”
就这样站在窗边,回过头看向立原。
“你也别光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冬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和自己的拘谨相比,男人明显放松很多。
“这里没法处理烟灰吧。”
吸烟区以外的地方一律禁烟,就连会议室也没有放置烟灰缸。看向这边的双眼苦笑地微眯着。
“还真是严肃啊。”
男人熟练地从西服口袋中取出一个好像女用粉饼夹一样的银色小盒。会随身带着便携式烟灰皿的男人立原还是头一次见到。
“你要抽吗?”
“不用了”地拒绝了男人递过来的烟盒,立原坐在了椅子上。那独特的烟草香味将昨天被男人恶语相向的种种不快一并唤起。再加上今早的……立原不禁皱起眉头。站在逆光中的男人,只是简单地吸了两三口,便将香烟掐进了烟灰皿中。
“叫你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只是想听听你的感想。”
不知道男人所说的“感想”是指什么……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昨天的‘那个’啊。”
“那个……?”
男人一下紧皱着肩头。
“还是说……你已经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冬峰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记到哪里?”
虽然被问到“记到哪里”,但却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界线。什么“还不如幼儿园的孩子”啊,什么“沙场上玩耍”啊,这些辛辣的言语倒还记忆犹新。但是帐单支付完,出店后的事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记到居酒屋回来的途中。”
冬峰一下睁大了双眼,并不是一直以来那装腔作势的做作表情,而是一副真的相当吃惊的样子。
“居酒屋出来后,去酒吧的事也不记得了?”
“我们去了酒吧吗?”
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
“因为同性爱的话题谈到白热化,我说想争论到你理解为止,所以带你去了一家我知道的店。这么说的话,你也不记得和我说了自己的好朋友在和男性恋人同居的事情了?”
完全没想到连青木的事情都说出来了的立原一下铁青了脸。青木是立原学生时代的好友,大约半年前还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恋爱本身就是私人问题,再加上是那种非“普通”的恋情,即便是玩笑也是绝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立原不自然地回避着冬峰那好像窥视自己反应似的视线。
“我……和你说朋友的名字了吗?”
“……这倒没有。”
松了一口气地抚着胸口。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青木,冬峰说不定也知道他。如果在无意中说出了他的名字而被传为谣言的话,即便青木已经辞职,立原也无法忍受那种针对他的流言蜚语。即便嘱咐冬峰不要说出去,立原也无法判断其可行性。和他只是短暂的工作关系,除了知道他很能干以外,冬峰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一个可以保守约定的人,立原无从而知。
“听你那么说的时候,我还真是羡慕呢。你的朋友真是个有事业的人。可以自己亲手抚养自己的恋人,这么说他早早就很能干了。”
立原吃惊于男人酸涩的语气和眼中流露的那抹并非玩笑的认真神色。
“你是真的这么想吗?你也知道……对方是个男人吧。”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爱情和性别无关。”
的确爱情和性别无关,在社会中也有持同性爱倾向的人。但那毕竟不是能被所有人接受的存在。如果在工作中公开承认自己是喜欢男人的,恐怕不可能不被抱任何偏见吧。这就是“现实”。
“课长应该知道所谓的常识吧?”
男人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慢慢地走近。想着“他会怎样反驳呢”的立原紧张地僵直着身体,然而男人却只是悠然地坐在了立原的旁边。
“你还是真是个欠缺柔韧性的家伙。和昨天完全一样的论调呢。”
男人像刻意卖弄自己修长的腿一样,优雅地翘着。双手则习惯性张开。
“昨天,你说你无法理解喜欢男人的好友。很肯定地断言男人之间的爱根本就是头脑有问题,但是我是觉得无法理解这种事的你倒是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有我这种想法很正常吧。”
不自觉抬高了声调,被男人“小声点”地告诫着。
“这个房间虽然隔音,但是太大的声音还是会传到外面的。”
只是焦躁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都要被男人不留情面地指责。明明昨天就应该认知到自己讨厌眼前这个人,然而思维就好像短路一样轻易地被点燃了愤怒的导火线。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立原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正常和异常的界线在哪里吗?”
男人把肘放在身边的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地点着额头。就好像等待答案的考官一样悠然地微笑着。
“那个……”
话已出口,却不知如何回答。正常和异常……当然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迥然意义,然而分界线什么的却从来没考虑过。
“昨天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也是哑口无言。连自己都不懂的事情,却断然按上异常标签的避重就轻还真是卑鄙呢。这就是你不面对现实的证据。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道路上站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然而如果他只是在自己的家中,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全裸着,任谁也不会说他是异常的吧。只是场所的改变,却把同一种行为划分为两种概念。这是为什么呢?”
“裸在外面当然奇怪了,在人前露出那种东西很恶心的,让人很不舒服。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啊。”
“这么说的话,你对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有什么想法?”
想起了中学时美术教科书上的画像。明明是件艺术品的名字,然而再现于自己脑中的却总是那集中了友人们话题的股间部分。
“你岔开话题了。”
“我没有岔开。只是在你的脑中缺乏话题连贯的思维管道而已。再给你点提示好了。大卫像也是男性裸体哦。只是,他被称为唯美的艺术品而在公共场合公然展示。同样是裸体,那和在道路上赤裸的男人究竟有哪里不同呢?如果大胆地说,其实区别只是在他是否唯美而已。仔细想想的话,用美去区别概念,本身就是一种差别待遇吧。”
“别把艺术品和变态混为一谈!”
“你总是不能透过事物看本质,如果不抱着先入为主的心态,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简单的。像你拒绝接受同性爱的事情也是这样。所谓奇怪或是变态都是在‘你自己’的常识范围内划分的。所以从我的角度看,不能理解这些的你倒是很奇怪。”
也不是不明白男人要表达的意思,然而一句一句针对的全是什么‘你的价值观’,‘你的常识’……那是当然的,自己根本就是以此为活动轴的啊。
“100个人中有99个都会和我一样,认为在大街上赤裸的男人是变态。所以我这么想很正常。”
“大多数那么认为就是正确的吗?中世纪的欧洲,魔女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然而事实上魔女真的存在吗?”
冬峰的思维太具跳跃性,从大卫像到魔女,这些名词和图像在立原的脑中混乱地转换着。
“总而言之,正常或是异常用界线来划分就很奇怪。这种词语在现在这个时代就不应该存在。比方说如今社会中有这样一种规则,然而那也只是为了群体而居的人们的生活所制订的一般规范。说白了,除了统治目的,别无意义。觉得规范就是绝对的,有了规范就安心了,像你一样持这种奇怪想法的人总是有的。”
顿时语塞。即便没有被强迫住嘴,然而下一句话似乎就是被堵在那里,不知如何应答。一旦说得道理不足,又会被驳斥得体无完肤。因此也就完全不知要如何接话。难道冬峰说的是对的?但是这种程度的事谁都知道啊。即便是知道,却从没有认真得深入思考过。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从以前开始,就知道他是善于交谈,口齿尖利的男人,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能够到如此咄咄逼人的程度。
“昨天也是从同性爱谈到全体人类,一个又一个不同层次的问题,最后终于说到一些低级的……譬如说和同性做爱是否会有感觉之类的话题。人类欲望总是能被降低到最原始的程度。你说和同性绝对不会有感觉,所以那种所谓的爱根本毫无意义。我则认为即便是和同性也会有被挑起感觉的时候,所以我们的观点是完全对立的。与其争论的话,还是用事实说话更好,为了实验一次,我们一起去了旅馆。”
睡醒后的冲击顿时复苏。早上,在旅馆的房间中,就这样带着宿醉感醒来的立原看到的是睡在自己身边赤裸的男人。而且还是那个前一天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自尊打击得支离破碎的第一企画案的课长。
就这样留下还在沉睡的男人,仓皇地逃离了房间。为什么自己也是全身赤裸?还和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在行进的电车中,在会议进行中,似乎可以想起些什么,然而记忆的碎片却很难再拼合在一起。震惊于这种愚蠢的理由,难道这就是自己在醉酒后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进入旅馆的原因。
“我和你做爱了。其实,也只是到爱抚的程度而已。你醉得完全不能动了,所以我采取了主动。即便是男人的爱抚,你也很有感觉。勃起,也射精了。所以说,性快感和给予方是男是女毫无关系,只是忠实于身体上的感觉而已。”
在对方露骨的描述下,立原紧握的双手在瑟瑟颤抖着。一想到自己在醉酒后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被男人看到了身体,甚至被触摸到射精的程度,就使立原羞怒到浑身冒火。
“你这个……变态的混蛋!”
紧咬着后齿,愤怒地盯着男人。冬峰耸耸肩,双手摊开,歪着头说:
“我不认为你连这种事情都一点印象都没有。虽然知道你确实喝醉了,但做的时候也很配合,所以我认为这是两厢情愿的行为。没想到你却对我发飚。不管你当时醉到什么程度,说‘做吧’的人可是你自己哦。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该对醉酒后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的话,那么最初就不该喝得那么烂醉如泥。如果是个洁身自好的成年人的话,就应该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要一味地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责怪我的不是。”
被男人刻薄地指责着,一股怒气一下冲上头顶,立原狠不得立刻揪起眼前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上两拳。
即便被立原咬牙切齿地怒视着,男人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然事不关己似地微眯着双眼。那触摸到脸颊的手指,明知道不会有任何攻击力,却还是使立原条件反射地后退。
“所以你才无法理解你的朋友。”
冬峰一字一顿地慢慢说。
“像石头一样顽固不化的头脑,见识自然短浅。根本不可能会理解的。还是因为觉得没用,所以也就没有理解的必要了?理解这种事对你来说就那么困难吗?以你现在的思考模式,只要是不理解的东西一律归为异类,只要排除在思维范围外就好了。”
立原用力敲打着桌子。
“不要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难道说你就全都明白吗?那个家伙……是和我交往了十年的朋友,你是想说我连他都不了解吗?”
男人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短暂的沉默也多少削弱了立原的气势。
“我没有说我全都懂。我只是和你不同,可以接受爱上男人的他。我只是这个意思。你对自己无法接受的东西就自动视为‘异常’,虽然说着想要理解自己的朋友,然而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怎么样根本无所谓。”
点燃的香烟头“咻”的一下闯入视野。立原无意识地将视线集中在那缭绕的白烟上。
“打个比方,你在电视上看到饥饿消瘦的孩子,一定会产生‘真是太可怜了’的想法。觉得他可怜也好,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心情也绝非虚假,然而,转换了电视频道后,在你心中萌芽的那份好像道德教科书一样的感情马上就会忘掉。因为那只是别人的事而已。你对朋友所抱有的感情也是和此类似的无责任的东西。”
喉咙处产生了一种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住一般的违和感。正确的言论令立原感到苦涩,一种胸闷般的不适感。正确的事情任谁都懂,然而“无责任”却是人类的真实写照。但是这是大多数人都存在的问题,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你也仔细考虑一下别人的事。朋友有个男性恋人妨碍到你什么吗?没有吧?觉得讨厌也好,不能理解而感到不爽也好,全是你自以为是的感情罢了。”
立原一下瞪大了双眼。冬峰的一番话无形地敲打在了心上。虽然青木是个同性爱者,然而自己和他的关系完全没有变,那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拘泥于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上呢?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青木是个安静的、少言寡语的男人。像自己这种凡事都要分个黑白,定个性质的人对青木那种办事模棱两可的性格本就不太喜欢。认识他是在高中时,那个时候,比起青木,立原倒是经常和他那个社交广泛的双胞胎弟弟玩在一起。然而和青木结交甚至变成好友的关系,却是差不多5年以后的事了。
大学第二年的春天,在新生欢迎会上立原喝到烂醉。前天刚和交往了半年的女友分手,因此而心情烦躁也是他喝闷酒的主要理由。一起喝酒的大概有15个人,中间也包括和自己的关系比青木亲密很多的朋友。然而第二天,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坐在床边的却是这个安静得好像装饰物一样的男人。“我很同情被甩掉的你哦”,青木说这是他将醉酒的自己留宿的理由。
“恋爱真是不可思议呢。”
青木毫无征兆地低语。
“喜欢是一种无形的感情吧。大家被这种东西所牵绊,痛苦着、快乐着、愤怒着……总是在想,究竟是为什么呢……那一定是可以改变人一生命运的强大力量吧。”
把自己甩掉的女友脚踏两条船,即使如此,还是喜欢她。倒是从没想过这是什么高尚的感情。然而不管怎么说,那种“爱”的感情确实存在。当听到青木对恋爱的看法时,立原不禁想,这个男人到目前为止都经历过怎样的恋爱呢……也头一次对他本身产生了兴趣。想要和他多说说话。此后,两人交谈的次数也增多了。一直以来男人形只影单的暧昧轮廓,也随着交往的增多而逐渐清晰。当注意到那张看上去冷漠的脸在面对自己时露出的温柔的笑容时,立原确信,这个男人是可以和自己交往一生的朋友。
青木是自己的好友,至少立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一切都结束之后……辞掉了工作,离开了自己,当听到他和那个怎么看都只是个麻烦的小鬼发展成恋人的关系时,立原相当地震惊。不正常……明显是异常的状况。即便开始顺利,然而异类的东西必定是存在破绽的,在自己看来那根本就是畸形的恋爱。
相亲后早早地就决定结婚。建筑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以自己家庭的美满切实地教育青木的话,说不定可以将他从那种异型恋爱中唤醒。即便现在由于热恋而看不清周围,然而一旦冷静下来,一定会恢复正常生活的。为了那个时刻的早点到来,而使自己尽快成家……也忽略了自己可能会因此而产生的不快乐。然而比起这个,更在意的却是青木的事,因为他是自己非常重要的存在。
“你……”
冬峰把双手手指在脸前交叉。
“如果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且真心地想要理解你的朋友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助你。”
“帮助……?”
“我很清楚你需要怎么做哦。”
冬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不能理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恋爱。”
“和女孩子交往的事我还是有的。”
立原忍不住马上反驳过去。
“我不是指数量。而是,是否对某人有深爱的感觉……这是个程度问题。你从没有喜欢一个人甚至到连死都无所谓的程度吧?”
“有的”,正想这么回答时,却在迎上男人视线时止住了。因为感觉这样的谎言可以很轻易地被男人拆穿。
“你从此以后就把我当作恋爱对象,体验一下真正的恋爱吧。这样你就可以理解你朋友的心情了。也一定会改变你的一生的。”
立原“啊?”的一声紧皱住眉头。男人大幅度地挑动了眉,问着“很意外吗?”。
“虽然说是恋爱,也没必要真的喜欢上。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应该说‘模拟恋爱’更合适些。”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立原毫无招架的余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楞在那里。
“你在想‘这样做的话又能怎么样呢’,对吧?但是,这种方法很奏效的。毫无关系的男女一但成了恋人,就会表现出恋爱中应有的样子。好像对方就是自己理所当然的真命天子。无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人都拥有可以适应环境的能力,人类就是这种生物。你也可以试试看。对我做出恋爱中的样子,如果你能从我这里培养出恋爱的感情的话,也一定可以理解你朋友的事情了。”
立原用手抵着额头“哈哈……”地笑了。
“怎么了你?”
明明应该只有自己笑才对,然而冬峰的反笑却令立原迷茫地楞在了当场。一种好像脑子坏掉了一样夸张的笑法。在立原呆然地注视下,男人的笑终于慢慢减弱而逐渐消失。
“啊,对不起。因为是和预想完全不同的反应。觉得有点奇怪……”
男人用手指抹去由于大笑而挤出眼角的眼泪。
“你不想知道吗?你朋友的心情。还是说,你讨厌一旦了解之后,就不得不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思考方式了?真是胆小鬼呢。还是说……你担心接受了模拟恋爱后,说不定有一天会真的喜欢上我?因为像我这么完美无缺的男人现在真是越来越少了。”
气势完全被那张洋溢着自信满满的脸所压倒。男人慢慢地走向窗边,回过头。
“你和我交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立原不禁吞了下口水。意识到自己仍在紧握的双手,慌忙地松开了。
“如果你真的认为那个朋友很重要,想要理解他的话,就应该让人看看你的诚意。……而不是只在醉酒后一味地抱怨。”
逆光中,男人好像恶魔一样地奸笑着。立原无法判断那笑容背后所隐藏的暧昧深意。
(四)
车开上首都高速后,雨便开始下了起来。从驾驶席上不断传出“哎,哎”的遗憾的叹气声。阵雨的沉重压抑感,给整个天空都添加了一抹浓重的暗灰色,阴郁的天气正是目前立原心情的真实写照。
在冬峰第无数次的邀约后,两人终于开始了第一次的共同出游。每次被邀请的时候,总是以工作很忙为由拒绝掉。很清楚被男人邀约的原因,那就是——为了了解好友的心情,而接受了冬峰提出的和男人进行“模拟恋爱”的提议。在当时那种气氛的压力下被迫答应下来的立原,为自己居然和男人做了如此荒唐的约定而感到后悔不已。被那接踵而来的歪理攻击着,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的判断能力。如果是和自己抱有好感的同性也就算了,但是居然是和这个打心底里厌恶的男人。即便是伪装的恋爱,也绝对做不到。
想着是不是干脆直截了当地拒绝说“不行”,然而话要出口时却总是犹豫不决。因为面对的是这个说一句必定会三倍返还的言语犀利的男人。感觉自己一旦开口拒绝,一定又会被男人说成“任性”或是“自以为是”,然后将自己的自尊打击得支离破碎。男人不留情面这一点,立原已经深有体会了。无法说出“不行”,却又厌恶和男人交往的结果就变成了只能单方面消极地拒绝一切邀请。开始拒绝的时候,对方什么也没说,以为他大概是对“自己被讨厌了”这个事实多少有了点觉悟,加之自己有工作这个正当的理由,所以每次拒绝之后,男人也没什么怨言地识趣走人。而立原也就好像抓到救命符一样总是以工作为借口。另一方面也期待着冬峰自己能够尽快忘记这个约定,让它从此不了了之。
持续了两周的拒绝。就在今天,立原在工作中被课长野口叫进了办公室。对方缓缓地问道“你最近很忙啊?”,立原心里虽然想“难道你没看见我忙得要死的样子!”但嘴上却还是客气地回答“还好,也没那么忙”。接着,就听到野口课长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
“今天你就早点结束工作吧,和冬峰君好好谈一谈。”
“冬峰君和我说了,有话想和立原君谈谈,但是因为你太忙总是拒绝他。看样子是很急的事,所以今天工作结束后你和他联络一下吧,加班的事情交给别人做就好了。”
己经不记得自己和野口课长说了什么后离开了办公室的,所拥有的记忆只是对冬峰卑鄙行径的气愤和厌恶。虽说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说谎拒绝他的邀约,然而却没想到男人居然会利用上司和自己身份的特殊权利以达到他的目的。烦恼着下班后不得不打电话给男人,然而工作刚刚结束内线便响了起来。
“工作结束了吗?”
对待这种为了掌控他人连课长都不惜利用上的男人,就应该只字不发地不予理会。但最后还是回答说“是啊,结束了”。想着要好好抱怨一顿的立原答应了这次的邀约,坐上了男人的车。然而两人独处的结果却是,立原变成了好像出气桶一样地被不停责怪着。
“我说你啊,真是什么都不做啊。”
男人在电话里发出邀请的时候,还一副谦虚有礼的口吻,然而在车内这无处可逃的狭小空间中,语气则完全不一样了。
“两周前,你和我说了什么?当我提出要进行‘模拟恋爱’时,你可是答应了的。难道那是骗人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很困扰啊。虽然最初也在想,你的拒绝会不会是这场游戏中的一部分,为了让我焦急而有意做出来的,以锻炼我的耐性……其实应该早就发现了,你根本就是不情愿的。”
上来就迎面直击问题核心,看都不看立原一眼的男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机关枪似的语言攻击。
“我希望你能有点和人相处的最基本礼貌。讨厌就是讨厌,不要就是不要,难道你连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来?还是说,你以为别人可以从你暧昧的态度中意识到什么,然后事情就能按照你想的那样往对你来说好的方向发展了?”
正中靶心。毫无反驳的余地。
“你以为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不会踌躇犹豫?如果工作很忙的话,会不会打扰到你,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我想的全都是这些。可是你怎么也想象不到吧?即使这样,我还是相信着你所说的‘我很忙’之类的借口,但是能忙到两周内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有点奇怪,这才特意去问了二课的课长,当听到他说你昨天就按时回家了的时候,你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吗?即便是游戏,我可是很认真的。”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对不起”比较合适吧。然而,即便知道是自己的不对,道歉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立原就这样一直闭口不发,脸面向驾驶席反面的车窗。
“诚意是最重要的。也是与人相处的要素。也许你认为公事和私事完全不同的,但是对我来说,如果连私事都无法表现出诚意的人,那么他在工作上也不可能尽心竭力。即便是故作诚意,早晚也会暴露本性。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表面的佯装迟早会被剥去的。劝你还是注意一点。”
为什么连只是拒绝你的邀请与就要被贬低到这种程度啊!气到想哭的愤怒从心底升腾。然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一旦反驳,不知道多少犀利的言语又会加倍返还回来。立原面对车窗慢慢地开口:
“能不能,请你停车?”
“为什么要停车?是因为听我说教听到耳痛,所以干脆想逃回家了?你的反映还真是小学生水准呢。”
车子打了个右靠指示灯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可以回去。”
立原好像逃跑一样地快速解开安全带。
“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一句道歉的话也不说,还真是性质恶劣。你就这样回去,自己一个人好好反省一下吧。我说了那么多,你想起来肯定会生气,然后又要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了。不过你肯定会失败的。因为你很清楚自己做了错事,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无路可逃了。”
手放在门把上。就这样走出去的话,眼前这个讨厌的存在就会消失,然而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如男人所说,后悔仍会继续。而另一方面,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男人的言语攻击确实有着合理的理由。
“下车吧。”
“……突然想起来还有事,算了。”
“不用说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直接承认自己后悔了不就好了。”
脸一下通红。紧咬住后齿低下了头。车子缓缓地开动了起来。
“啊,对了。”
“你不把安全带系好吗?”
立原粗暴地插好安全带上的金属扣环,双臂交叉,闭上了眼睛。短暂的沉默后,音乐声从车内的立体音响中流淌出来。一种独特的韵律。也许是爵士?不怎么听音乐的立原也分不清它们的种类。但是一想到这大概是冬峰喜欢的类型,悦耳的声音听起来也觉得刺耳了。
讨厌的男人,刺耳的音乐。真是最糟糕的气氛。立原恶意地用力蹭着脚下的脚垫。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所以要努力把它弄脏,只能用这种方法报复刚刚男人给自己带来的屈辱。一边自嘲着如此可悲的自己,一边继续努力地蹭着。
突然听到了一阵电子乐的声音,立原没有确认对方是谁就接起了电话。
“我是青木。”
听到了半年没有联系的好友的声音。青木辞职以后,两人虽然还有联系,然而每次的交谈都会演变成争吵。然而在自己的心中,好友的地位却从来不曾动摇。但是对于一点也听不进劝告的青木,立原是想起来就有气。
“好久没见了,你工作很忙吗?”
从电话里听到好友的声音,就可以想象出对方现在有多紧张。刻意不接的电话,他是否能接受“工作很忙”这个理由呢……无视期已经长到不好辨解的程度。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吧,没理由毫无察觉的。现在这种勉强的语调就足够证明了。但是青木和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不同,他不是那种会责备人的类型。
“啊……还好。”
“立原总是那么努力,所以身体上很让人担心啊。”
很清楚对方对自己的关心,青木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刻意修饰的言语却让人感到愉快,心中一片温暖。
“你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啊,对了,我现在在附近的一件建筑公司做会计,也有了名片,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一张哦。还有就是,直己已经出院了。”
直己,青木所养育的那个小孩的名字。由于车祸,左耳、左脚及左眼都丧失了功能。听到这个名字,立原的心中就好像有片乌云在扩散……
“春天开始,他又可以回到大学里了。”
为人和善的好友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收养了这个叫直己的孩子。明明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孩,这个温柔的男人却不忍心看这孩子孤苦伶仃。然而在立原看来,从收养他的一开始,好友便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之中。立原和那个叫黑田直己的孩子永远合不来。阴沉、难以相处,讨厌这个没有一点孩子气的家伙。然而青木居然拉扯着这样一个孩子长达数年。然而最终却被恩将仇报地强行侵犯了。半年前,当听到直己受伤的消息的时候,当知道他所受的伤严重到无法挽回的时候,立原真是打心底希望“就这么死了算了”。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居然有如此邪恶的想法。青木是个乐于伸出援手,性情温和的男人。也很清楚,不管直己发生什么事,他都一定会照顾到底。直己就这样不是挺好?但是青木自己又怎么样呢?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要每天埋头于照顾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残废小孩。尽管青木说他爱那个孩子,然而在立原听来,那只是一句戏言。同性之间能制造出什么吗?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而已。青木只是太疲惫了……是在对于无法帮助直己减轻痛苦的自己感到焦急和烦躁。
“说起来,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冷淡地丢出一句这样的话。似乎都可以看到电波对面青木尴尬的样子。雨点猛烈地打击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上。音乐,消失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么再见。”
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便切断了电源。虽然快速地将手机收进了皮包中,然而却对自己刚刚冷酷到几乎残忍的言语而懊悔不已。青木是个神经细腻的男人。如此冷淡的态度,他肯定会很介意吧。大概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老实说,接到青木的电话令立原非常开心。如果他不把话题扯到直己的话,也许自己会和他像以前那样交谈吧。想要见他,见这个被自己冷漠地挂断电话的男人。想和他一起去哪里喝上一杯……
“还真是冷漠的电话呢。是谁打来的?”
立原沉进座位里。
“和你无关。”
话出口的数秒后,一个紧急刹车令立原惯性地向前摔去。还好因为有安全带,头部并没有撞到前面的车窗,然而被安全带紧紧卡住的胸口和腹部却受到了痛苦的冲击。
“你干什么!?”
“红灯。这也是对说出任性话的你的报复。”
瞪着眼一副理直气壮态度的男人令立原的愤怒终于在这狭小的车内爆发了。
“别开玩笑了!这很危险啊!”
“明明系着安全带,那请问您哪儿受伤了?我倒是想请教一下。而且,你应该好好了解一下现在的状况吧。”
冬峰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车子就算停下来,也不能回去了。因为你没有说停,所以,以我的判断你是想继续施行这场模拟恋爱。如果继续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正在进行‘第一次约会’。在第一次的约会中,就有电话中途插进来,你以为身为恋人的我会完全不在意吗?问你是谁的时候,你居然回答‘和你无关’。难道你不认为我理所当然应该生气吗?”
好像白痴……这么想着的同时,话已经嘟囔了出来。
“我邀请你吃饭或是约会,所表现出来的气愤和嫉妒都是为了进行这场模拟恋爱而使用的演技,而你又做了什么呢?只是一脸不爽地坐在我旁边,觉得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和你无关?”
雨声和音乐穿梭在车内尴尬的气氛中。
“如果不知道如何把我当成对象表现爱情的话,那我可以好好教教你的。试着认真地看着坐在驾驶席上轻快地操纵着方向盘的我,然后心里只要想着‘这是个不错的男人啊’,‘和这个男人恋爱其实是很不错的事情’,这样就好了。很简单吧?根本不需要言语的。”
好像上了他的圈套一样,侧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男人。五官端正的一张脸,平衡感也不错,应该算是长得帅的那一型吧。然而至今为止的犀利言辞令这张看上去其实很帅的脸在立原眼里只是一张布满恶意的面皮。认真地看着男人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哪怕只是一下也好,真想毫无顾忌地痛扁他一拳。
看着这张脸就不爽。但是如果不按男人说的做的话,又要被成批成批的话抱怨了。立原只是勉强地偶尔瞟上几眼旁边的男人,而更多的时候则是看向窗外。而此时,车也开动了起来,并平稳地驶上了高速路。在快速奔驰的车中,雨水似乎也逐渐远离了,而雨刷器也确实停在了车窗的边缘。四周黑暗得什么也看不清。虽然腹中空空,很想吃点什么,然而绝口不问“到底要去哪儿”也算是自己现在残留的一点小小的志气吧。
大约三十分钟左右,车开下了高速路。穿过市区驶上略陡的坡道。大概是柏油填铺不均的缘故,车在凹凸不平的坡道上上下颠簸,明明没有晕车的毛病,但在这种持续晃动中,身体却愈发感到不适。打开车窗想要呼吸些新鲜空气的同时,车也停了下来。引擎关闭,随后听到了隔壁安全带金属扣环打开的声音。
男人先一步下了车,从车后绕到助手席门边,就好像对待女性一样地从外面将车门打开,伸出了右手。
“请下车吧。”
虽然觉得男人的行为怪异,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笑的时候。立原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出去,但是如果拒绝的话,感觉又会遭到诸如“你一点诚意和自觉都没有”这样的抱怨,所以索性伸出手去。伸手的同时,借助车内微弱的光线看到了男人脸上略显吃惊的表情。
和谁一起牵着手走路,已经是小学生时候的事了。男人的手和吹拂在脸上的夜风的冰冷正相反,有种湿润的温热感。虽然觉得很不舒服,但是一旦甩开的话,恐怕又会被抱怨“你以为这样做我不会受伤”吗?……刚刚在车里被男人理直气壮地数落过一番后,对接下来的交谈产生恐惧感的立原已经不敢再有什么冒然的动作了。
比起被男人紧握住的右手所产生的不适感,步行在夜晚的寒风中更令立原在意。全身由于寒冷而颤抖,牙齿也不住地打着颤。正想说“快点回车上吧”时,男人已经站定,看向前方。
“看,多美啊。”
被声音吸引地抬起头,眼前广阔的景色令立原不禁屏住了呼吸。红、橙、黄色的小光点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带着柔和的光晕。没想到,这种并不繁华的街区的夜景却如此美丽。似乎忘记了刚刚那好像冰冻一样的寒冷,双脚无意识地向前移动,然而一步还未迈出,被紧握住的手就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
“你要走下去看吗?这里可没有护栏啊。”
黑暗中男人凝视着自己的眼睛说着。脚下几米远的地方就是一片空洞的黑色。背脊不禁惊颤地动了一下,脚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三步。背后传来了男人的笑声,手被松开了。刚刚一直想要分开的手指,一旦真被放开时,却又莫名地感到有些寂寞。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背后突然多了一层温暖。
披在肩上的男人的外套,散发着那种独特的烟草的香味。想要脱下来还回去的动作被男人强行地制止了。面对冬峰柔声地说着“穿上吧”的绅士般的举动,立原只能无言地低下了头。这种情况下,应该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吧……应该说声“谢谢”吧。但是,不想说。自己一生也不想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出一句道谢的话。
“这样的话,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也没关系了。”
男人再度牵起立原的手,令他的身体面向夜景的方向。随后,便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立原。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使立原的身体瞬间僵硬。
“你,你干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好像很冷,所以我只是想抱紧你,帮你御寒。要老实一点哦。”
尽管手腕已被放开,然而男人的手却移到了立原的腰部,紧紧地环住。立原抓起男人的手,用力地想要将那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拨开。心里可悲地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被个男人抱在怀里啊”。
“你知道……这很多余吗?”
背后,男人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慌张呢?其实,只要想着背后很温暖就好了。你知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吗?这是演技啊。你这样反应过剩的话,可是令我很困扰的。假设你喜欢我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想呢?”
立原紧抓男人手腕的动作停止了。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冷静……冷静一点”。但是,“如果是喜欢的男人,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感到很高兴”这样的回答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因为在自己的意识中,已经成功将男人转化成了“物品”。在自己身后的不是人,而仅仅是个暖身器具而已。
立原努力地将意识集中到眼前的夜景上。这样做使背后的存在感也逐渐远离了。突然想起了学生时代的事。那个时候,只要空闲下来就会常带女朋友出来兜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两个人呆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这么想来,比起如今这种“吃了饭就做爱”的大人间的交往模式,那个时候,心境上的确很不一样。
“刚刚在车上,那么苛刻地对你,真是对不起。”
低喃般的声音令自己想起了背后的存在感。
“我也知道那样说会令你讨厌,因为你一点都没有把我当恋人的自觉,所以感到很寂寞。我们和解吧。就算别的男人再中途打电话进来,我也不会嫉妒了。”
“好吗?”向自己寻求确定的同时,更用力地紧抱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的动摇,马上想起了这也只是对方的演技而已。
“给个回应啊……将之。”
从后背一直传到指尖的恶寒,简直就像被毛虫啃食过一般。
“能不能请你不要这样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恋人之间直呼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在公司里是没办法,但是私底下,我一直想要这么直接叫你的名字。你也用‘洋一’叫我吧。名字很重要的,是代表一个人的美丽的记号。我就很喜欢你的名字哦。”
男人以那种近到几乎触及耳边的距离无数次地低喃着“将之”,简直就是假借爱情之名对自己施加的精神暴力。在男人的手臂中,烦躁隔离了身体的热度。同时,那原本已经遗忘的周围的寒冷又再次回来了。
“你现在,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呆在这里的?”
“又来了……”立原无力地低垂着头。然而对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种持续的沉默却令立原更加不安。再加上周围的寒冷,脚尖有种被冻僵的感觉。“还不能回去吗……”十分钟,不,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吧。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过后,冬峰却仍然这样紧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我仔细想了一下终于发现,至今为止都是我在设计故事发展,从今以后,由你来。想要回去吗?那么就装作为一个闹别扭的恋人,让我看看你应该采取的行动吧。如果你对我抱着恋爱的感情,那么这个时候就应该用可爱的撒娇的声音说‘我想要回去’。”
什么“可爱”、“撒娇”,这种词就好像他刚刚叫自己的名字一样,令立原感到恶心。心想着“别开玩笑了”,然而再度陷入沉默时立原才意识到,冬峰是认真的。这是场伪装的恋爱,但即便是伪装,也有想要达成的目标。然而立原从来没想过将自己原本的日常生活和存在模拟恋人的生活完全分开。看着那张不知羞耻地说着令人产生如同蠕虫爬过一般恶寒的“甜言蜜语”的脸,立原就感到更加气愤。
“这种假扮恋人的游戏稍微停止一下吧。我很冷,想早点回去了。而且肚子也很饿。”
立原说的是事实。然而男人却全无反应。
“在这种地方,不管呆到什么时候都会感冒的吧。回到车上去吧,有什么话到那里再说吧。”
“不要。”
强硬地回应着。
“就是因为情况已经越来越糟了。找个机会就想逃避的你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啊。哪怕稍微考虑一下也好啊。”
“什么意思啊!说得好像我什么都没想过似的。”
“实际就是如此,不是吗?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如何进展我们的关系。对自己所说的话也毫无责任感。只要情况变得不妙立刻就想到逃避。如果你说不想再继续装作恋人的话,那么你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我要带回去的是个可爱的恋人,而不是一味耍脾气的任性家伙。”
立原看向男人身后阴暗的道路。完全是坐车上来的,而且中途还开上过高速公路,所以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走回去。加之,钱包也还留在车上。在这种状况下,一个人是根本不可能回去的。自己好像只有向这个男人献媚,讨他欢心才能回家。摆在自己面前可选择的道路极端……狭窄。
“请求我、向我说出爱语,对你来说就感到那么羞耻吗?但如果站在恋人的立场的话,这样不是很正常的吗?恋爱就如同滑稽小说。通俗的故事,加上蛊惑人心的语言的罗列。只要在'爱'的掩饰下,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恋爱讲座什么的怎么样都好,现在耽误之急是要尽快坐上车从这里离开。只要开到市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回去了。
“我们到了暖和点的地方,我有话和你说。”
选择了一种微妙的措词,等待着男人的回应。
“冷的话,到我旁边来吧。”
看到男人张开了双臂。
“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不会冷了,过来吧。”
自己所说的温暖的地方是指车里,到男人身边的话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然而心想着“一切前提都是要先回到车上”,立原不情愿地走近男人身边。感到又要被抱住的时候,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然而男人却跟进地前行一步抓住立原的手拉向自己,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贴附在鼻尖的男人的衬衫带着冰冷的气息。这时才意识到,其实男人也是很冷的吧。
“你吻我一下,我就带你回去。”
说着根本不可能的话。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就用实际行动表现一下吧。”
男人的指尖碰触着下颚。
“喂,等,等一下……”
完全约定之外的发展,立原躲闪着后退,然而被紧抓住的右腕阻止了立原想要逃避的动作。看着对方越来越接近的脸,“只要吻一下就可以回家”的想法浮现在立原的脑中。只要忍耐几秒钟就可以回去了。也不能一直在这种地方干耗着,抱着必死的觉悟,立原闭上了眼睛。然而经过了数秒,都没有感到嘴唇上的触感,立原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男人一副吃惊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是让你来吻我,我是这么说的吧。”
似乎可以隐藏彼此呼吸一样的距离,仅仅数厘米间的对话。男人抬起了头。
“只不过是个吻,有那么恐怖吗?你的嘴唇都在发抖呢。”
脸一下羞得通红,立原粗暴地推开男人。就算花多长时间也无所谓,我要自己一个人回去。之后也再也不要和他有什么交往了。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用那些尖酸刻薄的语言将自己最厌恶的部分赤裸裸地拖出。简直无法忍受!没有人追过来。黑暗的深夜,只有头顶的一点微薄的月光铺洒在阴冷的道路上。寂寞的地方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道路也瞬时被车灯照得通亮。没有回头,开过去的是男人的车子。没有任何反应地驶过自己身边……只“轰隆隆”地留下一串尾气……
车子的声音消失了。立原一个人呆站在马路中央,心中好像被这冰冷的夜风吹过一般,被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袭击着。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希望男人再掉头回来,向自己道歉?不能说全无期待,因为根本没想到男人会真的扔下自己一个人回去。随便把自己带到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再随意地把自己丢在这里,到头来,就演变成了现在这种极端狼狈的状况。
感觉眼眶中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浮上来,然而想想也没惨到要哭的程度,便强迫自己忍住了。好像成人以来,除了工作以外,自己从来没有尝过如此悔恨的滋味。
边走着,从山下吹上来的风使立原紧了紧外套的前襟。一股烟草的香味飘入鼻腔,这才意识到身上穿着的是男人的外套。迅速脱下来直接扔掉。道路的左边是护拦,完全看不到下面。白色的外套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然而,仅仅几分钟过后,立原就为自己刚刚冲动之下扔掉外套的事感到后悔不已。身体由于寒冷而缩成一小团,一步步地向前蹭着。过度的寒冷使立原不住地吸着鼻子,然而却没有手帕可以擦拭。无论心中有万般懊悔,现在都已无济于事。不停地走着,然而道路似乎没有尽头。脚好痛……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钟了吧。终于看到有辆车子停在路边。努力地想要捏杀在发现那是男人的车时心中所产生的安心感的同时,也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依靠那个家伙。径直地走过男人的车子,身后汽车启动的声音响起,以为会被再次超过时,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上车吧。”
男人从敞开的车窗中探出头来。
“从这里走下山要花两个多小时呢。”
无视男人继续快步向前走着。身边的车子也配合着自己的步调缓慢地行驶。
“别像个小孩子似的闹别扭了。这样我也很困扰啊。”
立原因过头怒吼着:“到底是谁在拱火啊!?尽说一些不可理喻的话!”
“你竟然会火冒三丈到这种程度,我倒是觉得很不可思异。总而言之,先上车吧,这么开着窗和你说话,我也很冷的。而且你的皮包也在车上,你不会真打算就这么走回去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身边,传来了男人的叹气声。
“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家伙。你也应该知道,就算是说谎也好,跟我道个歉,然后上车和我一起回去这样会更好。然而像你现在这样,只是死要面子的逞强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感情用事。”
“你……!”
“唠叨的话一会儿再听,你先上车!”
自己的话被粗暴地打断,还遭到男人的怒吼,坐也好,不坐也好,都是一样的悲惨。既然这样的话,那还是坐上车会比较好。打开车门,车内的温暖令立原有种好像踏入了棺木般的错觉。无处可逃。置身于此,自己好像快要窒息而死了。车内播放着和来时一样的音乐。在自己最悲惨的时候,这家伙却在这里悠闲自在。
“你把我全盘否定了。”
目视前方,立原开口说着。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全都不对。我就那么一无是处,是吧!?但是,只要是人总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吧。为什么我一定要为此而忍受你的喋喋不休啊?把我当傻瓜你就觉得那么有意思吗?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就令你那么得意吗?……可恶你!”
眼泪不禁涌出眼眶,立原低着头轻轻地抽泣着。身旁的男人大概也注意到了吧。总是趾高气扬地说个不停的男人,现在却一言不发。擦干了眼泪,适当地摆了摆头。车内那温暖到令人发汗的热度使立原的意识逐渐远离,连同那令人不快的音乐声也一并缓缓地消失在耳边。
再度睁开眼时,听到了身边微弱的声音。打火机的火苗带着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摆动着。紧接着,闻到了那熟悉的烟草的气息。稍稍移动了一下身体,坐椅便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旁边的男人的动作也停止了。
“早安。”
立原看了一下车内装备的电子表,看到指针已经指向晚十一时着实吃了一惊。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自己居然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你好像睡得很舒服的样子。”
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呆了这么久。环顾四发现正处在一个阴暗又封闭的场所,也意识到这里应该不是地上。
“这是哪里?”
“公司的停车场。虽然想送你回家,但是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哪里。”
男人将刚刚点燃的香烟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中。
“总而言之,先去哪里吃点东西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那里应该还在营业。肚子也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只要有人出入,寒风就会从敞开的门间吹过。然而这也只是开始的时候,当这家小店迎进立原和冬峰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进入了。外面的雨势很大,豆大的雨点打在小店周围展开的塑料布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吵人声响。
立原和冬峰并排坐在钢制的圆椅上,品尝着热气腾腾的拉面。没想到在这又小又脏的店内,拉面却异常美味。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这碗鸡汁拉面无疑是极品。再加上拉面上那块醺肉,虽然不知道加了什么料汁,然而入口之后,在舌尖残留的那股香甜却着实令人意犹未尽。
“今天这个是杜鹊鸡哦。”
看着赛马新闻的五十多岁看上去像是店主的男人很熟络地和冬峰搭话。
“今天下这么大的雨都没什么客人呢,我也想早点关门了。但是,如果是下雪的话,情况又会不一样了吧……说起来,难得看到你带朋友来呢。”
冬峰微笑着看向店主。
“他是个可爱又有前途的部下。”
店主“哦”的一声了然似地回应着。立原再度认识了眼前这个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的男人。贬低他人这种事,冬峰是可以随便开口就说出来的。然而,至于被说的那个人怎么想,他恐怕从来没考虑过吧。
“喜欢这醺肉的味道吗?”
本来是和店主说话的冬峰突然转过头来询问立原。
“嗯……还好。”
“大叔,能不能再追加几片醺肉?”
“啊,不……不用了,那个……”
慌忙地想要拒绝,然而店主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回答着:
“那就算是关店前的特别服务吧。”
店主笑着将追加的醺肉放在立原面前。虽然心里很高兴,然而立原却无法坦率地向冬峰表示感谢。和这个令自己讨厌的男人一起并肩坐在这里吃拉面,还真是个奇妙的状况。吃完拉面,从小店走回公司停车场的这段距离,立原和冬峰共用了一把伞。也只有这一把伞。
“冷吗?”
的确很冷。但是觉得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的立原干脆无视男人的问话,保持沉默。然而到达停车场后,当男人合伞的时候立原才注意到,对方有边肩膀部分已经全部湿透了,然而自己却连脚尖都没有被雨水打湿一点。发现立原只是站在停车场的入口,男人回过了头。
“我开车送你回去。上车吧。”
“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男人走了过来,在离立原近到几乎贴面的地方站定。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原来男人的个子是比自己高的。暧昧的距离加上男人高大的体格,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
“我想和深爱的你再多相处一会儿。让我送你吧。”
深爱……毫不犹豫地就说出这种话的男人,还在继续着这场模拟恋爱吗?一旦拒绝又要被成批的话抱怨了吧。自己也实在累得疲于应付了。
“那……就麻烦你送我了。”
男人很高兴地微笑着。自此之后的冬峰好像一直很开心的样子。发现只要自己一变得反常,男人就会显得很高兴。想到被男人知道了自己的住所,混身的疲惫感就加倍升级。
车停止后,立原马上解开了安全带。
“非常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地道谢。不这样的话,男人恐怕又要罗唆个没完了。门把按不动,看样子还没有解锁。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知道男人正看着自己。
“……不知道。”
暧昧地回应。根本不想和男人有第二次的约会。尽管如此,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自己已经实在没有和男人“战斗”的气力了。今天就先糊弄过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不约好的话,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男人坚定地这么说。
“你不说的话我可是很困扰的。这样我就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可以提前结束工作。”
明明己经疲惫不堪,为什么自己还非要在这里和男人进行这种恋人间的对话啊。
“那,工作结束后,我们用手机联络吧。告诉我什么时候合适,我去接你。”
只要做了约定,就不得不打电话。所以说,约定是最恐怖的。一旦自暴自弃地答应下来,就会演变成今天这种状况。所以,这次一定要慎重。
“还是你打电话给我吧。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不行就是不行,结束就是结束,我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的。”
好像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一样,男人的脸贴近过来。立原慌张地低下了头。
“我会直接说的……”
右手被紧紧地握住。为了躲开从驾驶席探身过来的男人,立原紧贴着身后那打不开的车门。
“我希望你不要再对我说谎。”
“我……不会说谎的……”
结果……又被强迫地做下了约定。男人加重了握紧自己手腕的力道。
“我……不想让你回去。”
炽热的声音……沉默继续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漂浮在车内这狭小的空间中。明知道这是冬峰为了测试自己的反应而表现出来的演技,然而隐约间,似乎看到了那原本不应存在的可能性……在这种逼真的演技下,自己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是真实的。明知道那是伪装出来的感情,然而在那瞬间,自己确实被骗了……
“我爱你。”
“要被吻了”这么想着的时候,也确实被男人紧紧地吻住了。最初,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无力反抗,然而和男人的吻却并没有令立原感到有任何违和感。在这里的,自己和冬峰都不是本人,只是伪装出来的“东西”。和自己本来的意志毫无关系。心里这么想着,那种本应存在的违和感就自然消失了。对于这个长期在国外生活的男人来说,“接吻”只不过是“寒暄”的一种延伸而已。再度吻过一次后,男人松开了立原。身体离开时,那种异样的羞耻感猛然窜上全身,慌忙地用手按下门把,然而门锁却还没有打开。
“那么,明天在公司见咯。”
无视背后响起的男人的声音,飞奔回房间,无力地抱膝蹲坐在玄关的阶梯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好累,真的……好累。
冷静下来后,立原拨通了未婚妻饭岛的电话。她是补习班的老师,平时下班很晚。通常都是赶末班车回家。只打开起居室桌上的台灯,冰冷的手指紧握住话筒。接通的铃声响过数声后,心想着“她大概己经睡了吧”的正要挂断时,话筒中传来对方的声音。
“喂?”
有些疲倦的声音。
“我是立原。”
“啊,立原君。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想要坦率地和对方说“我是单纯地只想听听你的声音”,然而这样的话却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你现在,工作很忙吗?”
“还好……”
这才是自己的日常生活。然而刚刚的那个,绝对只是“非日常”。为那种虚伪的爱的言语而感到羞耻的自己实在是有够奇怪的。
“我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不过……我明天上午还和朋友有个约会……”
从口气中听出了对方的困扰。
“这么晚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啊,不,没关系。我也很想听听立原君的声音……”
这个时候,应该说“我爱你”吧……然而这个念头也仅仅是在脑中一闪而过。觉得突然这么说似乎有些唐突,说不定还会遭到对方的嘲笑。
“那么,晚安了。”
“晚安。”
挂断了。电话。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厌恶的记忆在脑中再度复苏。总而言之,先去洗个澡。换过衣服躺在床上时,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被像傻瓜一样的对待、被践踏自尊、被温柔地拥抱,被强势地吻住。这种模拟恋爱实在很奇怪。那个男人也好怪。头脑和身体都已疲惫不堪……然而却只有意识莫名地异常清晰,使自己无法放松入眠。
(五)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就冷静不下来。一直在意着下午将要打进来的电话。工作并不忙,也不用加班,感觉似乎可以就这样平稳无事地渡过一天。从背后留意着后辈小谷的办公桌,明明没什么难处理的事,却频繁地询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忙。小谷一脸疑惑地回过头。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立原前辈不安的事?”
只是单纯的闲来无事的搭话,却似乎被对方误会成了是因为对他工作有什么不满。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给对方施加了压力的立原说了句“没有的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了写满了企画草稿的笔记本。烦躁的情绪使脑中一团混乱,完全看不进去,只是盯着纸上潦草的文字发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离约定的下午五点越近,越令立原感到焦躁不安。不想和那个男人见面,不想看到他的脸,不想被苛刻对待,也不想再感受那莫名其妙的温柔,讨厌那种被逼迫的感觉。
下班时刻来临的同时,桌上的电话也如预计的一样响了起来。无视一直鸣叫的铃声,直到小谷问道“你不接吗?”的时候才迫于无奈地拿起话筒。
“我是冬峰。昨天……咳……辛苦你了。回去之后是不是很累?加上昨天又那么冷,有没有感冒?”
“没有,还好。”
“这样啊。……好像感冒了,头有点烫,今天想直接回去了,今天的约定就取消吧,不好意思。”
由冬峰主动取消约定,完全意料之外的发展。这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立原很有精神地马上回答说“没事的”。
“不用介意。你好好休息吧。”
“你手头有纸吗?”
男人问道。
“嗯……”
“记一下好吗?东町新鹭饭店508室。电话号码是……”
立原机械地记下冬峰说的地址和电话。
“这是我住的酒店。”
只留下这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为什么住在酒店里?为什么要告诉自己地址……不想思考过多的立原叹了口气,把便条纸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早上,乘上了满员的电梯。在这充满压迫感的狭小空间中,由于憋闷而仰起头的立原这才注意到站在自己对面的水沼。
“早上好。”
水沼也微笑地回应“早上好”。“咳”的一声不知谁咳嗽了一下,立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说。
“最近好像是流行感冒期呢。”
“是啊。入野家里所有人轮着感冒,真是悲惨。”
水沼苦笑着说。
“那还真是够呛呢。说起来,冬峰课长好像也一直没来公司吧。”
“也是因为感冒,而且好像一直高烧不退。到今天为止已经四天没来了。对了,你怎么知道啊?”
水沼微侧过头问。
“我听我们课的野口课长说,课长会暂停了。”
“这样啊。冬峰课长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容易感冒的人。但这回还真是病得不清呢。”
水沼在电梯到达四层后先下去了。昨天从野口课长那里听说冬峰一直没来公司。和水沼确定过后才终于知道了四天来男人在工作结束后没有打电话过来的原因。今天是星期五,如果冬峰还没有来的话,自己就能安稳地过到下星期一。
冬峰的感冒说不定是自己造成的,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罪恶感。然而比这个,对男人的那种从心底产生的厌恶感则更胜一筹。在走廊遇见一课的秘书,从他那里得知了冬峰今天也没有来的消息。立原一下觉得踏实了不少。之后,午休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您好,我是西村电工第二企画课的立原。”
“现在能来一下第二会议室吗?”
电话中传出的极度不快的声音惊得立原差点松掉了话筒。
“你好像不是很忙,来一下吧。我会等你的,就这样。”
被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立原就这样紧握着话筒迷茫地楞在当场。
那是冬峰的声音。
不敢去。感觉不知道又会被责备些什么。一定会被说的。但是如果不去,过后也还会责备。立原瘫坐在椅子上,无奈地抱着头。被邻座的后辈问到“不去吃午饭吗?”,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走向了社员食堂。吃饭的时候,总是不可抑制地在意着那个在等着自己的男人。“你有些心不在焉呢”,后辈这样的话真正传达至立原的脑中也花费了一些时间。唐突的回答使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上午的时候还不在。明明不在的,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司呢?吃完饭后,和去屋顶的后辈分开的立原乘上了开往七层的电梯。让男人继续等待只能加剧恐怖的程度。
进入会议室前,立原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最先进入眼帘的是趴在会议室桌上的男人那张无害的睡脸。注意到开门的声响后,男人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立原,轻咳了一声。
“还真是晚呢。”
第一句话就好像芒针在背一样的尖锐。
“别一直站在那里了,过来吧。我嗓子很痛,大声说话会很难受的。”
立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走近男人。
“听说你因为感冒一直在休息,没事吧?”
感觉自己一旦显示出胆怯,就又会被无止尽的言语攻击了。所以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不会被打垮的毅然姿态。
“你知道我一直在休息?”
“听野口课长说的。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冬峰对着眼前的椅子猛地狠踢了一脚,立原吃惊于男人瞬间如此激烈的反应。
“是啊是啊,我倒很想问问你。我的外衣到哪儿去了?虽然说之前是借给你穿了,但是后来根本就没有还给我啊。那件米黄色的衣服,是我最喜欢的。”
说不出自己已经把它扔到山下了,立原只能语塞地呆站着。
“那天下山的时候就已经……咳……没再穿着了吧。是中途给扔了吧?你把别人的东西当成什么了?就算是我自愿借给你的也好,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
说不出解释的话,因为男人所言完全正确。
“对不起,我会赔偿你的。”
“根本不是赔偿的问题!”
“所以说……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那你还想怎么样啊。”
“我从那天开始就感冒了,身体状况非常不好。这全都是你的错。”
激烈地怒吼后,是一连串的阵咳。男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轻喘着。明明知道这么难受的话还是少说话的好,然而冬峰还是继续开口说:
“你一点也不知道体恤人,是个冷酷的男人。虽然注意到了这点,却还是一直不肯认为那是薄情。其实,你的本性就是一点都不懂得温柔。和你结婚的女性真是可怜啊。”
男人的语气没有了平时的霸气。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吧。
数落在自己身上的言语,也没有真正地敲打在心上。似乎哪里漏了一拍。立原可以冷静地对待眼前的情况了。为什么冬峰身体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却还是来了公司呢?为什么大衣的事第二天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却到现在才突然以此为由责备自己呢?
“还有,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我所住的饭店的房间号码和电话?一般来说,对于身体不好、生病休息的人,至少也要去探病一次的吧?我没有住在公寓而是在饭店啊,来探病还需要什么踌躇的理由吗?”
男人说到这里,立原才注意到。
“我以为你至少会打电话来,我在那里呆了四天,一步也没有离开饭店。连医院也没有去。我不是不知道也许自己只要打瓶点滴就会好的,可还是哪里也没有去。”
“你生气我没有去探病?”
“我已经病成这样了,你哪怕只打个电话也好啊。”
根本没义务一定要这么做啊……话在心里浮现,却又消失了。
“如果是没什么关系的人的话,我也没理由强求对方来看我。但是,你和我不是还有所谓的‘恋爱关系’吗?既然这样的话,至少也要关心一下吧。”
男人继续咳嗽着。看着他后背缩成一团咳嗽的样子,立原开始对这个一直以来视为敌人的男人浮出了一点不知名的感情。这个不停抱怨自己的男人,莫名地让立原感到一丝心疼。想要关心他一下。
“难道说……你是在闹别扭?”
男人抬起头盯着立原。却什么都没说的把脸附在桌上,间断性的咳嗽使他的后背不停地晃动着。
“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回去吧。睡一觉不是更好吗?反正明天是星期六。”
“不要。”
男人反抗地说。
“在饭店睡觉也好,客房服务也好,都已经够了。”
“你就算说这种任性的话也……”
“如果我说,这时候我需要的是恋人呢?别打算这么快就打发我,你也多少为我想想啊。我说了,我不要回饭店去。”
“那,回家就好了吧。”
“我和那个令人讨厌的妻子分居了。”
一时语塞。心想着,难道就怎么样都不行了吗。再问下去只会使男人更加不快。沉默中夹杂着咳嗽,感觉到那好像询问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开口问道。
“你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头脑再笨也该有个程度吧。我说过我不想回家。什么都非要我说到最后吗?你不觉得自己应该照顾一下我这个身体不舒服的恋人吗?”
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让我照顾你?”
“一般来说都应该是这样吧?为什么我非要引导你到这个地步你才明白啊?真是的。而且还得我特意等到休息日前的周五。”
冬峰的后背缩成一团,继续不停地咳嗽着。完全是对方任意的强词夺理。再怎么虚拟的爱情也有区分日常和非日常的分界线吧。然而,尽管只有一点点,却确实觉得现在的男人有些“可怜”的立原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六)
下午五点整,冬峰的电话准时打进内线。约定好了在地下停车场那里见面。整理好剩下的工作后,立原在六点前来到了停车场。冬峰放倒了座椅靠背,横躺在助手席上。注意到立原后,说了句“你来开车”后,就又闭上了眼睛。不习惯开别人的车,而且还是这种左边驶的高级车,行驶在拥挤的路段中令立原异常紧张。除了最初的那话,一直到车开到公寓为止,冬峰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冬峰不客气地进入了立原的公寓,自行脱掉外衣,横躺在床上。脸颊通红,气息紊乱。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令立原有些担心。总之,让他换上睡衣,试下体温。取出温度计看到上面显示的39度后,立原着实吓了一跳。
“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
对于立原的提议,冬峰只是有气无力地以一句“不要”拒绝了。
“把冰袋和水帮我拿过来好吗?一会去药店买一些退烧药。然后去买一些易消化的食物给我。因为退烧后可能会有一些食欲了。”
就这样按照病人的指示,立原出了门。买了退烧药、水和瓶装的稀粥,看到草莓和苹果很新鲜,就也买了一些。冬峰吃下立原买回来的退烧药后,把事先准备好的冰枕敷在脸上。立原本来想问是不是需要吃点什么,但是想到男人可能会说“没有食欲”,所以也就没有再开口。
“还需要点什么别的吗?”
冬峰抬眼看着立原。
“爱情。”
虽然想男人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但是冬峰的眼神却是异常认真。
“怀抱着爱情,握住我的手。那样的话我很快就会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很有道理的。就像生病的孩子一被母亲的手握住疼痛就会减轻一样,是一种心理效果。”
冬峰伸出了右手。虽然心里想着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但既然是病人的要求,自己也只好听从地伸出手握住。男人手掌的热度传递过来。突然觉得肚子很饿,放开手的时候,男人也没有说什么。
立原独自吃过饭后就走进了淋浴间。沐浴的时候只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次,男人似乎是睡着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坐进起居室的沙发,立原犹豫了一下后,拨通了女友的电话。和对方谎称“由于工作忙碌,所以明天的休息日也要加班”,而取消了事先的约会。女友似乎也有其他事要忙地说“没关系的”,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
在起居室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后,立原走进了卧室。将被褥和枕头拿出来的时候,听到背后男人“将之”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回过头。
“你不在这里睡吗?”
“一个人休息一下不是更好吗?”
“很寂寞的。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心里想着该怎么办,然而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将被褥铺在了男人所躺的床下。立原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体会到了和妻子处于分居状态的冬峰由于生病,所以只能到模拟的恋人身边寻求慰籍的寂寞心情。想要关上台灯的时候,又听到男人叫着自己的名字。
“不能睡到我身边吗?”
男人红着眼,寂寥地笑着说。
“从以前起,就不习惯一个人睡。”
全是令立原不知所措的要求。虽然目前为止都一直无条件的满足病人的要求,但和男人同床共枕实在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我没说要你整晚都睡在我旁边,只要三十分钟,或是一个小时就好了。我就是那种没有人在身边就睡不着的体质。”
简直像小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拜托了。”
男人虚弱无力的声音让立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三十分钟啊”,立原事前打好招呼。冬峰微微笑着将身体移向墙壁,空出立原的位置。关上灯后,立原躺进了床里。单人床的狭窄,使肩膀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男人的肩。感觉很不舒服地移动着时候,听到男人说“侧过来一点”。的确,只要横侧一点的话,和男人之间就形成了一些空隙。正在移动身体的时候,却被男人一下搂进了怀中。
“喂……”立原的轻微抗议并没有使男人放开手臂。
“我什么也不会做,就保持这样就好。”
正如他所说,男人仅仅是抱着,并没有其他的动作。立原就这样被这个体格高大的男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被男人接触到的部分带着令人心燥的热度。贴在脸颊的发丝上的些许汗水也带着男性特有的气味。
“你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吧。”
声音从面前的胸口传出。
“和你没关系吧。”
“果然如此。”
立原轻轻地抿着嘴唇。
“我很喜欢和别人一起睡哦。接触到的身体有种温暖的感觉。”
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加强了力道。惊奇地发现男人竟是意外地浪漫。也或许是……单纯只是害怕寂寞……?
“而且……”
男人继续说着。
“你不觉得,比起心灵上的暧昧,身体上的接触更真实吗?”
就这样被紧拥着入睡。黎明时从床上跌落迫使立原睁开了眼睛。将和自己一同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了还在沉睡的男人身上。手抚上男人的额头,传到手上的热度仍然有些烫手。但却比昨天要好了很多。
将床下之前铺好的自己的被褥折起后,走出卧室。来到了起居室点燃了香烟。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房间的晨日的光线带着耀眼的光芒,为什么吸着烟的自己此时却感到如此不安呢。
卧室的门打开,以为还在熟睡的男人走了出来。带着一脸的困倦和迷茫走向洗手间。水声响起后没多久,就前发沾湿地走了回来,站在立原的面前。
“有什么事吗?”
男人揉了揉眼睛,摇摇头。
“我爱你。”
告白的言语在脑中响起,莫名的心跳加速。男人重复着。
“非常地爱。”留下这句话,男人又走回了卧室。立原呆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其实也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而已。明白过来后,突然觉得很生气。想到男人又要回去睡了,为了收回还放在床下的自己的被褥,立原走进了卧室。男人的声音在正在收拾床铺的立原身后响起。
“帮我重新换个冰袋好吗?”
虽然满足了男人的要求,但心里还是觉得很不爽。
换过冰袋后,又因为男人说“我饿了”,又跑去厨房做粥。明明已经把做好的食物送到了卧室,但不一会儿,男人就拿着碗筷走进了起居室。说是“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所以理所当然地来到了正在看电视的立原身边。
“这样闲适的休息日的早上真不错啊。”
吃完早饭后,冬峰喝着立原冲好的速溶咖啡,说着:
“看着喜欢的人的脸渡过时光,真是最高的奢侈呢。”
零乱的头发,和不合体的睡衣。仍然发红的双眼、脸颊还有鼻尖。明明应该是一点帅气的部分都没有才对,可还是莫名有型的男人令立原倍感气闷。
“呐……”
冬峰面对立原开口说。
“有没有,开始喜欢我一点了呢?”
抬眼看着男人。
“真是遗憾……”
“但是,对于如此可怜的我,总有一点微弱的同情感吧?”
“你自己还真说得出这种话啊。”
“最初是同情也没关系。因为这样也有最终转变成爱的可能。关键是距离。只要呆在我身边,就会很容易对我产生感情的。”
男人笑着说。虽然声音没什么气力,却感觉语调已经在一点点地回复本性了。
“我啊,在你身上试了各种方法。想着,要怎么才能接近你,吸引你的注意,让你喜欢我呢。一直在很用心的研究方法哦。”
“那么,这次的生病也是你游戏中的一个关节了?”
“那怎么可能。我和你可不同,我不会说谎的。”
愤怒的砂砾在一点点地堆积。明明昨天还病得有气无力,才过了一天就恢复了口舌之厉。立原真是后悔自己武断地取消了和女友的约会。早知道他这么快就回复精神,直接放任不管就好了。
“你真美。”
男人唐突地开口说道。虽然纳闷为什么男人在这个时候还可以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但还是冷淡地回应了一句“哦”。
“只是呆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那很好啊。”
极力冷淡地回答。
“我想让你爱上我。只因为这样,我才被迫牺牲自己。”
“牺牲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有牺牲不是吗?”
冬峰睁大了眼睛看着立原。
“我没有牺牲吗?我让你看到了我形象如此糟糕的样子,获取你的同情,以此呆在你的身边,这还不叫牺牲吗?”
男人走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立原的身旁,以一种近到不自然的距离坐下。
“我们何时才能发自内心地相爱呢。直到那时,我都必须要一直在你面前保持本性吧。”
肩膀被紧紧地环住。感觉到嘴唇的贴近。似乎看出了自己的犹豫,男人的动作中途停止了。紧紧地盯着立原的脸。感觉到指尖触碰到发梢的同时,不禁冷颤了一下。男人的手指好像爱抚一样地缠绕着头发。立原抓住那只手,制止了男人的动作。
“快点去休息吧……你,不是病人吗?”
对视的瞬间,被吻住了。还没来得及挣扎,男人的身体就离开了。和表情尴尬的立原正相反,男人很开心地笑着。
“睡觉的话,你会在我身边吧?可不能出去哦。在我想让你留在此身边的时候,你可不能不在啊。”
……面对这个说着像小孩一样任性话的男人,立原在无奈地叹息的同时,也感到有一阵轻微地昏眩。
(七)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令立原本能地从办公桌上抬起了头。有此反应的不光是自己,发出噪音声源的那位女职员也在众人注目的视线中窘迫地羞红了脸。
“对不起,惊扰到大家了……”
被女职员损坏的白板旁边张贴着一面月历。看到文字上方赫然印着的梅花时,才意识到本来还是穿长衣的恋爱季节,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悄无声息地向暖春过渡了。也随即想起了必须要在三月末提交的文件和年度报表,立原神经紧绷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电脑前。就在此时,听到课长在叫自己。走近办公桌时,看到昨天提交出去的企画书己放在了桌上。
“这个企画很不错呢。”
立原对自己的这个手表型防盗铃的企画还是有相当的自信的,对于课长的肯定也坦然地表示了感谢。
“安全系统上的完善也可以增强一般的防范意识。就这么办吧。只是有一点比较介意……面向对象只是女性吗?”
“基本上是以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女性为对象的。”
课长微蹙着眉头“嗯……”地低吟。
“这款手表的外部制造是和其他广商合作的,我们公司自己也可以生产吧,那有必要一定要和其他厂商合作制造吗?”
“因为对象为年轻的女性,所以我更倾向于协作制造。根据调查数据显示,大部分女性在购买手表时更注重于外形设计,其次是品牌。我们公司制造的产品是以防范技能为卖点,在某种程度上欠缺时尚性。在对于流行资讯敏感的年轻女性群中恐怕不会有市场。所以,我觉得和有一定
